「明天他不是要來嗎?」
「他是他,現在是現在。」
「怎麼會這樣?」紀子心裡想著。當然,她沒有說出來,也沒有表現出來。
「你看,」松野手指著右邊,「說曹操曹操就到,就是他。」
池塘對面,出現了一位戴著墨鏡、穿著風衣的男子。繪美眯縫著眼睛觀望了片刻。
「果然不錯,真的是大杉先生本人。」繪美高聲叫喊著,趕忙穿上高跟鞋站了起來。
「喂,快走,去看看。」
繪美強行拉著紀子的胳膊。
「真倒霉!還不如不告訴她,反倒跟著別人跑了,真是禍從口出。」松野索性收拾好照相機,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
剛才的疼痛早已忘在了腦後。繪美以四年來從未見過的速度,拉著紀子跑到大杉的面前。大杉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嚇了一跳。
「您是大杉先生嗎?在電視裡常見到您。前些日子,我讀過您的《戀中情》。我一直是您的粉絲。」
雖然比不上堂島,但紀子也讀過一些大杉道雄的書。《戀中情》是大杉的成名作,曾獲得文學獎,發表於十年前。
「一直是粉絲」,卻在前些日子剛剛讀過代表作。其中的矛盾,繪美似乎並未察覺。
「我對主人公沙都子做出的決斷很有認同感。那天,我一整天都在哭。」
她滔滔不絕地說完後,便伸出右手請求握手。
「感謝你對我的支援。」
似乎對粉絲的圍攻已經習以為常,大杉以低沉卻又明快的聲音回答著,並且爽快地伸出了手。眼前的大杉,比起在電視裡見到的略顯消瘦。據說電視機會讓人顯得很胖,看來果然不假。不過即使是在電視畫面中,大杉仍然很瘦,那雙眼睛則像老鷹一樣銳利。他有一張理性的學者面孔,面部輪廓緊湊,下巴突出,造就了一副聰明伶俐的外表。
如此看來,或許真人堂島也會更加帥氣。與知性的大杉不同,堂島顯得有些粗獷,有著一種野性的魅力——紀子不禁想起身材健壯、嚴肅端莊的堂島。
「所以我說過吧,戴這種淺色的墨鏡,立刻就會被人識破。無論你如何偽裝,也無濟於事。」
從大杉背後的竹籬笆裡面傳出了一個溫柔的聲音。一位身穿淺紫色和服的女子出現在面前。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大杉頭戴帽子,鼻樑上架著一副太陽鏡。透過淺茶色的太陽鏡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幾乎沒有達到「隱藏」的效果,遠遠地就可以被認出。
「可是,」大杉表情尷尬,焦急地撓著脖頸——這是他在電視裡的習慣動作,「如果是黑色墨鏡,看起來會很像黑社會。」
「的確是那樣。啊,對不起!」
「堂島經常這樣嘲弄我,說我如果戴上墨鏡,看上去就像是知識界的黑社會分子。實際上,那位堂島非常缺乏知識,看上去就像一個無業遊民。」
「請問,這位是夫人嗎?」大杉的話引起了一陣鬨堂大笑,隨後,繪美恭恭敬敬地問道。
「是的。我叫真知子。非常感謝你們對我先生的巨大支援!」夫人舉止大方地表示感謝。那挺直的腰身,像是從藝的教師,顯得極有品位。
「非常抱歉,我們打擾了。」對方彬彬有禮,繪美似乎感覺自己相形見絀,有些冒失,於是趕忙揮著手。
「啊,年輕的姑娘能來這裡,非常少見!你看,這裡淨是些上了年紀的人。這麼說,你們是來看蝶陣祭的啦?聽說,這在年輕的姑娘當中非常流行。」
看來,松野所說確實不錯。
「不,我們是來畢業旅行的,剛才才聽說有關祭典的活動。年輕情侶沐浴草木灰,發誓永不分離,真是浪漫,好像先生書裡的那些場面。」繪美的反應與先前截然不同。
「可是,你似乎對祭典活動並不感興趣。」大杉非常敏感,有些奇怪地問道。
「我們兩個都是女孩子。而且,實話說,我的同伴在做憂傷之旅。她分手的男朋友……」
「喂!」紀子急忙予以制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已經變成了跟蹤狂。」
「跟蹤狂?」
這似乎引起了大杉的極大興趣。他一直注視著繪美,此刻卻猛地轉向了紀子。紀子發現他那細長的眼睛在太陽鏡片之後炯炯發光。
「因為工作的關係,這個話題讓我很感興趣。跟蹤狂也是戀愛的一種反應。但是,這對於本人來說是非常痛苦的。對不起。」
「不必介意,沒有關係。相反,還希望得到您的幫助。」不知為何,繪美總是搶先作出回答。她的想法與紀子完全不同,「紀子也願意和您商量,是不是?先生是戀愛問題的專家,或許能夠得到令人滿意的回答。」
紀子心裡感到一絲不安,但還是坦率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報警了嗎?」
「沒有,或許是我的錯覺。」
「噢,警察或許也會這樣判斷,他們都是些沒有人情味的傢伙。同時,如果刺激到對方,事情會更加惡化。可儘管如此,如果任其發展,對方會覺得未被察覺,行動會越發升級。這樣如何是好……」
大杉皺著眉頭,撫摸著尖尖的下巴,認真地思考著。許久後,他抬起頭來。
「你們計劃在此逗留多長時間?」
「預計待到星期六。」繪美答道。
「那麼,請讓我考慮一下,或許會有好的建議。對不起,請原諒我這徒有虛名的庸人。小說裡面寫了許多東西,但一到實際問題,情況卻完全不一樣。現實當中,人們不會按照我的意圖去做事。」大杉難為情地撓了撓頭。
「請不要這麼說。這樣太麻煩您了。」
「不,我也好久沒有接觸到這類題材了。因此,還要請你們多多協助。」
「是的。我先生最近忙於拍攝電視,對本職工作卻有所疏忽。照這樣下去,他的大腦會迅速老化。所以,也請你們幫助他活動一下大腦。」真知子也過來說道。
紀子已經無法拒絕。
「可是,因為跟蹤狂的事情便不能去參加蝶陣祭了,實在有些可惜。」大杉遺憾地說道。
「的確是這樣,我現在的確沒有那種心情。可是,繪美不是很希望去看看嗎?」作為對繪美揭露秘密的報復,紀子諷刺般地說道。
「我為什麼想去?!」
「噢,我們也是陪同別人一起來的,不知道蝶陣祭本身究竟有多大的魅力。並且,我們都已經這把年紀了,在別人面前發誓永遠相愛未免有些滑稽。」
「哪有!夫人很漂亮,和先生非常般配,簡直就是天生一對。有這樣出色的丈夫,真讓人羨慕。」繪美馬上說道。輕易不說恭維話的繪美如此讚美別人,實屬罕見。
「非常感謝!儘管是恭維,但我也非常高興。如此說來,堂島倒是躍躍欲試,很想去見識一下。他還特意從東京把女朋友叫來了,揚言要去沐浴草木灰呢。」
聽說堂島有了女朋友,紀子感到一陣失落。正在這時,沿著石子小路,走過來三個身影。由於逆光,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前面的那一位似乎就是堂島尚樹。
「喂,幹什麼呢?」堂島身穿一件風衣,用豪爽的聲音與大杉夫婦打著招呼。
「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大杉皮笑肉不笑地望著堂島。
「你們看,你們看,他這副表情,是不是又在說我的壞話?喂,這些姑娘是什麼人?」
正如事先想象的那樣,堂島本人顯得比在電視上清瘦許多。輪廓粗獷的臉龐上,顴骨也並非如想象得那樣突出。
「他們是在此下榻的女大學生,據說是我的粉絲。」大杉解釋道。
「我說過,你這個人在不該出名的時候卻非常出名,可要注意嘍!」
「剛才真知子還在提醒我,所以用不著你多嘴。」
這話聽起來很刺耳,但是語氣當中卻含著幾分親切。紀子聽了才鬆了一口氣。
「我說,這可是你的不是了,不要見到可愛的姑娘就想入非非。可是,怎麼就沒有那麼多年輕姑娘做我的粉絲?」
「走遍全日本,可能有那麼三兩個你的粉絲。你要耐心等待。」
「你在胡說什麼?!」堂島撅起滿是胡楂兒的嘴巴,衝著紀子說道,「好姑娘,反過來當我的粉絲吧!我會將下一部作品的獻詞送給你。」
此時,紀子很難說出自己早就是堂島的粉絲,只得回答道:「我會認真考慮。」接下來的瞬間,她卻又為失去了這個最大而且是最後的機會而感到後悔。
「噢,這一位長得很像大杉先生的夫人。」繪美手指著堂島背後的女子說道。
「這位是我的小姨子、真知子的妹妹佐和子。旁邊的那位是她的丈夫洋一君。實際上,是他們提出要來這裡的。」大杉簡單地解釋道。
「初次見面,我叫水橋洋一。」水橋彬彬有禮地打招呼。藉此機會,紀子和繪美也做了自我介紹。
「水橋先生也是作家嗎?」
「不,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公司職員。」水橋微笑著予以否認。與堂島和大杉等人不同,儘管不具備藝人的風度,但洋一顯得樸實大方,語氣也很平易近人。因為長著一副圓圓的娃娃臉,儘管已是三十好幾,但洋一看上去好像只有二十七八歲。
佐和子卻是有口皆碑的絕色美人,即使是女人也會為之傾倒。姐姐真知子也是美人,但是因為氣質過於高貴,一直顯得缺乏必要的表情。與此相反,佐和子卻是極具魅力。那不只是波浪發與直髮的區別,也不只是妝容的差異。姐妹間最大的區別,是妹妹那堅定的眼神。那雙只有佐和子才有的漆黑的大眼睛,讓見到她的人為之傾倒。並不善於記住對方體形外貌的紀子,卻對這雙眼睛難以忘懷。如果加以分類,佐和子與繪美是同一型別。她們的眼睛有時會讓人顫抖。然而遺憾的是,紀子卻很難成為真知子這個型別的女人。
「剛才聽說,水橋先生和佐和子小姐要去參加蝶陣祭。那麼,堂島先生也要和女朋友一起去嘍?」
對於繪美的提問,水橋夫婦立即點頭確認。與此相反,堂島卻睜大眼睛盯著大杉。
「喂,喂,這個你也說出去了嗎?」
「有什麼關係?你不是經常誇口,說自己不是那種小人,從來不隱瞞與女友的交往嗎?」
「我並不是隱瞞,但也不至於在初次見面的姑娘面前公開宣揚吧!逢人便說,那隻能是愚蠢的表現。」
「兩個人去情人聚集的地方參加儀式,與公開宣揚並無兩樣。」
「噢,你說得也對。」
「堂島先生,已經有了心上人嗎?是一位什麼樣的人?過兩天一定要給我們介紹一下喲。」佐和子也帶著笑容毫不客氣地催促道。
堂島則支支吾吾地低著頭,躲過眾人的視線——這真是電視畫面當中從未見過的一幕。
「在電視中以剛毅著稱的堂島先生,竟然是這樣一位甜蜜的浪漫主義者,是不是讓人感到很意外?」
「佐和子小姐不也一樣嗎?首先提出要去蝶陣祭的正是佐和子小姐你啊。」
「我就是個浪漫主義者,完全沒有打算隱瞞。」
「我可是從來都不知道佐和子也是位浪漫主義者。我一直認為佐和子是一位非常現實的人。」不知為何,水橋在一旁陰沉著臉,低聲說道。
「你怎麼這樣講話?!為了永遠的愛,即便被自己深愛的男人殺死,我也心甘情願。姐夫的《花冠》一書中曾經有一位女主人公,叫做步美小姐。她用延命菊編織了一頂皇冠戴在頭上,然後被人殺死。我非常敬佩她。喂,你們不這樣認為嗎?」
佐和子提問的物件是紀子和繪美。似乎並未讀過那本書,繪美呆呆地不知所措。紀子在此次旅遊之前也只讀過上卷——那是一本上週才剛剛發行的暢銷書。
「喂,喂!這位小姐好像還沒有讀過那本書。你們不要說出結局。」堂島望著繪美的樣子,責備道。
「真的嗎?因為是粉絲,我還以為她已經讀過了。」佐和子滿不在乎地吐了一下舌頭。
「從前,佐和子小姐不是也做過同樣的事情嗎?上週剛剛發行的書,一定有許多人還未讀過。」大杉皺著眉頭,面對紀子和繪美說道,「……對不起!我們說出了結局。如果還沒有閱讀全書,我向大家道歉。」
「不必客氣。太讓我驚訝了,步美小姐,她被人殺害了嗎?」紀子不由得叫出了聲。她正好讀到女主人公由於年輕幼稚與人結了婚,之後終於與丈夫分離,在一個蕭條的飯店裡,和比自己小十歲的高中生髮生了關係。紀子隱約感到,這位作家的小說,最後應當是個圓滿的結局。然而,女主人公卻被那個男人殺害了,這是紀子始料未及的。
「你想知道,步美為什麼被殺害嗎?」佐和子似乎有些不甘心,又湊到了紀子面前。
見此情形,一直保持沉默的真知子嚴厲斥責道:「佐和子!不要太過分。」
真知子像是在訓斥一隻做了壞事的小貓。
「……對不起!」頓時,佐和子低下頭默不做聲。到底是姐姐的話,不容違抗。
「事實上,我只讀完了上卷,所以也是第一次聽到結局。她是個好人。為什麼你筆下的女主人公不是和丈夫永別就是殉情自殺,總是那樣不幸?你要多給人一些幸福的感覺。我看你是缺乏愛情。」像是在盡力緩和氣氛,堂島故意高聲說道。
「我只是覺得那樣寫沒有意思。」大杉眼睛望著半空,根本不予理睬,「這麼說,你寫的書不是也經常以主人公痛打上司一頓而告終嗎?你也應該多少有些變化才好!」
「我也只是覺得那樣寫沒有意思。」堂島也學著大杉的口氣說道。
「覺得很幸運吧——能夠見到大杉先生。只是,被公開了新作品的結局,有些遺憾。可是,這次能夠來到這裡,感到非常高興。紀子,你也是這樣認為吧?」
似乎餘興未盡,繪美的聲調比起任何時候都高。
「是的。」紀子一邊喝著綠茶一邊輕輕地點了點頭,心裡卻暗自嘀咕著——我比繪美更加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