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田聰站在鏽跡斑斑的鐵門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冬日的晴空沒有一片雲彩,澄澈而清透。但這也無法緩解心中的鬱結。
三鷹市閒靜的住宅區一角,爬滿了爬山虎的水泥牆圍出了一塊將近一千平米的區域。鐵門裡面是一幢有著半個世紀歷史的,紅磚築成的三層建築物。門旁邊的柱子上,依稀可見「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的斑駁字樣。
這裡,從今天起就是自己工作的地方了。
——「下週一開始,你被正式調動至犯罪資料館工作。」
——「犯罪資料館?為什麼?」
——「為什麼?好好想想你自己做過的事吧。」
與系長的對話在腦中復甦,真是令人不快。
按響大門旁邊的門鈴,傳來了沙啞的應答聲。
「您好?」
「您好,我是今天起被調來這裡工作的寺田聰巡查部長。」
「啊啊,辛苦您了。這就給您開門。」
建築物正面的門開啟了,走出了一位穿著門衛制服的瘦小老人。看上去已經年逾古稀了。雖然他臉上一副含飴弄孫的溫和表情,可那雙眼睛卻是銳利得很。門衛老人走近鐵門,掏出鑰匙開啟了鎖。拉開滑動式的大門,將聰引了進去。
「館長正等著您。請跟我來。」
聰跟在門衛老人身後。走進鐵門,是一處有四個停車位的停車場,不過只停著一輛破破爛爛的運貨車。
走上五層石階,來到了建築物的正門前。大大的木門被格欞劃分成好幾個區域,嵌入了茶色的玻璃。現在都有些褪色了。
進入建築物,光線頓時昏暗了下來,古舊樓宇特有的氣味鑽入鼻中。寬闊的走廊筆直地向前延伸。牆壁上到處都沾染著點點汙漬。屏息聆聽,聽不見一點聲音。和聰之前所屬的搜查一課有著天壤之別。
進門右轉是門衛室,左轉則是廁所。一位清潔工打扮的中年婦女恰巧帶著水桶和拖把從廁所走出,大概五十歲上下,一頭捲髮。剛一看到聰,她就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
「你就是新調來我們這的人?真是個好男人啊。又高又有男子氣概。是我的菜!」
怎麼回事啊,這個大姐。
「我叫中川美貴子啦。高貴的貴,美人的美——美貴子。這名字和我很搭吧?好好記住哦。」
「好,好的。那個,我叫寺田聰。」
「名字都很美男子呢。」
中川美貴子伸手在腰包中摸索了一陣,熱情地說:「來,吃糖!」剛剛打掃時戴著的橡膠手套還沒有脫下來。聰禮貌地謝絕了。門衛老人看著這一幕,一臉苦笑。
走廊盡頭右手邊的房間,貼著「館長室」的門牌。兩人來到門前,門衛老人敲了敲門,房間裡傳來一聲低沉的「請進」。聰說了聲「失禮了」,便走了進去。
館長室面積大約八疊。正面和左邊的牆壁上有窗戶,不過被窗簾擋了個嚴嚴實實。剩下的兩側全是高大的書架,塞滿了各類文書。房間的正中間是一張黑檀木的書桌。面向門口,坐著一位正在讀書的女人。
——雪女。
腦海中突然產生了這樣的聯想。究竟是因為她穿著一襲白衣的緣故呢;還是因為她那近乎蒼白、沒有血色的皮膚以及妖豔的黑色長髮呢;亦或是她那看不出年齡、人偶般的冷峻面容給人帶來的錯覺呢?
女人輕輕抬了抬無框眼鏡,直直地望向聰。細長的睫毛和精緻的雙眼皮妝點著她大大的瞳仁,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被吸入其中。
「我是從今天開始被調來這裡工作的寺田聰巡查部長。請多關照。」
聰驅散了種種錯覺,大聲地自報家門。
「緋色冴子。這裡的館長。歡迎。」
女子的臉上全無笑意,聲音也十分冷淡。而且,她的目光又落回了面前的書本。
「此前我從屬搜查一課。證物保管相關的工作還是第一次做。雖然經驗不足、可能會有很多不周全的地方,但我會努力工作的。」
聰說出了口不對心的話。
緋色冴子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默默地繼續看書。
室內充滿了尷尬的沉默。在這種時候,一般的上司不是應該說些「加油啊」之類鼓勵的話嗎?
「那個,今天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工作嗎?」
「有問題想問你。」
緋色冴子的目光終於離開了書本。
「問題?」
「女清潔工是用哪隻手給你糖的?左手還是右手?」
「——什麼?」
撲面而來的是預料之外的問題。她到底想問什麼?是在惡作劇嗎?可是緋色冴子那張冰冷的蒼白麵容上依舊沒有任何笑意。
「左手?右手?哪隻?」
館長又問了一遍。聰雖然非常困惑,但還是決定在回憶中搜尋答案。
「左手。」
「糖紙是什麼顏色的?」
「紫色。」
「門衛敲了幾次這間房的房門?」
「三次。」
聰恍然大悟,這是在測試自己的觀察力。也就是說,館長事前就給門衛和清掃員下達了「希望你們如此如此」的指示了吧。
館長的紅唇稍稍扭動了一下。那或許是一種微笑。
「合格了——歡迎來到‘赤色博物館’。」
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通稱「赤色博物館」。位於東京三鷹市。其職責是將警視廳下轄案件的各種證物(兇器,遺留物等等)和搜查資料在案件發生一定時間之後從所屬警署接收並加以保管,用於調查、研究以及搜查員的培訓。助力未來的搜查活動。它是效仿倫敦警局犯罪博物館——通稱「黑色博物館」——的產物,設立於1956年。可是,與在世界範圍內都聲名顯赫的本尊不同,「赤色博物館」雖然打著「調查·研究·教育」的旗號,實際上已經淪為單純的大型倉庫。正式館員只有館長和館長助理兩人。直截了當地說,完全是個閒職。
作為警視廳的一員,聰以前也曾聽說過犯罪資料館的名頭。只不過,他認為那裡與為萬眾矚目的搜查一課效力的自己怎麼也扯不上關係,也就從未放在心上。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人生居然會和犯罪資料館聯絡在一起——直到上週五之前都是如此。
三週前,聰惹出了大紕漏。搜尋某搶劫傷人案嫌疑人的住處時,他將隨身攜帶的搜查資料忘在了現場。與嫌疑人同居的女子用手機把搜查資料的內容拍了下來,發到了網上。察覺到此事的警方立刻聯絡了網路供應商,刪除了照片,可是照片已經在網路上擴散開來。
這三週裡,聰如坐針氈。同事們前往搜查現場之時,唯有他被命令留在本部整理文書。他被排除在了所有搜查任務之外。然後,上週五,他被上司第三強行犯搜查第八繫系長傳喚。系長毫不留情,開門見山。
——「下週一開始,你被正式調動至犯罪資料館工作。」
——「犯罪資料館?為什麼?」
——「為什麼?好好想想你做過的事吧。」
——「拜託了,再給我一次機會。」
——「機會?開什麼玩笑。」
系長今尾正行警部惡狠狠地盯著聰。
——「因為你的失態,整個警視廳都遭到了輿論的抨擊。警視廳全體職員都因你蒙羞。你這種傢伙,搜查一課不需要。」
聰被驚愕和屈辱擊潰了。自己是為了成為刑警才進入警界的,絕不是為了當什麼保管證物的後勤人員。但是,無論如何抗議,都被系長的一句「這是已經決定的事了」無情駁回。所有搜查一課成員西服的領子上都彆著一枚刻有「s1s」的徽章,那是「search1select」的縮寫,代表著搜查一課成員的身份。聰把這枚他萬般珍視勝過一切的徽章交還給了系長,在同僚們憐憫的目光中離開了搜查一課。
自己在搜查資料上犯下大錯,結果被調動到保管證物和搜查資料的倉庫,聰只能把這當作一個惡劣的玩笑。要不然,乾脆辭職算了?蝸居在公寓裡啜飲著燒酒的聰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刑警是自己的天職,辭職的話未來一定會陷入迷茫。於是他打消了這個念頭,終於決定週一去資料館履職。他告訴自己,有朝一日,他要回到搜查一課——不,哪怕是轄區警署的搜查系也好,總之,一定要回到搜查領域。
在對他說完「歡迎來到‘赤色博物館’」之後,緋色冴子說了聲「跟我來」便快步走了出去。純白衣襬之下可以隱約見到她姿形姣好的小腿。她走得很快,聰只好慌慌張張地跟在後面。她的身高大約一米六,不過身材很苗條,所以給人的感覺比實際要高挑得多。
館內有七個房間用於保管證物,兩個房間用於保管搜查資料。證物的保管室裡排著很多列金屬貨架,貨架上放著塑膠收納盒。盒裡是裝著證物的聚乙烯袋。每個盒子上都標有案件名稱和種類。一般來說,一個盒子對應一起案件,不過也有某些大案件用了十個以上的盒子。如果有些證物體積過大,就不放在收納盒裡,而是直接把聚乙烯袋擺在貨架上。在保管室看到三億元事件的證物時,聰甚至有些感動。這座資料館收羅了自1956年正式立館以來發生在東京的所有案件的證物,數量有幾十萬個之多。
保管室的環境非常舒適。詢問之後才知道,這裡全年都被設定為氣溫22攝氏度,溼度55%。此乃保管證物的最佳環境。
「所謂證物的儲存以及管理,具體來說是要做哪些工作呢?」
「貼標籤。」
「——貼標籤?」
「現在,為了便於管理證物,需要構建一個掃描證物袋子上的二維碼標籤就能在電腦上看到證物相關情報的系統。你知道ccrs吧?」
聰給出了肯定的答覆。所謂ccrs,其實是criminalcaseretrievalsystem——刑事案件檢索系統——的縮寫。戰後,警視廳把發生在管區內的所有刑事案件都統一登入至該系統。包括案件名、案發年月日、案發地點、被害者姓名(如果是殺人事案件的話還要記錄死因)、犯罪方法以及犯人姓名這些基礎資訊。其中,案件名以搜查本部成立之時使用的名稱為準。警視廳管區內的各警署和研究機構都設有能檢索這些資訊的終端。
「這裡正在構建的資料庫就是以ccrs為基礎的。希望你能負責貼標籤以及資訊錄入。館長室旁邊有間助理室,請使用那裡的電腦。」
「——我明白了。」
難道僅僅是這種單調的工作?聰恨不得現在就奪門而出,離開資料館。不過他想起了自己「一定要回到搜查領域」的誓言,忍耐了下來。
「現在開始,工作中要統一換上白衣,以防衣服上附著的各種物質汙染證物,望你理解。」
饒了我吧,聰心想。館員一共就兩個人還煞有介事地換上白衣,是在cosplay醫生玩嗎?
如此,「赤色博物館」的生涯便正式開始了。
把一起案件對應的收納盒從保管室搬到助理室,往裝著證物的聚乙烯袋上一枚一枚地貼上二維碼標籤,把館長通過email發來的案件資訊與二維碼逐一對應。這些都完成後,就把收納盒搬回保管室,再搬來下一起案件的收納盒……每天都只是一味重複著這一流程。
早上九點上班,下午五點半下班,沒有加班。這和從前在搜查一課工作時那種一有事件發生就要集合,沒日沒夜忙個不停,還經常得在設定搜查本部的警署過夜的生活截然不同。人生道路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每早九點,聰來到資料館時,緋色冴子總是已經在工作了。下午五點半,聰下班回家的時候,她還留下來工作著。所以,從來沒有見過她白衣之外的樣子。區區保管證物的工作,有必要忙成這樣嗎?聰非常不解,試著觀察了她一段時間後發現,她對證物相關的每一起案件的搜查資料都讀得非常仔細,從頭到尾,毫不鬆懈。誠然,為了總結案件概要,閱讀搜查資料的確是不可缺少的一環,可是她的閱讀方法已經遠遠超出必要的程度了。難道她能從閱讀枯燥無味的搜查資料中獲得什麼樂趣不成?她到底在想什麼呢?
緋色冴子完全不是那種能說會道的型別。她開口只說最低限度的必要的話。向她搭話時,她還經常會不理睬這邊的發言,只是繼續看書。聰和清潔工中川美貴子以及門衛大塚慶次郎聊天的頻率要高得多。還有,緋色冴子從來不笑,總是冷冰冰的,面無表情。彷彿她面部的肌肉根本就不具備笑的機能。
某天,聰向一如既往請他吃糖的中川美貴子詢問,館長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精英派出身。警銜是警視。是個頭腦非常非常厲害的人哦。」
「——她是精英派?」
聰震驚了。通過國家公務員1類考試(2012年起改為綜合職稱考試)進入警察廳的所謂「精英派」,是在全國共二十五萬名警察官中僅有五百多人的真正精英階層。入廳之時就被授予警部補的警銜。四年——經過制度改革,現在為七年——之後自動升職為警視。然後再經過幾年的任期,便可在全國各地擔任要職,以聰這種基層派想都不敢想的速度飛快地踏上出世的臺階。精英派與其說是警察官,不如說是警察官僚。正如基層派擔任的是犯罪現場相關工作一樣,精英派的職務多與警察的組織管理有關。精英派居然會擔任犯罪資料館館長這種閒職,簡直難以想象。
「既然是精英派,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當館長?」
「什麼‘這種地方’啊!犯罪資料館也很了不起的好嗎?」
中川美貴子鼓起了臉。
「啊,說的也是。抱歉啦。但是,警視警銜的精英派,可以在警察廳擔任課長輔佐,可以在都道府縣警署當課長,甚至還能在中小規模的警署擔任署長。來當犯罪資料館的館長不是相當罕見嗎?」
「是嗎?那些我不大懂啦。反正館長在這兒已經八年了。」
「八年了?」
聰再次震驚了。精英派在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沒有升遷,幾乎不可能。難道是因為緋色冴子的業務水平實在是太差了嗎?想到她那極度匱乏的交流能力,這種猜測也並非無稽之談。
「我來這裡當清潔工是三年前哦。第一次見到館長的時候,我問她她在這裡多久了,她告訴我已經五年了。見到館長的時候,我就覺得可真是幸運啊。」
幸運?
「因為啊,館長她,不是個大美人嗎?」
「是——吧。」
「在這種美人的手下工作,不是很幸福嗎?」
「是——吧。」
「雖然不怎麼開口,態度也不怎麼和藹,不過這不是有種那啥來著——冰山美人的感覺嗎?我可向往了呢。」
「是——嗎。」
雪女是一種無論容貌再美都不會有人希望與她相遇的存在,這一點是肯定的。
「順便問一句,我的前任是個怎樣的人呢?」
「不是多能幹的傢伙啦。經常打瞌睡,要麼就偷懶,很不認真。半年不到就辭職了。」
「再之前的人呢?」
「好像是從大森警署來的。挺厲害的一人,不過也就待了半年左右就辭職了。」
一定是因為管理證物的工作實在是又辛苦又無趣,加之還攤上個交流能力為零又不給人好臉色的領導的原因。不會錯的。這裡難道和最近新聞中炒得沸沸揚揚的那種大公司的「勸退科室」一樣,警視廳把想要勸退的職員都調動來這裡嗎?館長是作為必不可少的道具,所以才雖然身為精英派卻八年沒有調動的嗎?念及今後的日子,聰的心情頓時陰鬱了起來。
證物是要在案發一定時間之後才被收至犯罪資料館的。對於殺人案件來說,這個「一定時間」長達十五年。之所以是這個數字,是因為在2005年刑事訴訟法改革以前,殺人罪的公訴時效正好是十五年。換言之,一旦案件時效成立,相關證物就交由犯罪資料館保管。儘管2005年的刑事訴訟法改革將殺人罪的時效延長至二十五年,2010年的刑事訴訟法改正草案更是直接廢止了殺人罪的時效,犯罪資料館還是沿襲了殺人案件十五年後保管相關證物的這一規則,不做改動。
證物原本儲存在各轄區警署,由犯罪資料館派人收取。這項任務也落到了聰的肩上。
被調來剛滿一個月的二月二十五日早晨,聰開著破破爛爛的運貨車,前往品川警署收取十五年前案件的證物。這輛運貨車是犯罪資料館唯一的配車。
品川警署位於東品川三丁目。把送貨車停在停車場之後,聰來到一樓接待處,報知「我是犯罪資料館的人。」與保管倉庫鑰匙的刑警課長碰面後,從他那裡接管了相關證物。同時,還得到了案件的搜查資料。
夾克衫、西裝、襯衫、內衣、鞋、襪子、手套、眼睛、立體口罩、沾血的刀子、手提箱、針——全部裝在聚乙烯袋裡。這些是發生於1998年的中島麵包股份公司恐嚇暨社長殺害案件的證物。儘管聰當時還是中學生,他依舊能回憶起那段時間媒體對這一案件的持續報導。
回到犯罪資料館的停車場後,緋色冴子走了出來。聰和她一起把證物從運貨車搬上手推車,運到一樓的助理室,陳列在工作臺上。緋色冴子戴上手套,逐一取出聚乙烯袋裡的證物,開始確認。她蒼白的臉上泛出一絲紅暈。這位缺乏感情達到非人程度的館長,唯有在這種時候,才會感到些許興奮。
首先,是被害社長的衣物。綠色迷彩的夾克衫,裡面是黑色的,看起來像是兩面都能穿的雙面夾克。armani的濃茶色西裝。棉質白襯衫以及棉質白內衣。衣服很時尚,只不過都染上了乾涸的血跡。johnlobb的黑色紳士鞋。白襪子。皮手套。gucci的眼鏡。立體口罩,應該是用來預防花粉症的。接下來是zerohalliburton的硬鋁手提箱,這是社長用來運送現金的。沾血的刀子。刃長大約十二三釐米。最後是被橡皮筋捆成一束的十幾根針,這些是被放進被害者公司生產的麵包中的東西。
突然間,館長的手停了下來。聰發現她銳利的目光正注視著證物,卻分辨不出究竟是在看哪一件。
「你對這起案件有多少了解?」
「只知道個大概……在警校的時候粗略地學習過這個案件,說是僅次於格力高·森永事件的重大企業恐嚇案。」
「仔細讀讀搜查資料,明天之前掌握這個案件的具體情況。貼標籤和資訊錄入的工作今天可以先放放。」
「——明天之前?為,為什麼?」
緋色冴子沒有回答,只是一直盯著面前的證物。看樣子,十有八九是什麼都問不出來了。聰嘆了口氣,拿起了搜查資料。
回到助理室,聰開始閱讀搜查資料。
案件發生在1998年2月。
被鎖定為犯罪目標的,是東證·大證主機板的上市企業——中島麵包股份公司。年銷售額高達六千兩百億日元,員工有一萬七千餘人,是同行中的佼佼者。
當年2月1日至2月8日期間,東京都內各大超市接連在中島麵包公司的商品中發現鋼針,共計收到報告十四起。這一事件被媒體大肆報導,中島麵包的銷量直線下滑。2月10日,公司收到一份快遞。信封上印著「中島麵包股份公司親啟」的印刷字型,沒有留下寄信人姓名。開啟信封的秘書在閱讀完信件內容之後被嚇得臉色蒼白。那是一封恐嚇信。
如果不希望自家的麵包再被放入鋼針的話,煩請貴公司支付五億日元——
恐嚇信上這麼寫著。可是,卻沒有說明具體的交接方式。社長當即決定報警。由於公司位於品川站前,屬於品川警署的轄區,搜查本部也就設定在了品川警署。警視廳搜查一課也派遣了專門負責綁架、誘拐以及企業恐嚇案件的特殊犯搜查系前往支援。
恐嚇信和信封上的字都是列印出來的。這種型號的打字機在市場上很常見,因此難以追查特定的購買者。信件和信封上也都沒有留下犯人的指紋。
中島麵包公司召開了緊急董事會,一致同意支付這五億日元的勒索金。雖說中島麵包公司是東證·大證主機板上市的大企業,不過在結構上還是典型的家族企業,時任社長中島弘樹是第三代的一把手,專務高木祐介則是他的表弟。據說兩人的對立十分嚴重,公司內部也被分成了社長派和專務派兩股勢力。儘管如此,他們在支付勒索金一事上還是做出了相同的決定。這起事件已經給公司造成了數億日元的損失,他們沒有時間再去中止銷售和回收商品了。
警察考慮到犯人也許會通過電話進行聯絡,於是在包括社長在內的公司各高層的住宅電話上安裝了錄音裝置,以便通過ntt(日本電報電話公司)鎖定犯人的位置。然而犯人或許已經預見了這一點,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
然後,在2月18日,公司收到了第二封恐嚇信。
把錢裝在手提箱裡。2月21日星期六晚上7點,由社長親自開車,帶著手提箱,從第一京濱朝北開。之後的目的地等待後續指示——
與第一封恐嚇信使用了相同的信封和信紙,打字機也是同一型號。依然找不到犯人的指紋。
雖然說了「等待後續指示」,但是三天過去了,犯人並沒有聯絡公司。在犯人指定的2月21日晚上7點,社長把裝著五億日元現金的手提箱放進了自家的雷克薩斯,離開了位於大田區山王的住所。
中島社長的衣領下安裝了微型麥克風,與犯人會面或者通過電話交談時,搜查員能通過麥克風得知對話的內容。可是,微型麥克風的電波很微弱,發射範圍只有區區數米。只好安排一名警員躲在雷克薩斯的後座底下,用耳機收聽微信麥克風裡的對話內容,再通過行動式無線對講機告知搜查本部。
社長的雷克薩斯開出自宅之後,追蹤組的車隊也出動了,跟在了雷克薩斯的後面。追蹤組的車輛均進行了精心偽裝,完全看不出是警察的車隊。雷克薩斯與追蹤車隊一起,開進了第一京濱,繼續向北進發。
晚上7點10分,中島社長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怎麼辦?」
中島社長向躺在後座底下的搜查員問道。
「可能是犯人打來的。先把車停在路邊吧,接電話。」
搜查員回答。
中島社長接起了電話,不出所料,的確是犯人打來的。
「8點10分之前開到千葉縣我孫子市的市政府門口。」
像是用氦氣變聲了的高亢聲音在下達完指令之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搜查員立刻通過無線對講機把對話的內容報告給了搜查本部。
聽到這個訊息之後,搜查本部大大縮小了犯人的可能範圍。犯人知道社長的私人手機號碼,說明他是社長身邊的人物,而他刻意變聲也恰好應證了這一點。
雷克薩斯遵從犯人的指令駛向我孫子市。追蹤組換了幾輛車,繼續尾行。
晚上8點2分,車子到達了我孫子市市政府門口。然後在8點10分,犯人給社長的手機打來了第二個電話。
「告訴你最終目的地。穿過手賀大橋,從縣道八號線南下,在大島田的路口左轉進入國道十六號線,然後在第三個路口左轉。稍微往前開一點就能看到右手邊有一間廢屋,進去就行。」
說到這裡,電話就結束通話了。收到來自後座底下搜查員的報告之後,搜查本部緊張了起來,開始在地圖上尋找目的地,並指示現場監視組的成員搶先趕往目的地進行調查。
社長開動了雷克薩斯。8點20分,社長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把車停在路邊,接起了電話。
「五億元現金,確實是帶過來了吧?」
高亢的聲音問道。
「當然了。事關公司一萬七千人的生計,我不會拿這個開玩笑的。」
「那就好,務必送來。」
電話結束通話了。
晚上8點30分,雷克薩斯到達了指定的廢屋。那間屋子與道路隔著一片田地,距離大概有二十米。二層洋房,靠山而建,看起來已經有半個世紀以上的歷史了。周圍是廣闊的田地和樹林,零星散落著幾戶人家。基本沒有車輛會路過這裡,可謂人跡罕至。
此時,廢屋旁已經埋伏好了兩名現場監視組的搜查員,他們趴伏在田地裡,留心著周圍的風吹草動。
「……那,我去了。」
社長的聲音顫抖著。
「請多加留心。一旦有什麼情況發生,就立即大聲喊叫。那間屋子離這有二十米,雖然微型麥克的訊號收不到,但是大聲喊的話我肯定能聽到。而且附近已經有搜查員埋伏好了,我們會立刻趕去幫你,請放心。」
「……多謝你們了。」
中島社長下了車,提著手提箱,朝田間小道走去。躺著後座底下的搜查員悄悄地從車窗探出頭,目送著社長的背影。
終於要到大結局了。現場監視組的兩人,雷克薩斯後座的搜查員,全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守望著廢屋。
然而,走入廢屋的社長,一直都沒有出來。廢屋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隔著二十米的距離,沒法接受到微型麥克風的訊號。儘管已經叮囑社長一旦發生緊急情況就高聲喊叫了,卻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搜查本部很是焦急,想命令搜查員進入廢屋確認事態,又害怕這是犯人精心佈下的陷阱。比如說,犯人有可能在屋中留下紙條,要求社長安靜地在廢屋裡待上一段時間。如果此時莽撞地讓搜查員進屋調查的話,就會暴露警察已經介入此事件的事實。
如此僵持了三十分鐘之後,搜查本部終於忍不住了,命令在場的三位搜查員進入廢屋確認情況。埋伏在屋旁的兩名現場監視組成員先行進屋,躲藏在二十米外的雷克薩斯內的搜查員隨後趕到。
廢屋的地板上,赫然放著一個手提箱。裡面的五億元現金一點沒少,可是哪裡都找不到社長的身影。微型麥克風裡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得知現場情況後,搜查本部一片譁然。
經過近三十分鐘的地毯式搜尋,終於確定在廢屋附近有一個防空洞。其中一個入口就在廢屋後門前方的小丘下。搜查員們開啟了入口的門,裡面一片漆黑。開啟手電,發現門內是一個將近十平米的空蕩蕩的房間,社長並不在裡面。入口的正對面,還有一條通道向黑暗中延伸。搜查員們沿著通道前進,走了十米左右,又碰到了一扇門。開門一看,發現已然來到了樹林之中。不遠處有一條兩車道的馬路。搜查員們分頭搜尋社長的下落,依舊一無所獲。犯人是開車把社長帶走了嗎?搜查本部對這個防空洞的存在一無所知,被犯人耍得團團轉。
會不會是犯人在廢屋裡留下字條,要求社長獨自通過防空洞前往最終的目的地呢?考慮到天色已晚,防空洞裡又是一片漆黑,或許連同紙條還一起留下了手電也說不定。還有可能是犯人自己潛入廢屋,然後和社長一起前往防空洞。可無論如何,為什麼沒有把五億元的現金帶走呢?十分令人不解。
搜查本部在千葉縣警的協助下,在那條可疑的兩車道馬路沿線設立了重重關卡,對來往車輛進行訊問調查。可是並沒有發現載著中島社長的車輛。社長走進廢屋的時間是8點30分,而搜查員們是在9點20分之後才發現防空洞的,這五十多分鐘的時間,足夠讓犯人帶著社長開出相當遠的距離了。犯人已經突破訊問網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然後,在第二天,案件迎來了最壞的結局。晚上6點過後,在離廢屋三十公里的足立區的荒川岸邊,發現了中島社長死於他殺的屍體。一把小刀刺入了他的左胸。死亡推定時間是前一天的晚上8點到9點之間。現場沒有多少血跡,從屍斑的分佈狀況來看,應該是死後被運來這裡的。
社長進入廢屋的時候是晚上8點30分,所以可以將死亡推定時間進一步縮小至8點30分到9點之間。社長來到廢屋之後,不知是一個人還是和犯人一起去了防空洞,9點左右被害,然後犯人用車載著社長的屍體,來到荒川岸邊,棄屍……
最後,當天的工作時間全部消耗在了這份搜查資料上。剛開始還有點心不在焉的聰,越讀越入迷。加班研究不說,還把資料帶回了家裡繼續看。午夜一點過後,終於掌握了全部內容。
翌日早晨,聰上班的時候,緋色冴子已經一如既往地坐在館長室裡了。見到聰之後,她連早上好都沒說,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搜查資料讀好了嗎?」
「讀好了。」
「案件的脈絡已經記在腦子裡了嗎?」
「八九不離十吧。」
「說來聽聽。」
聰滔滔不絕地從頭說到了發現社長屍體的情況。緋色冴子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
「那麼,之後的搜查呢?」
「首先調查了那間廢屋,它是戰前建造的洋房,案發十年之前還是有人住的。防空洞是太平洋戰爭末期挖掘的。之所以有兩個出入口,是因為當時的洋房主人擔心如果只有一個出入口的話,萬一空襲毀壞了唯一的出入口就糟糕了。防空洞的地板有清掃痕跡,蜘蛛網也被清理過。因為沒有留下腳印,所以可能是犯人清理的。
「犯人預料到警察會監視交易現場,才把地點選定在了這裡。廢屋附近的防空洞有兩個出入口,所以不管警方怎麼監視廢屋,都能通過防空洞掩人耳目地將現金帶走。雖然不知道犯人的資訊來源,不過他肯定是提前就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了。」
「關於殺害中島社長的理由,搜查本部是怎麼考慮的?殺害社長對恐嚇者而言有百害而無一利。社長被害讓中島麵包公司的態度瞬間強硬了起來,拒絕再與恐嚇者交易,並且中止了五億現金的支付。然後,恐嚇者的罪名也從恐嚇升級成了殺人,惡劣了很多。為什麼犯人還要殺害中島社長呢?」
「搜查本部最初是認為,社長見到恐嚇者的時候,認出了恐嚇者的身份。然後恐嚇者為了封口,殺害了社長。在這種情況下,殺人是一時衝動而非之前計劃好的,所以犯人才會在明知對自己不利的情況下殺害了社長。搜查本部是這麼解釋的。」
「可是,搜查本部對於恐嚇這一事實其實也是存疑的吧?」
「沒錯。因為五億元現金被留在了廢屋裡。如果是犯人留下字條讓社長前往防空洞,那應該也會讓社長帶著手提箱一起去,不可能任由它留在廢屋。如果是犯人自己潛入廢屋和社長一起去的防空洞,那他只要自己提著箱子不就好了。還有一種可能是犯人在廢屋被社長識破了身份,為了封口將其殺害,那也沒理由不把現金帶走。但是現金依舊留在廢屋裡,這是鐵打的事實。所以不管怎麼想,只有一種可能——」
「犯人的真正目的是殺害社長,企業恐嚇什麼的只是用來隱藏意圖的幌子。」
「沒錯。一目瞭然,犯人根本就是衝著社長來的。可如果只是殺害社長的話很容易被查出來動機,所以他以企業恐嚇為幌子,掩蓋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中島社長的屍體上,有某個應該有的東西不見了,是什麼?」
「手機。社長的手機是放在皮帶手機套裡的,所以很難想象是在犯人搬運屍體的途中遺失了。也就是說,應該是犯人拿走了手機。搜查本部認為犯人帶走手機的原因應該是其中有些對犯人不利的資訊。比如說,犯人是某個看上去和社長沒有什麼關係的人物,可實際上卻與社長很親近。為了防止通話記錄洩露自己與社長的關係,犯人才帶走了手機。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即使手機沒了,通話記錄還是儲存在手機公司的,只要有搜查令的話很容易就能查到。調查結果是?」
「調查了過去一整年的通話記錄,從結果來看,沒有與那種看上去沒什麼關係的人的通話。案發當日,社長的手機只接到了三個電話,全部來自於犯人,一個電話都沒有撥打。另外,當天也沒有收發任何簡訊。」
「也就是說,犯人沒有任何帶走社長手機的理由嘍。」
「的確如此。雖然現在的手機都能拍照了,但是搭載拍攝功能的手機是案發一年後的1999年才開始發售的,所以犯人不可能是因為被社長拍到之類的理由而帶走手機的。當然,那時的手機也沒有錄音功能,社長也就不可能錄下犯人的聲音。所以到頭來,還是搞不清犯人帶走手機的理由。」
「既然去手機公司查了通話記錄,也就能查到犯人的電話號碼。結果如何?」
「調查發現犯人使用的是預付費手機。雖然查到了手機號碼,但是當時購買預付費手機是不需要身份驗證的,所以沒法鎖定購買者。手機店的防盜攝像頭會儲存一週的影像,可是在調查後發現犯人的手機是一個月之前賣出的,因此也就沒法通過影像記錄來尋找嫌疑人了。
「還有,讓運營商調查了訊號之後得知,那部預付費手機打出電話的地點是在不斷變化的。犯人給中島社長打了三個電話,7點10分的電話是在大井打的,8點10分的電話是在國分寺市打的,8點20分的電話則是在國立市打的。也就是說,犯人的移動路線是從大井到國分寺市再到國立市。」
「犯人在給中島麵包公司發恐嚇信之後,到2月21日晚上7點10分給社長的手機打電話的這段期間,一直沒有主動與中島麵包公司的人取得過聯絡。這是為什麼?」
「因為直接給社長家打電話的話,會被等在那裡的警察逆向偵測到位置,聲音也會被錄下來。氦氣雖然可以改變聲調,但是沒法改變聲紋。只要犯人在搜查範圍內,就有可能因為聲紋一致而暴露身份。
「給手機打電話的話,雖然逆向偵測技術沒法用了,但是可以通過運營商的訊號調查來鎖定位置。而且手機只要連線錄音裝置的話也是可以錄音的。所以犯人也不會在那段時間內給手機打電話。之所以在2月21日晚上7點10分開始聯絡社長的手機,是因為車子已經出發了,沒法連線錄音裝置——這樣犯人就可以高枕無憂地打電話了。
「不過,給手機打電話這一點,對犯人來說其實是把雙刃劍。因為這同時也把犯人的嫌疑範圍縮小到了知道中島社長私人手機號碼的限定人群之中。而犯人使用氦氣變聲的事實,更加說明他就是社長的身邊人。」
「嫌疑最大的是誰?」
「高木祐介專務。雖然他是被害者的表弟,不過兩人在公司內部的對立極其嚴重。高木祐介肯定知道社長的私人手機號,也有動機。在社長死後,他坐上了社長之位。為了隱藏這個顯而易見的動機,他才耍了個企業恐嚇的把戲。搜查本部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高木祐介有著銅牆鐵壁般的不在場證明。案發當晚8點25分,他造訪了中島麵包公司的營業部長——安田俊一的住處,之後一直待到11點。高木和安田是圍棋棋友,每個週六都要對弈幾局。根據安田的證詞,高木來了之後兩人就一直在下圍棋。中途雖然各有離席過幾次,但都是為了拿酒、拿下酒菜以及上廁所之類小事,也就離開兩三分鐘的樣子。
「社長的死亡推定時間是8點30分到9點,所以高木祐介是沒法殺人的。就算社長來到了安田家附近,高木在離席的兩三分鐘內將其殺害,從時間上來看也不可能。因為安田家在國立市,距離手賀沼的廢屋足足有五十公里的距離。8點30分進入廢屋的社長,無論怎樣也沒法在9點左右趕到安田家附近。
「當然,搜查本部也討論了安田俊一作偽證的可能性。會不會是專務以升遷為誘餌,串通安田俊一作偽證的呢?安田自兩年前離婚之後一直獨居,關於高木祐介來訪時間的證言全是他的一面之辭。搜查本部之後也對他進行了嚴厲的追問,可是他嘴很硬,絲毫不肯翻供。
「不久之後,一件令搜查本部備受打擊的事發生了——社長被害一個月後,安田俊一在開車時不小心駛入對向車道,與逆向行駛的來車相撞,當場身亡。這樣一來,高木祐介的不在場證明就死無對證了。加上又沒有別的能夠指證高木祐介罪行的證物,對他的懷疑可謂徹底觸礁。」
「中島麵包公司內似乎有傳言說是專務在安田的車上做了手腳才導致安田車禍身亡的啊。」
「沒錯。不過在交通課非常縝密地檢查之後,確定了安田的車禍是一場純粹的交通事故。自從有超市報告在中島麵包中發現鋼針以來,身為營業部長的安田就為了控制事態而不停四處奔波。還經常要和特殊犯搜查系的搜查員以及社長一起去事發超市進行現場檢證。這些工作是非常勞心費力的,再加上因為偽證嫌疑被搜查本部嚴厲地追問調查,事發之時他已經有點神經衰弱了。這大概才是事故的真正原因。」
「除了專務之外,還有其他的對社長懷有明確殺人動機的嫌疑人嗎?」
「沒有了。案發十五年來陸續有兩萬多名搜查員參與了這起案件的調查。在案發七年後的2005年2月,恐嚇罪的公訴時效成立。至於殺人罪嘛,2010年的刑事訴訟法改正草案廢止了殺人罪時效,所以繼續搜查班仍在繼續調查。只不過,實在是沒啥進展啊——」
「掌握得不錯。」
緋色冴子面無表情地說。這還是第一次受到館長的表揚,聰有些受寵若驚。可是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更為驚訝。緋色冴子大大的眼睛轉向聰,說道。
「那麼,開始再搜查吧。」
「——再搜查?什麼意思,是要重新調查嗎?」
「沒錯。」
「可是,這起案件的調查是繼續搜查班的任務啊。」
「繼續搜查班已經走進死衚衕了,他們找不出真相的。」
「這倒也不假啦——不過,為什麼我們犯罪資料館要進行再搜查呢?」
「我一直把赤色博物館視作防止犯人逃脫法律制裁的最後一座要塞。每當有陷入迷宮的疑案的證物被送到這裡來的時候,我都會重新整理一遍案件的脈絡。當然大多數時候是沒有什麼新發現的。可是偶爾也會找到一些新的視角。從新的視角去眺望整個案件的話,可能就會發現通向終點的路。我要賭一賭那個可能性。」
終於真相大白了,原來緋色冴子是想對懸而未決的案件進行再搜查,才每時每刻都閱讀著搜查資料。不過,她是精英派出身,精英派的主要職務是負責警察的組織管理,並不從事具體的搜查工作。充其量也就是實習期間被分配到所轄警署的搜查科或者地域科待個半年左右,被奉為上賓,偶爾出出勤去呼吸一下案發現場的空氣。讓這樣的人進行再搜查?真是痴人說夢啊,聰差點笑出聲來。被這種不切實際的妄想推動,每天閱讀大量的搜查資料也就罷了,畢竟這是你個人的自由,可是想將這種妄想付諸實踐就太愚蠢了。聰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勸說館長放棄再搜查的念頭。
「為什麼偏偏選擇這個案件呢?這個案件的搜查前前後後動用了兩萬名搜查員,耗費了十五年的時光。即便如此,還是沒能找到最後的真相。我們昨天才剛剛接手這個案件,真的能派上什麼用場嗎?繼續搜查班那幫人都辦不到的事情,我們恐怕也沒戲。還是說,您已經找到什麼‘新的視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