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語氣裡的譏諷已經顯露無遺,可是緋色冴子蒼白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完全不為所動。
「沒錯。看到證物之後,注意到了一些東西。」
「注意到了一些東西?是什麼?」
「現在還不能說。」
聰無語了。這是在假裝名偵探故弄玄虛嗎。秘密主義真是害人不淺。
「總之,再搜查什麼的,行不通啦。說到底,館長您有過進行再搜查的經驗嗎?」
「以前,有優秀的助理在身邊的時候曾經進行過幾次。也取得了一定成果。」
真的假的。
「您說了是以前啦,最近呢?」
「最近沒有。優秀的人才都不會被派來這裡。即使下達了再搜查的指示,也會喊著辦不到之類的拒絕執行,然後辭職走人。」
這是再正常也不過的反應了。聰終於搞清了助理一個接一個辭職的原因。
「所以,我才想盡辦法調來了一名優秀的搜查員來這裡成為我的助理。真正優秀的搜查員,不管在什麼崗位都不會自暴自棄。一般來說,被調到我們這裡的都是和原部門關係破裂了的人。那麼,又要優秀,又要被原部門拋棄,綜合在一起考慮就只有一種可能——在工作中犯下重大失誤的人才。為了找到這樣的人才,我可是頗費了一番功夫喲。」
「……您說的,是我嗎?」
「沒錯。你是優秀的搜查員,所以才被調來了這裡。」
聰感覺到,自從被調任「赤色博物館」以來,心中凍結已久的某種東西突然又躍動了一下。雖然只是非常輕微的一下,一小下。
「那麼,你會按照我的指令去進行再搜查嗎?」
聰嘆了一口氣,答道:「遵命。」
儘管針對中島麵包股份公司的恐嚇罪名已經過了時效期,但是殺害中島弘樹社長的殺人罪時效已經在2010年公佈並實施的刑事訴訟法改正草案中被廢止。所以,品川警署成立了繼續搜查班,仍在追查殺害社長的真兇。
聰向前臺接待員出示了警察手冊,說:「麻煩找一下中島麵包公司社長殺害案件繼續搜查班的鳥井警部補,謝謝。」接待員似乎還記得昨天就來過一趟的聰,眼神中滿是好奇。她把聰帶到了接待室。
將近三分鐘之後,接待室的門開了,走進了一位五十歲上下,身材中等的男性。板寸頭,相貌平平,是那種丟進人群之中立刻就找不到了的型別。不過聰心裡很清楚,這種平凡的外形是成為一名優秀的刑警的必要因素之一。
「我是繼續搜查班的鳥井。」
「我是犯罪資料館的寺田聰。非常感謝您在百忙之中配合我們的工作。」
聰迅速從沙發上起身問好。
緋色冴子的第一道指示,就是讓聰來見這位鳥井警部補。據她所說,鳥井警部補正是案發當時那位藏身於社長的雷克薩斯後座之下的搜查員,時任搜查一課特殊犯搜查一系的主任。每當有綁架或者企業恐嚇案件發生,他都會乘上運送現金的車輛,擔起向搜查本部傳達現場情況的重要使命。
館長居然連這種細節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聰大為震撼。向她打聽訊息來源時,緋色冴子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了一句:「我也是有各式各樣的情報網的。」
「昨天不是已經把案件的證物送去你們‘赤色博物館’了嗎,今天找我又有何貴幹?」
鳥井警部補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侮蔑。
「雖然我們的工作是證物的保管和整理,但是對案件概要的瞭解也是有必要的。為此,有些問題想向警部補您請教一下。」
「你們還需要了解案件概要嗎?那樣的話去看看搜查資料就足夠了。搜查資料應該也已經交給你們了吧?」
「沒錯,交給我們了。不過我家館長說有些問題還是當面問您一下會比較好……」
為什麼我非得這麼低聲下氣不可呢?聰有點開始討厭自己了。
「館長?是緋色冴子那個怪女人吧。明明是精英派卻跑到‘赤色博物館’那種地方,好像還一待就不走了。」
就「怪人」這一點而言,聰深有同感。
「那麼,你們具體有什麼問題要問我的?」
「案發當晚,您和社長一起上了現金運送車對吧。犯人的指示是,晚上7點,社長開著裝有五億現金的車出發,從第一京濱向北開。首先我想向您確認一下出發之前的情況。去開車的時候,是隻有您和社長兩個人在場嗎?」
「是的。7點差5分的時候,社長拎著裝有五億現金的手提箱,和我一起去的車庫。社長衣領下裝了微型麥克風,我戴著接收用的耳機。我在車後座下鋪了一層毯子,躺在上面。到了7點,社長就開車出發了。」
「當時社長的狀態如何?」
「好像很不安,不停唸叨著‘行不行啊,行不行啊’。這也難免。手上提著裝有五億現金的手提箱,肩上還擔負著一萬七千名職工的生計嘛。」
「這份不安裡,有沒有對自身生命受到威脅的畏懼呢?」
「不,我想沒有。當時他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會被殺害吧。」
「晚上7點10分,犯人給中島社長的手機打了第一個電話是吧。」
「嗯。社長急忙把車停在路邊接了電話。我還記得他當時小聲說了句‘什麼玩意啊,這個聲音’。因為犯人用氦氣把自己的聲調變得很高。社長在回答完‘我知道了’之後就回頭告訴我‘犯人讓我8點10分之前開到千葉縣我孫子市市政府門口’。我就立刻用無線對講機向搜查本部報告了。犯人考慮得很周密,等車開出社長家再給他的手機打電話。手邊沒有錄音裝置,就沒法給犯人錄音了。如果是現在的話用手機錄音就好,可是當時沒這個功能啊。」
「在那之後,就一直朝我孫子市市政府開了吧。」
「對的。社長在導航裡設定了目的地,然後就一直照著導航的路線開。」
「期間您和社長有什麼交流嗎?」
「基本沒有。我這邊一直在和搜查本部保持著聯絡。雖然也抽空和社長說了追蹤組正偽裝成普通車輛跟蹤我們的事,告訴他那些不是可疑車輛,請他放心。不過他好像滿腦子都是和犯人的交易,沒怎麼聽進去。」
「晚上8點2分到達了我孫子市市政府門口,沒錯吧。」
「嗯。社長把車停在路邊等待犯人的聯絡。8點10分左右犯人打來電話,讓社長前往縣道八號線和國道十六號線交口,指定了附近的一座廢屋為交易地點。我立刻用對講機向搜查本部報告。本部急忙調查了現場地圖,並派去了兩名現場監視組的搜查員。」
「犯人在8點20分的時候又打了一通電話過來呢。」
「犯人問社長是不是真的帶了五億現金過來,社長回答說當然帶了。兩分鐘之後,我就收到了現場監視組的聯絡,說他們已經開始監視那間廢屋了。社長非常擔心,問我犯人會不會發現搜查員。我回答說現場監視組的搜查員都是訓練有素的精英分子,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刻登場的,請他放心。」
「然後在8點30分,車子到達了廢屋。」
「是的。那間廢屋和道路之間隔著一片田地,距離大概二十米,是幢破破爛爛的二層洋房。看上去已經荒廢有一段時間了。社長下了車,戴上手套,提起手提箱,非常不安地走進了田地。為了不被犯人發現,我從後座底下起身,只是稍稍探出頭,看著社長的背影。他推開門,進了廢屋。
「可是社長進去了三十分鐘都沒有出來。我開始不安了。社長身上的微型麥克風的有效範圍只有幾米,我的耳機沒法接收到訊號。所以萬一發生了什麼情況,社長是沒法及時告知我的。我聯絡了搜查本部,結果本部下令讓離廢屋較近的現場監視組的兩位搜查員新藤和金平先潛入廢屋打探情況,我也下車朝廢屋移動。
「進入廢屋後,發現先一步進來的新藤和金平都站在玄關旁的走廊處。走廊上有個手提箱,裡面裝著五億鈔票,可是社長卻不在附近。我們三人分頭尋找,把洋房翻了個底朝天。可就是沒找到社長。會客室、客房、廚房、書房、浴室、廁所、就連壁櫥裡都找了,但就是不見社長的蹤影。耳機裡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報告本部之後,本部亂作了一團。
「然後我們就去了外面,覺得社長可能已經不在廢屋裡了。到處找了一通之後發現,後門旁邊的小丘斜坡上有個防空洞。木門已經腐爛了,所以也不需要鑰匙。開啟門,裡面一片漆黑。我們覺得社長有可能在裡面,便開啟手電朝里望。裡面是個十平米左右的空間,沒有人,但是藉助手電的光能看到對面還有一條路通往前方。似乎有冷風從那裡吹過來,應該是和外界連通的。我們打著手電沿著那條路走去,走了十米左右,又碰到了一扇門。稍微推開個門縫,冷風就灌了進來。開啟門就來到了樹林之中,不遠處有一條兩車道的馬路。社長可能是穿過防空洞來到了這裡,我們立刻在附近展開搜尋,但也沒有任何發現。
「犯人也許是在廢屋中留下了字條和手電,指示社長穿過防空洞到這來。也可能是直接潛入廢屋,把社長挾來了這裡。然後把社長帶上車,離開了。
「搜查本部立刻在周邊設卡問訊,想攔下帶走了社長的車輛,然而只是無用功。犯人大概早就帶著社長逃出搜查範圍了吧。然後在第二天,發現了社長的屍體……
「我明明一直離社長那麼近,卻還是讓犯人輕而易舉地就把社長殺害了。可是當時的我卻還沒有認識到自己的弱小與無力。這一點讓我悔恨不已。所以我主動加入了繼續搜查班,從搜查一課來到了品川警署。」
鳥井警部補的聲音非常苦澀。
「——我很理解。我也有過讓犯人從眼前逃脫,躲過了法律懲罰的經驗。」
警部補像是突然被引起了興趣一般,直直盯著聰。
「我還以為‘赤色博物館’的人都是搞行政的,怎麼,你也在搜查領域待過?」
「——是。前段時間,我還是本廳搜查一課的成員。」
警部補的目光浮現出同情之色。
「這感覺肯定很不好受吧。你是什麼時候進的搜查一課?」
「三年前。」
「這樣啊。我為了加入繼續搜查班來到品川警署是在四年前,正好錯過了啊。你是哪個系的?」
「第三強行犯搜查第八系。」
「第八系,系長是今尾正行嗎?」
「是的。您認識今尾系長?」
「他是我警察學校的同學。我們也是同期進入搜查一課的,他去了強行犯搜查系,我進了特殊犯搜查系。雖然不在一個部門,不過我們關係很好。現在還經常一起喝酒呢。」
不知道鳥井警部補有沒有從今尾那裡聽說他有個部下犯了重大失誤被貶職的事情啊,聰有些擔心。惴惴不安地偷瞄了幾眼警部補的表情,發現他看自己的眼神並沒有什麼變化。似乎是沒有聽說。聰鬆了一口氣,可是立刻又對感到釋然的自己惱火了起來。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如此怯懦的膽小鬼呢?
「非常感謝您的配合,要問您的問題就是這些了。」
聰懷著沉重的心情道了謝。
中島麵包公司的總部位於品川車站前,是一幢通體花崗岩材質的二十層大樓。
聰來到一樓大廳的接待處,說:「我是警視廳的人,和社長約好了兩點見面。」前臺小姐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緊張,趕忙答道:「這就給您帶路,請稍等片刻。」
不到一分鐘,電梯的門開了,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性社員目標明確地朝聰走了過來。說了一聲「請跟我來」之後,又自顧自地邁開了步子。這位大概是社長秘書吧,聰趕緊追了上去。電梯上到了二十樓。
或許是因為領導層的辦公室都集中在這層樓吧,走廊上鋪了厚厚的絨毯,彷彿把所有的噪音都吸了進去。秘書推開了一扇堅實的木門,裡面是等待室。等待室的裡側還有一扇門。秘書敲了敲門,從門裡傳來了一聲「請進」。聰答道:「打擾了。」便推門走了進去。
一位身材高大體型健碩的男子從房間中央的書桌後起身走來。年近六十,穿著氣派的西裝,面容精悍,全身上下洋溢著灼人的自信。
「我是高木祐介。」
案發當時擔任專務的男人開口了,如今他已成為中島麵包公司的社長。緋色冴子的下一道指示,就是來見這個人。
「我是警視廳的寺田聰。」
即使從搜查一課被貶職到了犯罪資料館,警視廳成員的身份是不會改變的,所以我並沒有說謊。聰在心裡唸叨著。這時他才驚覺自己正在退縮。以前在搜查一課的時候,無論面對怎樣的對手他都不會退縮。看來失去那枚搜查一課的徽章給他帶來的影響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大得多。
「辛苦你了,請自便。」
高木祐介對著沙發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聰依言落座,沙發溫柔地承接住了他身體的重量。
「是不是搜查有了什麼新進展?前些天也有兩個搜查員來了我們這裡……」
聰心裡一驚,看來是繼續搜查班的人捷足先登了。
「很遺憾,沒有什麼新的進展。今天登門打擾是想再次確認一下您案發當晚的行動。」
高木祐介精悍的面容不快地扭曲了。
「——怎麼,警察還在懷疑我嗎?」
「不,並不是在懷疑您……」
「客套話就不必了。我很清楚警察一直在懷疑我。反正我都和亡故社長對立得那麼厲害了,肯定說明我們關係很惡劣對不對?社長去世後我接任了社長之位,就說明我有充分的殺人動機對不對?警察總是來這一套,已經問了無數遍無數遍我當晚的行動了。」
「詢問案件相關者的行動,是搜查的必要環節……」
「但不管你們再問多少遍,我都是有不在場證明的。社長遇害的時間段內,我正在和安田俊一君下圍棋。這一點警察已經向安田君確認過了,我的不在場證明應該是成立無誤的吧?」
「是的。」
「安田君車禍遇難之後,又開始有傳言說是我殺了安田君的。說是我讓安田君做的偽證,然後趕在罪行暴露之前把安田君殺了封口。但是安田君的死真的只是一場意外,這一點警察應該也很清楚了。」
「您說得對。」
「那樣的話,到底是為什麼事到如今還揪著我不放啊。有空懷疑我的話,多花點功夫去追追別的線索不是更好嗎。」
這正是聰的心聲。高木的不在場證明有如銅牆鐵壁,應該不是真兇。聰提出即使再去見高木也基本不會有什麼新收穫,可是緋色冴子執意要聰去見他。
——你去問問,那晚高木和安田下的圍棋,是誰勝了?
緋色冴子如此吩咐。圍棋的勝者是誰,難道還能和案件有什麼關係不成?聰一頭霧水,猜不透她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高木先生,您和安田先生是圍棋棋友,每週六都要對弈幾局對吧。您二位發展成棋友的契機,好像是案發四年前公司內部組織的圍棋同好會,是這樣嗎?」
「是這樣沒錯。我因為喜歡圍棋,所以立刻就入了會。但是會里完全沒有人能下得過我,可能是慮及我在公司的地位,不敢全力以赴的原因吧。就在我覺得沒意思的時候,安田君入會了。他真的很厲害,第一盤棋就輕鬆地贏了我。我這才找到了棋逢對手的感覺。從那之後,我就經常去安田君的家裡找他下棋。當然我也邀請過安田君來我家,但他害怕到了我家會束手束腳,還是在自己家裡輕鬆自在。安田君離婚後一直獨居,所以的確是他那裡比較輕鬆。」
「因此,那天您按照慣例,8點25分的時候到了安田家。」
「嗯。我們和以前一樣,倒好威士忌就立刻開始對局。那天我狀態很好,所以落子很快。心情大好又多下了一局。最後一直下到11點多.。」
「兩局都是您贏了嗎?」
「對的。可以說是完勝了。贏得那麼酣暢淋漓還是頭一回。」
回到犯罪資料館的聰,把與鳥井警部補以及高木祐介見面的情況全都報告給了緋色冴子。
「——這樣啊,辛苦你了。」
「您也差不多該把自己的看法說給我聽聽了吧。」
「好吧。你坐。」
緋色冴子指了指館長室角落的破舊沙發。這個沙發和房間整體的簡約風格真是格格不入。聰剛一坐下,沙發就發出了洩氣皮球般的怪響。與中島麵包公司社長室裡的沙發相比,實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個案件最讓我在意的一點,是被遺棄在廢屋中的那五億現金。難道說,犯人是留下資訊讓社長去防空洞,同時特意囑咐他把錢留在廢屋的嗎?或者說犯人是自己潛入廢屋把社長帶到防空洞,又刻意沒有把錢帶走的呢?問題的關鍵在於,犯人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一點讓我很糾結。」
「不是說了嗎,這五億元只是用來偽裝成企業恐嚇的幌子而已。沒什麼問題吧。」
「假如只是個幌子,為什麼不做得徹底點?」
「誒?」
「真想用這五億元當幌子才應該把它從廢屋帶走。就這樣把五億元扔在那,不就暴露它其實只是個幌子的真相了嗎。相反,把它帶走的話,就根本沒人會往‘幌子’這方面想,這才是幌子的真正作用啊。退一步說,就算它真的是個幌子吧,你覺得犯人會讓唾手可得的五億元眼睜睜從自己眼前溜走嗎?不管怎麼考慮,犯人都應該會把它帶走才對。」
「好像的確是這麼回事……」
「對此,我是這麼想的。之所以把五億元留在廢屋,是因為犯人沒法帶它走。」
「沒法帶走?什麼意思,是想說犯人手無縛雞之力,拎不動嗎?」
「不。就算犯人真的手無縛雞之力,那讓社長拎著不就好了嗎。」
「也是。」
「說到底,犯人為什麼不把這五億元帶走呢?仔細想想的話會發現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其實根本沒有人通過防空洞離開了廢屋。」
「等一下等一下。什麼‘根本沒有人通過防空洞離開了廢屋’啊,社長不就通過防空洞離開廢屋了嗎!」
「剛才已經說明過了,那樣的話,五億元就不會被留在廢屋裡了。這麼說吧,五億元還在廢屋裡,就說明社長根本也就沒有離開廢屋。」
「——沒有離開廢屋的話,去哪了?您是想說在屋子裡藏起來了嗎?聽好了,監視著現場的三個搜查員可是把廢屋翻了個底朝天哦。如果社長藏在廢屋裡的話,肯定會被發現的。」
「說得對。肯定會被發現的。可是有一種情況例外。」
「例外?」
「那就是,社長他,變成了監視著現場的搜查員。」
聰覺得緋色冴子一定是瘋了。
「——社長變成了監視著現場的搜查員?開玩笑吧。另外兩名搜查員肯定會注意到的啊。再者說了,原來那個搜查員又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那我糾正一下說法——監視著現場的一名搜查員一人分飾兩角,先是裝成社長進入廢屋,然後解除變裝,再以搜查員的身份出現。」
「一人分飾兩角?」
「社長進入廢屋的時間是晚上8點30分,周圍一片漆黑。而且社長可能還戴著眼鏡和用來防止花粉症的立體口罩。想假扮成社長是完全有可能的。」
「您是說從雷克薩斯上下來,走進廢屋的那個社長是贗品?」
「沒錯。而且,有條件變裝成社長的人只有一個,就是一直在那輛車上的鳥井警部補。」
「鳥井警部補嗎……」
「那輛雷克薩斯自從晚上7點駛出社長家,就一直有追蹤組跟在後面。所以想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停車換人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說,在雷克薩斯開出社長家的那個時刻,社長就已經不在車上了,駕車的是偽裝成社長的贗品。」
「晚上7點,社長就已經被調包了嗎……」
「按鳥井警部補的話說,7點差5分的時候,社長拎著裝有勒索金的手提箱,和他一起前往車庫。他還提到當時只有他們兩人在場。就是在那時,鳥井警部補迅速地戴上假髮、眼鏡和立體口罩,變裝成了社長。回想一下社長身上的衣物吧,是不是有一件外面是綠色迷彩,裡面是黑色的雙面夾克?社長當時是把它套在西裝外面的,黑的一面朝裡。恐怕當時鳥井警部補的西裝外面也套了一件相同的夾克,只不過黑的一面是朝外的。這樣一來,鳥井警部補只要把夾克翻個面,就能偽裝成社長了。接著,社長把手機交給鳥井警部補,後者坐上駕駛座,駕車出了車庫。
「鳥井警部補是搜查一課特殊犯搜查一系的主任,每當有綁架或者企業恐嚇案件發生時,他都會藏在送錢給犯人的車輛上,向搜查本部傳達現場的狀況。這是他的重要使命。所以在這起案件中,他事前就已經十拿九穩地預測到自己會被分配與社長同乘雷克薩斯的任務。
「雷克薩斯剛開出社長家,追蹤組的車輛就跟在了後面。在夜晚想要看清前車內部的情況本身就非常困難了,加之開車的‘社長’還戴著立體口罩,追蹤組的搜查員根本就不會意識到那個人不是社長,而是他們的同事鳥井。況且,又有誰能想到他倆在車庫裡玩了個變裝的把戲呢?其實晚上7點開車出發這條指令本身,就是為了變裝不被輕易識破而下達的。
「另外一邊,社長在車庫目送雷克薩斯開走之後,自己也悄悄地溜了出去。雷克薩斯離開了社長家,也帶走了警方絕大部分的注意力。沒人注意到這個離開的身影。
「變裝成社長的鳥井警部補一邊開著車,一邊還得和搜查本部保持著聯絡。為了讓本部覺得社長確實在駕駛座開著車,他得經常裝成在與社長對話的樣子,說些諸如‘您還好吧?’‘冷靜一點’之類的臺詞。時不時地還問問社長‘我們正在往哪開?’給人一種他真的躲在後座底下的錯覺。」
「但是,這真的可操作嗎?如果想一邊開車一邊用無線對講機和本部聯絡的話,就得一隻手握住方向盤另一隻手拿對講機啊。追蹤組的搜查員看到社長這種動作不會覺得可疑嗎?」
「你應該還記得吧,‘社長’可是戴了立體口罩的。鳥井警部補把無線對講機的手持話筒取了下來,藏進了立體口罩膨起處的內部,對講機的本體則藏在夾克衫下。這樣就可以雙手握住方向盤的同時聯絡搜查本部了。話筒的大小完全可以藏在口罩裡,而且車內很昏暗,從外面是不可能發現話筒與對講機本體之間那根電線的。這個立體口罩一方面為變裝成社長提供了方便,另一方面又創造了能夠一邊開車一邊聯絡本部的環境,真是一石二鳥。我在證物中看到這個立體口罩的時候,就察覺到它的巧妙之處了。」
聰回憶起了本案的證物被搬到助理室時,緋色冴子目不轉睛地盯著證物看的情景。現在想來,當時吸引了她的目光的,正是這個立體口罩吧。
「的確,這樣一來的話,好像就真的能一邊雙手握方向盤一邊用對講機說話了……」
「7點10分犯人打來電話的時候,‘社長’似乎接起了電話和犯人進行了一番交談,但實際上什麼都沒有說。如果他說話的話,搜查本部就能通過無線對講機的話筒聽見鳥井警部補的聲音了。同理可知,犯人其實也沒有說話。因為手機的聽筒是貼在鳥井警部補的耳朵上的,距離口罩裡的話筒並不遠,如果犯人開口說話的話,聲音也會被話筒收到,然後傳到搜查本部去。明明是鳥井警部補的無線對講機,卻收到了犯人的聲音——這樣一來,鳥井警部補偽裝成社長的事實恐怕就會暴露了。所以在當時,電話只是保持了一定時間的接通狀態而已,兩邊都沒有人說話。
「‘社長’與犯人通話結束後,放下手機繼續開車。然後再以鳥井警部補的身份,一邊駕駛一邊向搜查本部報告剛剛社長與犯人的通話內容。開著車的‘社長’在立體口罩下正用鳥井警部補的聲音與總部聯絡,對於這一點,跟在車後的追蹤組的搜查員們可謂渾然不覺。
「鳥井警部補就這樣用社長的姿態和自己的聲音一人分飾兩角,營造出了社長還在車中的假象。在這段時間裡,真正的社長正朝著別的地方進發。」
如此說來,難道鳥井警部補描述的社長在車裡的樣子全部都是謊言嗎?
「那麼,給開著車的‘社長’打電話的犯人,自然就是目送車子離開後別有計劃的社長本人了。我也考慮過是不是在鳥井警部補和社長之外還存在著第三名犯人,由這個人負責打電話的任務。但是仔細想想之後覺得不大可能,僅僅為了打電話這種小事就增加一名共犯是十分愚蠢的。共犯者必須越少越好。這樣想來,還是認為打電話的是社長自己比較妥當。
「犯人在2月21日晚上7點10分給社長的手機打來電話之前,完全沒有任何聯絡。本來我們覺得這是因為犯人害怕自己打來電話的話聲音會被錄音裝置錄下。其實也不盡然。在車子離開社長家之前的階段,能以犯人的身份給社長的手機打電話的人就只有鳥井警部補一個。可是他也駐守在社長家中,不可能躲開其他搜查員的目光給社長打電話。只能等到車子出發,鳥井警部補扮演社長,與真社長分頭行動後才有打電話的空間。
「如果真有第三名犯人的話,就不需要這麼麻煩了。他完全可以在鳥井警部補的協助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打來電話。從這一點也能反推出,犯人只有社長和鳥井警部補兩個人。」
「要是給‘社長’的手機打電話的真的是社長本人的話,豈不是說明那部預付費手機的移動軌跡並非犯人的行動路線,而是社長的行動路線了?」
「沒錯。那部預付費手機撥打了三個電話,7點10分在大井,8點10分的時候在國分寺市,8點20的時候在國立市。也就是說,社長的行動路線是從大井到國分寺市到國立市。社長的家在山王,離大井很近。7點前後悄悄離開自宅的社長在7點10分到達大井是非常合理的。」
「難道說,對中島麵包公司的恐嚇,根本就是社長自導自演的嗎?」
「嗯。社長表面上是去送勒索金給恐嚇者,實際上卻偷偷地做了別的事情——也就是說,針對中島麵包公司的恐嚇,根本就是為了給社長製造不在場證明的障眼法。」
「可是,障眼法的話,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往自家生產的麵包裡放針也太過分了吧。拜其所賜,中島麵包公司不得不回收商品並中止販賣,損失相當慘重。這樣想想的話,目的和手段之間未免有些失衡吧?」
「你說得沒錯,我也覺得目的和手段有些不對等。這點我們先放放,之後再討論。眼下需要確定的是,社長到底要利用這個不在場證明做些什麼。考慮到不在場證明的複雜和龐大,社長要做的事情應該也很驚人。除了殺人之外,實在是不做他想。」
「——殺人?」
「社長的計劃是,在殺人之後悄悄返回家中,等鳥井警部補的車開回來,兩人在車庫再次換裝,以原本的社長和警部補的姿態在搜查班的面前出現。警察做夢都不會想到,開車運送五億元現金的社長還能分身有術地去殺了個人。這就是他們的詭計。
「讓鳥井警部補把裝著五億日元的手提箱放在廢屋,然後恐嚇事件最終以犯人沒有出面拿勒索金而告終——如意算盤倒是打得挺好。
「然而,兩人在執行計劃的途中遭到了完全沒有補救餘地的變故。社長被他想要殺害的目標反殺了。」
「反……殺?」
「是的。臨死之前,社長用預付費手機給警部補打了個電話,告訴他發生了意外。犯人最後打給社長手機的電話是8點20分,應該就是這個時候發生的事了。
「按鳥井警部補的話說,在8點20分打來的電話裡,犯人問了社長‘五億元現金,確實是帶過來了吧?’仔細想想,不覺得這個問題很不自然嗎?此時距離社長開車出門已經有一小時二十分鐘了。如果犯人真的想要確定社長是否帶了勒索金,為什麼不在社長剛剛出發的時候問呢?已經出發一小時二十分鐘了再特意打個電話過來問有沒有帶錢,有這個必要嗎?簡直莫名其妙。所以說,8點20分的這通電話,其實是計劃外的產物。是遭到了反擊的社長打過來通知有意外發生的無奈之舉。鳥井警部補接到電話以後不得不向搜查本部通報內容,情急之下才編造出了這麼一個破綻百出的對話。
「得知社長遭到了反擊的鳥井警部補,一邊繼續駛向廢屋,一邊思考著對策。事到如今已經沒法再繼續偽裝成社長了,因為社長的屍體遲早會被發現。如果在社長的死亡推定時間之後還裝成社長的樣子的話,等於暴露了這個活著的社長根本就是個贗品。雪上加霜的是,有條件偽裝成社長的,就只有與社長同乘一輛車的自己了。那麼,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走投無路的鳥井警部補的腦海中,閃過了要利用廢屋旁的防空洞的念頭。以社長的身份走進廢屋,然後解除變裝做回自己,然後等待機會。想必搜查本部會逐漸生疑,然後派遣現場監視組的搜查員進屋檢視情況。當然這項任務也有可能落到自己頭上,但是他本應乘坐的雷克薩斯與廢屋隔著一片二十米的田地,而現場監視組的兩人就在廢屋附近埋伏著,還是指派他倆進屋的可能性更高。然後他就躲在門後的陰影處,等待兩名搜查員經過,再出現在門口,裝成剛剛下車過來的樣子。然後再旁敲側擊地引導他們認為,社長不在屋中,是因為已經從防空洞離開了……
「雖然風險很高,但除此之外已經沒有方法能幫助他脫離窘境了。
「鳥井警部補裝成社長,提著裝有五億元的手提箱走進了廢屋。無需多言,他此時一定戴上了手套。手提箱最終是要被遺棄在廢屋中的,搜查組之後必然會調查手提箱上的指紋。如果在本該由社長提著的手提箱上檢測出了鳥井警部補的指紋,那可就糟糕了。
「進入廢屋之後,他立刻解除了社長的變裝,把假髮、立體口罩、眼鏡這些東西全都塞進了口袋。然後把雙面夾克翻了個面,由代表社長的綠色迷彩變回了代表自己的黑色。
「這期間,鳥井警部補還時不時地用對講機和搜查本部聯絡了一兩回,發揮演技,彷彿他此時還藏在雷克薩斯的後座底下。
「搜查本部許久沒見社長出來,開始生疑,正如鳥井警部補所預想的,派遣了離廢屋更近的兩名現場監視組的搜查員先行進入廢屋打探情況。鳥井警部補便按計劃潛伏在門後的陰影裡,等兩人經過後再找準時機出現在門口,裝作剛剛從車上下來趕到這裡的樣子。」
「唔,這邊大致是明白了啦。那麼,社長想要殺的那個人——也就是最終反殺了社長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想想社長那部預付費手機最後一次通話的定位——那是受到反擊的社長打電話給鳥井警部補通報情況的地方,記得嗎,是在國立市。案發之後死於交通事故的安田俊一的住處,也是在國立市。」
「您是說,是安田反殺了社長?」
「沒錯。當晚8點10分,社長在國分寺市境內用預付費手機打了電話之後便趕往國立市,造訪了安田俊一的住所。社長一進入安田俊一家中,便掏出小刀襲擊安田俊一,然而卻遭到了安田的反擊。社長在用預付費手機告知鳥井警部補自己被反擊受傷之後就斷了氣。之前也說過了,這個電話就是8點20分犯人打給社長手機的那個。沒過多久,8點25分,高木祐介為了找安田切磋圍棋而登門拜訪。安田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招待了高木祐介,兩人一直下棋下到了11點多。社長的屍體就藏在家中,安田儘管臉上風平浪靜,心中卻早已慌作一團。高木祐介說他當晚狀態很好兩戰兩勝,其實恐怕是因為剛剛殺了人的安田正處於嚴重的動搖之中,根本無心戀戰吧。不過,託高木造訪之福,安田的不在場證明也同時成立了。」
原來如此。高木祐介8點25分到11點之間一直在和安田下圍棋,這樣一來有不在場證明的人不止是高木,其實還有安田。
緋色冴子提出要進行再搜查之後,特意指派聰去見了高木祐介。原來並非是在懷疑高木,而是懷疑和高木共享了不在場證明的安田。追問兩人棋局的勝負也是因為如果安田真的出於衝動而殺了人——哪怕只是因為防衛過當——那麼他心中的動搖一定會體現在棋局之上,對勝負產生影響。
「深夜,高木祐介回家之後,安田開車載著社長的屍體,運到荒川河岸棄屍。恐怕是鳥井警部補打電話給安田,威脅說我已經知道殺害社長的人是你了,然後逼迫安田這麼做的。因為對於鳥井警部補來說,如果不知道社長屍體的下落的話,一定會非常不安。更何況,那部預付費手機還在社長身上,這迫使他不得不參與社長屍體的處理。如果預付費手機在社長的屍體上被發現的話,就說明它的使用者其實是社長,換言之,給駕駛雷克薩斯的‘社長’打去電話的‘犯人’,不是別人,正是社長本人。
「順帶一提,這也就一併解決了為何犯人要把社長的手機帶走的問題。社長把手機交給了變裝成自己的鳥井警部補,所以說在社長被反擊身亡的時候,手機根本就不在他身上。根本就不是被犯人帶走了。
「之後,安田死於交通事故。出事前的安田一直陷於神經衰弱的狀態,恐怕也不是因為他身為營業部長,要為控制恐嚇事件的影響四處奔波而導致的。真正的原因或許是殺害了社長的罪惡感吧。」
「但是,我還有些地方沒有搞懂。中島社長到底為什麼要殺安田俊一呢?鳥井警部補又是為什麼要給社長做幫兇呢?社長與警部補之間好像也沒有什麼交集啊。」
「在恐嚇信送來之前,社長和警部補的確是沒有交集的。但是恐嚇信送到之後,作為受害企業的社長與刑警,交集就產生了。這樣一來,社長和鳥井警部補想要殺害安田的理由,也應該是在恐嚇信送到之後產生的。動機產生的時刻,安田,社長與警部補應該同時在場。這就讓我想起了,安田身為營業部長,要和社長以及特殊犯搜查系的搜查員一起開車去各個發現了被放進鋼針的麵包的超市進行現場檢證的事情。可以確定的是,在前往目標超市的時候,是由特殊犯搜查系的搜查員開著警車帶社長和安田去的。那個搜查員,有沒有可能就是鳥井警部補呢?這樣的話,我能想到的就是,這輛警車會不會肇事逃逸了呢?」
「——肇事逃逸?」
「鳥井警部補請求社長和安田對這起意外事故保持沉默。由於開車的並非自己,加上現在又是恐嚇事件的關鍵時期,萬萬不能再給中島麵包公司的形象抹黑,兩人就答應了警部補的請求,成為了肇事逃逸的共犯者。而且在那之後,還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去超市進行了現場檢證。
「然而,安田俊一後來良心發現了,沒法再繼續沉默下去,便勸說社長和鳥井警部補自首。這樣下去的話一切就全完了,鳥井警部補和社長兩人商量了一下,於是決定利用這次的企業恐嚇事件製造不在場證明,將安田滅口,以絕後患。所以,他們寄出了第二封恐嚇信。」
「什麼?第二封恐嚇信?不是第一封嗎?」
「沒錯。你之前不也提出了嗎,光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就往自家的麵包裡放針,這手段和目的之間未免有些失衡。確實,真的有些失衡。這樣的話,還是假設往麵包裡放針並寄出第一封恐嚇信的不是社長會更為妥當。鳥井警部補和社長只是搭了這起恐嚇事件的便車,寄出了第二封恐嚇信而已。
「鳥井警部補作為搜查本部的一員,第一封恐嚇信使用的信紙、信封、印表機型號乃至使用的字型與排版,這些資訊必然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對他而言,模仿出第二封毫無破綻的恐嚇信並沒有什麼難度。
「第一封恐嚇信裡雖然寫了要支付五億元現金,卻並沒有提到支付的方法。第二封恐嚇信才終於給出了具體指令。如果兩封都是出自同一犯人之手的話,分成兩封信寄過來實在有些畫蛇添足,直接在第一封信上寫清楚不就好了?因為分成兩封信完全沒有必要,所以應該認為這兩封恐嚇信是來自不同的犯人——寄第二封信的人想要利用這起事件。而且這第二封信的體裁與第一封信完全一致,說明寄信人一定出自搜查本部之中。」
「原來如此……」
曾經浮現在聰腦海裡的那些對緋色冴子能力的疑惑,如今已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雖然她並非搜查一課的成員,但絕對是數一數二的搜查官,說是天才也不為過。只是她的交流溝通能力確實存在欠缺,不大適合擔任調查問訊之類的工作……
「我認為,寄出第一封恐嚇信的犯人沒寫支付方式的原因是他根本就沒想著要什麼勒索金,純粹是想噁心噁心中島麵包公司才在麵包裡面放針並寄來恐嚇信的。可是沒成想卻出現了第二封恐嚇信,而且三天後社長遇害,大眾媒體一致認為恐嚇者是真兇。他肯定是被嚇到了,所以才一直保持沉默。事到如今再想去追查寄出第一封恐嚇信的犯人恐怕是沒什麼指望了……」
兩天過去了。
助理室,聰正一如往日地在給證物貼標籤,然後錄入相關資訊。突然,手機響了。一看螢幕,是今尾正行打來的電話。他是第三強行犯搜查第八系的系長,聰以前的上司。發生什麼事了嗎?聰帶著些許緊張,接起了電話。
「您好,我是寺田。」
「今早,鳥井警部補提交了辭呈。」
今尾開門見山地說。
「什麼?」
「昨天晚上,鳥井來了我家。跟我說他是十五年前中島麵包公司恐嚇暨社長殺害案件的兇手。」
聰想起來,鳥井警部補曾說他和今尾是警察學校的同學,關係很好。
「這不是鳥井當年負責的案件嗎?我不明所以,就問他詳情。然後那傢伙就把十五年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訴我了。我問他怎麼現在又提起這件事了,乾脆就這麼一直沉默下去讓它石沉大海不就好了?他才告訴我,你的館長給他打了電話,完美地還原了當時的真相。你們館長撂下一句讓他兩天後自己去見督察之後就把電話掛了。然後他和我說,他連辭呈都寫好了。」
聰呆呆地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當然,當然了,鳥井的所作所為是無法寬恕的。但那傢伙真是個很優秀的刑警啊。我們是同期,也一起為事業打拼過。他太熱心於工作,沒法兼顧家庭,後來和妻子離婚了。那時候女兒還很小,撫養權理所當然地判給了媽媽。而且女兒根本就不想見他,那傢伙當時別提多失落了。這件事就發生在十五年前那起案件之前。鳥井之所以惹了那麼大的禍,恐怕這也是原因之一吧……」
聰沉默著。
「那傢伙現在一個人住。見不到已經成年的女兒。刑警工作就是他生活價值的全部了。可現在就連這個都被你的館長剝奪了。那個吊車尾的精英派完全不知道鳥井的優秀之處,只是為了打發自己的空閒時間就把他送上了刑場供人羞辱。而你則是她的幫兇。聽好了,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顛倒黑白。」
「顛倒黑白?也許吧。不過,我不可能原諒你。你還盤算著哪天回到搜查崗位來吧?沒戲!本來你肯老老實實地待在‘赤色博物館’的話,我或許還能考慮考慮放你回來。現在你居然和那個吊車尾的精英派沆瀣一氣,真是氣數已盡啊。只要我還在這裡,你就別想回來了。」
「……你沒這麼大的權力。」
「別小看老子。總之你肯定是回不來了。你就帶著沒法回來的絕望,在這個破地方一直待到腐爛發臭,然後悲慘地辭職吧。」
電話結束通話了。
良久,聰都沒有把手機從耳邊放下。他突然抬頭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隔壁館長室的門已經開啟了,緋色冴子正專注地望著他。冷峻而勻稱的面龐比平時更蒼白,甚至有些發青。
「——對不起。」
鮮紅的嘴唇微微張了張。看來她是聽到剛才和今尾正行的對話了。
「不必。館長您沒有需要道歉的地方。發現事件的真相,並將其公之於眾,本來就是警察的使命。」
「……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
「那麼……以後你還會和我一起工作嗎?」
「當然了。」
這一刻,聰第一次在她的臉上看到了笑容。雖然有些笨拙,但卻是真正的笑容。
謝謝,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