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稿寫的如何了?」
按下手機的通話鍵後,聽到了賀茂川書店的茂木的聲音。
大亦牛男在以野味料理店自稱的廉價居酒屋「貝魯貝羅」,就著鴉胸肉和蟾蜍刺身當下酒菜,一邊喝著溫的生啤酒。對於剛進店的女大學生二人組而言,看到這與普通居酒屋完全不同的情景,臉上逐漸沒了血色。
在「貝魯貝羅」,能喝到都內所有居酒家裡最便宜的酒,並且還能吃到不知從哪裡進到貨的蛙類、烏鴉以及小龍蝦等的原創料理。雖然總能吃到奇怪的蟲子,但是總好過不喝酒就神經衰弱而死要好。人畢竟還是要恰飯的。
不管牛男多用力嚼,串上面的鴉肉也沒擼掉多少。正準備吃著蟾蜍刺身,突然間手機的來信提示響了。本想好好地喝上一口酒,瞬間就被拉回了現實。
「原稿?煩死人了。除非女大學生和我搭話,不然誰的話老子也不聽。」
「老師,您是喝醉了嗎?」
眼前浮現出茂木皺眉苦笑的樣子。茂木畢業之後的十年間,成為了一名只負責推理作家的優秀編輯,去年起在南青山的公寓與志向成為小說家的年輕女子開始同居。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我也是大亦老師您的忠實粉絲,打心底裡期待您的新書呀。」
「閉嘴吧騙子。憑什麼我非得為了你的房租而努力幹活啊?這麼想搞本新書的話你自己去寫不就行了。」
「讀者們對大亦牛汁的新作可是翹首以盼。再說了大亦老師,您的存款不是也快見底了嗎?」
茂木不動聲色地繼續說道。所謂牛汁,就是牛男的筆名。牛男有著一沾酒就把生活拋在一邊的習慣,結果被喝酒更厲害的茂木掌握了大大小小的個人隱私。牛男對做應召女郎的女大學生十分痴迷,把自己的版稅如流水般花在她們身上的事茂木當然也一清二楚。
「老子是能靠吃青蛙過活的男人,你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牛男用筷子將蟾蜍的腹部戳開,忽而蟾蜍從半張開的口中伸出粉紅的舌頭,將停在餐盤上的蒼蠅一吞而下。即便腹部裂開腸子也沒了,蟾蜍的本性依舊沒變。
「我知道了,截稿日前我再和您聯絡吧。今天有別的事情想和您商量下。」
「怎麼,想知道叫的應召女郎是不是真的女大學生的方法嗎?」
話一齣口牛男就後悔了。茂木給人戴高帽子的時候要小心。這裡應該放好心態,強推給他一些刁鑽難題才對。
「大亦老師,您知道摩訶大學的秋山教授嗎?」
「不知道誒。」
「他和編輯部聯絡說有話想和《奔拇島的慘劇》的作者講。他是大洋洲文化研究的第一人,似乎還挺有名的。」
「說了我也不知道。」
牛男的語氣又強硬了幾分,他對大洋洲文化半點興趣也沒有。
「我們公司明年春季準備出版人文系的叢書。對於編輯部來說,這次交流機會放棄了有些可惜。希望大亦老師能夠和他見面交流一下」
「哈?」
牛男叫了出來,對面席位正想吃三隻腳的蝌蚪炸素衣的女大學生嚇了一跳,瞥了過來。
「不必擔心。我也會一同前行,到時候您儘量聽我的話就可以了。」
「你蠢嗎,我可沒有空。」
「不工作的話才有空啊。我這邊會帶著經費所以請放心。」
「那傢伙為什麼想和我見面?總不會是想打聽我喝的酒和吃的下酒菜吧。」
「雖然沒有聽說,會不會是對奔拇族的描寫有所不滿?那位教授好像已經寫了不少關於奔拇族的書。決定日程以後我再聯絡您,麻煩您了哈。」
通話結束後,聽筒中只剩下呲呲的電子音。牛男不由得差點把手機扔進了廚房,那傢伙還是那麼任性。
半年前,牛男發表的推理小說《奔拇島的慘劇》,描述的是原住民居住的名為密克羅尼西亞的一座孤島上出現了殺人事件。如果是專家讀的話,也許會挑出些毛病吧。
真是件麻煩事呀。就算是問起作品相關的問題,牛男也什麼都答不上來。因為他自出生以來,連一行小說也沒有寫過。
牛男的親生父親錫木帖,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
他作為能書會道的文化人類學者,一邊與東南亞或是大洋洲的少數民族共同生活,一邊為了觀察社會或家族的構造而頻繁地參加實地考察。在大約十年前,由於參加了綜藝節目,帖的名字變得家喻戶曉。
但是帖還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即使有自學生時代起就結伴的糟糠之妻,帖還從各地的買春街買下貧窮的女子,通過工作簽證將她們帶回日本國內。根據帖死後所刊載的週刊雜誌報道,帖在都內的廉價公寓裡至少寄養了二十名女子。
牛男是帖從馬來西亞帶回的娼婦的次子。母親在第三個兒子死產之後,在牛男去小學遠足的早晨過量吞服安眠藥去世。哥哥曾在本地的半黑社會組織當拍馬屁的小混混,結果在牛男去中學的修學旅行的夜裡騎摩托跌落懸崖而死。牛男因此變得討厭起旅行了。
在兒童養護機構長大的牛男,在十五歲時知道了父親的真相。他在整理哥哥的遺物時,發現了帖抱著孩子的照片。雖然通過在電視上多次看見貼的出鏡知道了他,可他當時已經處於腦梗塞惡化的階段,身影逐漸從表舞臺消失。
從那之後的五年後,正當牛男憑一天一僱的工作難以為繼時,突然從律師那裡收到了一封信。信上的文字晦澀難懂,牛男大概只理解了一半,大抵上講的是帖死的兩年前由於和原配妻子離婚,非嫡出的牛男具有了繼承權。
雖然是個糟糕的父親,能繼承遺產著實是久旱甘霖。牛男吹著口哨喜出望外,但看見信封內另一張遺產分割協議的說明時他的心又涼了一截。貼的非嫡出子名單列出了三十四位之多,這意味著假使遺產有一千萬元,三十四個人平分下來每個人也只有三十萬不到。
但是根據協議的記述,如果沒有對遺產分割信進行答覆,需要同意該事項給委託的代理人。牛男蠢頭蠢腦的,直接把信封扔進了垃圾桶。
半年後,牛男從律師處收到了十四個瓦楞紙箱。箱子裡塞滿了從沒見過的厚厚的書和學術雜誌。蓋子一開啟就飄起了塵埃,房間裡逸散著臭味。貌似根據協議的結果,這些書籍成了分給牛男的遺產。牛男有種像是家裡被扔了一坨狗屎的心情。
難以想象僅有四畳半大小的房間,還要堆著十四個瓦楞紙箱生活下去。牛男正想著把書重新裝回箱子裡扔到垃圾處理場,突然想起了榎本桶的事情。
榎本是和牛男在同一個養護機構長大的友人,是個只要有閒暇時間就狂讀書的知識分子。本以為他離開機構以後會成為書店員工之類的,沒想到他在輾轉打了幾份工之後,兩年前通過推理小說《myson》出道成功。牛男雖然一頁都沒有讀過,但目睹過那本書擺滿了書店展臺的場景。在這之後他通過每年出版兩三本書,並在網上開古書店維持生計。半年前榎本搬到了被稱為高階住宅街的知名的白峰市公寓,看來工作方面應該是順風順水。
「雖然學術相關的東西我也不是很在行,姑且先幫你核對一下吧。可以把書名都整理好發給我嗎?」
牛男通過電話說明了事情的來由後,榎本用事務性的口氣說道。讓他從公寓那邊過來取一趟好像不太現實。
牛男只好重新把瓦楞紙箱開啟,把書鋪在地上,在手機上整理書名單。這些書裡既有用沒見過的語言寫成的書,也有連書名都找不到的書。雖然幾乎大部分都是學術書籍,但也有零零散散的幾本推理小說混雜在其中。
在把第三個箱子裡的書搬空之後,牛男發現底部有一個厚厚的信封,彷彿像是放進去一塊木板那麼重。牛男開啟信封后發現一打a4紙,「這是啥啊?」
封面上寫著《奔拇島的慘劇錫木帖》的字樣,好像是帖寫的小說。
抱著輕鬆的心態翻開小說,牛男立刻被小說中的世界所吸引。
故事以日本的民俗學者寶田踏悟朗造訪據龐貝島西南方向700km的奔拇島,並與原住民族共同生活為開頭。
奔拇族在長達兩千四百年的歷史當中,沒有發生過一次戰亂,居民以和諧友愛而聞名。但自踏悟朗登島的第二天起,殺人事件如同決堤般的開始發生。帶著惡魔面具——扎比面具的怪人引起了無止境的殺戮風暴,奔拇族即將面臨滅族之災。究竟在奔拇島上發生了什麼——?
被接二連三的事件以及點綴於文中的文化人類學知識所吸引,牛男廢寢忘食地讀完了《奔拇島的慘劇》。
之前從未聽說錫木帖以作家的身份活躍著,應該是他喜歡推理小說以至於自己也付諸實踐了。雖然是素人作品,但能讓牛男做夢也想接著讀的小說稱得上是相當優秀的作品了。
牛男難掩興奮地給榎本打了電話。
「我發現寶了。是一部未發表的推理小說,那小說太有意思了。」
「你居然開始讀書了?真是少見。」
榎本偏題打趣道。
「我想把小說賣給你,你能出多少?」
「那小說是誰寫的?」
「是我的父親。」
聽筒裡傳來了榎本嘆氣的聲音。
「不行不行。為什麼我非得買素人的小說啊?」
「那小說可不是一般的小說,相當有趣。你就當是被騙了讀一讀看嘛。」
「等等,你好像搞錯了什麼。」榎本一副訓斥小孩子的強硬口吻說道。「我經營的可是古書店,沒有成書的東西對我來說沒有價值。」
「那眼前這份大禮你也放著不管啦?」
「既然這麼好,你把這小說拿去出版社如何?如果足夠有趣說不定就成書了。」
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手。牛男把空啤酒罐扔進了垃圾桶。
「ok,那就以一百萬元的價格賣給出版社吧。」
「這可不行。根據遺產分割協議,你繼承的只能是你父親持有的那些書籍資料。即使你堅持說你也繼承了小說的著作權,其他的遺族也不會接受的。就算把原稿一文不值地賣了,只要別人告你,你也沒有勝訴的可能。」
這都是什麼鬼。法律像是為了讓牛男一無所獲而存在似的。
通話結束後,牛男把a4紙重新捲了起來。可怕的連續殺人事件的結局同樣令人震驚。果然要是把這部小說雪藏起來太可惜了。
忽然牛男有了主意。
既然不能以錫木帖的名義出版這部小說,那索性讓它成為牛男的作品就好了。小說是放在瓦楞紙箱底部送過來的,那麼其他遺族大概根本沒有讀過這份原稿。都是貼的性慾的錯,導致牛男的人生苦不堪言,這些懲罰本不應當由他來承當。
第二天,牛男在打工的回收商店事務所裡,印刷了寫著《奔拇島的慘劇大亦牛汁》的紙。「牛汁」作為筆名,取自自己的本名。
比起榎本,賀茂川書店這一齣版社好像更願意接受無名作家的作品。牛男把原稿的封面替換後,在信封上寫下賀茂川書店的地址,然後將信件放進了郵筒。
一個月後,牛男房間裡的瓦楞紙箱總算快清完的時候,突然接到了電話。
「我是賀茂川書店的茂木。《奔拇島的慘劇》一書您沒有送到其他的出版社吧?」
一聽就是位工作幹練的男性的聲音。
「沒有送。為什麼這麼問?」
「太好了。請務必讓敝社來出版您的大作。」
男子的聲音中充滿了興奮。
半年之後,《奔拇島的慘劇》成為了銷量超過三十萬部的暢銷書。
2
摩訶大學的校園裡,並排著許多摩天樓一樣的高層建築。
果然大學裡充斥著錢的味道。長椅上一位穿著整齊的男學生在談笑著,遺憾的是並沒有看到女大學生。
牛男正看著校園小姐選舉的海報時,男警備員搭過話來。
「預約的各位請往這邊走。」
茂木和牛男二人,像是在賣彩票的地方一樣四處遊覽著。
「我們預約了文化人類學科的秋山老師。」
茂木用習慣的語氣說道。警備員從堆積的書本資料的下方抽出了紙夾,堆積著的紙和檔案塌了下來,壓在了一個女孩玩偶上。
「你瞧,玩偶都被壓扁了。今天運氣真不好,要不我們回去得了。」
「大亦老師,您可以先安靜一會嗎?」
茂木繃著臉說道。警備員把紙夾展開,對茂木遞了過去。紙夾上像花名冊一樣排列著姓名和住址。牛男看著茂木填寫東西時,不經意間視線與被書本壓著的人偶對上了。穿著愛麗絲漫遊仙境風格的女式圍裙的小女孩,用猶如服用幻覺劑般堅定的眼神看向他。她胸前的徽章上寫著「摩訶大學官方角色-不思議醬」。牛男有些可憐她,把她從書山中拉了出來,放在桌子上。
「請各拿出一張名片。」
登記完姓名和住址後,男警備員用走形式般的語氣說道。茂木很快就取出一張名片。
「我是賀茂川書店的茂木。」
牛男從夾克外套的口袋裡,抽出一張像是被洗過的名片碎塊。這是刊載《奔拇島的慘劇》時,為了在書店致辭時用的。
把粘在一起的紙刮掉時,突然起了一陣風。名片如吹雪一般散向校園。
「完了,搞砸了。喂茂木,我是不是隻能回去了?」
「是同行者的話名片就不需要了。文化人類學科在p棟。」
男警備員一臉驚訝的樣子說道。
p棟位於校園的深處,彷彿在摩天樓的陰影處一樣。
「大亦老師,金髮也很適合您啊。」
兩人在校園裡走著,茂木說了句顯而易見的俏皮話。
牛男的頭髮是在昨日深夜自己漂的。本以為校園裡都是些放蕩不羈的年輕人,擔心如果不染頭髮的感覺會留下不好的印象,然而牛男在校園裡的所見所聞發現之前自己完全想錯了。就算頭髮多麼亂糟糟的,成為有錢人就會渾身散發出金錢的味道了。
「頭皮好痛啊。有可能是腦出血了,我看咱們還是改天再來吧。」
「您這是心理作用。我們還是走快點吧。」
茂木將鋁製的門開啟,快步走下樓梯。牛男十分鬱悶地追著他的身影。
走廊前面的門上掛有寫著「秋山研究室」的牌子。這裡也有「不思議醬」的貼紙貼著,彷彿忘恩負義似的,臉上浮現出像開運商品廣告一樣的可疑的笑容。
從門上鑲嵌的玻璃板中透出了光亮。茂木敲了下門,約十秒後門就開了,一位戴著口罩的年輕女子露出了臉。
「我是賀茂川書店的茂木。這位是小說家大亦牛汁老師。」
「久等二位了,這邊請。」
女子將二人引入接待室。房間中間是並排著的沙發,周圍是一些較高的鐵架子。架子上擺放著的貌似是從各地收集而來的假面和人偶。這些東西散發著和貼的瓦楞紙箱同樣的臭味。
大約等了五分鐘左右,一位白髮老人推門而入。這位老人看上去已逾八十歲,手腳像條棍一樣纖細,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但是他腳步穩健,目光矍鑠。
「初次見面,我是賀茂川書店的茂木。」
茂木如禮儀教師般臉上帶著微笑,牛男慌慌張張地把頭低了下去。
「我是秋山雨(あきやまあめ)。很抱歉本該由我恭候二位,反倒是讓二位久等了。」
秋山精神抖擻地坐在了沙發上。
「這些真是了不起的收藏品啊,都是由老師您一個人收集而來的嗎?」
茂木一邊看向書架一邊說道,下意識地健談起來是這個男人的特長。
「都是我的藏品。那樣東西你也應該瞭解吧?」
秋山指向左手邊的架子上放著的假面,牛男也看到了。
那是一張如孩子般下部腫脹的臉。在凝固了泥的材料上塗著淡茶色的顏料。與其他的精巧地再現人物的假面相比,這張面具的眼睛數量異常的多,鼻子上面幾乎被大量的眼球所覆蓋。
「……這難道是扎比面具嗎?」
「沒錯。這是在任命奔拇族的族長時的儀式中所用的惡魔面具。成年的男子帶上這張面具,身披如野獸般倒立的蓑衣,讓島上詛咒的邪靈附身。在你的小說中是由殺人犯戴著這張面具。那麼這樣東西你也熟悉吧?」
秋山指向面具的下面一層。全身長約20cm的泥質人偶靠在隔板上。人偶沒有上任何顏料,是從黑色的黏土中塑形而來的。如同布袋和尚一般下半身膨脹的體型,臉部像是被扦子扎過一樣有五個空洞。
「這是扎比人偶吧。」
「沒錯。這同樣也是在儀式中使用,當詛咒師將邪靈喚出時充當載體。在你的小說中,人偶被留在了殺人現場。令人感到雀躍不已呢。」
秋山從公文包中將《奔拇島的慘劇》拿了出來。果然還是對作品有意見啊。
「教授,今天您到底想商談什麼內容呢?」
茂木支著膝蓋笑眯眯地說。
「我想對大亦老師提一些問題。你到底是什麼人?」
秋山看向牛男的眼神彷彿要刺穿他一樣。
「……我只是一名作家而已。」
「我換個問題。我在五十五年間,一直研究奔拇族的風俗、傳統和思想。你又瞭解奔拇族多少?」
「我只是讀了相關的資料,然後就寫了這本書。除此以外別的我不清楚。」
牛男說出早已想好的回答。當然他什麼資料也沒有看過,但是不這麼說的話不合邏輯。
秋山表情不變,從公文包裡拿出厚厚的一沓檔案。捲起的頁面上有像米粒一樣排列的英文字。
「這是密克羅尼西亞聯邦的調查團上個月發表的報告書。你要過目嗎?」
「不好意思,我看不懂英文。」
秋山眉頭一蹙。
「去年十月,新加坡一位姓李的研究者造訪奔拇島,結果遭遇了恐怖的事件。本來應該有兩百人以上的奔拇族,只剩下四十五名女性以及七名男性,其他人都消失不見了。而且倖存的男性都是年逾七十歲或是不到十歲的孩子。可以說奔拇族的生存發展面臨了極大的困難。倖存的女性也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無法正常的用語言進行交流。」
一時間,秋山說的話令人十分不解。牛男的書是在去年九月發行的,這之後一個月奔拇島就發生了異常的事件,這事還是第一次知道。
「你的書彷彿預言了奔拇島的命運一樣。我再問你一次,你究竟是什麼人?」
「這都是巧合。我只是一介作家,奔拇族連見都沒見過。」
其實自己連作家都不是,不過如果連這一層都說破的話事情又要變得複雜了。
「那位姓李的研究者,為什麼要造訪奔拇島呢?」
茂木探出身子問道。這傢伙很中意秋山,說不定還想讓他寫書呢。
「去年是每三年一次,進行選舉名為達達的族長的儀式的時候。李之前就與奔拇族交往已久,本來預定是去拜見新選舉出的達達的。」
「奔拇族的族民們都是突然間消失的嗎?」
「並不是。密克羅尼西亞聯邦的調查隊在埋葬地點挖掘後發現,有大量沒來得及土葬的屍體。他們由於某種原因而殞命,具體原因不得而知。」
「會不會是因為內戰?」
「不可能。奔拇族是和諧友愛的民族。他們民族個人與集體之間的界限很模糊,從來沒有產生通過暴力解決集體間糾紛的想法。在長達兩千四百年的歷史中,因人與人之間的暴力鬥爭而死的人一個都沒有。」
「會不會是男性中出現了容易傳染上的感染病?」
「根據報告書,屍體上並沒有發現致死性高的病原體。雖然不能完全否定未知的感染病爆發的可能,但目前來說沒法考慮這種空談之說。但是在屍體的照片上,確實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秋山從檔案中取出十張左右的照片。照片上是土地、枯葉以及蚯蚓屍體做背景的人骨,人骨的姿勢呈下巴朝下、雙手相合位於胸部之上,一副向上天祈求的奉獻狀的動作。上顎與下顎之間被木樁貫穿。
「這塊木頭是?」
「束縛靈魂用的樁子。為了不使死者被帶到惡魔扎比之處,土葬的屍體頭部都會打這種樁子。但問題不在這裡,看骨頭那裡。」
秋山指向人骨的肩部。
「……手臂好像缺了一部分。」
茂木一副感到神妙的表情嘟噥著。這麼說來,每一具屍體的手臂或者腿部都缺少一部分。
「屍體的某些骨頭上留有動物的齒痕。」
「難道是奔拇島上的動物襲擊了人類?」
「正是如此。根據李的證詞,他在十月登島的時候,發現了唯一一位負重傷倖存的青年男子。那位男子的腹部上,好像留著巨大的三道爪痕所造成的撕裂傷口。」
「那位研究者沒有問青年發生了什麼嗎?」
「他問了。但和其他倖存者一樣,處於無法正常交流的狀態。青年一直反覆著同樣的一句話。」秋山的喉結緩緩地上下移動著。「——給我水。」
聽者驚起了雞皮疙瘩。
「那位青年後來怎麼樣了?」
「調查團到訪的時候他已經被埋葬了。他們的報告書中的結論也認為,大規模的死亡是由野生動物所引起的。奔拇島上有肉食的狗和鱷魚,海里的話好像也有鯊魚。在選舉達達前,男子們為了彰顯自己的勇敢,常常會進行比平常危險得多的狩獵行動。由於選舉儀式的氣氛過於高漲,導致男子們越過了不該跨越的一線——這種說法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很有說服力。男性中老人和小孩倖存了下來,也是由於他們一開始就不在達達的候選名單上,如此考慮十分合理。
但是島上的居民是從兩千四百年前就和這些動物共同生活的。從大自然中,練就了保護集體的智慧和身體能力。我認為,只是一次選舉是不可能造成這麼大規模的死亡的。」
「那麼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
「雖然不太好說,但是確有一個可怕的假說,即某人把兇猛的外來動物帶進了奔拇島。」
秋山低著頭停下了話,可能是在等牛男的回應。
這下明白為什麼要懷疑牛男的原因了。但是牛男既一次也沒有離開過日本,也沒有把野獸放入某個島殺光島上住民的這種不道德的惡趣味。
牛男以求助的目光看向茂木,但後者卻一副嚴肅認真的表情盯著照片,不停地點頭。真是派不上用場的男人啊。
「呃,我想反問一下秋山教授,您認為我做了些什麼?」
「在《奔拇島的慘劇》裡寫著,族長可以與島上所有的女性保持性關係。犯人的動機,也是根據這個特殊的文化才成立的。」秋山啪啦啪啦地把書卷了起來。「這一記述是正確的。雖然奔拇族禁止在婚前的交涉行為,但邪靈附身的達達卻是個例外。在奔拇語中有父親之意的達達,由於可以打破禁忌,間接的強化了作為族長的權威。
但是從保護文化的方面,該事實很少在公眾場合談論,成為了研究者們預設的事項。至少在由日語寫成的論文裡一次都沒有過記載。你是如何得以瞭解奔拇族的習慣的?其實你去過奔拇島是不是?」
「我是通過收集資料,讀英文論文才知道的。」
「你剛剛不還說看不懂英文嗎?」
秋山指著報告書怒道。完了,這樣下去要被當成毀滅奔拇族的兇手了。牛男拼命地思考著。
「我知道了,我坦白事實,奔拇族的風俗習慣都是我從我父親那裡聽來的。」
「你父親?」
「他是文化人類學者錫木帖。」
牛男的臉上青筋遍佈,露出本來的面目。為什麼帖死了呢?不管說什麼這都會暴露的。
「原來如此,你是那個男人的兒子。確實錫木是一個不守規則的人——不,是不會被禁忌束縛的男人,和達達一樣。」
秋山的語速變快起來,瞳孔逐漸放大。
「您認識我的父親?」
「錫木是我的弟子。我和他一直到最後也合不來。我和錫木完全相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能是因為太相似了。」
秋山話裡有話。
「這怎麼說?」
「錫木與這件事沒有關係。那個男人在兩年前就死了,而且也愛著奔拇族。把你當成嫌疑人實在是不好意思。這次談話就到此結束吧。」
秋山把鋪在桌上的眾多資料收起來放入公文包中。
「請等一下。剛才的談話應該讓更多的人所知道。您能單獨為賀茂川書店寫一本書嗎?「
茂木像跟屁蟲一樣說道。
秋山並沒有如意料中的被激怒,反而奇怪的用畏懼的臉色回覆茂木。
「很不巧我沒有時間,沒辦法回應你的期待。但老實說,你們其實已經拿到我的原稿了。」
「——啥?」
「到時候就知道了。今天多謝二位。」
秋山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單手拿著公文包走出了接待室。
3
牛男在打工的事務所休息時正抽著煙時,手機的來電提示響了。
肯定是茂木這個傢伙在催稿吧。帶著鬱悶的心情點接通鍵看手機時,看到一個從沒見過的號碼。
「——你好」
「是大亦牛汁老師嗎?」
是年輕女性的聲音。
「你是誰?」
「突然來電很不好意思。我是摩訶大學的四年級生綾卷晴夏。」
不由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牛男沒想到自己現在正在和真正的女大學生在打電話。
「有、有什麼事嗎?」
「我是大亦老師的粉絲。其實我是偶然間在校園裡看到了您掉的名片,忍不住就打電話過來了。真是不好意思。」
牛男從事務所飛奔而出,在沒有人的臺階上跳著舞。牛男的心跳逐漸加速,掌心滲滿了汗水。女大學生粉絲?還有這種事?居然真的存在這種生物。
「那找我有什麼事嗎?」
「不好意思。雖然覺得有些失禮,但如果您方便的話可以一起吃頓飯嗎?啊,這件事我絕對不會對別人說的。」
牛男險些從樓梯上滑了下來。不可能,這不現實。肯定是宗教勸誘或者推銷淨水器的吧。
「和我吃飯?真的?」
「確實有點失禮。不好意思,您還是把這件事忘了吧——」
「不不不。正好我還想著聽聽對書的感想之類的。」
牛男操著像茂木一樣的口氣說道。
「真的嗎?太感謝您了!那時間和地點之後發郵件通知您。」
女大學生很有禮貌的叮囑以後掛了電話。
這都什麼啊。牛男的人生什麼時候有過如此大的幸事。
回想著在耳邊縈繞著的女大學生的氣息,牛男不自覺地樂開了花。
過了半夜,結束打工後在回公寓的路上,牛男的興奮也仍未停止。
雖然想給別人炫耀一下,但是給朋友打的電話一直都沒有人接。
終於打到第三通電話時,榎本接了電話。
「深夜還在寫作,真是辛苦你了。高階住宅街的空氣好聞嘛?」
牛男一邊喝著罐裝啤酒,一別說道。
「跟你可不一樣,我是要自己寫書的。我馬上就要寫出有意思的書了。」
榎本饒有興趣的說道。真是個純樸的男人。
「喂榎本,你有女大學生粉絲嗎?」
「哈?」
「我可有哦,而且還很可愛,大概。」
牛男把三小時前接到的電話內容複述了一遍。榎本一開始還「誒」、「哦」的驚訝道,中途不知為何像地藏菩薩一樣陷入了沉默。
「作家真是了不起的工作啊。你也要加油哦。」
「牛男君,實際上——這話可能還是不說為妙。」
榎本的語氣變重了起來。
「什麼啊,你不會說這是宗教勸誘什麼的吧?」
「不。你對那位女性沒有任何瞭解吧?」
榎本叮囑似的問道。很不巧的是,現在除了知道她是摩訶大學的四年級生以外別無所知。而牛男所想象的晴夏,不知為何和「不思議醬」一樣穿著淡藍色的女式圍裙。
「女大學生的身份是確確實實的。這以外都無所謂吧。」
「我聽編輯部的人傳言說,有以推理作家為目標的奇怪的女粉絲。」
奇怪的女粉絲?那是什麼。
「我明白了。我看過類似的電影,粉絲把作家監禁起來然後聽她的話來寫書是不是。」
「稍微有點不同。這些人裝作是粉絲接近推理作家,然後試圖和作家保持肉體關係。她們目的就是為了和作家上床,而不是仙人跳。」
「就是純bitch嘍?」
「唔,有可能。你知道真坂齊加年(まさかまさかね)嗎?」
(注:まさか是「難道說」的意思,因而聽到這個名字覺得很詫異)
「まさかまさかね?」牛男的鼻屎掉了下來。「那是啥?」
「是一位起這個筆名的作家,其出道作《甦醒的腦髓》被改編成電影。他本人被這種女粉盯上了。他完全迷戀上了女粉,以至於都有孩子了還離婚了。」
那可真是麻煩的女人啊。牛男也見過以上過的藝人數而自豪的「能幹之人」,但這種女人只能說是亞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