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我也只是聽的小道訊息而已。」
「真是幫不上忙啊。但我是知道的,晴夏不是bitch,是我的真粉絲。」
牛男像是為了說服自己而說道,一邊捏癟了空罐子。
4
這一天牛男失眠了。
完全沒睡的牛男早上起床後,把不適合自己的金髮又染回黑色,穿上剛買的派克衫和奇諾褲,在防汗噴劑中像煙燻似的沐浴,把牙磨到血都快彪出來了的程度後出門了。
晴夏指定的地點是距牛男所住的能見市20km之外的兄埼站附近的商店街,是晴夏所住的老家與牛男家的中間點。牛男在一小時前從家裡出發,經高速公路前往兄埼市。
之後牛男在人跡罕至的小路里停下了自己的二手小型汽車,手裡拿著惹人矚目的《奔拇島的慘劇》,向準備碰頭的書店方向移動。
兄埼站前十分的喧鬧,出站的人流大多湧向了商店街。在書店前站著等待時,對面的麵包坊飄來了甘美的香味。每當年輕女子經過時,牛男的心跳都會加快。
「那個——」
有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小個子女孩靠了過來。半長的黑髮柔順地飄動著。穿著很高階的深棕色的切斯特大衣,揹著一個很大的帆布背包。她青嫩的圓臉上露出一絲緊張的笑容。
「你、你好。」
牛男抬起頭時,女孩朝牛男旁邊的金髮眼鏡男搭起了話。這算什麼,美國的校園劇嗎?
忍不住氣在書店前來回踱步時,牛男看見收銀臺前的展臺堆滿了《奔拇島的慘劇》。雖然距首次發行已經過了半年,但現在又再版刊行了。這就是人氣作家啊,這樣自言自語時心稍微放寬了些。
「不好意思,請問是大亦牛汁老師嗎?」
回過頭來發現,面前站著的是剛才那位女孩。她身上散發出高階香水的味道。再看向那個金髮眼鏡男時,他已經和別的女孩牽著手走進麵包坊了。
「你好,我是大亦。」
牛男吞著口水生硬地說道。
牛男和晴夏走進站前的一家義大利餐廳。之所以知道那是家義大利餐廳,是因為有些昏暗的店內到處都和家庭餐館一樣懸掛著相同的國旗。
選單即使看了也完全不知道該點些什麼,晴夏點了「金目鯛的波瓦列藍醬汁」,牛男點了「咖哩」。牛男真想把一直在便宜居酒家總吃些蛙類或小龍蝦的自己打一頓。
「這是今天送給您的禮物,是根據大亦老師的作品印象而挑選的。」
晴夏開啟帆布包,從中取出一個繫著絲帶的盒子,如同電視劇裡放結婚戒指的小盒一樣。
「謝、謝謝你。」
解開絲帶取下蓋子後發現,盒子裡裝的是一塊手錶。既沒有數字,也沒有花紋,連覆蓋錶盤的外殼都沒有,只有表示時間刻度的短針。雖然有點像小孩子做的玩具手錶,但越是有錢人越是穿著樸素,這塊手錶想必也是高階貨吧。
「那個,請您看下錶的內側。」
在催促下把錶盤翻了過來,裡面刻著dearomatauju的字樣。牛男對這種程度的英文字還是認得的。(注:英文意為親愛的大亦牛汁)
「難道說老師您是個左撇子?」
晴夏說了句不明所以的話。不論慣用手是哪隻都不影響看錶啊。
「我是右撇子,為什麼這麼問?」
「那就沒問題了。不好意思。」
晴夏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她頭上的髮旋真可愛。
「我會好好使用的。」
牛男短短的吐出這句話,把手錶放回盒子裡。為了不讓晴夏看到,在膝上重新把絲帶又打上了結。牛男大概十回裡只能繫好一回,最後系的不是蝴蝶結,倒像是翅膀殘缺的蜻蜓。牛男拎起絲帶的一端皺巴巴地把絲帶捲起,將盒子塞入口袋。
「我有點口渴了,想喝些啤酒。」
牛男正想吐槽只有紅酒的選單時,服務員總算把料理端了過來。
在這之後,晴夏帶著有些緊張的聲音,講述了自己對《奔拇島的慘劇》的感想。《奔拇島的慘劇》巧妙地結合了特殊的風土人情以及詭計設定,在推理小說史上也稱得上是革新的作品。牛男雖然沒太聽懂,但看晴夏的樣子像是真心沉醉於《奔拇島的慘劇》中了。她肯定不是饞他身子的那種女人。
「推理小說有哪裡好了?」
話一齣口牛男就後悔了。如同職業的棒球選手對少年說「棒球有哪裡好了?」是很不正常的事。然而晴夏並沒有表示疑惑,反而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說道。
「我很喜歡推理小說的構造。必須能根據線索,通過邏輯推理解決問題不是嗎?」
「這麼說也是。畢竟是編出來的東西。」
「我正在研究的,是將來也很難弄清楚的領域。當然,雖然為了探尋正解不得不繼續進行研究,但也有一些不安。在這時讀一讀推理小說,頭腦就清楚許多,也能安心下來。」
晴夏不緊不慢地措辭回答著。她讀書的理由真是高尚啊。
「你研究的是什麼?」
「意識。我在心理學科中研究意識。」
「yishi?」
牛男像鸚鵡似的回問。那是什麼?對於連牽牛花都觀察不好的牛男來說,這是個難以想象的課題。
「我在上中學的時候,母親因腦中風而去世了。期間有一年的植物狀態,雖然心臟還在跳動,但無法開口講話。那時母親的意識還在,但即使問醫生或是學校的老師,也不明白她想表達什麼意思。所以到了大學意識就成了我研究的物件。」
突然腦海裡浮現出錫木帖的臉龐。那個男人在晚年時,也好像由於腦梗塞引起了意識障礙。
「植物狀態的話,不是說是沒有意識的狀態嗎?」
「正確的說,是大腦的大部分處於損傷的狀態。大腦佔據了腦的大半部分,其中前頭葉是掌管思考和感情的部位。大概在這個位置。」晴夏在前額處用手指點了點。「其他就是頭的後部是處理視覺資訊的後頭葉,左右有處理聽覺資訊的側頭葉,頭頂部有綜合視覺、觸覺資訊的頭頂葉。這些部分的大腦都壞死的話意識確實就沒了,但也有並非如此的實驗結果。」
「即使是植物狀態也可以思考事物?」
「是的。在某次實驗中,我們通過聲音讓植物狀態的患者接收‘在打網球’‘步行回家’這類印象的詞語,結果患者和正常人相同的腦內部分開始活性化。我們認為這位患者仍有意識,能夠理解詞語的意思。」
牛男背後感到一股寒意。看上去什麼都無法思考的狀態,實際上仍有意識停留嗎。
「那麼,你母親也一直保有意識是嗎?」
「不,這個研究例也許只是特殊的。如果不闡明意識到底從哪裡產生,這類問題無法得到根本性的回答。」
「不是在這一塊產生的嗎?」
牛男指著晴夏的額頭。
「不清楚。僅僅是通過神經元傳達訊號的物理現象,是如何產生意識的,具體的機理並沒有得到解釋。認為意識不過是我們的一種錯覺其實並不存在的說法也有。」
「意識不存在?不,肯定有的吧。你看。」
牛男拿起玻璃杯,將好像葡萄腐爛了的液體一飲而盡。晴夏眯著眼睛露出了笑容。
「確實如此。但是也有這樣的實驗。被實驗者可以在任意的時刻移動手指,並記錄下這前後的大腦的變化。被實驗者決定動手指的時刻稱為1,大腦發出訊號的時刻稱為2,手指真正動的時刻稱為3。這三個時刻您認為是如何排序的呢?」
「不就是1、2、3嗎?」
「肯定會這麼想嘛。但是實際上被記錄下來的時刻順序是2、1、3。」
這是什麼鬼。難道在決定動手指的時刻之前,大腦已經發出訊號了?
「在意識決定前,大腦已經開始行動了是嗎?」
「沒錯。大亦老師在決定喝紅酒之前,大腦已經開始了喝紅酒的準備。對這個研究結果追根到底的話,意識只是給予既定的行動的一個理由,自由意識其實並不存在。」
「真的假的。」牛男有一種被詐騙師騙了的心情。「那打工結束以後,收銀臺裡的錢對不上,不是我的錯而是大腦的錯嘍?」
「有可能是這樣的。還有這樣的事例:工程師在計算機上再現了小孩的身體,並程式設計了和人類脊髓相似的情報處理迴路。結果那個小孩,和人類一樣‘はいはい’的回應了。」
「はいはい?像這樣嗎?」
牛男交替地搖動著雙手。
「沒錯。當然在程式裡並沒有包含這樣的動作。確定了身體和環境之後,動物的行動就自然而然被確定了。意識也可能只是為了跟上這樣的認識而存在的產物。」
「你相信這樣的假說嗎?」
「我不知道。我只想知道真正的原因而已。」
晴夏垂下了目光。牛男後悔用了這種責備似的說話方式,現在連晴夏想聽什麼樣的回答都不知道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的父親也是因腦梗塞而去世的。雖然不清楚詳情,大腦如果一度損壞了的話是不是無法再復原了?」
「這種情況的話,正確的說,大腦的神經細胞也只是為了某一部分機能而存在的。但是在損傷的大腦中,細胞無法移動,受損的部分機能就無法再生了。」
「像傷口癒合後結一層痂那樣也不行啊。」
「推進大腦的再生研究的話,也存在找到新的治療方法的可能性。」
晴夏隔著窗戶望向人群說道。大家都一個個的擺出一副神氣的樣子,但腦子裡都一樣裝著腦漿。這樣想來真是感到不可思議。
這之後兩人開始聊了一小時的雜談。晴夏為最近的大學生讀書量過少而嘆息,牛男則抱怨著因《奔拇島的慘劇》而被文化人類學者批評的事。
臨打烊時離開餐廳之後發現,人流早已一掃而光。約定集合地點的書店也早已關門了,偶然瞥見了小道里有抱在一起的五十多歲的男女。
在等待人行橫道的訊號燈變綠時,突然間晴夏握住了牛男的手。
「大亦老師,能陪我一直到明天早上嗎?」
晴夏的手傳來一陣寒意。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大腦擅自決定的?」
訊號燈變綠了。
「是我自己的意思。」
晴夏看向車道的對面。
5
從兄埼站前的商店出發,乘小型汽車向住宅區方向開了三十分鐘。
在從汽車導航上找到的「あにさき豪華酒店」裡,不論是床還是擺設都像是從廢墟里撿來的替代品,牆壁四處都染著茶色,散發著芳香劑和黴菌混雜在一起的異味。
「這有點不太對啊。」
「我倒是不介意。」
晴夏從浴室中走了出來,按下牆壁上的開關把燈熄了。
把連衣裙撕扯了下來,牛男貪慕著她那嬌美的身軀。晴夏的身體傳來異常的寒意,有種像是抱著充氣玩偶的感覺。與應召女郎相比,和晴夏做愛的感覺並不佳,但年幼的外表和身體相結合,牛男有一種侵犯少女的獨特的背德感。牛男戴著為開房而準備的之前從沒見過的安全套,將晴夏中出了。
帶著一種輕飄飄的感覺,牛男就這樣全裸的坐在了床上。有點想抽菸了,於是就從扔掉的褲子的口袋裡取出一盒煙,牛男用溼潤的手指點著打火機。
「哇,真耀眼啊。」
晴夏用手遮著臉。
鏡子中映出牛男的面容。還特地把金髮又重新染黑真是有點羞恥。
「——」
突然牛男產生了疑惑。
在書店前等待碰頭的時候,晴夏在牛男面前和金髮眼鏡男搭了話。
因為是第一次見面所以把物件搞錯並不奇怪,所以牛男手裡拿著醒目的《奔拇島的慘劇》一書。那麼為什麼晴夏會把牛男身旁的男子錯認為是他呢?
晴夏說她是在校園裡偶然撿到了名片,然後給牛男打電話過來的。此乃謊言。晴夏在今天的更早以前,就見過還是金髮的牛男了。
牛男把頭髮染金時,是在與秋山教授見面的前一天晚上。這之後牛男再也沒有靠近過摩訶大學。晴夏能目睹到金髮的牛男的時機,只有在被秋山教授叫出來的那一天。
那麼晴夏是在校園何處看見牛男的呢?是在牛男被警備員詰問而名片掉出去的時候嗎。但是那時候附近的學生只有男性。
那麼就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了。她是在造訪秋山教授研究室時,那個給牛男他們帶路到接待室的戴口罩的年輕女子,那個女子就是晴夏。
牛男緊張地吞嚥了下口水。晴夏曾經見過一次牛男,卻還裝作不認識自己隱瞞真實身份。
——裝作是粉絲接近推理作家,為了成立肉體關係而來的。
榎本的話在牛男的耳邊深處迴響著。
牛男把打火機的火熄了,房間再次被黑暗所吞沒。
「你不是第一次見我吧。」
如同時間停滯般沉默著。
「我服了,竟然真的有喜歡睡推理作家的bitch啊。你的目的是什麼?」
伴著毛毯的摩擦聲,傳來了晴夏嘆氣的聲音。
「別裝蒜了。你是秋山教授的助手吧?」
「不對,我並不是助手。」伴著搖頭的聲音。「秋山教授是我的父親。」
「父親?」牛男重複道。
「沒錯,我真正的名字是秋山晴夏。吶,老師,相信我。我確實睡了很多作家,但是大亦老師您是特別的。」
晴夏用冰冷的手指摸著額頭。
「你的目的是什麼?」
「沒什麼目的。我只想過如自己所想的生活而已。」
「胡扯。別陶醉於自己了。」
牛男狠狠地推開晴夏的肩膀。
喘氣聲落向床的另一側,響起了好似啤酒杯碎裂的聲音。床劇烈的上下搖晃著。
沉默保持了約五到十秒。
「……沒,沒事吧?」
牛男趕忙下床,到門旁開啟照明開關。
在微亮的照明下,映出晴夏仰面倒下的身影。
牆壁上的鏡子碎了,碎片在地上散落著。這其中,一塊如同冰柱一般的碎片,深深地刺進了晴夏的脖子,彷彿割斷了她的頭顱。
牛男汗流浹背,身體如同麻痺了一般無法動彈。
「喂,說句話啊。」
終於擠出了點聲音。
「說什麼?」
「——嗯?」
晴夏微睜雙目自言自語著。她直起上半身,抖落頭髮上的玻璃渣。擔心她的頭掉了看來是多餘的。
「鏡子給打碎了,看樣子得賠了。」
晴夏仰視著紅色的鏡框說道。從鏡框內參差的牙狀的鏡子碎片中,映照出並列著的複數個晴夏的眼球。
「喂,要叫救護車嗎?」
「救護車?為什麼?」
晴夏臉上露出淺笑,站了起來。喉嚨處仍是被玻璃片刺中的狀態。從傷口處溢位的膿皰狀的液體,流過鎖骨漫向胸部。
「吶,再來一次吧。」
晴夏把浴巾圍在腰上說道,向牛男的耳邊吹了一口氣。她為什麼好像沒事一樣,完全不明白。
「你難道不覺得痛嗎?」
「哪裡?沒什麼大礙啦。」
晴夏歪著腦袋說道。仔細看的話,她的屁股也被玻璃碎片刺到了。是因為腦部的神經被切斷了,所以完全沒有痛覺了嗎?對著鏡子看的話就能意識到自己的異常之處了,但很不巧的鏡子已四分五裂地散在地上了。
這麼說的話,在「貝魯貝羅」喝酒的時候,也出現了腹部已經裂開的刺身蟾蜍伸出舌頭把蒼蠅吞了的事。沒想到除了動物,好像也有人類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的事。
牛男沒有揭穿晴夏的實情,用紙巾擦拭著掌心的汗。
「你和我見面的事跟別人說了嗎?」
「怎麼可能說嘛。為什麼這麼問?」
晴夏誇張的眨著眼睛,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即使她死了,警察找到牛男的可能性也很低。
「突然想起我有急事,先回去了。」
牛男從發乾的嗓子裡擠出聲音說道。背對著晴夏,穿起扔在地上脫下的衣服。
「誒,這就回去了,才只做了一次。」
晴夏像小孩子一樣拉著手搖晃著。牛男推了晴夏的胸部一把,讓她倒在床上。她的頭不知怎的開始扭曲,噴出膿皰似的液體。牛男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
「——」
俯視著晴夏的肢體,牛男突然察覺到一絲違和感。她的下腹部突然膨脹了起來,像孕婦或是嗜酒的中年婦女一樣。從第一次見面時開始能變成這種體形嗎?
「這麼想看嗎?」
晴夏把兩腿張開,說著奇怪的話。
「在那邊的世界見到母親後,再請教她那時是否有意識的事吧。」
牛男衝出了房間,連鑰匙都落在了房間裡。
乘電梯下到一樓後,牛男快速跑到大廳。因為房間費用是提前支付的,也沒有使用可選服務,因而不需要再結賬了。
在玄關處和一位從單廂車下來的應召女郎撞了個頭碰頭,牛男趕忙低下頭側身讓了過去。乘上自己的小型汽車,插入鑰匙後一腳踩下了油門。
住宅區裡已是夜幕降臨,寂靜的公寓樓裡從窗戶中透出一絲微光。從停車場出來後順著曲折的道路進發,走上了單向雙車道的國道。
在道路上行駛時牛男心中不斷浮現出不安的種子。門把手和照明開關上留有牛男的指紋,垃圾箱裡還有帶著精液的安全套。如果因某種契機警察開始懷疑牛男的話,他就法網難逃了。
況且晴夏也有聯絡警察的可能性。頭快要被割掉了的晴夏不太可能繼續存活,但是如果她叫了救護車,救援隊員很有可能供出牛男的名字。
推理作家殺害女大學生,如此標題的週刊雜誌浮現在牛男的腦海裡。
紅燈突然在眼前亮起,牛男趕在白線前踩下了剎車。漲紅了臉的中年男子目光刺向了這邊,他差點以為自己要被車碾死了。
牛男手放開方向盤深呼吸著。人總有一死,晴夏只是運氣太差了而已。發出邀請的是對方,沒有道理來責備牛男啊。唉,光想也沒用。
在國道上行駛了五分鐘左右後,能看到高速公路的出入口了。這樣就能離開兄埼市了,牛男踩下了油門。
收費站的亭子裡一個矮小微胖的男子划水似的睡著了。看樣子是因為深夜的過路者太少了。為了不讓人記住長相,牛男弓著背敲著玻璃窗。
「大叔,到能見要多少錢?」
中年男子抬起了頭。
剛想從褲子口袋裡拿出錢包時,一股血氣上來了。
錢包沒了。到座位底下去找也只是白白沾上了毯子上的泥,好像是落在酒店的床上了。
錢包裡還放著駕照呢,真是糟透了。
「一千四百元,先生。」
男子帶著懷疑的目光看向這邊。
「我忘了東西。」
牛男縮著肩膀說道,然後倒車離開了收費站。在單向車道上逆行著奔向「あにさき豪華酒店」。並排陳列的公寓彷彿在嘲笑牛男一般。
牛男在距酒店入口約10m處停下了車,小跑著衝向玄關,一言不發的經過了大廳。乘電梯上了三樓,直奔三零九房間。
在走廊拐彎的時候,和一位年輕男子撞了個滿懷。男子是個臉色很差的胖子,耳朵和鼻子上排著大量的穿環,彷彿繃針靠墊一般。他穿著不合尺寸的圍裙,推著一輛裝滿水桶和拖把的手推車。
「啊,不好意思。」
男子低下了頭,將鑰匙插入客房的門中。像是位清潔工。
「等一下,我是這個房間的客人。」
「這一間?這裡的客人應該已經回去了啊。」清潔工拿起手推車上的紙夾,開始確認。「確定不是別的房間嗎?」
「我錯過最後一班電車了。還是在這兒住到早上吧。」
「您能去和前臺說一下嗎?」
「憑什麼啊。我可是付了房錢的。」
牛男低沉著聲音說道,清潔工一邊低頭說著「對不起」,一邊把鑰匙交到牛男手上。看來是個明事理的胖子。
等到清潔工的身影在走廊的拐角處消失後,牛男插入鑰匙,開啟了房門。
在暖氣作用下的乾燥空氣中,散發著芳香劑和黴菌混雜在一起的異味。牛男按下門旁的照明開關。
房間裡空無一人。在床上倒著的晴夏的身影消失了,連衣裙和內褲也不見了。地上散落著鏡子的碎片,床單上殘留著一片黃色的斑點。
晴夏去哪兒了?頭都快要被割掉了,憑一己之力不太可能回得了家。如果救護車來過的話,清潔工應該會有印象。是誰把晴夏的屍體給搬走了嗎?
牛男茫然地望著床單上的斑點。
6
轉瞬間七天就過去了。
得到女大學生粉絲的喜悅,化為了無盡的不安和後悔。完全沒有去打工的地方或者叫應召女郎的心情,牛男終日在自己家和「貝魯貝羅」之間兩點一線的來回。
那一天天空被較低的雲覆蓋著。沒有了去「貝魯貝羅」喝酒的錢,牛男在便利店的停車場自己停車的卡座裡呷著罐裝啤酒喝。
想買下酒菜時直起身子,發現對面的大樓里人山人海的樣子。看上去很窮的年輕男子聚集在一起。難道是在發酒嗎?
轉身看向背後的大樓,發現牆上貼著粉色的海報。好像有地下的小劇場,那些男子都在等著開場。難道是偶像活動嗎?
海報上寫著「劇團比爾哈爾茲企畫刺穿昆蟲人的臉部展」。演出標題下方,有一個臉上塗著黑墨的女子臉上浮現出空洞的笑容。女子的臉頰被串糰子的扦子一般細的針扎著。真是太惡趣味的演出了。
難道說,晴夏也是經過了特別的訓練之後,即使頭被刺穿了也能保持沒事一樣?這種愚蠢的空想還是從腦子裡清空吧。
帶著糟透了的心情回到了停車場後,電話的來電提示響了。
難道是晴夏?按下通話鍵的一瞬間,
「大亦老師,原稿寫的怎麼樣了?」
事與願違地傳來了清脆的男聲。眼前浮現出茂木驕傲的神情。
「喂茂木,我不做作家了,去跟總編輯也這麼說吧。」
「喝太多了可不太好啊。就算怒吼也不會延長截止日期哦。」
「不是這樣的。我已經沒救了。在之前的週六——」
言語被幹咳聲蓋了過去。
好像把女大學生的頭割了下來把她殺了——就算是這樣說也會被當成是喝醉酒後的胡話而沒當回事吧。到頭來,都是因為那個女大學生的身影突然不見了。
「——我可是倒了大黴。全部都是你的錯。」
「這樣啊。如果您真的不當作家了,請您交出十五萬元左右的飲食費。比起這個大亦老師,發生了很了不得的事,讓我嚇了一跳。」
茂木不知為何聲音變小了。他好像是在室外的某個地方,聽筒裡傳來了鬧鬨鬨的雜音。
「什麼事啊?不會是昆蟲人進攻了吧?」
「我為了和裝幀作家見面去了白峰市。結果回來的時候碰到了交通事故的現場。」
白峰市?好像是個聽過的地名。
「好像是卡車失控在住宅區碾到人了,警察、救援隊員還有電視臺的記者堵的道路擁擠不堪。推理小說編輯的熱血要燃起來了。然後我在觀察現場的時候,一位似曾相識的老人出現在了現場。」
「你媽嗎?」
「是秋山雨教授。」
佈滿了深深的皺紋的臉在腦海中浮現了。
「是他開著卡車失控了嗎?」
「不是。被害者好像是秋山教授的女兒。」
秋山教授的女兒——難道是晴夏?
「……你,你再說一次。」
「都說了是秋山教授的女兒被車碾了。記者那些人本來想去採訪的,但是她被卡車拖行了20m,屍體的下腹部好像一片狼藉。再怎麼說也回天乏術了。」
茂木飄飄然地說道。
恐怕被碾的就是晴夏了。但是在兄埼市的情人旅館裡受了重傷的她,是如何出現在白峰市的路上的,實在令人費解。
「你能看見現場的樣子嗎?」
「沒有。現在警戒線被拉了起來,只能從遠處看見卡車。這又有點奇怪了,明明引擎蓋都被壓扁了,卻沒沾上任何血跡,倒是沾上了一些膿皰狀的液體。」
情人旅館的床單上確實被黃色的印跡染得很深,果然是晴夏。「還有一件事很讓人震驚。事故發生後的五分鐘左右,她的慘叫聲傳遍了那一帶區域。她是這樣叫的——給我水。」
胃裡產生一股寒意。
和瀕死的奔拇族的男人不斷重複的話語是一樣的。
難道是人在將死之時喉嚨會感到渴嗎?還是說和將奔拇族趕盡殺絕的相同的某種東西,也襲擊了晴夏?
「哇,這是什麼。大亦老師,現場突然鑽出來大量的蚯蚓。這是怎麼回事啊?大亦老師?——」
牛男切斷了通話,茫然地乘上了小型汽車。
小劇場的入口還是老樣子擠滿了人。牛男鳴著汽車喇叭清空道路後,強行地踩下了油門。
不消五分鐘就回到了公寓。大腦刺痛著並喘著氣開啟了門,然後趴在地板上開啟了電視機。
換了幾個頻道後,電視上出現了身著正裝的記者。字幕上寫著「白峰市卡車失控女性死亡」的字樣。在住宅區拉開的警戒線另一側,能看見許多警察的身影。
「——秋山晴夏女士從交往物件那裡逃出來之後,從公寓裡飛奔而出,在這條路上被卡車撞倒。」
記者清晰地說道。
「駕駛卡車的嫌疑人齊藤運也供述說,他在撞倒秋山女士後心神不定,大腦裡一片空白。另外秋山女士的交往物件,懷疑對秋山女士採取暴行而逮捕的嫌疑人榎本桶,也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榎本?
牛男懷疑自己聽錯了。
「嫌疑人榎本在接受警察調查時供述說,由於男女關係的糾葛而發生口角,他毆打了秋山女士的臉部和腹部。警察正在繼續對事故的詳細情況進行調查——」
畫面的右下方出現了似曾相識的頭像,是榎本桶穿著學生制服做著peace手勢的照片。那是從機構畢業的時候,和牛男他們一起拍的照片。
那傢伙也是推理作家,所以和晴夏有肉體關係也不奇怪。對牛男警告有異常的粉絲的也是他。
但是問題出在晴夏身上。她在一週前,被牛男從床上推落,應該處於頭部裂開的重傷狀態。在那種狀態下還能存活一週應該不太可能。為什麼之後變成被榎本施加暴行,而後又被卡車撞倒而死呢?
牛男帶著祈禱的心情給榎本打了電話,很快電話聲就被切斷了。「這個電話號碼現在不能使用,請確認您輸入的電話號碼——」
牛男一臉茫然,默默地聽著電視裡傳來的惱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