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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劇(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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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巨大的蠟塊背靠在了牆壁上。

牛男肩上的勁突然一鬆,慌慌張張地抓住了梯子。

蠟人偶的形狀融化,像雪崩一樣覆蓋著一些東西。地板上滾落的錐子,應該到昨天為止還刺在蠟人偶的胸上才對。

仔細看蠟的表面,逐漸浮現出一張人的臉龐。從蠟的下方伸出一雙手掌,拇指指甲裂成兩半,血從縫隙中流了出來,地板上也留著微小的血跡。大概是被強行抓住後,打上了融化的蠟油吧。

牛男崩潰了似的倒在了地上,從蠟塊裡浮現出的臉和肋很相似。口鼻中都被灌入了蠟油,因而應該已經沒了呼吸。戳一下表面,響起了「啪」的悅耳的聲音。

他的身旁還有一個膨脹的小蠟塊,應該是在扎比人偶上澆了蠟油吧。犯人在這裡也用扎比人偶把屍體再現了一番。

牛男、饂飩、齊加年、愛莉,還有肋。條島上本該只有這五個人,卻一夜之間都丟了性命。果然在這個島上,還藏著自己等人不知道的隱秘場所。

牛男閉上眼睛冷靜了下來。雖然坐在屍體的正對面感覺有點噁心,但是先在這裡藏身應該是十分安全的。地上有一把掉落的錐子,牆壁的架子上還有鐵錘和雕刻刀,不論誰爬上梯子都有一戰之力。

牆上的表指向十二點四十分,記得自己被襲擊之前看見表指向十一點半,那麼自己死後大約過了十三個小時左右。

重新看向手錶,果然應該是被犯人襲擊時給弄壞了,即使自己復活以後指標也動不了。錶盤上沾滿了血汙,表面還有裂痕。

牛男手錶的血跡和裂痕

臉湊近後發現,裂縫處並沒有血滲進去。裂縫不是在血沾上去的時候就形成的,而是在血跡幹了之後才形成的吧。犯人大概是在牛男的頭上刺入釘子之後,把他擺在椅子上坐著的時候撞到了手錶。錶盤上留下了用針擦了血一樣的同心圓狀的痕跡。

即使想也想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牛男作了個深呼吸,重新在工作室裡搜尋起來。

室內的東西擺放的十分雜亂。比牛男的廉價公寓稍大一點的房間裡,高高的架子上擺放著顏料、噴霧墨水、血漿、工具、筆記本、石膏、鍋、盒式爐灶、鏡子等,工作臺周圍散落著起居服、雨衣、皮革手提包、裡面有電、打火機等。

開啟放在架子上的紅色筆記本發現,有一些關於製作蠟人偶的筆記,還有許多描繪女性屍體的速寫。果然這間房子的道具都是用於精確再現屍體而收集在一起的。

昨天,愛莉說有一瓶盛放硫酸的瓶子,現在卻沒看到類似的容器。應該是犯人把硫酸潑向愛莉後帶走了瓶子。

「——」

想象著犯人的行動時,突然浮現出了疑問。

牛男在上床之前,將門把手和床腿用電線連在了一起,但是牛男在復活之後發現,電線被扯掉了,門也是半開的狀態。雖然窗戶被打破了,但窗外是陡峭的懸崖。犯人究竟是如何入侵房間的呢?

記憶中的景象在腦海中快速地閃過,失去意識前眼睛看到的,是疑似犯人的人的腳尖,他的運動鞋上有像腐爛的乳酪一樣的固體。

昨天,牛男在漫步前去了廁所吐了嘔吐物,掉進便器的嘔吐物大概有一半,剩下的一半飛濺在了地板上。犯人的運動鞋上沾著的應該是牛男的嘔吐物。

吃完晚飯後,牛男感到噁心,在食堂的廁所裡嘔吐後回到了房間。犯人趁此時進入牛男的房間,在廁所裡躲了起來。為了不讓牛男看到所以把廁所的燈關了,所以沒注意到踩了牛男的嘔吐物吧。為了確實地把牛男殺掉,等他睡著以後才襲擊了他。

「——」

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犯人預測到牛男會把門把手固定住,依然入侵了牛男的房間,到這裡為止都還可以理解。與其開啟門襲擊,在房間裡躲著然後殺掉牛男要更容易。

問題是潛伏地點,犯人為什麼要在廁所裡躲著呢?

客房裡有能恰好躲進一個人的衣櫃。比起牛男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的廁所,在衣櫃裡躲著應該更安全。

那麼為什麼要躲在廁所裡呢?犯人知道牛男的廁所裡的便器壞了,所以牛男不會再用這間廁所。

——便器被堵住了流不出水來,有人能借個廁所嗎?

這是昨天牛男對四人說過的話。

犯人應該是聽到了這句話吧。

但是說這句話時,是在五人在沙灘上漫步的時候。撇開天城館內部不談,戶外應該是不可能裝著竊聽器的。犯人是直接聽到牛男說這句話的。殺掉牛男的犯人,果然還是在這四位作家之中。

牛男不由地吞了下口水。犯人並不是嗜血如命的怪物,他假裝自己也受到邀請讓眾人一時疏忽大意,然後用確實可行的方法殺死對手,是狡猾的高智商犯罪者。

忽而抬起頭,目光對上了蠟塊,其表面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臉。

饂飩、齊加年、愛莉、肋,牛男目睹了這四人完全變樣後的姿態。犯人如果是這當中的一員的話,那他已經死了,像是被別人殺死了一樣自己結束了生命。在屍體的旁邊放著扎比人偶,是為了將自己偽裝成連續殺人事件的犧牲者。

那麼犯人到底是誰。牛男睜開眼睛之前,聽到了兩種聲音,老鼠跑動的聲音,以及什麼東西落入海中的水聲。既有可能是犯人把證據扔了,也有可能是把裝著告白信的瓶子投進了海里。不論是哪種情況,在那個時刻犯人依舊活著。

牛男復活是在十一點半,從那時起到發現屍體的那段時間裡,有能夠自殺的人嗎。

牛男復活後,第一個發現的屍體是饂飩的。聽見聲音後到發現屍體為止最多隻有十分鐘。即使他喝下毒藥把身體沉進浴缸,再怎麼說時間也對不上。屍體的皮膚上有膨脹的水皰一樣的東西,看上去應該已經是死了好幾個小時了。

那麼齊加年又如何呢。齊加年面部受傷,從欄杆縫隙間伸出頭倒在了地上。牛男去浴室和食堂的時間裡,在二樓走廊上死去的話,時間上是足夠的。本來就沒有確認他是否真的死在樓梯上了,即使他還偷偷的呼吸著也有可能沒注意到。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血跡。玄關大廳的波斯地毯上,留著血滴下似的痕跡。血跡已經十分乾硬,沾上這血跡至少也有十幾分鍾了。如果他是看到牛男復活後再慌慌張張地偽裝成自殺的話,從時間上還是對不上。

為了偽裝死亡時間,齊加年特意染了地毯——這種想法也不太可能吧。犯人應該想不到牛男會復活這件事。既然沒有人會生還,那麼為了給人看而設定的詭計就沒有準備的必要。

那麼犯人會是愛莉嗎。這也很難讓人理解。愛莉被人潑了硫酸全身的皮膚破敗不堪,但是在工作室下方的沙灘上沒有找到盛放硫酸的瓶子。雖然也有自己淋上硫酸然後從工作室跳向地面的可能,但是這種情況下在工作室內沒有找到瓶子就很奇怪了。果然愛莉是被犯人推落至地面,然後潑了硫酸吧。

那麼會是肋嗎。這就更不需要考慮了。牛男趕到工作室的時候,蠟已經固化的十分硬了,很明顯是在牛男復活之前就已經死了。本來自己給自己上蠟油,等待蠟油固化還保持不動就不可能。

「——」

牛男抬頭望向天花板。鐵皮屋頂的縫隙間蜘蛛的巢不斷擴大著。

毫無疑問犯人在四位作家之中,但是現狀是所有人都被殺了。這下就矛盾了,自己上了犯人的當了。

等一下。牛男慢慢地支起了身子。

如果說有五個人被殺另有犯人,而這個島上沒有六個人的話就很奇怪了。屍體當中如果有假物混在其中的話計算就合理了。

犯人事先準備了作為替身的屍體。

四人的臉依次浮現在腦海中。浴室裡浮屍的男子是饂飩的模樣;從欄杆縫隙裡探出的毫無疑問是齊加年的臉;工作室下方的女子全身雖然被溶化,但是和愛莉一樣右手食指上纏著創可貼,口中有似曾相識的銀齒。

牛男作了個深呼吸,看向靠著牆壁的蠟塊。蠟塊中的屍體是肋的依據,是蠟塊表面浮現出的模糊的臉,其中是毫無關係的人也說不定。

肋是自殺幻想作家。每天都會和自殺志願者接觸見面,要得到作為替身的屍體也十分容易。如果他把屍體放在隨身攜帶的手提箱中的話,一切都說得通了。

犯人是肋,證據就在眼前的蠟塊裡。

牛男從架子上取來鐵錘,砸向蠟塊。朝著模糊地浮現著鼻子和眼窩的稍上方處——頭頂附近,氣勢十足地揮下鐵錘,砸下去有一種沉悶的感覺,像粗糖一樣的白色顆粒飛散開來。

又用鐵錘砸了兩三次,蠟的表面像是剛孵化的卵一樣產生了縫隙。抬起腰再次揮下鐵錘,蠟塊完全碎裂滑落在地上。

「誒?」

剪短了的頭髮,窄小的額頭,塌陷的鼻子。

蠟塊中出現的是肋。

雖然皮膚像凍瘡一樣紅腫了,但這是肋本人毫無疑問。牛男戰戰兢兢地觸碰他的皮膚,感覺像是陶器一般的冰冷。

肋死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能用假屍體掉包的只有肋。但他確實是死了,那麼把自己等人殺了的犯人不就不存在了嗎?

尖塔的鐘聲響起了。一陣風吹來,腳下搖搖晃晃的。牛男緊緊抓住圓木,就在這時。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響起一陣慘叫聲。

抬起頭來發現,渾身是蠟的肋雙手奪目似的叫著。

*

雨水猛烈地敲打著屋頂。

阿良良木肋解完手後走出廁所,在通向走廊的門縫裡發現塞著一個紙條狀的信箋。

想聊聊關於晴夏的事。凌晨一點,在工作室見。

「這是什麼?」

翻過紙條背面來看,上面也沒有寫著寫紙條的人是誰。把肋引到工作室裡的企圖顯而易見,肋似乎被當成一個冒失鬼。

「喂,有可疑的人送過來的信。」

肋本想去叫隔壁房間的齊加年,可手剛放在門把手上時,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個醫生再怎麼說也太可疑了,他有可能是假裝是被邀請而來,實際上就是把肋等人召集到這個島上的罪魁禍首。寫這種愚蠢的信的人,只有把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當成傻子的醫生或者教師了。

肋的手鬆開了門把手,重新審視著紙條。

對方小瞧了肋,這是一個機會。

肋不是一名普通的作家,而是自殺幻想作家。肋在高中一年級的夏天因為「盡讀一些噁心的書」這種理由被戀人甩了,從他試圖自殺面對自己的死亡時起,肋就一直探尋著死亡的真面目。平時白天在餐館的廚房裡工作,也不過是裝裝樣子。

肋採訪了無數的自殺未遂者,被賣身養著的牛郎拋棄的女人,被黑道殺了全家的警察,孫子被汽車碾死的老人,還有被父親強行要求和原住民進行性行為的女大學生——

為了聽到他們的聲音,肋經歷了許多修羅場。被情緒激動的採訪物件用刀砍傷,也有過被誤解的黑道送來鴿子的屍體。他與單手拿著咖啡寫稿子的人所走過的人生是不一樣的。因為他自己知道,真正的死亡是什麼。

「要大幹一場了嗎?」

肋把紙條塞進口袋裡,在從手提箱裡取出的手提包裡放入護身用的摺疊小刀和手電筒,在起居服外套上雨衣走出了房間。

離開有橙色燈光照明的玄關大廳,走出館外。暴雨的勢頭越來越大。即使戴上兜帽,走動時雨水也會流進眼睛和鼻子。水勢上漲的河流發出猛烈的呼嘯聲。

慎重地走下石階,在沙灘上前行到達了工作室的下方,離地面5m左右高度的圓木小屋浮現在眼前。

時間是零點四十五分,距離約定的一點鐘還有十五分鐘,附近的沙灘上不見人影。肋用右手抓住了與臉平齊高度的梯子,腳踩在最下面的橫木上。傾瀉下來的雨水使手快要打滑了。由於左臂骨折的緣故,如果放開右手就會倒在沙灘上。雖然摔下去也不致死,但是肯定也不會沒事。肋緊抱著圓木一段一段地爬上梯子。

從地板洞處把頭伸進小屋裡發現沒有人。肋進入小屋後,拉下天花板垂下的燈繩開啟照明。

「噫。」

肋嚇得直不起腰來。

眼前站著一隻怪物。身形像是一名年輕女子,但是有錐子刺進胸前,是正在上色的蠟人偶。

「饒了我吧。」

肋長舒一口氣,在地上盤起腿叼著香菸。沒有忘記把放著小刀的手提包放在手能快速觸及的地方,這是單挑之前的必備工作。

不知道是誰把自己等人召集到了條島上,但是那人毫無疑問是個頗具自信的人,有著深思熟慮並且性格偏執,想著自己和晴夏之間有著特殊的關係,對其他的作家產生了怨恨之心。

肋緊緊地握住脖子上的狗牌。晴夏確實和很多推理作家之間有特殊關係,但是她能敞開心扉的物件只有肋一人而已。

在人類中,有一種只有從地獄中生存下來的人才能相互理解的感情。即使在看起來平靜的世界裡,撕破一層表皮之下就有超乎想象的暴力,那裡有死亡相伴。真正的恐懼和絕望,只有與死亡相伴而生存下來的人才知道。肋明白晴夏所體會的恐怖,晴夏也理解肋的絕望。

和其他作家之間的關係肯定是假的。不知道是誰意會錯了,但是如果看清現實的話就會發現,自己只是火中取栗罷了。

肋手按著打火機的壓桿,就在此時。

「誒?」

「咚」的響了一聲。

蠟人偶的上半身落在了地上,撞在鏡子上發出乾巴巴的聲音。

身體受到了重擊,墜在地上。

「啪」的一聲,指甲裂開了。

手迅速地伸向手提包時,頭頂傳來一陣強烈的衝擊感。

視野倒轉了過來,歪斜著望向天花板。

沒有走馬燈,沒有花田,也沒有隧道。

這就是死亡嗎?自己意氣風發地所探尋的死亡的真面目就是這樣的嗎?

不對,有什麼在盯著自己。是死神?還是惡魔?那是什麼——

失去意識之前,肋親眼目睹了怪物的模樣。

掛著無數眼球的異形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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