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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約瑟夫的鬍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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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鬍子很奇特,很古怪,簡直有些滑稽,形狀像法國人的鏟子,稍稍有點兒捲曲,從下頜垂下來,讓人看不見衣領的角。小卷小卷完美的鬍子有些女孩子氣,顯得尊貴,好像天神宙斯華麗的鬍子。但是最吸引人的,不是長長的富有韻律的鬍子的波紋;真正令人歎為觀止的,是鬍子的顏色。

這是不折不扣的約瑟夫的鬍子,顏色斑斕,條紋交錯,宛如他的袍子,閃爍著令人吃驚的黑色、藍色、綠色。難道這把鬍子是因為頑皮的陽光而著色的嗎?還是戴著鬍子的人別具用心,摘下長長的鬍子放在實驗室的桌上,用一盆化學藥劑滌染一番?這把天神才能擁有的鬍子,或許來頭也一樣令人瞠目結舌。這叫人覺得是有歷史意義的鬍子,應該屬於博物館所有,是保留給子孫後代瞻仰的。

曾擔任紐約警察局巡官的薩姆,現在已經退休,靠著私家偵探社的業務來撫慰不安的精神。他歷經四十年的警探工作,對人類的驚異情緒已經具有免疫能力。但這一次他一開始也被嚇壞了,後來又著迷了:在五月這個溫煦的週一早晨,這位訪客不同凡響的鬍子著實引人產生遐思。在以往的經歷中,巡官從來沒見過這樣燦爛的顏色一條條地組合在一起。他一次又一次睜大眼睛,好像怎麼也看不夠。

他終於說:「請坐。」聲音微弱,眼神掃過檯曆,想看看是否中了什麼邪,忘記今天是愚人節了。然後,他靠到椅子上,撓撓泛青的下巴,驚訝中帶著些敬畏地看著來訪者。

彩虹鬍子不慌不忙地坐下來。

薩姆巡官仔細地打量他,只看得出他是個瘦高個兒,因為他包裹得像穿著壽衣似的,如同他的下巴一樣神秘。他穿了很多衣服,看起來就像他的身體裹著一層又一層的厚布。巡官訓練有素的眼睛瞥見這人戴著手套的手上方清瘦的手腕,纖細的腿——這無疑說明他是個很瘦的人。藍色的眼鏡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頭上那頂難以形容的帽子,在他踏進巡官辦公室的時候並沒有摘下,恰好遮住了他的頭形和頭髮的顏色。

他憂鬱地沉默著,頗像天神宙斯。

薩姆咳了咳,鼓勵地說:「有什麼事?」

鬍子動了動,好像興致被提起來了。

「呃,請問有何貴幹?」

他的兩條瘦腿忽然交叉起來,套著手套的手也在膝蓋上交握在一起。「我猜你真的是薩姆巡官吧!」來人的聲音有些沙啞。薩姆緊張地戰慄了一下,覺得自己在聽神像說話。

「我就是。」巡官輕聲說,「你——」

一隻手晃了一下:「不重要,巡官。事實是——我該怎麼說呢?——我有一個很不尋常的請求。」

巡官心想,你沒有請求才不尋常呢!——想著,他就站了起來,慣常的精明已經趕走眼底的驚訝之色。他的手輕輕地移到辦公桌後面,開啟了一個小開關,同時一種幾乎聽不見的鳴聲響起,顯然留著七彩鬍子的紳士沒有注意到。

「通常坐在那張椅子上的人都有所請求。」巡官輕快地說。

那人的舌尖從嘴唇四周的鬍子中露出來,好像被鬍子怪異的色調驚嚇,又匆匆縮回去。「巡官,我可以這麼說,我已經找你很久了。你吸引我的原因是——是你好像不屬於一般的私家偵探。」

「顧客至上是我們的宗旨。」

「沒錯,一點兒沒錯……嗯——你絕對是私家偵探嗎?我是說,巡官,你現在和警察沒有關係吧?」——巡官瞪著他——「你得明白,我一定要確定我和你之間的交易絕對能保持機密。」

「我口風緊得很,」薩姆面露不悅,「在最好的朋友面前都不會提——你擔心的是這件事吧!老兄,除非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否則我可是被打死也不會出賣朋友的人。薩姆偵探社是不和壞蛋廝混的。」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彩虹鬍子很快接腔,「我保證不是那種事情。只是這事情——有些獨特,巡官。」

「若是關於你老婆和她的男朋友的,」巡官看看他,「我沒興趣。我們開的也不是那類偵探社。」

「不,不,巡官,不是什麼家庭糾紛,跟那毫不相干。而是——嗯,簡單地說,」彩虹鬍子說著,他的氣息吹動了下巴上的彩色鬍鬚,「我要請你幫我保管一個東西。」

「噢,」薩姆換了種口氣,「保管什麼?」

「一個信封。」

「信封?」巡官沒好氣地說,「裡面是什麼?」

彩虹鬍子表現出出人意料的堅定,雙唇緊閉。「不,」他說,「我不能告訴你。這沒關係吧?」

巡官的灰眼睛冷冷地注視了這位非比尋常的客人幾秒鐘,仍然無法看透那藍色的眼鏡。「我懂。」顯然巡官還不懂,「替你保管——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替我安全地保管,直到我把它要回來。就像委託你一樣。」

薩姆打了個哈欠:「見鬼,我又不是經營保險庫的。你為什麼不去銀行?何況那樣也便宜多了。」

彩虹鬍子謹慎地說:「巡官,恐怕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知道那樣是行不通的。我必須把它交給一個人來妥善地保管,你知道,必須是一個誠實的人。」他非常仔細地端詳巡官堅毅的胖臉,好像在重新衡量這位壯漢的可信程度。

「聽到了。聽到了也明白了。嗯,無名老兄,我們看看東西吧。看看,拿來看看!」

有一會兒客人沒有反應,可他一有反應,倒也輕快敏捷,好像經過深思熟慮之後下定了決心。他戴著手套的手在層層包裹的衣服下摸索,過了一會兒,抓出一個長長的大牛皮信封。薩姆兩眼發亮,伸出手,信封被遞到他的手中——帶著幾分勉強。

這是個普通的信封,在任何文具店都買得到。前後兩面都乾乾淨淨沒有記號。信封不僅用原來的自粘膠封起來了,來訪者還剪了六片便宜的白色小紙頭貼在封口處,形狀不一,避免他人拆閱,顯然他對人類的劣根性預先設防了。

「好極了。」巡官說,「好極了,而且不俗氣,嗯。」他看似隨意地摸摸信封,可是摸不出來裡面是什麼。他眯起眼睛問安靜地坐著的客人:「裡面是什麼?你不能指望——」

彩虹鬍子好像在微笑,因為他嘴角的鬍子忽然朝上一扭。「巡官,我喜歡你這種鍥而不捨的態度,喜歡得不得了。這證實了我所聽到的關於你的傳聞,你知道,你的名聲非常好。你謹慎的態度——」

「沒錯。可是裡面有什麼?」薩姆沒好氣地追問。

那個男人——如果是個男人的話,薩姆心裡忽然掠過一絲荒謬的懷疑——往前挪了挪身子。「如果我告訴你——」他粗著嗓子說,「巡官,如果我告訴你——你手裡的信封隱藏著一條涉及一個秘密的線索,這個秘密非常重大,非常要緊,我不敢把全部的真相告訴世界上的任何人!」

薩姆巡官眨了眨眼睛。他早該知道的。這位奇特客人的那把鬍子,那副眼鏡,層層包裹的衣服,古怪的行為——天哪,這明明就是從瘋人院逃出來的瘋子!線索,秘密,世界上的任何人……這傢伙真是個瘋子。

「啊——慢慢來。」他說,「老兄,沒必要那麼興奮。」他急忙去摸藏在腋下槍袋裡的小型自動手槍,這瘋子可能攜帶有武器!

彩虹鬍子發出洪亮的笑聲,把薩姆嚇了一跳。「你以為我瘋了。巡官,這也不能怪你。我想我的話聽起來是有些——有些——可笑。但是我向你保證,」奇怪、嘶啞的聲音變得清晰、平穩,「我對你說的都是實話,沒有誇大的成分。巡官,你不需要掏槍,我不會咬你的。」

薩姆抽出伸進外套的手,漲紅了臉,瞪著客人。

客人得意地接著說:「這樣好多了,真的。現在請你聽清楚,因為我沒有時間,你把事情搞清楚是非常重要的。我重複一次,信封裡裝著一條線索,巡官,這個線索涉及一個天大的秘密。我再加一句,」他的語氣很嚴肅,「一個價值百萬的秘密!」

「哼,如果不是你瘋了,」薩姆不悅地說,「那就是我瘋了。你要我相信你的瘋話,你就得多告訴我一些情況。價值百萬的秘密——你是什麼意思?在這個扁扁的信封裡?」

「確鑿無疑。」

「政治秘密?」

「不是。」

「油礦?勒索——情書?寶藏?珠寶?得了吧,老兄,說清楚。矇在鼓裡的話,我是不會理會這種事的。」

「可是我不能告訴你。」彩虹鬍子回答時,聲音裡有一絲不耐煩,「別傻了,巡官。我以名譽擔保,信封裡的東西與邪惡無關。這個秘密相當合法,和你剛才所說的凡俗之事毫無瓜葛;比與它相關的事有趣多了,也有價值多了。記住,信封裡裝的不是秘密本身。我再把話說清楚,信封裡裝的是解答秘密的線索。」

薩姆怒聲說:「你快把我搞瘋了。為什麼要神秘兮兮的呢?為什麼要我保管這該死的東西呢?」

「有一個很好的理由。」彩虹鬍子抿著嘴唇,「我在循線追蹤——嗯,就是信封裡的線索的‘源頭’,就是我提到的秘密。你知道,我還沒找到。可是這條線索非常重要,真的非常重要!我相信一定可以成功。好,如果——如果我出事了,巡官,我要你開啟這個信封。」

「哈。」巡官應了一聲。

「如果我出事了——當你開啟信封——你就會看到我的小線索。它可以引導你繞個大圈子找到——我,或者說是我的下場。請你理解,我不是要找人替我報仇。如果我出事了,我對報仇這種事沒有興趣,我只想保留原來的秘密。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見鬼!」

彩虹鬍子嘆了口氣:「信封裡的線索,只是一條線索罷了,其他什麼也不是。線索本身也透露不出什麼,但這正是我想要的!這麼不完全的特質可以使我避免受到——親愛的巡官,我無意冒犯你——你的好奇心,或任何拿到信封的人的好奇心的侵害。如果你在我發出要求之前開啟信封,我保證信封裡的東西對你沒有什麼意義。」

「噢,得了吧!」巡官叫著站起身,臉漲成紫紅色,「你存心耍弄我,你以為你拿這小孩子的把戲在嚇唬誰啊?去你的。我不能浪費——」

巡官的桌上有東西在拼命地響,客人不為所動。巡官壓制住一觸即發的惱火,抓起內線電話的話筒。一個女性的聲音朝他的耳朵連珠炮地嚷起來。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聽了一會兒,把話筒放回去,坐了下來。

「說吧,」他用不快的聲音說,「繼續說。把東西給我,我會咬緊,我會連鉤子、釣線、釣錘都吞下去。還有什麼?」

「天啊,天啊。」彩虹鬍子語帶關切,「巡官,真的,我無意……就是這些了。」

「什麼都不說,對不對?」巡官陰鬱地說,「如果我要上鉤,我就會好好地幹。一定還有別的事情。這事很瘋狂,不過最瘋狂的還是你說的話。」

來人摸摸不同凡響的鬍子,喃喃說道:「我越來越喜歡你了。沒錯,不止這些事情。你一定得答應不開啟這個信封,除非——」

「除非什麼?」薩姆低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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