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他戈登?」巡官狐疑地咕噥。
「純屬意外。」羅威連忙說,「薩姆小姐太興奮了。薩姆小姐,請你叫我羅威先生……是啊,佩蒂,我注意到了,我一直都想不通這件事。」
「這是怎麼回事?」巡官怒斥道,「什麼戈登、佩蒂的?這麼親熱。」
「好了,好了,巡官。」哲瑞·雷恩打圓場,「不要把個人的好惡帶入討論。你知道你是什麼樣的老化石嗎?現在的年輕人不像從前了。」
「爸爸。」佩辛斯面紅耳赤。
「不像從前你的那個時代。」羅威先生在一旁幫腔。
「託人介紹,眉目傳情,在黑暗的角落裡接吻,」雷恩微笑著繼續說,「得了,巡官,你得接受這些。我剛才說了,克拉伯是個鬼鬼祟祟的傢伙,他精明利落地在掩飾自己,可是有些事情很古怪,值得調檢視看。」
「不管怎樣,」巡官咕噥著說,「我還是不喜歡……嗯?我沒想到這些。如果是這樣,我想我們最好向克拉伯問幾個問題。」
佩辛斯審視著香菸頭,聲音很低沉:「爸,你知道嗎,這倒讓我產生了一個念頭。我們先不要去麻煩克拉伯先生。何不朝源頭去調查塞德拉博士呢?」
「佩蒂,你是說英國?」
「我們先不要貪心。看看輪船公司怎麼樣?」
「輪船公司?要搞什麼鬼?」
「看看就知道有沒有好戲。」佩辛斯喃喃地說。
四十五分鐘後,巡官放下電話,用抖動得非常激烈的手帕擦著眉毛。他終於嘆了口氣:「唉,好戲登場了。太荒謬了……你們知道輪船公司的事務長剛剛告訴我什麼嗎?」
「喔,爸爸,」佩辛斯說,「你在吊人家的胃口。老天,他到底說了什麼?」
「旅客名單上沒有哈姆內特·塞德拉!」
他們驚得面面相覷。然後戈登·羅威吹了一聲口哨,把香菸放在巡官的菸灰缸裡捻熄。「原來如此。」他喃喃地說,「大名鼎鼎的塞德拉博士……」
「很好,我喜歡。」佩辛斯喃喃地說,「我喜歡得不得了。」
「天啊,他是個假貨!」薩姆吹鬍子瞪眼睛,「小子,聽著,你一個字都不準洩漏出去。一個字都不準提,不然我就——」
「好,好,巡官,」雷恩溫和地打斷他,他靠在皮沙發上,眉頭皺成很多細紋,「別那麼急。一場好的佈景未必能成為一齣好的戲,一個可疑的情況也不能把人定罪。我看見你形容塞德拉的樣子給事務長聽,為什麼?」
「嗯,」薩姆哼了一聲,「他看過旅客名單,找不到這傢伙的名字。我形容塞德拉的樣子給事務長聽,請他向船上的工作人員查詢。船今天早上才靠岸,他們都還在上班,他立刻去辦了。結果,老天,塞德拉不僅不在旅客名單上面,而且沒有人記得船上有個長得像塞德拉的人!」他兩眼冒火,「你看怎麼樣?」
「有意思。」羅威沉思著說。
「我承認古怪的腥味更強了。」老紳士咕噥著說,「奇怪,真奇怪……」
「難道你們還看不出來這是什麼意思嗎?」佩辛斯大聲說,「這表示塞德拉博士到這個國家至少已經四天了!」
「你怎麼算出來的,佩蒂?」她父親問。
「他不是飛越大西洋的,對嗎?你記得我上星期四打電話給輪船公司,問從英國來的下一班船什麼時候進港吧——薩利·博斯特威克寫信告訴我她要來,可是沒告訴我什麼時候來。他們說星期六有一班船,另一班就是今天的,其他時間沒有船進港。既然今天是星期三,所以我說這位英國老兄一定已經來紐約至少四天了——至少從上星期六開始。」
「甚至更久。」羅威皺著眉頭說,「塞德拉!真想不到!」
「你們不妨查查星期六的船。」雷恩輕描淡寫地說。
巡官伸手去拿電話,後來又坐了回去。「我有更好的辦法,一石二鳥。」他按了一下按鈕,布勞迪小姐好像變魔術般跳進辦公室,「拿著你的簿子了嗎?好,發一封電報給蘇格蘭場!」
「給——給誰,巡官?」布勞迪小姐驚訝於見到門邊身強體健的年輕男子,說話結結巴巴。
「蘇格蘭場。我要這個滑頭先生看看我們這邊是怎麼辦事的!」巡官的臉漲得很紅,「你不是知道蘇格蘭場在哪裡嗎?英國倫敦!」
「是——是的,先生。」布勞迪小姐趕快說。
「註明給特倫奇督察,t-r-e-n-c-h。‘需要倫敦金斯頓博物館前館長哈姆內特·塞德拉的全部資料,他現人在紐約。告知離開英國的日期、外貌特徵、社會關係、名聲及任何可得資料。請守密。祝好。’馬上發出去。」
布勞迪小姐跌跌撞撞地走向羅威。
「等等,你怎麼拼塞德拉這個名字的?」
「s-e-d-d-l-e-r。」布勞迪小姐結結巴巴,激動得臉色發白。
巡官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微笑了。「好,好,布勞迪,」他口氣平和,「別昏倒了。沒關係。天啊,你難道連拼字都不會嗎?是s-e-d-l-a-r!」
「噢,是的,先生。」布勞迪小姐說完就逃跑了。
「可憐的布勞迪。」佩辛斯哧哧地笑著說,「爸,你每次都把她嚇得長不大。也許是有陌生的年輕男子在場……咦,雷恩先生,怎麼了?」她語帶警戒。
雷恩滿臉驚異之色,瞪著薩姆,好像從來沒見過他似的,或者說好像沒在看他,然後他跳了起來。
「老天!」他大叫,「原來如此!」他快步在房間裡繞圈子,自言自語。
「怎麼回事?」巡官驚訝地問。
「這名字!這名字!哈姆內特·塞德拉……老天,簡直——簡直不可思議!如果是碰巧,那麼天下真是沒有公理。」
「名字?」佩辛斯皺皺眉頭,「怎麼啦?名字有什麼蹊蹺,雷恩先生?雖然有些奇怪,聽起來是不折不扣的英文啊!」
戈登·羅威的嘴巴張得大開,好像挖土機,淡棕色的眼睛裡調皮的神色全部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詫異之餘的領會之色。
雷恩停止了踱步,搓著下巴,爆出一連串低沉的笑聲。「當然是不折不扣的英文,佩辛斯。你就是有本事擊中事情的要害。一點兒沒錯。天啊,不止是英文,而且是有歷史的英文。哈!戈登,我看見你的眼睛也在發光。」他停住笑聲,忽然坐下來,聲音很嚴肅,「我早知道這名字在哪兒聽過。」他說得很慢,「從我們見到那位先生後,這個名字就一直在搔我的耳朵。你把名字拼出來……巡官,佩辛斯,‘哈姆內特·塞德拉’對你們沒有任何意義嗎?」
巡官臉上一片茫然。「沒聽過什麼壞事。」
「好,佩辛斯,比起你這令人肅然起敬的父親,你受過比較好的教育。你不是讀過英國文學嗎?」
「當然。」
「有沒有專攻過伊麗莎白時期的?」
佩辛斯的雙頰紅彤彤的。「那——那是好久以前了。」
老紳士沮喪地搖搖頭。「典型的現代教育。所以你從來沒聽說過哈姆內特·塞德拉。戈登,告訴他們哈姆內特·塞德拉是誰吧!」
「哈姆內特·塞德拉——」羅威先生的聲音有些呆愕,「就是威廉·莎士比亞最親密的朋友之一。」
「莎士比亞!」薩姆大叫出聲,「雷恩,有沒有弄錯啊?你們都瘋了嗎?老莎士比亞和這碼事兒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我開始認為……」雷恩低聲說,「對了,戈登,沒錯。」他思忖著說,搖搖頭,「你當然知道了。塞德拉……天啊!」
「恐怕我還是不懂。」佩辛斯抱怨說,「無論如何,在這點上我可是同意爸爸的說法。當然……」
「塞德拉這個傢伙該不會是流浪的猶太人吧?」巡官譏笑說,「見鬼——他不可能有三百多歲吧?」他開心地大笑。
「哈,哈!」羅威先生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的意思不是指我們的朋友是亞哈隨魯。」雷恩先生笑了笑,「到目前為止,沒有一件事有這麼誇張。可是我說的是,這位哈姆內特·塞德拉博士——倫敦金斯頓博物館前館長、紐約不列顛博物館未來的館長、英國人、有文化修養的人、藏書家……喔,塞德拉博士是莎士比亞好友的直系後裔,這並非完全不可能的事。」
「斯特福鎮的家族?」佩辛斯思忖著問。
老人聳聳肩:「我們對他們根本一無所知。」
「我想——」羅威緩緩地說,「塞德拉家族來自格羅斯特郡。」
「那又有什麼關係?」佩辛斯抗議說,「如果塞德拉博士是莎士比亞密友的後裔,難道塞德拉家族和這本一五九九年的賈格爾版《熱情的朝聖者》之間有什麼瓜葛,結果引來這場風波?」
雷恩先生靜靜地說:「親愛的,問題就出在這裡。巡官,你發電報給蘇格蘭場的英國朋友,結果給了我們這麼大的靈感。也許我們可以查出來……誰知道呢?《熱情的朝聖者》自身不可能——可是那又……」他又沉默不語了。
巡官無助地坐著,看看他的朋友,又看看他的女兒。年輕的戈登·羅威瞪著雷恩,佩辛斯則瞪著羅威。
雷恩忽然起身,伸手去拿手杖。他們靜靜地看著他。
「奇怪。」他說,「真奇怪。」他點點頭,出神地笑笑,離開了巡官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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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庸(françoisvillon,1431—1463),法國傑出的抒情詩人,經常酗酒鬧事,打架偷盜,多次犯案。
亞哈隨魯(ahasuerus),《聖經》中的波斯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