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姆皺起眉頭:「他告訴我,你一回來就讓他知道。我最好打個電話……」
「真的?」——佩辛斯憔悴的神色消失了,她的眼睛忽然狂熱起來。兩個男人瞪著她,以為她瘋了——「不,我告訴你,最好由我們親自告訴他。喔,我實在是個愚蠢、胡攪蠻纏、噁心的笨蛋!」她站起來,狠狠地咬著下唇,然後衝向門廳,「他可能會有極大的生命危險,」她大叫,「走吧!」
「可是,佩蒂——」羅威抗議道。
「走吧。我早知道……喔,我們可能太遲了!」她轉頭跑出公寓。羅威和薩姆面面相覷,臉上都有一些不安,接著抓起帽子跟著她衝出去。
他們擁進跑車,飛快地離去。車子由年輕的羅威駕駛,如果在燈下他是一條溫柔的書蟲,那麼在方向盤後面他就是一個惡魔。好一陣——一直等到擺脫城市裡的車輛——他們都沒說話。羅威專心地開車。佩辛斯臉色蒼白,眼神古怪,有些恍惚。薩姆像獅身女怪一樣,滿臉警戒之色。
當城市被遠遠拋在後面,寬敞的道路宛如白色的帶子在眼前展開,巡官打破沉默:「佩蒂,告訴我們吧!顯然雷恩有了麻煩。我一點兒都不瞭解你,你應該早告訴我——」
「是啊!」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都是我的錯……爸,不讓你知道是不公平的。還有你,戈登。讓你們兩個人都知道是很重要的。戈登,開快些!我告訴你們,前面有——有災難!」
羅威雙唇一緊。跑車往前衝,像逃命的野兔似的。
「到最後……」佩辛斯說,鼻子不停地翕動,「你們也看見了。我們得到結論:被害人和兇手就是塞德拉兄弟。我們認為其中一人在屋子裡殺了另一個人。但後來情況變了。上星期——在博物館裡——情況變了。我們當時查出廢墟里的死者是哈姆內特,生還者是弟弟威廉,還有威廉不可能是謀殺發生之夜進入屋子的那兩個人當中的一個。你們記得我怎麼證明這一點的吧——用鑰匙。這表示我們的推理不成立了;我們知道受害人是哈姆內特·塞德拉,但是不知道誰是那天晚上第一個進入屋子的人,那個綁架馬克斯威爾的人,刀斧手……我一想到這點,就回想起一些淡忘了的事,它們發生時或我看見時,沒有完全明白,但後來卻像——像一道閃電一樣清楚嚇人。」
她把目光投向前面的道路。「整個問題最後的關鍵,就是要找出第一個進入屋子的人。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個人把馬克斯威爾綁起來,塞住他的嘴巴後,拿了馬克斯威爾的複製鑰匙,重新回到屋內。門因為有彈簧鎖,所以自動在他的身後關上。他從廚房的木箱裡拿出小斧頭,攻入書房,顯然在理論上書房是最有可能藏匿他要找的檔案的地方。他壓根兒不知道檔案可能藏在書房的哪裡;他毫不留情地砍碎所有的東西,這就是證據。首先他可能翻遍所有的書,猜想資料夾在其中一本書中。找不到,他就用斧頭砍開屋子裡的陳設——鑲著木板的牆面、地板,等等。到了半夜——我們從時鐘的指標知道——他破壞了時鐘,我猜他認為裡面可能藏匿著檔案。他完全沒有頭緒,在書房裡找不到檔案,在一樓其他地方也找不到。所以他上樓去威廉·塞德拉的臥室,因為那是第二個最有可能藏匿東西的地點。」
「這些我們都知道,佩蒂。」薩姆奇怪地看著她。
「爸,別急……從打爛的臥室時鐘,我們知道他十二點二十四分在臥室裡。好,根據哈姆內特的手錶顯示的時間,他是十二點二十六分在屋子裡遇害的——就在刀斧手破壞樓上臥室裡的時鐘兩分鐘之後。問題是:哈姆內特到底是幾點進入屋子的?他得開啟門,走進書房,看見一片混亂,爬到書架上方的空心牆板那兒,拿出檔案,爬下梯子,可能檢查一下檔案,然後碰見兇手,掙扎之後遇害。顯然這整個過程不止兩分鐘!所以哈姆內特必定是在刀斧手還停留於屋內時進去的。」
「所以呢?」巡官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就要說到那裡了。」佩辛斯平靜地說,「上次威廉·塞德拉說,哈姆內特想毀掉檔案。一旦哈姆內特在書房裡拿到檔案,他會怎麼辦?立刻毀掉。用什麼方法毀掉呢?用火是最快最方便的。他一定是擦亮一根火柴,手裡拿著檔案,開始把紙放在火苗上。」她嘆了口氣,「當然這只是從理論上說,沒多大意義,不過澄清了一個疑點。這解釋了哈姆內特手腕和手錶上的斧痕的出現!因為如果就在哈姆內特正要把火柴湊近檔案的當時,剛好被刀斧手碰個正著——他想解救檔案,而不想摧毀檔案——情急之下,他自然就會攻擊哈姆內特,使檔案免於被火毀滅。因此他像閃電似的,揮起手上的斧頭砍向哈姆內特的手,一下砍在他的手腕和手錶上,迫使破壞者鬆手放開檔案和火柴。無疑,哈姆內特也奮起抵抗。掙扎間,刀斧手射殺了他。整個掙扎可能起自書房,刀斧手在那裡放下斧頭,慢慢地移向走廊,我們在那裡發現了哈姆內特的單片眼鏡,哈姆內特可能在那兒被射殺的……刀斧手把哈姆內特的屍體拖下地窖,不知道炸彈就在那裡,然後,如果在他揮砍哈姆內特的手腕之前檔案還沒被毀的話,他拿起檔案離開了屋子。從劈砍和掙扎的痕跡來看,刀斧手好像不計代價——肉搏、謀殺——要儲存那份檔案。」
哈姆雷特山莊坐落在懸崖上方,羅威全神貫注地在陡峭的道路上開著車。當他純熟地和彎曲的道路角力時,佩辛斯沉默不語。忽然間,莊園出現在眼前。車子穿過古怪的小橋,輪胎沿著碎石路歌唱著。
羅威皺著眉問:「即使這些都是實情,佩蒂,我還是不明白到底結果是什麼。兇手的蹤跡還是和從前一樣無從查詢。」
「你這樣想嗎?」佩辛斯叫出來,她閉上眼睛,瑟縮了一下,像小孩吞嚥苦藥似的,「這都很清楚了,清楚得和——原罪一樣!這人的特徵——他的特徵,戈登——屋裡發生的事情暴露了他的身份!」
兩個男人不解地看著她。他們此刻穿過大門了,徐徐駛下彎曲的車道。奎西小小的身影、像皮革般的臉孔從丁香花叢裡冒出來,眯了一下眼,然後綻開笑容,露出無數條皺紋。他招招手,跳到路上。
羅威停住車子。
「奎西!」佩辛斯聲音僵硬,在兩個男人之間微微站起身,「雷恩先生好嗎?」
「你好,薩姆小姐。」奎西神情愉快,「他今天好多了,謝謝,精神好多了。巡官,我正要去寄這封信給你呢!」
「信?」薩姆疑惑地說,「奇怪了。那就給我吧!」奎西交給他一個方形信封,他把開口撕開。
「信?」佩辛斯也很茫然,又坐回兩個男人之間,瞪著藍天看,說,「謝天謝地,他沒事。」
巡官本來在靜靜地看信,不久他的眉宇間凹下一條深溝,大聲念道——
親愛的巡官:
我相信佩辛斯已經結束恐怖的經歷回家了。我知道我的「特別宣告」會安全地把她帶回家。你在等待的時候,也許希望得知一些謎團——你在調查案件時一直深受困擾——的答案,藉以分心。
主要的疑點,就如佩辛斯和戈登指出的,當然是為什麼一個像哈姆內特·塞德拉這樣明理、聰明、博學的人,想要摧毀一份出自莎士比亞不朽之手的親筆檔案呢?——這檔案如此稀罕珍貴,無法取代。我自己想辦法解開了這謎團,現在可以告訴你答案。
這份檔案是寫給漢弗萊爵士的祖先的信,他原來是詩人親密的朋友。作者——莎士比亞——除了告訴他懷疑自己慢慢被毒死,事實上還提到了可疑的下毒的人的名字……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世界,莎士比亞指控的人名叫哈姆內特·塞德拉。巡官,哈姆內特·塞德拉正是塞德拉兄弟的直系祖先。
奇怪吧?如此一來,我們才明白為什麼一個學者,一個學識淵博的人,一個誠懇、智慧的古玩家,一個驕傲的美國人,會違背教育和科學方面的直覺,甚至不惜毀掉可能成為世上最珍貴的寶藏的東西,想要對世界隱瞞這件事情:莎士比亞——卡萊爾讚歎這位詩人擁有「最偉大的智慧」;本·瓊森說他「不只是一時的,而是世世代代的」——一個三百年來受到世人崇拜敬仰的人,被哈姆內特·塞德拉的祖先謀殺;更恐怖的是,這個先人和他的名字相同!有些人會在他的熱情裡找到一絲瘋狂,有些人不肯相信這件事;但是對祖先的驕傲和年老一樣,是無可救藥的疾病,在冷酷的火焰中兀自焚燒……威廉沒有被這種疾病傳染,他的科學精神戰勝了這些。但他還是免不了受到世俗的羈絆,要把檔案據為己有,而不傳諸後人。本案中的第三個人,就是謀殺夜第一個也是唯一一次出現的主角,願意捨棄人命,為世界儲存檔案。
請告訴佩辛斯、戈登和其他有興趣的人——真相很快就要公諸世人,老朋友——他們不用擔心檔案的安全。我親自辦理了這件事,把它送回所屬的英國——它在法律上是英國的財產,在精神上屬於全世界——因為法定的所有人漢弗萊爵士已經不在人世,他沒有子嗣,財產都捐給了皇室。如果我能夠保護這件作品,巡官,我知道我的朋友會永遠記得我的好處。就像難於免俗的人的自大,我會想即使在我生命的最後階段,我仍能為人類盡點兒心力。
佩辛斯和戈登,原諒我這老人關注你們親密的關係,我想你們兩人在一起會非常幸福。你們志趣相投,才情相當,都是有為的青年,我知道你們會彼此尊敬。願上天保佑你們。我沒有忘記你們。
我親愛的巡官,我又老又累,好像沒有什麼……我很快就要離開——我想,去長久休息。因為我離開時無人在旁邊,你又不知道,我就對自己說了這些美麗的話道別:
他們說他安然地離開,盡了他的職責,所以,願上天與他同行!
直到再見之日——
哲瑞·雷恩
巡官皺皺扁鼻子。「我不明白——」
羅威迅速地四處張望,安詳的哈姆雷特山莊的屋宇鐘樓寧靜地在樹梢上方閃耀著光芒。
佩辛斯聲音發緊:「奎西,雷恩先生在哪裡呢?」
奎西的小蛙眼亮了一下。「在西花園曬太陽,薩姆小姐。我敢說他見到你們一定很驚訝,我知道他今天沒有在等客人。」
兩個男人跳出跑車,佩辛斯頗為僵硬地踏上碎石路,走在兩人之間。奎西安靜地在後面跟著。佩辛斯開始穿過青翠如茵的草地走向西花園。
「你們知道……」她的聲音細小,他們不得不豎起耳朵,「刀斧手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沒有犯一個錯誤,他知道自己沒犯錯誤——命運替他製造的錯誤,命運化身為便宜的鬧鐘。」
「鬧鐘?」巡官嘟噥著說。
「我們在搜查書房時,看見馬克斯威爾的鬧鐘放在壁爐架上,鬧鐘還是定了時的。這代表什麼呢?鬧鐘在預定的時刻——午夜十二點——響了,因為我們是在馬克斯威爾設定時間後的第二天上午,也就是中午十二點前檢查的。你們記得我們搜查時,鬧鐘上的定時杆指著‘開’。如果我們看見定時杆設定在‘開’,那麼鬧鐘一定響過了。鬧鐘響不響有什麼意義呢?如果響過了,我們看見定時杆還在‘開’的地方,表示它一定響到停為止。如果響的時候被人關掉,那麼定時杆就不是指著‘開’,而是在‘關’的地方。所以,鬧鐘沒被關掉。鬧鐘響呀響的,直到裡面的彈簧鬆掉才靜止,定時杆仍然指在‘開’的地方……」
「但這又代表什麼呢,佩蒂?」羅威叫道。
「這說明了所有的事。我們知道刀斧手午夜的時候在房間裡,所以鬧鐘開始響的時候,他也一定在。我們從兩件事知道這一點:馬克斯威爾說他向來會讓屋子裡的時鐘走得一樣準,而那個落地鐘被砍爛時剛好指著十二點。」
羅威往後退了一步,安靜不語,臉色蒼白。
「好了,我在聽。」巡官不安地大叫,「可是為什麼你的刀斧手在鬧鐘響的時候沒有把它關掉呢?他一定嚇了一大跳。這種情況下任何人偷偷摸摸地在別人的屋子裡找東西時,一定會跳起來,把它關掉,不管有沒有別人聽到。」
他們停在一棵老橡樹下,佩辛斯茫然地摸著粗糙的樹皮。「正是如此。」她的聲音很輕,「事實是,即使他在同一個房間,即使每一個直覺都會促使他去關掉鬧鐘,他卻沒有那樣做。」
薩姆咕噥著說:「我實在弄不懂。走吧,戈登。」他走過大樹,其他人慢慢地跟在後面。不遠處有一排矮小的女貞樹,他們看見雷恩安靜地蜷縮著的身影坐在原木長椅上,背對著他們。
佩辛斯發出難過的哽咽聲,巡官很快轉過身。羅威眼神呆滯,往前衝去,扶住她的腰。
「這是怎麼回事?」巡官慢慢地說。
「爸爸,等一下。」佩辛斯哭了出來,「等一下。你不懂,你還是不懂。刀斧手把哈姆內特·塞德拉的屍體拖入地窖時,為什麼沒有聽見定時炸彈滴答的聲音?為什麼他必須砍開書房的牆板呢?他顯然是在尋找空心的地方。尋找空心的地方時,正常的做法是什麼呢?輕輕敲啊!輕輕敲啊!爸爸!他為什麼不敲那些牆板呢?」
薩姆看看佩辛斯,看看戈登,又錯愕又不安。「為什麼?」
佩辛斯把發抖的手放在他的大手上。「求求你了。在你面前——看看他吧。刀斧手沒有關掉鬧鐘,沒有調查地窖內炸彈的滴答聲,沒有敲牆板——爸爸,理由都一樣。喔,你明白了嗎?我想得很苦,後來突然醒悟了。多麼可怕的醒悟,我像小孩一樣,盲目地逃跑。我要逃走,到哪裡都好……他聽不到鬧鐘的聲音,聽不到炸彈的滴答聲;即使他拍打牆板,也聽不出空心的聲音。他聾了!」
小小的谷地裡悄然無聲。巡官的下巴鬆垮得好像吊閘的鐵板,眼底滿是醒悟過後的恐懼之色。羅威像石頭般站著,手臂僵直地抓著佩辛斯顫抖的身子。在後面緩步而行的奎西忽然發出壓抑的尖叫聲,像死人一樣倒在草地上。
巡官步伐不穩地向前邁去,摸摸雷恩安靜的肩膀。佩辛斯轉過身,把臉埋在羅威的外套裡,哭得好像心都碎了。
老紳士的頭低垂到胸前,對薩姆的碰觸沒有反應。
巡官的大塊頭和體重並沒有妨礙他的敏捷,他繞到椅子前,抓起雷恩的手。
他的手已冰涼,一個空藥水瓶從蒼白的手指間滑落到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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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劇作家埃德蒙德·羅斯坦德(edmondrostand,1868—1918)的作品《大鼻子情聖》(cyranodebergerac)中的人物。
塞涅卡(luciusannaeusseneca,西元前4—西元65),古羅馬哲學家、劇作家、政治家。
卡萊爾(thomascarlyle,1795—1881),蘇格蘭作家、歷史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