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羅達·羅達,」我告訴卡洛琳,「出生於一八七二年,在摩拉維亞的一個讀不出名字的鎮裡,現在是捷克共和國的一部分,但當時是屬於奧匈帝國的領地。而他的家人搬到了奧西耶克——」
「又是讀不出名字的鎮子。」
「似乎在現在的克羅埃西亞,但曾經屬於斯拉沃尼亞。不要問我後來斯拉沃尼亞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也不想知道。」
「他的名字原本是桑德爾·弗里德里希·羅森費爾德,但他改成了亞歷山大·羅達·羅達。你可能想知道為什麼。」
「我相信肯定有他的理由,伯尼。」
「羅達是克羅埃西亞語裡鸛的意思。」
「你看吧?我就知道他有一個很好的理由。」
「鸛在他奧西耶克的房子煙囪裡築巢。我想他是想記住它們。」
「我想肯定有兩隻,所以他想確保自己記得它們兩個。」
「他成了一名作家,」我說,「二十歲時出版了第一部作品。他寫戲劇、短篇和長篇小說,不過是用德語寫的,據我所知,他從未用英文發表過任何作品。一九八三年,他移民到美國。」
「他可能想到改變名字也無法糊弄納粹。」
「他本可以試著用新居住地的語言來寫作,」我說,「亞瑟·科斯特輾轉到倫敦後就是那麼做的。但是,沒有證據表明羅達·羅達做出過這種轉變,也有可能那時他已經完全放棄了寫作。當時他已經寫了快五十年,一九四五年在紐約去世。」
「一個叫羅達·羅達的男人,」她說,「最後歸屬於一個名叫紐約·紐約的城市。我可以明白他到這裡的時候為什麼會厭倦寫作,但是我猜這也意味著我可能沒有看過他寫的任何東西。」
「哦,他寫了一本名為《勃姆勒,舒姆勒和羅斯圖姆勒》的書,」我說,「我很喜歡它的發音,雖然我意識到這可能在翻譯後就沒那麼有意思了。但這不是他成為我們談話的話題的原因。」
「哦?」
「四十九歲時,羅達·羅達發表了一篇名叫《帕多瓦凡得林的安東尼斯》的短篇小說。」
「那麼這就解釋了一切,伯尼。」
「實際上,這確實解釋了很多。這個故事與菲茨傑拉德的故事非常雷同,講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個生下來是老頭的小寶寶越長越小,而羅達·羅達的這篇小說在《本傑明·巴頓的傳奇一生》發表在科利爾雜誌的前一年就發表了。」
「你認為菲茨傑拉德偷了這個故事的創意?」
「我確定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也沒有聽說過羅達·羅達。我認為這兩個人或多或少在同一時間有了相同的想法,而兩個人各自寫下了他們自己的故事並將其發表了。」
「你知道人們怎麼說吧,伯尼。英雄所見略同。」
「普通人也一樣。這種事情經常發生。每個人都認為埃德加·愛倫·坡的《莫格街謀殺案》是第一個真正的偵探故事。」
「我敢打賭你會告訴我不是。」
「早在一八二七年,有個男人比坡早了好幾年就寫了一部這樣的小說。他叫毛利茨·克里斯托夫·翰森,不幸的是他用挪威語寫了那個故事,所以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後來寫了一本短篇小說《工程師羅爾夫森謀殺案》,也一樣沒有被人注意到。」
「至少在挪威之外沒有。」
「你看看在挪威之外的世界有多大啊。幾乎是整個世界。但是回到羅達——」
「羅達·羅達,伯尼,但是我想我們可以簡單地稱他為羅達。」
「史密斯先生設法得到了一本他寫的故事,還付錢找了個人為他翻譯。」
史密斯先生確實是這麼做的。「你比我有優勢,」我聽他說話的時候提到,「你明顯知道我的名字,因為你已經用了四次,但我卻不認識你。」他點點頭,好像承認了我的觀察屬實,然後他想了一會兒說:「史密斯,你可以叫我史密斯。」
「那麼安東尼斯在小說裡是和本傑明·巴頓一模一樣的人物嗎?」
「我也只是猜測,」我說,「但是我會說,標題暗指的是帕多瓦的聖安東尼,那是當你不記得你把閱讀眼鏡落在哪兒的時候,會去轉身求助禱告的老兄。」
「聖安東尼,聖安東尼,請你快來,我丟了東西,必須找到。」
「想象一下這在德語中應該是多麼順口。而我還有一個猜測,但是我太懶了,沒有去網上查,不過我敢打賭,凡得林在德語裡是棄兒的意思,而羅達的故事裡,那個年老的嬰兒就出現在地方教會臺階上的一個籃子裡。」
「就如同在貓尾草籃子裡的摩西那樣,」她說,「除非法老的女兒編出了那一塊兒,嘿,等一下,伯尼!本傑明·巴頓不就是個棄兒嗎?」
「那是在電影裡,」我說,「但不是在小說裡。菲茨傑拉德原本的設想中老嬰兒是一位批發零件商,羅傑·巴頓的兒子。」
「哦。也許那個電影製作人讀了羅達·羅達的故事,即使菲茨傑拉德沒有讀過。你說史密斯讀了它嗎?他說那本書怎麼樣?」
「他說德文寫得也沒多麼驚豔,但比菲茨傑拉德寫得好。」
「換句話說,雖然書仍舊平庸,但足以讓他收藏起來。如果他根本不在乎這個故事,為什麼還要收集呢?」
「他有他的理由,」我說,「但具體是什麼原因我就不知道了。再說羅達,他無法追溯原本發表該故事的雜誌,但次年這篇故事被選進一本名為《七種心緒》的德語書中,於是他便弄到了這樣一本書,以及維也納出版商檔案中所存的該書原稿,上面還有編輯的標註以及羅達·羅達自己的修正批註。」
「這一定是很稀罕的東西。」
「哦,它肯定是非常特別的。如果有人非常在意亞歷山大·羅達·羅達的話,甚至可能是很昂貴的。」
「不管怎樣,也是一份手稿。那麼本傑明·巴頓呢,伯尼?我敢打賭他想要菲茨傑拉德的原稿。」
我沒有說什麼,但我想我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她說:「故事有點兒長,我們得在這裡再待會兒,不是嗎,伯尼?」然後她舉起手來,在空中畫了個圈,這個手勢引起了瑪克辛的注意。我們在饒舌酒鬼酒吧,這裡是我們下班後經常見面的地方,而瑪克辛多年來一直為我們端送酒水,所以她已然嫻熟地掌握了卡洛琳所有的手勢訊號。她抬起眉毛當作回應,於是卡洛琳伸出兩根手指。瑪克辛點了點頭,然後就送過來新一輪酒。兩杯蘇格蘭威士忌,卡洛琳那杯加冰,我的加蘇打水。
我給卡洛琳講起史密斯告訴我的故事。菲茨傑拉德的母校普林斯頓是聚集那位作家所有手稿的地方,在那裡它們幫助無窮無盡的學者寫下關於他的沒完沒了的博士論文。想要去看他的手稿需要有學歷背景不錯的人士給出推薦信才行,史密斯便找到了一位這樣的人給他寫信,然後乘坐火車前往普林斯頓站,又在那裡打了一輛計程車前往校園。他預先給學校打了電話過去,一個戴著鼻環,態度有些傲慢的研究生把他帶到桌子前,讓他開始對手稿的查閱。
這個故事他們有兩個版本,一個來自科利爾的檔案,另一個來自斯克里布納出版社。他們還藏有編輯審閱稿和最終樣本,以及關於這個故事的大量信件。菲茨傑拉德在好萊塢的代理人,一個名叫斯旺森的人,手中就有六打類似的簡記。
而且他們允許史密斯把手稿和幾封信影印一下。
「不要開玩笑,」卡洛琳說,「我還以為他們不讓這樣做。」
我也對史密斯說了同樣的話,但是他的回答是:「如果你想讓一個研究生按規定行事,那麼你真的應該付她一份可以養活自己的工資。」
「他賄賂了她,是嗎?」
「我覺得更正確的說法是他大大方方地補償了她,因為她履行了一項不在自己工作描述範圍之內的職責。」
「所以他現在有了影印件,」她說,「但原件還是在普林斯頓。」
「而且會一直留在那裡。」
「哦?」
「他說得很明確。他說自己確實想將兩本中的任何一本或兩本一塊兒據為己有,但他意識到它們應該待在大學裡。大學對手稿的監護任務態度嚴謹,如果他像真正的收藏家那樣渴望這份手稿,他就會同樣非常尊重那些研究手稿的學者們,所以他覺得應該讓他們的收藏保持原樣。而他關於本傑明·巴頓的收藏品,包括羅達·羅達的那些材料,在他去世以後將會被送去普林斯頓。為此他已經在遺囑裡添上了一筆。」
「你說他幾歲呢,伯尼?」
「我不知道。四十五?五十?差不多吧。」
「所以普林斯頓還得等上一段時間。」
「嗯,不過這事兒永遠也說不好。但希望如此。」
她拿起酒喝了一口,當她把玻璃杯放下的時候,裡面已經沒剩下什麼了,只有正在融化的冰塊。她又看了看我半空或者是半滿的杯子,怎麼說要看你當時的心情,然後又給了瑪克辛一個手勢,舉起一根手指,接著把手指向她自己。
「我們來聽聽剩下的故事。」她說。
當她的第三杯已經快喝完的時候她說:「我一直很想去高頓堂,伯尼。」
「你從來沒提到過。」
「嗯,它不在我待辦事項列表的最上邊,大概在列表第三頁的某個地方,和我要減五磅體重以及讀普魯斯特在一起。但我確實想過這事兒。那個人的名字叫什麼來著?」
「史密斯?」
她翻了翻眼睛:「我是說高頓。」
「馬丁·格里爾·高頓。」
「他就只是跑來跑去到處買東西嗎?」
「他沒有威廉·倫道夫·赫斯特那麼有錢,」我說,「他也沒有僱用代理人去歐洲各地幫他買下他們看到的一切值得收藏的東西,但是他以自己的方式做了小型收集,而且最終把在華盛頓高地區的一棟豪宅變成了東海岸版的聖西蒙。他買下了整棟宅子,連同那些他收集來的藝術品和文物。他也收藏了不少紙張和手稿,如果不是滿卡車那麼多也至少是整箱整箱的,那裡面肯定有不少沒什麼價值的垃圾,但也有一些足夠體面的東西,至少足以組成一個博物館。」
「而且其中的手稿之一……」
「就是菲茨傑拉德本人所寫的《本傑明·巴頓的傳奇一生》。」
「我想,史密斯會很想要它。」
「確實如此。」
「他不能去賄賂在博物館裡的某個人去給他影印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