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書店時,特價桌還在我離開時待的地方。沒有人把它搬走。在我看來,書桌上的東西一點兒也沒少。
書籍,我想。如今甚至沒有賊願意來偷。
事實上我發現,桌子比我離開時還多了一樣東西。一張便條,用大寫字母仔細地寫在一張帶橫格的白紙上,紙邊三個鋸齒狀的孔表明它是從一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為什麼你總是不開門?
嗯,我現在開門了,我想著。然後把便條帶進店裡。
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又過去了一個小時左右。我重新關上店門,和卡洛琳面對面坐在桌子旁邊。
「你在喝巴黎水,」她說,「啊,倒是幫我回答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不必問,因為你已經回答了。我問:你今晚要做什麼,伯尼?回答:一些不合法的事情。」
「是嗎?」我想了一會兒,「是的,我想的確是的。但一方面,我只是應邀去拜訪一位紳士,並趁機向他出售一本書。」
「但是既然你不是這本書的合法所有者——」
「是的,這就是犯罪。不過你也可以認為,即使我是合法拿到這本書的,這趟仍然是犯罪行為。」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伯尼?」
「嗯,我要去拜訪的這個人。」
「利爾波德先生。」
「愛德溫·利爾波德。他有一樣史密斯先生想要的東西。」
「而且我猜讓史密斯先生從他那裡直接買過來實在是過於簡單了。」
「那東西不外售。」
「但是親愛的史密斯不能把你直接派到那裡偷,就像當初他把你派到高頓堂地下室一樣?」
「他不認為我能進得去。」
「他知道他在和誰打交道嗎?只要有那個意願,連諾克斯堡都進得去的伯納德·格林姆斯·羅登巴爾?」
「我也很高興用不著進去那裡,」我說,「不過你對我的信心讓人覺得備受鼓舞。」我喝了一口巴黎水,「愛德溫·利爾波德有一套頂樓豪華公寓,位於第五大道和第八十五街角,就在那兩棟二十四層高的大樓其中一套的頂層。」
「那幾乎是在大都會博物館的正對面,伯尼。從他那裡一定有風景可看。」
「我也是這樣想的。」
「他可以俯瞰博物館和中央公園全景。他對面中央公園西側的那些樓有多高?他能看得到新澤西州嗎?」
「我不知道,」我說,「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想要看新澤西。但是,他有漂亮的景色可以看是件好事,因為這是他唯一能看到的了。」
「因為他不肯離開他的房子。」
「至少我是這樣理解的。」
「你知道,伯尼,現在的輪椅先進到剛好可以走完越野障礙比賽的賽道。他有專人為他工作,對嗎?那個接電話的女人?」
「米勒小姐。」
「如果他要派她去拿書,為什麼不讓她把他推到公園去散步呢?」
「我不認為他是不能離開家。我覺得他更像是自己選擇不出去的。」
「就像《錄事巴託比》那樣?」
「我不願意,」我說,「是的,像巴託比那樣。」
「或者像尼祿·沃爾夫一樣。他永遠不會為了工作而離開他的房子,可若是某個地方有場他想看的蘭花展他就會出門,不是有一本書寫他為了個花展一路去了蒙特那州嗎?」
「是蒙特那州嗎?是吧,我相信是的。但我認為利爾波德先生的情況不同。」
「無論生意還是興趣,他就是不出門。」
「對。」
「他有銀器,就像沃爾夫有蘭花一樣,但是如果他們在麥迪遜廣場花園舉行一年一度的銀器展覽——」
「我們的利爾波德先生一定不會去的。」
「那麼,那好吧,他有非常別緻的景色,住在一棟寬敞明亮的公寓裡,有米勒小姐照顧他。有沒有一位利爾波德太太?」
「從來沒聽說過。」
「那他有定期拜訪他的孩子嗎?」
「卡洛琳——」
「你對這些都一無所知,是嗎?」她拿起桌上的蘇格蘭威士忌,端詳著裡面融化的冰塊,喝了一口,「我想如果你永遠不出門,我的意思是絕對不出門,心裡有個執迷的東西也算是安慰。」
「對他來講,就是美國早期的銀器。」
「包括一把勺子,」她說,「源自埃德·麥克班恩筆下的一個警察。」
在此不久以前:
「卡洛琳,你有沒有聽說過邁耶·邁耶斯?」
「當然啦。」
「真的嗎?」
「你很驚訝嗎?邁耶·邁耶,「八十七分局」系列。一定得有五十本吧,沒準兒更多也說不定,我記得他幾乎出現在每一本中。還有其他角色,史蒂夫·凱瑞拉和伯特·克林什麼的。埃德·麥克班恩這個系列寫了五十年。」
「我在說邁耶·邁耶斯。」
「對呀,」她說,「只是你把名字弄錯了。第二個邁耶沒有‘斯’。是邁耶·邁耶。」
「不,它是——」
「拜託,」她說,「伯尼,你懂得不知道比我多多少,但這回我是對的,你錯了,這事兒可真是不常見,而且我可以向你證明。邁耶·邁耶是完全的禿頭,對吧?」
我只是看著她。
「頭上一根頭髮都沒有,」她繼續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他的父親。」我說。
「沒錯。他的父親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笑的笑話,所以把他的名字和姓起成了同一個,當然所有孩子都因為這個取笑他,就像孩子們會做的那樣。」
「於是那個孩子從小就受到了創傷,」我說,「然後他的頭髮全掉了。」
「而且再也沒有長回來,但你還記得孩子們曾經對他說什麼嗎?」
「記得。」
「‘邁耶·邁耶,火燒猶太鱉’,你知道這聽起來像什麼嗎?」
「騙子,騙子,火燒褲子?」
「就是。也可能這句話讓那些小渾蛋受到啟發。我的意思是,小孩子也並不是全都有創意。但是,如果是你堅持的邁耶·邁耶斯,那麼就成了‘邁耶·邁耶斯,火燒猶太斯’,這根本說不通。」
「是沒什麼意義。」我說。
「那你瞧,」她說完,皺著眉頭,「我們不是在說同一個人。」
「對,不是。」
「我在談論邁耶·邁耶,一個小說裡虛構的警察人物,而你正在談論另一個人。」
「邁耶·邁耶斯。」
「一位完全不是虛構的人物。」
「他是一名銀匠,」我說,「一七二三年生於紐約老城。我也是今天直到史密斯先生告訴我有關他的事才知道這個人。」
更早一些時候,在大學廣場一個食物非常糟糕的咖啡屋:
「邁耶·邁耶斯,羅登巴爾先生。毫無疑問,是美國殖民地最有成就的猶太銀匠。事實上,他的慶典和宗教銀器是十九世紀前猶太銀匠中現存作品最多的,無論是在歐洲還是美國。
「而且他是一名愛國者。你可以想象得到,他的大部分客戶都是富有的保守黨派人士。只不過,他卻支援革命。
「一七七六年,這關鍵的一年,邁耶斯將他的生意和家人一起搬到了康涅狄格州的諾沃克,他認為這樣可以讓他們免於戰亂之苦。三年後,英國軍隊卻燒燬了這個城鎮。於是邁耶斯失去了他的工具和房子,再次沿海岸北上到斯特拉特福德,直到一七八三年戰爭結束時才回到紐約。」
我後來得知,他的生意再也沒能恢復以往的榮光。他的一些更重要的客戶往往是富有的人,而且富人很少願意在革命的旗幟下奔忙。總的來說一個人的財富越多,就越不願意將其(連同生命和榮譽)放在追求抽象的事物上,比如生活、自由和對幸福的尋覓。
塞繆爾·康奈爾就是這樣一位保守黨員。邁耶斯為康奈爾和他的妻子蘇珊娜·馬布森製作了一個托盤圈和一些瓶子架,不管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它們是殖民時期生活所剩的唯一證據。康奈爾的財產在革命期間被收繳,反正到一七八一年他就死掉了,所以邁耶斯也不可能期望他能給自己帶來任何未來的工作和收入。
「但也並不是每個富有的殖民者都忠於英國國王喬治。」史密斯先生說,「利文斯頓家族很富有,同時也有著堅定的共和主義情懷。這其中就包括亨利·比克曼·利文斯頓。」
在饒舌酒鬼,卡洛琳已經喝了一杯酒,正要開始喝第二杯。我還在我的第一杯巴黎水上磨蹭,並剛剛開始準備重述我對利文斯頓的瞭解。
「我聽說過他,伯尼。是利文斯通博士,對吧?他在非洲迷了路,而斯坦利·庫布里克找到了他。」
「那是戴維·利文斯通,姓的最後帶個字母e,還有亨利·莫頓·斯坦利,而且那個故事發生在一個世紀以後。」
「哦。」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