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警艇已在渡輪前面停了下來,好幾名警察很快攀爬到了滑溜的木樁頂上。兩盞燈光強烈的探照燈忽然開啟了,照得整艘渡輪一片通明,整個碼頭像解除了魔咒般,從濃霧中清楚地浮現出來,就連他們三人所在的頂層甲板也分享了相當充分的光亮。探照燈沿著底層甲板往下緩緩搜尋,沒放過任何一處死角。由於往前伸出的底層甲板緊緊抵著碼頭邊滑溜的木樁,探照燈射不到底下的水面,碼頭的職員和工人或站或蹲在木樁頂上,急得對上面的渡輪操舵室吼叫。忽然,一陣轟轟的引擎聲響起,渡輪開始滑動,從碼頭北側緩緩移向南側。操舵室裡的船長和領航員正拼了老命把渡輪從有人落水的這處河面移開。
「八成已被壓成肉餅了。」薩姆想當然地說,「正好在船抵到木樁前掉下去,一定被夾在船身和木樁之間,而船又往前擠,這傢伙八成就被埋在船底了。這可真他媽的有的瞧了……哇,成功了,看到水面了。」
隆隆作響的渡輪一滑開,又黑又臭的油汙水面便露了出來,浮著垃圾和氣泡。馬上,一根帶鐵鉤的長繩索從木樁頂上驀地伸了出來,於是警方和渡口工作人員的打撈行動正式展開。
德威特站在薩姆和雷恩中間,注意力全被下面的打撈作業所吸引。一名刑警這時靠到薩姆身旁。
「幹嗎?」薩姆粗暴地問。
「長官,工具箱是空的,整個房間裡找不出什麼可疑的東西。」
「知道了。你要大家留意,別破壞了甲板上的那道擦痕。」
薩姆嘴上平靜地下著命令,眼睛卻機警地一直盯著德威特的一舉一動。這位瘦小的證券商非常專注,左手緊抓著露出的鐵欄杆,右手肘也抵著鐵欄杆,保持著整個右上臂不動的不自然姿勢。
「怎麼啦?德威特先生,你的手受傷了?」
德威特緩緩轉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淡淡地笑笑,接著,他把右手伸給薩姆。雷恩也靠了過來。德威特的食指上,一道傷口從第一節往下延伸了一英寸半,已經結成了一整塊乾硬的血痂。
「今天晚餐前,我在俱樂部健身房裡不小心被器械割了一下。」
「噢!」
「俱樂部的莫里斯醫生幫我處理了傷口,交代我得小心。現在這裡還隱隱作痛。」
忽然,下面爆發出一連串的歡呼聲。薩姆和德威特趕緊靠回欄杆,聽不見聲音的雷恩見狀也跟著朝下看。
「找到啦!好啦,慢慢來!慢慢來!」
從木樁頂上蜿蜒入水的其中一根繩索在水面下的鐵鉤似乎鉤到了某個物體。
三分鐘後,一團溼淋淋、軟塌塌的東西從河裡冒了出來,底層甲板上又是一陣驚叫——一種反射性的尖叫聲。
「我們下去!」薩姆話剛出口,三個人同時轉身朝船艙門跑去。德威特一馬當先,當他伸手去抓門把手時,忽然痛得大叫出聲。
「怎麼啦?」薩姆急切地問。德威特痛苦地瞪著自己的右手,薩姆和雷恩看見德威特指頭上的傷口裂開了,有好幾處地方冒出血來。
「不小心用右手去開門,」德威特呻吟著說,「傷口裂開了,莫里斯醫生警告過我會這樣。」
「放心,死不了的。」薩姆粗魯地說了聲,隨即一陣風般越過德威特,領先下了樓梯。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德威特正從胸前口袋裡扯出一條手帕,小心地裹住右手的手指。雷恩的下巴埋在披風的領子裡,揹著光看不清他的眼睛。雷恩安慰了德威特幾句,兩人沒耽擱什麼時間,也跟著薩姆走下了樓梯。
三個人穿過右舷底層甲板,走到船艙前的甲板上,救援人員攤了一大張帆布在那兒,撈上來的那團軟綿綿的玩意兒就擺在帆布上,攤在一小汪難聞的骯髒河水中。這是一個已不成樣子的男人的軀體,血汙加上屍身的毀損,根本瞧不出生前的長相。他的頭顱和臉部爛成一團;從不自然的扭曲姿勢來看,脊椎骨八成也斷了;一雙手臂令人驚異地呈扁平狀,像被壓路機碾過一般。
雷恩原本白皙的臉此刻更是血色全無,但他還是努力保持鎮定,緊盯著眼前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薩姆儘管見多了這類血腥場面,還是極不舒服地低聲咕噥著。至於德威特,他只瞥了一眼就趕緊轉過臉去,整張臉都發青。除了他們三人,現場還圍著渡口的職員、渡輪船長和領航員、刑警、警員。沒人開口講話,都茫然地看著這具屍體。
從渡輪南側的船艙那兒傳來興奮的叫嚷聲,乘客在警察的監管下被趕進了長長的船艙。
屍體是俯臥著的,下半身完全不像正常人體那樣往後折起側向一邊,碎掉的頭顱則靠在甲板上。帆布上還擺著一頂帶帽舌的黑帽子,滴著水。
薩姆跪下來,單手推了推屍體,屍體軟綿綿的像一袋生肉。薩姆把它半翻過來,一名刑警趕緊上前助一臂之力,這時,死者整個兒仰面朝上——是一個紅髮的大塊頭男子,面目全非,難以辨認。薩姆驚訝地低撥出聲。死者穿著一件深藍色外衣,外衣口袋的邊緣縫著黑色皮革,正面由上而下有兩排黃銅紐扣。薩姆猛然抓過帆布上的黑帽子——沒錯,這是一頂售票員的帽子,帽舌裡有金色的編號二一〇一,還有一行金色的字:第三大道電車。
「可能是——」薩姆驚呼著,忽然停了下來。他抬起頭來看向雷恩,雷恩正彎著腰,全神貫注地盯著薩姆手上的帽子。
薩姆放下帽子,毫不客氣地伸手到死者的外衣裡層口袋中,掏出來一個溼漉漉的廉價皮夾。他開啟皮夾檢視一番,馬上跳起身,那張醜陋的臉亮了起來。
「沒錯!」薩姆大叫一聲,同時迅速環顧四周。
布魯諾矮胖的身影正從電車車站一路往碼頭這兒奔來,外套下襬迎風揚起。幾名便衣警察尾隨在他身後。
薩姆趕緊轉頭對一名刑警下令:「立刻加派兩倍警力,嚴密監視渡輪上所有的乘客!」接著他一邊跺腳,一邊高舉著手揮舞著手上的溼皮夾,「布魯諾!快,快!我們找到要等的人了!」
布魯諾這下更沒命地跑了起來。他上了船,掃了一眼屍體,還有圍觀的眾人以及雷恩和德威特,忙不迭地問:「怎麼了?」布魯諾一口氣快喘不上來,「你說誰——寫信的人?」
「正是。」薩姆啞著嗓子說,還用腳尖碰了碰地上的屍體,「有人搶先了一步。」
布魯諾兩眼圓睜,再次仔細看著屍體,看著外衣上的銅紐扣,看著扔在甲板上的帽子。「售票員——」他一把摘掉自己的帽子;儘管寒風刺骨,布魯諾卻掏出絲質手帕拭著滿頭的熱汗,「薩姆,你確定嗎?」
薩姆從皮夾裡抽出一張被水泡軟的卡片遞給布魯諾,算是回答。雷恩立刻走到布魯諾身後,越過布魯諾的肩膀看下去。
這是第三大道電車公司所發的圓形識別證,上面蓋有編號二一〇一的戳記,還有持有人的簽名。
簽名頗潦草,卻可清楚辨識,寫的是:查爾斯·伍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