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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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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一點點遺憾,」雷恩的聲調意味深長,「時機尚未成熟……你們說有破案的把握,這個把握有多牢不可破呢?」

「有把握到起碼可以讓德威特的辯護律師失眠好幾天。」布魯諾充滿自信地反駁,「大體上,控方主張起訴德威特是基於以下這些論據:根據目前的證據顯示,德威特是和伍德同時上默霍克渡輪的,且到謀殺案發生為止,來回兩次共有四趟渡輪,他一直在船上,船上所有的乘客中只有他一人如此,這一點非常重要。而且,德威特自己也承認,命案發生後他打算馬上下船。至於為什麼他會連乘四趟船——本來他不肯承認,還是我們逼問出來的——德威特的解釋非常牽強,誰聽了都知道是假的。此外,他說和別人約在船上見面,又拒絕透露物件和原因,更是無稽之談,我們很容易就能證明這純屬捏造,是不折不扣的謊言。這裡,有兩樣簡單的事實:之前根本沒有這通約會的電話,而他所說的這通電話既沒記錄也無法追蹤。總而言之,結論清清楚楚,這通電話和打電話的那個人根本不存在,是德威特想象出來的。雷恩先生,到此為止,您的看法如何?」

「聽起來一切言之有理,但缺乏直接證據,請繼續說下去。」

布魯諾的神色嚴厲起來,他抬頭看著天花板,又說道:「謀殺現場所在的頂層甲板,德威特很容易就可以上去——當然,對於船上其他人也一樣容易,這是事實——而且,從十點五十五分起,就一直沒有任何人看到過德威特。死者身上的雪茄,德威特承認是他的,從品牌和雪茄帶子上的姓名縮寫看也只可能是他的。德威特卻聲稱他從未給過伍德雪茄——很明顯是開脫罪責的遁詞,這反倒成為一項更有力的證據,因為這說明在死者身上發現的這支雪茄,不可能是謀殺案發生前德威特在別處送給伍德的。」

雷恩輕輕地拍手,表示無言的讚美。

「而且,伍德上船時身上並沒有這支雪茄,很明顯是上了船後有人給他的。」

「有人給的,是嗎,布魯諾先生?」

布魯諾咬了咬嘴唇。「起碼,這是很合理的假設,」他又說,「到此為止,這支雪茄的存在足以論證我提出以下論點,即:德威特在船上見過伍德,並且談過話——這個論點的另一個重要的證據在於,德威特承認他坐了四趟船,而這段時間正好和伍德上船到被殺害的時間完全吻合。因為,我們可以認定,雪茄是德威特在船上給伍德的,要不然就是兩人談話時伍德跟他要的。」

「請等一等,布魯諾先生,」雷恩很和氣地說,「你說,因此你這麼認定,德威特給了伍德雪茄——或伍德向德威特討了支雪茄——稍後,德威特動手殺了伍德,卻完全忘了伍德身上這一樣致命的證物,可直接指認他就是兇手,是不是這樣?」

布魯諾淡淡一笑。「是這樣的,雷恩先生。謀殺發生時,各種愚蠢的疏忽都可能在情急下發生,很顯然,德威特是真的忘了。您知道,當時他必定是太緊張才犯的錯。

「好了,接下來,」布魯諾繼續說,「我們來看謀殺的動機。當然,德威特之所以殺害伍德,我們很容易想到和朗斯特里特被害有關,這方面我們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推斷起來其實再明白不過了。伍德寫信到警察局來,說他知道誰是殺害朗斯特里特的兇手,卻在揭露真相之前被殺——很清楚,這是殺人滅口,而想封住他嘴巴的說來只可能是一個人,即謀殺朗斯特里特的兇手。也就是說,陪審團的各位先生,」說到這裡布魯諾改用開玩笑的腔調,「如果德威特是殺害伍德的兇手,那他必然也是殺害朗斯特里特的兇手。」

薩姆這時突然插嘴:「好啦,布魯諾,他從頭到尾就沒拿你說的當真,這只是浪費——」

「薩姆巡官!」雷恩以溫和的責備語氣說,「請你不要誤解我的想法。布魯諾先生指出的一種必然的推論,我完全同意,殺害伍德和殺害朗斯特里特的兇手,的確是同一個人。至於布魯諾先生獲得這個結論的整個推理,我個人同不同意,那是另一回事了。」

「您是說,」布魯諾興奮地叫起來,「您也認為德威特他——」

「布魯諾先生,請你繼續說下去吧。」

布魯諾皺皺眉。薩姆則靠回椅背上,看著雷恩的側臉。「德威特謀殺朗斯特里特的動機非常清楚,」一陣長長的沉默之後,布魯諾再度開口,「他們兩人之間早有嚴重的芥蒂存在,這源於弗恩·德威特的紅杏出牆,源於朗斯特里特對珍妮·德威特的騷擾,更重要的是,源於朗斯特里特顯然已敲詐了德威特很長一段時日,至於勒索的把柄我們還不知道是什麼。此外,撇開動機不說,我們所確認的另一樣事實是,朗斯特里特在車上閱讀報紙股市版的老習慣,以及他讀報時必定戴上眼鏡這件事,德威特比誰都清楚。因此,他最有能力謀劃這個精巧的謀殺案,抓住那致命的一刻,讓朗斯特里特一伸手正好被軟木塞上的針刺傷。至於伍德為什麼會察覺到德威特謀殺朗斯特里特的某些線索,我們知道,在第一件命案和第二件命案之間,德威特至少搭過兩次伍德的電車。」

「布魯諾先生,你認為伍德所掌握的確鑿線索會是什麼?」

「有關這一點,當然我們還不是很清楚,」布魯諾臉色一沉,「但同時涉入這兩件命案的,只有德威特一個人而已,我不覺得我們有必要弄清楚伍德是如何知道德威特是兇手的——光是伍德察覺了兇手是誰這個事實,已足以構成我在辯論庭上最銳利的論點……總而言之,控方起訴這兩樁罪案憑藉的最致命的、最強有力的關鍵點在於:到此為止我們發現,德威特是唯一的一個人——朗斯特里特被謀殺時,他在事發的車上,而伍德被謀殺時,他又在事發的渡輪上。」

「光憑這個,」薩姆粗聲地補充了一句,「就他媽的可以宣告破案了。」

「從法律的基本觀點來看,這的確已經夠有意思的了。」布魯諾思索著說,「那支雪茄是極有力的證物,再加上合理的推斷和一些事實,便足夠把德威特送到大陪審團前起訴。而且,除非我犯了什麼嚴重的錯,陪審團的判決結果絕對不會讓德威特好受。」

「一個精明的辯護律師,也有很多機會提出完全不同、卻精彩無比的論點。」雷恩溫柔地強調。

「您的意思是指,」布魯諾回應得很快,「我們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德威特殺了朗斯特里特,是嗎?還是說德威特是被某個人誘引到默霍克號上,這個人的身份正好是德威特基於某種私人理由不便透露的,而雪茄則是有人故意放到死者身上的——換句話說,德威特是被人嫁禍的,是嗎?」布魯諾笑了起來,「當然,辯護律師一定會這麼說,但是,雷恩先生,除非他能找出打那通子虛烏有的電話的那個傢伙來,否則他只能——當場眼睜睜地認罪。不,雷恩先生,我恐怕這件案子裡沒那麼多混水魚可摸,您也別忘了,德威特在這方面半點兒口風也不肯透露。除非他忽然改變主意,否則照這樣沉默下去,他的處境只會更不利。也就是說,即使從心理學的觀點來說,我們也佔上風。」

「嘿,你們兩個人,」薩姆相當不高興地又插嘴,「這樣談下去就是三天三夜也不會有什麼結果。雷恩先生,您已經聽了我們這邊的整個兒想法,您那邊的呢?」薩姆的語氣十分強悍,完全是一副兩腳站穩、隨時等著敵人撲過來予以迎頭痛擊的模樣。

雷恩閉上眼睛,帶著淡淡的笑意,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時,眼神炯炯有光。他調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面對著布魯諾和薩姆兩人。「你們面對罪案所犯的一種典型錯誤,和很多演員闡釋戲劇中的犯罪角色所犯的錯誤如出一轍。」

薩姆重重地哼了一聲,布魯諾則靠回椅背上,臉色十分陰沉。

「錯誤主要在於,」雷恩將兩手交疊在手杖上,溫和地繼續說,「你們處理問題的方式,就像我小時候的一些玩伴想偷溜進馬戲團白看戲的方式一般——總是背對著帳篷偷偷溜進去。也許這麼比喻不夠清晰,我可以用戲劇再做個類比。

「每隔一段時間,我們總會聽到某個製作人公開宣稱,某某著名戲劇演員深深感動於這出不朽名劇的崇高偉大,決定再次出演《哈姆雷特》。這時,這位用意良好、卻犯了錯的製作人第一件事通常做什麼?他總是先跑去和律師商議,擬出一份令人讚不絕口的正式合約,接著鄭重向社會大眾公佈合約內容,上面寫明將由赫赫有名的巴里摩爾先生或無比偉大的漢普登先生主演這出不朽的古典名劇。重心完全放在巴里摩爾先生或漢普登先生身上,所有的宣傳重點也放在巴里摩爾先生或漢普登先生身上,於是社會大眾也就以完全一樣的眼光看待這個演出——他們只是去觀賞巴里摩爾先生或漢普登先生的賣力演出,而完全忽略了戲劇本身的史詩魅力。

「蓋德斯先生曾察覺到這一點,他為了糾正過度強調演員的錯誤,特別啟用了才華橫溢的年輕演員馬塞先生為主角。然而蓋德斯先生的創舉到底沒有成功,他只是以不同方式破壞了這出名劇而已。蓋德斯先生的巧思在於,馬塞先生從未演出過《哈姆雷特》,的確也因此重現了部分劇作家的原意——但蓋德斯先生只是展示他自己感興趣的《哈姆雷特》,而不是身為一個解釋者所應努力重視的原來的《哈姆雷特》。至於他另外一些不當的處置,包括刪除部分對白,以及他為馬塞先生設定表演方式,讓哈姆雷特搖身變為一個毛茸茸臉孔的年輕小夥子,像個運動員,而不是個深沉的哲人,當然是另一個問題了……

「我要說的是,這種強調明星的做法,對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劇作家之一莎士比亞而言,是極嚴重的褻瀆行為。電影方面的情形亦然,喬治·阿里斯先生在銀幕上扮演歷史人物,一般大眾一窩蜂去觀賞的真的是迪斯累裡或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嗎?不,當然不是,他們欣賞的不過是喬治·阿里斯的又一次精彩演出罷了。

「你們看,」雷恩繼續說,「強調的重點有了偏差,目的就不可能達到。你們現代警方捕捉罪犯的方式中的重大錯誤,就像現代電影裡了不起的阿里斯先生,或巴里摩爾先生出演《哈姆雷特》所犯的錯誤一樣。製作人修改原有內容,調整原有結構,為了遷就巴里摩爾先生而不惜重新塑造哈姆雷特,也不管巴里摩爾先生所呈現的新哈姆雷特是否符合莎士比亞筆下原來的哈姆雷特。你們,薩姆巡官和布魯諾檢察官,你們的謬誤如出一轍。在面對這樁罪案時,你們修剪原有的內容,調整原有的結構,為了遷就德威特是兇手這個結論,不惜重新塑造這樁罪案,也就是不管這個結論是否符合這樁罪案的真相。你們的推論不嚴密,你們只蒐集最表層的事實,你們對於無力解釋的直接證據和間接證據置之不理,這些錯誤累積起來,讓你們對兇手的假設顯得太有彈性而到了任意而為的地步,因此,當它面對罪案中一堆山一般不可撼動的事即時,便顯得千瘡百孔、不值一文。而由一種假設推匯出一個和事實矛盾的不正確結論時,這隻表示,這種假設是錯誤的。我這麼說,你們二位能理解嗎?」

「親愛的雷恩先生,」布魯諾緊鎖眉頭,剛才充滿自信的神色全變了,「這真是非常精彩的評論,基本上,我也絕不懷疑其正確性。但是,老天,我們是否有機會照您說的這麼做?我們需要實際的行動,我們有破案的壓力——來自上級,來自傳播媒體,還包括社會大眾。如果我們有一小部分沒弄清楚,那倒不一定表示我們犯錯了,而往往因為這一小部分本身就是無法解釋的、瑣碎的、不相干也不必在意的。」

「這問題的確有爭議……布魯諾先生,」雷恩的話鋒忽然一變——他的臉色平和下來,又恢復了慣有的高深莫測的模樣,「這愉快的討論先告一段落吧,讓我們回到眼前的現實來。我贊成執法當局採取的行動,當然,就以謀殺查爾斯·伍德的罪名逮捕德威特吧。」

雷恩面帶微笑站起身,深深一鞠躬,隨即離去。

布魯諾送他到走廊的電梯口,回到辦公室時臉色很陰鬱。薩姆仍舊躺在椅子裡,靜靜地看著布魯諾,他那註冊商標式的兇悍神情蕩然無存。

「你是怎麼想的,薩姆?」

「該死,」薩姆回答,「天知道我是怎麼想的。一開始,我認為他只是個路都快走不動的老頭兒而已,但剛才……」薩姆站起來,開始踱步,「剛才一分鐘前那番滔滔不絕的談話,實在不是個腦袋昏亂的老頭兒的囈語。我不知道……噢,對了,有個訊息你一定感興趣,今天中午雷恩和德威特共進午餐,莫舍剛才向我報告的。」

「和德威特共進午餐,噢?但他剛才怎麼一句也沒提!」布魯諾低聲自語,「對於德威特,我懷疑雷恩一定有特別的想法或計劃。」

「但是,他應該沒和德威特串通什麼才對。」薩姆冷冷地說,「莫舍說,雷恩離開時,德威特像條被揍了一頓的狗一樣。」

「也許吧,」布魯諾長嘆一聲,一屁股跌坐回他的轉椅裡,「也許雷恩一直還站在我們這邊吧,也許他還真他媽有機會探出些事情真相來。我們只好乖乖吞點兒頭痛藥,咬牙忍耐他一下啦……不,不,」布魯諾皺起眉頭來,「這並不苦,並不難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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