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姆有些為難地看向布魯諾,但布魯諾只有一對耳朵還保持著警戒狀態,整個臉都埋在手掌裡。薩姆無奈地聳聳肩,說:「受傷的手指有點兒腫,傷口是那種皮開肉綻型的,但幹了的血痂覆蓋了整個傷口。」
「巡官,你是說整個傷口對不對?整個傷口凝在一起,而非東一處西一處冒著血,是吧?」
一絲狐疑掠過薩姆兇悍的臉,這一刻,他聲音裡的敵意也消失了:「是的,而且凝結後血痂挺硬的樣子。」
「巡官,按照你的描述,意思是傷口的癒合情況不錯,對嗎?」
「是的。」
「所以說,你看到的不是個新的傷口,是吧?換句話說,你在欄杆那兒所看到的傷口,並不是剛剛才割破的,是不是這樣?」
「我不懂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我又不是醫生。」
萊曼拉起他的上嘴角,笑了。「非常好,巡官,我換個方式問,你看到的是個新的傷口嗎?剛割破的傷口?」
薩姆沒好氣地說:「你問得可真愚蠢,新的傷口哪有幹血痂凝在上面?」
萊曼滿意地笑著說:「沒錯,正是如此,巡官……那麼,薩姆巡官,請你告訴庭上和陪審團,你看到了德威特手上的傷口,接著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候屍體打撈上來了,我們趕緊衝下樓梯,到底層甲板去。」
「那你們下去時,德威特的傷口又發生什麼事了?」
薩姆板著臉。「被告走在前面,他伸手去抓門把手為我和雷恩先生開門時,忽然叫起來,我看到他手指上的傷口裂開了,又淌起血來。」
萊曼走上前,輕輕拍了一下薩姆結實的膝部,一字一頓地說:「傷疤裂開,傷口又冒出血來,這是因為被告不慎抓了門把手,是嗎?」
薩姆遲疑起來,布魯諾這時則絕望地搖著頭,眼神非常憂慮。
薩姆不情願地低聲說:「是的。」
萊曼很快介面:「傷口又開始流血後,你仔細看過嗎?」
「是的,德威特拿出手帕緊按著他受傷的指頭好一會兒之前,我們看到血疤有好幾處地方裂開,鮮血就從那些裂口滲出來。然後,他用手帕把傷口包上,我們繼續下樓梯。」
「巡官,你是否願意發誓證實,你在門邊所看到的那流血的傷口,正是稍前你在頂層甲板欄杆邊所看到的同一個傷口?」
薩姆毫無異議地同意:「沒錯,同一個。」
而萊曼仍不放鬆地追問:「沒有任何一處新的傷口,甚至新的擦傷之類?」
「沒有!」
「巡官,我沒問題了。布魯諾先生,證人交給你了。」萊曼邊說邊投給陪審團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然後轉身回座。布魯諾不耐煩地搖頭,表示沒問題,於是薩姆也下了證人席。他的神色極其複雜——生氣,驚訝,也包含某種領悟。
當萊曼再次大步上前準備傳喚證人時,旁聽席上的人全緊張地傾身向前,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從四處響起。在場的新聞記者抓緊時間記錄,法警聲嘶力竭地要求現場保持肅靜。布魯諾則環視著整個法庭,好像想找到某個人似的。
萊曼顯得鎮靜而且信心百倍,這回傳喚的是莫里斯醫生。這位證券交易俱樂部的醫生,是個長著一張苦行僧面孔的中年男子,他緩步就位,宣了誓,報了全名霍夫·莫里斯以及他的住址,然後坐上證人席的椅子。
「你是一位醫生嗎?」
「是的。」
「在哪裡工作?」
「我是證券交易俱樂部的專職醫生,也在貝勒由醫院兼職。」「醫生,你成為有執照的執業醫生多久了?」
「從我拿到本州的醫師執照起,已整整二十一個年頭了。」
「你認識被告嗎?」
「是的,我認識他十年了,那時他剛加入俱樂部成為會員。」
「相信你也聽到剛才其他證人的陳述了,就是九月十一日晚上德威特先生在證券交易俱樂部的健身房割傷手指的情況。以你身為該俱樂部醫生的立場和專業知識,你是否同意,到此為止,這些證詞的每個細節都屬實?」
「我同意。」
「在被告拒絕包紮傷口後,你為何提醒他得小心他手指上的傷口呢?」
「因為傷口剛剛癒合,食指做任何瞬間的彎曲動作,都會導致傷口迸裂,尤其是這道傷口貫穿食指的上兩節,並不容易保持不動。舉例來說,星期二晚上,他只要很平常地蜷起手來,就可能會扯動患部,使剛剛才結成的傷疤裂開。」
「因此,基於醫生的專業知識,你才建議得把傷口包紮起來,是嗎?」
「是的,而且那個部位容易接觸到其他物品,包紮起來的話,就算傷口再度裂開,至少也能防止細菌侵入感染。」
「非常好,莫里斯醫生。」萊曼話接得很快,「現在,你也聽了前面證人的證詞,描述了在船上欄杆處患部和傷疤的情況。若情形正如薩姆巡官作證時所說的,那有沒有可能,這個傷口曾再度裂開?時間是——我們這麼估算好了,就在薩姆巡官看到傷口的十五分鐘前。莫里斯醫生,根據你的專業知識,你認為可不可能?」
「你是說,在薩姆巡官看見那傷口前的十五分鐘時間內,傷口曾裂開過,而在十五分鐘內又恢復成薩姆巡官看到並描述的那個樣子,是嗎?」
「是的。」
醫生堅決地說:「絕不可能。」
「為什麼?」
「就算再度裂開的時間是一小時前,傷口也無法恢復成薩姆巡官所描述的那個樣子——結成痂,沒有任何裂口,整個傷疤結成一整片,而且是乾硬的狀態,這不可能。」
「也就是說,從薩姆巡官剛才的證詞來看,你的看法是,從你在俱樂部診療這個傷口,到稍後被告在渡輪上開門不慎扯裂傷口這段時間內,傷口不可能裂開過,是嗎?」
布魯諾這會兒激烈地提出抗議,與此同時,莫里斯醫生毫無商量餘地地回答:「是的。」接著法庭內四處響起了議論聲。萊曼帶著深沉的意味看向陪審團,發現所有的陪審員也同樣熱切地在交頭接耳,他極其得意地會心笑起來。
「莫里斯醫生,我再問你,根據薩姆巡官靠在甲板欄杆上所看到的傷疤情形,有沒有可能,在那幾分鐘前,被告曾抓住並且舉起一個重達二百磅的物品推過欄杆,甚至擲過欄杆,把它扔到兩英尺半外的河裡,而不使傷口裂開?有這種可能嗎?」
布魯諾氣急敗壞地再度跳起來,出了一頭汗。他以他肺活量的極限提出抗議,無奈又遭到格林法官駁回。格林裁定這樣的專業意見對於辯方的辯護關係重大。
莫里斯醫生說:「絕不可能,他絕不可能做到你所說的事,還能保持傷口的完整。」
勝利的笑容湧現在萊曼的臉上,他說:「布魯諾先生,該你詢問了。」
法庭再次騷動起來。布魯諾死死咬著下唇,陰冷地看著證人席上的醫生。接著,他在證人席前來回踱著步,像頭關在籠子裡的動物。
「莫里斯醫生!」——格林法官將法槌一敲,要法庭肅靜;布魯諾則停住,一直等到四周安靜下來才說,「莫里斯醫生,在宣過誓的情形之下,你剛才依據你的專業知識和經驗,證明被告的傷口若是符合前一名證人所描述的情況,被告不可能使用他的右手,將一件二百磅重的物品扔過欄杆,而不扯裂傷口——」
萊曼不慌不忙地起身。「抗議,法官大人,控方這個問題和證人剛才表示肯定的問題有出入。辯方剛才所說的是,除了欄杆之外,還包括欄杆外延伸出去兩英尺半的默霍克號頂層甲板。」
「檢察官先生,請修正你的問題。」格林法官說。
布魯諾只好照做。
莫里斯醫生鎮靜地回答:「沒錯,我的答案是‘不可能’,我以我的名譽擔保。」
已坐回辯護席的萊曼低聲對布魯克斯說:「可憐的老布魯諾,我從沒見過他如此狼狽。你可以想象,再這樣下去他會帶給陪審團什麼樣的印象!」
布魯諾倒沒糾纏在這個問題上,他改口問道:「醫生,你所說的扯裂傷口,指的是他的哪隻手?」
「當然是他手指受傷的那隻手,右手。」
「但如果被告用的是左手來做這些事,他右手的傷口會裂開嗎?」
「當然不會。他如果不用右手,自然不至於扯裂傷口。」
布魯諾深深地看了陪審團一眼,彷彿在說:「你們都聽到了,前面嘰裡呱啦的一大堆根本毫無意義可言,不必去理會,德威特可以用左手做這些事。」他帶著頗曖昧的笑容回到座位上。莫里斯醫生也正要退出證人席,但萊曼卻請求再次詢問證人,於是,醫生又坐了下來,眼裡閃過一抹有趣的神采。
「莫里斯醫生,你剛剛也聽到了,檢察官暗示被告是用左手來處置被害人的屍體的,根據你的專業意見,被告究竟可不可能在右手受傷不自由的狀態下,只用左手舉起查爾斯·伍德重達二百磅的毫無知覺的軀體,推過或擲過欄杆,讓它落到兩英尺半之外的河裡去?」
「不可能。」
「為什麼?」
「我以診療醫師的身份認識被告多年,我非常清楚,他是個慣用右手的人。這樣的人,通常左手的力氣很有限。德威特先生的個頭很瘦小,體重只有一百一十五磅而已,從體能方面來說,他是很弱小的。基於這樣的事實,我的看法是,一個重一百一十五磅的人,只用一隻手,而且是較沒力氣的左手,像你所說的那樣處置一個重達二百磅的軀體,那是不可能的。」
法庭內當場一片譁然,有幾名記者甚至一刻也不能忍地衝出法庭,陪審團中也有好幾位陪審員不斷地點著頭,興奮地交換起意見來。布魯諾踮起腳,臉色發紫,竭力地叫喊,但沒有人注意他。現場的法警更是拼了命高喊肅靜。等這片混亂終於平靜下來,布魯諾用喑啞的聲音請求法官休庭兩小時,以便查證更確切的醫學意見。
格林法官板起臉來:「如果今後的審理中再出現類似不守紀律的喧囂場面,我會立刻下令清場,緊閉法庭,聽到沒有!檢方的提議本庭核准,即刻起休庭至今天下午兩點整恢復開庭。」
法槌敲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等格林老法官大袖飄飄地出了門,整個法庭才轟的一聲爆炸開來,腳步聲、討論爭議聲紛紛湧起。陪審團的成員也都退席了。德威特臉上的鎮靜之色此刻已消失,整個人癱在椅子上,臉色發白,像跋涉千山萬水忽然解脫了一般。布魯克斯則興奮地握著萊曼的雙手:「老弗萊德,這是幾年來我看到的最精彩的一場辯護。」
布魯諾和薩姆好像置身於颱風眼中,兩人呆坐在原告席上,啼笑皆非地你瞪我我瞪你。新聞記者團團圍住被告席,一名法警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德威特從記者堆里拉出來。
薩姆傾身向前。「布魯諾,」他沒好氣地咕噥著,「好啦,老小子,這下你鬧笑話了。」
「我們鬧笑話了,薩姆,是我們鬧笑話了。」布魯諾恨恨地說,「我們倆半斤對八兩,畢竟,證據是你負責蒐集的,我只是負責演出罷了。」
「呃,這我無法否認。」薩姆心不甘情不願地說。
「如今,我們是全紐約最出名的兩個大白痴。」布魯諾把檔案放入手提包,又忍不住怨氣沖天,「這麼長一段時間,所有的事實都擺在你眼前,你居然連這麼明顯的事實都看不出來!」
「罵得好,我也承認,」薩姆低沉地說,「我是笨到家了,這絕對是事實,但畢竟,」他有氣無力地說,「你他媽那晚不也親眼看到德威特的手指頭包著手帕嗎,但你還不是問也不問一下。」
布魯諾突然一丟手提包,臉上頓時浮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這不要臉的萊曼這下可威風了,媽的,真令人痛恨,他好意思在那兒吹噓。事情明擺著,就像你難看的鼻子擺在你那難看的臉上一樣——」
「沒錯,」薩姆也想到了,「當然,那是雷恩,那隻老禿鷹!」薩姆的控訴一下子軟了下來,「真是擺明了把我們玩弄於股掌之上。但說真的,我們活該如此。」
兩人就這麼一直癱在椅子上,環視著已空無一人的法庭,雷恩也不在了。
「走了,」布魯諾氣惱地說,「我剛才看到他坐在那兒……沒錯,你說得對,我們真的是自討苦吃,一開始他就警告過我們別貿然行事。」說到這裡布魯諾忽然一驚,「但你想想看,」他又抱怨起來,「後來他又完全贊成我們逮捕德威特,他不是自始至終都知道審判的結果嗎,我實在弄不懂為什麼……」
「不止你弄不懂,我也弄不懂。」
「我奇怪他為什麼要拿德威特的命冒這種險。」
「沒有那麼險,」薩姆乾巴巴地說,「這個審判對他而言根本毫無風險,他知道他有辦法讓德威特全身而退。所以,我和你說件事,」薩姆站起來,伸出胳膊,晃動著身子,活像一條毛茸茸的大狗,「老朋友,從現在開始,可憐的小薩姆會很乖地聽雷恩老爺的話,尤其是他參與調查神秘的x先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