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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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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霍肯—紐堡列車上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十二點二十分

一行人分兩組坐定:珍妮、洛德和扮演騎士的因佩里亞萊坐在車廂的前面;德威特、雷恩、布魯克斯和埃亨四人則選了車廂中央兩兩相對的座位。

列車尚未開動,布魯克斯直直地盯了德威特一會兒,突然轉頭對坐在他前面的雷恩說:「雷恩先生,您今晚說的有些話,令我感觸頗深……您曾提到在剎那間蘊含著‘無盡的歲月’。當一個人坐在被告席上,等待著陪審團的一聲裁決——死亡?抑或步出法庭開始新生?全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決定。無盡的歲月,說得真是好啊!雷恩先生……」

「是啊,說得真是準確極了。」德威特附和道。

「噢?你也這麼認為?」布魯克斯瞅了一眼德威特平靜的臉孔,「這讓我想起以前讀過的一部小說——我記得是安布魯斯·比爾斯寫的,一部相當獨特的小說,書中寫到一個人面臨絞刑,就在那——呃,怎麼說呢,就在行刑的那一剎那,這個人居然把自己的一生,從頭到尾,沒有遺漏一個細節地在腦中重演一次。雷恩先生,這和您所說的無盡的歲月是一個意思吧,我相信一定還有不少作家處理過這樣的想法吧。」

「我想我也看過這部小說,」雷恩回答,坐在布魯克斯身旁的德威特也跟著點頭,「時間這個概念,正如多年來科學所告訴我們的,是相對的。我們就以夢做例子——我們醒來,往往覺得整個睡眠期間都在做夢……然而,一些心理學家告訴我們,做夢的時間其實極其短暫,是發生在從無意識的睡眠中恢復意識醒來的那一瞬間,短短的一瞬間。」

「我也聽過這個說法。」埃亨說。他坐在德威特和布魯克斯的對面,臉向著兩人。

「我真正想的是,」布魯克斯說,同時又轉頭看看德威特,「這種特殊心理現象在現實中的情況。約翰,我忍不住好奇——我相信其他人也和我一樣——今天,在宣判的那一剎那,你腦子裡想到的究竟是什麼?」

「也許,」雷恩體貼地說,「也許德威特先生不想再談這個。」

「正好相反,」這個矮小的證券商這會兒兩眼發亮,臉上的表情無比生動,「那一刻所帶給我的,是有生以來最特別的一次經驗。我想,這個經驗正可充分支撐比爾斯的小說宗旨,也完全符合雷恩先生所說的有關夢的理論。」

「難道那一刻你腦中所浮現的,也是你這輩子所發生的所有事情?」埃亨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

「不,不,不是那樣,我那一刻想到的事很奇怪,根本是件不相干也應該不會再想起的事……」德威特猛地往綠色的背墊上一靠,急急地說,「是有關某個人的身份的事情。大約九年前,我被紐約法庭選為陪審員參與一件謀殺案的審訊。被告是個頗粗獷的潦倒老頭兒,被控在一間公寓殺害一個女人。那是以一級謀殺起訴的案子,地方檢察官證明,這毫無疑問是經過仔細策劃的殺人案——因此,兇手絕不可能是冤枉的。可是,在為時並不長的審訊過程中,甚至後來我們到陪審室討論他是否有罪時,我腦子裡怎麼也揮不走一個感覺,就是在這之前我一定在哪裡見過這個被告。於是,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我努力想記起這個人到底是誰,但直到疲累得放棄為止,我始終記不起這個人是誰,我究竟是何時在哪裡見過他……」

這時,汽笛一響,車身一頓,列車吭哧吭哧發動起來。德威特稍稍提高嗓門:「長話短說,我和其他陪審員一樣,按照警方所發現的證據,相信這個人的確犯了謀殺罪,也投了有罪一票。陪審團作出了有罪的決議,這個人也就被判處極刑並依法處決,事情到此為止,我自然也就把這整件事拋到腦後了。」

列車正式開動出站。德威特停下來,舔了舔嘴唇,在場的其他人都沒接腔。「我說奇怪的部分就在這裡,九年來,我從未再想到這個人或這件事,但今天,當陪審長起身要宣告我的命運的那一瞬間——很不可思議的是,應該說就在法官詢問陪審團結果的那句話的尾音剛落,陪審長的第一個字剛要出口的這短短一瞬間——忽然,毫無道理地,我的腦子轟然一聲,一道靈光閃了進來,我不僅在那一刻奇怪地想起這個被判極刑的人的長相,更奇怪的是,我也同時記起來他是誰,以及我在哪裡見過他——你們想想看,整整隔了九年的時間,之前我的腦子根本不再想這個人。」

「那他是誰?」布魯克斯好奇地問。

德威特笑了起來,「所以我才說事情很奇怪……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我浪跡南美,偶然來到一個叫巴瑞納斯的小地方——在委內瑞拉的薩莫拉一帶。有天晚上,我正要回我寄居的小屋,經過一條昏暗的小巷子時,聽到有激烈打鬥的聲音。當時我年輕氣盛,比現在的我有冒險精神多了。

「我身上帶著一支左輪手槍,於是我趕快從槍套裡拔出槍來往巷子裡衝,發現兩個衣衫襤褸的當地人正攻擊一個白人,其中一個還手抓一把彎刀往那白人身上砍,於是我一扣扳機,不過子彈打偏了。但我看到,那兩名攔路賊嚇壞了,撒腿就跑,那個被攻擊的白人癱在地上,身上有好幾處刀傷。我走過去看他時,心想這人的傷勢一定很嚴重,但他卻自己撐著站起來,在褲子上抹抹流出的血,小聲地跟我道了聲謝,就一跛一跛地消失在黑暗中。在這期間,我只匆匆看了他的臉一眼。這個人,我在二十年前救了他一命,也正是後來我參與審判、把他送上電椅的那個人。造化捉弄人,是吧?」

眾人一陣欷歔,在接下來的沉默中,雷恩若有所思地說:「這段離奇的故事,值得收入民俗傳說裡。」

列車仍疾馳著,夜幕裡稀稀朗朗地點綴著燈光——這一帶是威霍肯的郊外。

「但我自己認為這件事最特殊的一點在於,」德威特繼續說,「一個我怎麼想都解決不了的謎團,居然在我自己生死攸關的一剎那豁然而解!記住,這個人的臉我只見過一次,而且是在那麼多年以前……」

「這是我聽過的最神奇的事情之一。」布魯克斯仍感慨萬千。

「人類的心靈其實遠比我們所能理解的要神秘強大多了,尤其在面對死亡的那一刻,甚至會比德威特先生的這種親身經歷更神奇。」雷恩說,「八個星期前,我從報上看到一篇報道,是發生在維也納的一樁謀殺案的細節描述。情形大概是這樣的:有名男子被射殺在所住的旅館房間裡,維也納警方毫無困難地立刻查明瞭死者的身份,這人是個黑社會的小嘍囉,曾經被各方吸收為線人。謀殺動機很明顯是報復,可能死者向警方告密,引起兇手仇視而動手。報道上還說,死者寄居這個旅館好幾個月了,很少出門,連用餐都在房間內,好像在逃避追殺。屍體被發現時,桌上還擺著吃罷未收的餐具。他在離餐桌七英尺處中槍,致命的一槍,但並未立刻喪命,這是依據現場所遺留的痕跡推斷出來的:屍體躺在餐桌腳旁,從此處到他中槍的地毯上拖著長長的血跡。現場有一個很特殊的狀況,餐桌上的糖罐整個兒打翻了,白色的砂糖灑了一桌,而且有一把在死者手中緊緊握著,一整把砂糖。」

「有趣。」德威特喃喃地說。

「這情形似乎很容易解釋,死者在離桌子七英尺處中槍,努力爬向餐桌,再以不可思議的力量起身,抓了桌上的一把砂糖,才力竭倒地死去。但是,為什麼?這把砂糖指涉的意義是什麼?死者臨終前的拼死舉動究竟有什麼意義?至此,維也納警方顯然觸礁了。我總結了這份報道,」雷恩對三個目瞪口呆的聽眾微微一笑,「對這些極其誘人的謎題作出瞭解答。於是我寫了封信到維也納,幾星期後,當地的警察局局長回了我一封信,信上說,兇手在我的信寄到前已遭逮捕,但我的推斷正確地解開了死者和砂糖之間謎一般的關係——甚至在兇手坦白後,維也納警方仍對此大惑不解。」

「那您的推斷到底是什麼呢?」埃亨問,「光憑這把砂糖,我實在想不出任何可能的解釋。」

「我的腦子也一片空白。」布魯克斯說。

德威特的嘴巴抿成一條線,皺著眉頭深思。

「你呢,德威特先生?」雷恩微笑著問。

「我想我也不明白這把砂糖所代表的正確意思,」證券商邊想邊說,「但有一點似乎很明顯,這應該是死者試圖指出兇手的身份所留下的線索。」

「太棒了!」雷恩叫道,「百分之百正確,德威特先生,非常好。但作為線索的砂糖代表什麼?這……噢,是否死者想借此指出,殺他的人——當然這個推斷是看起來最荒唐的一種——是個嗜食甜食的人?或者,代表兇手是個糖尿病患者?這也不怎麼對勁。當然,這樣的解釋我無法滿意,因為這個線索無疑是留給警方的,較合理的想法是,應該和警察慣常的訓練以及所處理的事物有較直接的關係,如此死者拼命留下的線索才較有機會成立。因此,除了上述兩種解釋外,砂糖總還意味著什麼——砂糖從形狀上看像什麼?呃,它是一種白色的結晶物體……於是,我寫信給維也納警察局局長,說砂糖當然可能意指殺人者是個糖尿病患者,但更可能的解釋是,兇手是個吸食可卡因的人。」

眾人仍目瞪口呆,德威特輕輕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笑起來,「可卡因,對,對!白色,結晶物,粉末!」

「這個被捕的嫌疑犯,」雷恩說,「正是我們這裡慣稱的毒蟲。維也納警方因此通過這裡的警方給我正式的回覆,當然極客氣地說了許多讚譽之詞,這不必提也不值一提。我認為,這個解釋只是最簡單最基本的一種。在這件謀殺案中,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死者臨死前所展現的那種不可思議的精神力量。他沒辦法也沒時間在那一刻像平常人一樣思考、行動,而是面對死亡,某種特殊的力量引發他腦中一閃的靈光,讓他能在那不容延遲的一刻生死一搏,成功留下這個指明兇手身份的線索。因此,我們可以明白——在生命結束的那個獨特時刻,人類心靈所爆發出的瞬間力量多麼神奇強大,幾乎可以說是無限的。」

「我想,這百分之百真實。」德威特說,「真是有趣極了的一個故事,雷恩先生。您謙稱您的洞見只是最尋常最基本的推斷,這我無法苟同。我以為,只有您了不起的才能和眼光,才能如此穿透事物的表象,直觸真正的核心。」

「您要是住在維也納,一定會幫他們解開更多的謎團。」埃亨也說。

北柏根站已過,消失在後面的黑幕之中。

雷恩嘆了口氣:「我常這麼想,如果被謀殺的人都能留下某種資訊,讓我們能沿此追蹤兇手——不管這個資訊如何隱晦不明——這樣,犯罪和懲罰的問題就會簡單多了。」

「不管如何隱晦不明,真的嗎?」布魯克斯質疑。

「當然是真的,布魯克斯先生,任何資訊都比完全沒有資訊強。」

這時出現了一個高個子男人,帽子壓低蓋著雙眼,臉色蒼白且顯得痛苦不堪。他從車廂前端走進來,步履踉蹌地撲向談話的四個人。他似乎有點兒站不穩,全身倚靠在列車坐椅的綠色格子靠背上,隨著列車的顛簸搖晃著,怒視著四個人中的德威特。

雷恩住了嘴,困惑地抬眼看著這位不速之客。德威特厭惡地說:「柯林斯。」雷恩的眼中一下子流露出感興趣的神采。

布魯克斯說:「你喝醉了,柯林斯,想幹什麼?」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訟棍。」柯林斯粗暴地說,雙眼血紅欲滴,而且滿含怨恨,視線始終鎖在德威特一人身上。「德威特,」他極力想說得文明些,「我想單獨和你談談。」他把帽子往上一推,努力扮出一個和悅的笑臉,但只能勉強擠出一個極惡心的嘲諷笑容。德威特則帶著可憐兼厭惡的神情回答他。

兩人相對交談時,雷恩的目光從柯林斯痛苦的臉掃到德威特凜然的臉上,來回交替。

「聽著,柯林斯,」德威特以頗親切的語調耐心地說,「我一再告訴你,對這件事我完全無能為力,原因也都告訴你了。你為什麼要把自己弄得這麼不可理喻呢?你難道不知道,你這麼做已嚴重打擾了別人的私人聚會?像個男人一樣趕快離開吧!」

柯林斯緊繃的嘴垮了下來,血紅的雙眼一下子湧滿淚水。「聽我說,德威特,」他低聲說,「你一定得跟我談談。你不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德威特,這是——這是關乎生死的。」德威特露出躊躇之色,眾人更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柯林斯,這個人的慘狀和最無法示人的人性全赤裸裸地展現在眼前。柯林斯察覺了德威特的動搖,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般想緊緊地握住這一絲機會,他急切萬分地說:「我保證,我發誓,如果你再給我一次私下談話的機會,我絕不會再來打擾你——就這一次,拜託你,德威特,我拜託你!」

德威特冷靜地盯住他:「你說真的嗎,柯林斯?以後不會再打擾我是嗎?再不會像現在這樣找我的麻煩是嗎?」

「是,是!我一千一萬個保證!」希望的火焰在血紅的眼中熊熊燃起,幾乎到了恐怖的地步。德威特嘆了口氣,站起身,向三人致個歉,接著這兩人往車廂後面走去。德威特低頭不語,柯林斯則如連珠炮般講個不停,雙手飛舞,解釋再三,而且眼睛一刻也不敢眨地盯著德威特避開的木然臉孔。正要跨出車廂門的德威特忽然想起了什麼,把滔滔不絕的柯林斯留在原地,回到三個友人的座位邊來。

證券商伸手到他的背心口袋裡取出他負責購買的一疊單程車票,他自己的新回數票則放回原處。單程車票被遞給了埃亨。「埃亨,車票還是放在你這兒保險些,」他說,「我不知道這害人精要鬧多久,列車員可能會來查票。」

埃亨點點頭收下車票,德威特交代完後又往車廂後面走去。那頭,柯林斯沮喪地呆立著,德威特一到,他頓時又生龍活虎起來,急急地爭辯。兩人穿過車廂門進入最後一節車廂。在他們剛進入那節車廂時,從這節車廂還能短暫地瞥見兩人的身影,接著,雷恩他們看到柯林斯和德威特繼續前行,消失在黑暗的末節車廂中。

布魯克斯說:「玩火的人終將自焚,我看這個人是完蛋了,德威特才不會傻到去幫這樣一個人。」

「我想,他還在指望德威特為朗斯特里特的胡說八道負責。」埃亨分析道,「就算德威特真跳出來幫他,我也不會意外,你不覺得嗎?他現在心情好得不得了,重獲新生的喜悅也許會讓他願意幫忙收拾朗斯特里特的爛攤子。」

雷恩沒說話。他轉頭看向未節車廂,當然沒辦法看見那兩個人了。這時,列車員從前一節車廂進來,逐個檢票,大家把注意力收回來,剛才那劍拔弩張的氣氛也平和了下來。查到洛德時,洛德向列車員指著車廂中段雷恩三人所在,見德威特不在位子上,有點兒驚訝。列車員走過來,埃亨遞上去六張票,並告訴列車員同伴中還有一位有事暫時離開,應該很快會回座。

「好的。」列車員回答道,在車票上剪了洞,塞回埃亨座位上方的票夾子,隨後就離開了。

三個人繼續天南地北地閒聊。幾分鐘後,不耐久坐的埃亨說了一聲抱歉,站起來,手插在口袋裡,在車廂後面的走道上來回踱步舒活筋骨。雷恩和布魯克斯的話題則轉到遺產的問題上了。

雷恩引述了一個有趣的真實案例給布魯克斯聽。那發生在多年前,當時他尚未退休,正在整個美洲大陸巡迴演出莎士比亞的劇作。布魯克斯則以專業的態度,列舉了好幾個有關引發法律爭議的遺囑的案例。

列車仍賓士向前,雷恩兩次回頭看向末節車廂,但不見德威特和柯林斯回來,一抹憂色悄悄出現在老演員的眼睛裡。在和布魯克斯談話的短暫間隙,他分心陷入沉思中,但沒一會兒,又微笑著搖搖頭,好像要甩開自己的胡思亂想,之後又熱切地和布魯克斯討論起來。

車子開到波哥大站停了下來,這是位於哈肯薩克近郊的一個小站。雷恩看著窗外,列車很快重新發動。這時,老演員眼中的憂色再次浮現出來,而且比剛才更濃。他看了一下腕上的手錶,指標清晰地指向十二點三十六分。布魯克斯察覺到了,一臉困惑地看著他。

突然,雷恩急急地站起來,布魯克斯嚇得低喊出聲。「很抱歉,布魯克斯先生,」雷恩的口氣很急,「也許我太神經質了,但德威特先生到現在還沒回來,讓我覺得非常不安,我到後面的車廂看一下。」

「您覺得不對勁嗎?」布魯克斯聽著也驚慌起來,立刻起身,跟著雷恩往後面走去。

「我真心盼望是我神經過敏。」兩人匆匆從埃亨身邊走過。

「二位,怎麼啦?」埃亨問。

「德威特一直沒回來,雷恩先生覺得不對勁,」律師焦慮地回答,「你也一起去看看吧,埃亨。」

雷恩一馬當先,他們穿過通往末節車廂的車門,剛進去就猝然停步,車廂看起來空空如也。於是,三人走進去搜尋,果然這末節車廂裡完全沒有他們的蹤跡。

三人面面相覷。

「呃,他們跑到什麼鬼地方去啦?」埃亨咕噥道,「我沒看到他們任何一個回來過,你們呢?」

「我沒特別留意,」布魯克斯說,「但我認為他們沒有走回來。」

雷恩也並未百分之百地注意此事。他走到一扇車門旁,隔著玻璃看看外面急速後退的黑漆漆的田野。接著,他深入到光線朦朧的末節車廂後部,仔細檢視後門。透過玻璃往外看,後面是列車加掛的一節特別車廂,也是這趟列車現在的真正尾端,以供明天早晨高峰時間從紐堡開回威霍肯時運輸大批上班人群所用。雷恩下巴一緊,急急地說:「二位,我要進去檢視一下。布魯克斯先生,得麻煩你拉住門讓它開著,透點兒光線,裡面幾乎一團漆黑。」

他抓住門把手用力一拉,門應聲而開,並未上鎖。好一陣,三人站在那兒眯著眼睛,以適應幾乎沒有一絲亮光的車廂,裡面什麼也看不見。稍後,雷恩突然一轉頭,屏起氣……

門的左邊是個小隔間——這是列車白天的加掛車廂入口處的方形特別席。車廂的前端牆壁和最前端座位的椅背,構成這個小隔間的前後界線;外側則是一面尋常的車窗。隔間的對面是開放式的,沒設座位,雷恩就站在此處。隔間內,和車廂其他座位沒兩樣,是兩兩相對的兩人座長椅。在面對前牆、靠近車窗的座位上,德威特就坐在那裡,頭部低垂著抵住胸口。

黑暗之中,雷恩眯起眼睛。德威特似乎睡著了。布魯克斯和埃亨從後面擠了上來,雷恩跨進隔間,站在坐椅間輕柔地推推德威特的肩膀,但毫無反應。

「德威特!」他尖厲地喊了一聲,邊用力搖著那不動彈的軀體,還是毫無反應。但這一回,德威特的頭卻微微一側——可瞥見他的眼睛,隨即又恢復原來垂頭抵住胸口的姿勢……那雙眼睛,即使在近乎黑暗的微光中,仍可看出是一雙睜開卻全然空洞的眼睛。

雷恩彎身下去,伸手按在德威特的胸口。

他馬上直起身,搓著手走出隔間。埃亨全身顫抖如一株風中的白楊,兩眼死死盯著這具黑暗中幽靈般的屍體。布魯克斯則失聲地喊出來:「他——他死啦!」

「我手上沾了血,」雷恩說,「布魯克斯先生,麻煩你讓車廂門開著,我們需要光線,至少得等到我們找到一個知道電燈開關在哪兒的人。」他從埃亨和布魯克斯中間穿過,走向原來的末節車廂,「還有,請不要碰他,你們二位。」他直截了當地說。兩人都沒回答,縮在一起,兩眼驚魂不定地一直看著德威特。

雷恩探頭看了看,找到了目標所在,走過去伸長手臂狠狠地按了好幾下——那是車上的緊急按鈴。接著,一聲吱吱嘎嘎的剎車聲響起,整趟列車由於慣性繼續滑行,突然一個踉蹌,終於搖搖晃晃地停了下來。埃亨和布魯克斯兩人猝不及防地抓著彼此,才免於跌倒。

按了鈴的雷恩跨過車廂連線處,走入他們座位所在的光亮車廂,靜靜站立著等待。因佩里亞萊這會兒一人獨坐,正在打盹。洛德和珍妮緊靠在一起,頭幾乎是相互抵著。此外,一些不認識的乘客不是睡著了就是靜靜地讀報看雜誌。一會兒,車廂前端的門猛地被拉開,兩名列車員沿著過道一路跑過來,睡著了或正在閱讀的乘客全都一驚,探著頭看出了什麼事。珍妮和洛德也一齊抬頭,眼睛瞪得老大。因佩里亞萊也醒了,一臉愕然地站起身來。

兩名列車員奔跑著。「誰按的鈴?」跑在前面的一個喊著,他是個看起來易怒的小個子先生,「幹嗎?出了什麼事?」

雷恩低聲說:「發生了一件很嚴重的意外,列車員,麻煩你跟我去一趟。」

珍妮、洛德和因佩里亞萊三人齊奔過來,一些乘客也湊過來,不知所措地問出了什麼事。

「噢,不,拜託你,德威特小姐,你等在這兒,千萬別和我們去。洛德先生,麻煩你帶德威特小姐回座位。還有因佩里亞萊先生,你最好也留在此處幫著照料德威特小姐。」雷恩意在言外地看著洛德,洛德的臉刷地白了,他抓著發慌的年輕女郎的手臂,半扶半拖地把她弄回座位。這時,另一位列車員也到了,是個高壯的男子,他推動著簇擁在一起的乘客,「拜託,拜託,請回座位,沒什麼事,現在就請回座位……」

雷恩帶著兩名列車員走回加掛車廂。布魯克斯和埃亨仍像化石般一動也不動,直瞪著德威特的屍身。一名列車員已開啟車廂牆上的電燈按鈕,燈光一亮,原本昏暗的車廂便清清楚楚了。雷恩帶著兩名列車員跨入車廂,輕拍著猶如墜入噩夢不醒的埃亨和布魯克斯,高個子列車員謹慎地關上車門。

個子矮小、年齡較大的列車員走近屍體彎腰檢視,胸前掛著的金錶垂蕩著。他伸出褐色的指頭指向死者的左胸口。「彈孔在這兒!」他叫起來,「謀殺……」

他慌忙起身看向雷恩,雷恩介面說:「列車員,我應該提醒你不要碰現場的任何東西,」說著,他從皮夾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老列車員,「我受警方委託,參與調查近日一連串的謀殺案,」他說,「我想,我有權對這起意外事件做主。」

老列車員有點兒不放心地仔細看著名片,然後遞迴給雷恩。他摘下帽子,抓著滿頭白髮。

「這個嘛,該怎麼辦呢?」他語氣微怒,「又不能證實你所說的,我是這趟列車的第一列車員,按規定,只要在這趟列車上,任何時間發生的任何緊急事件都該由我負責處理——」

「聽著,」布魯克斯打斷他,「這位是哲瑞·雷恩先生,他幫忙調查不久前發生的朗斯特里特案和伍德案,你得聽他的。」

「噢,是嗎?」老列車員摸著下巴。

「你知道這死者是誰嗎?」布魯克斯又說,聲音急得沙啞了,「他叫約翰·德威特,是剛剛跟你提到的那名死者朗斯特里特的合夥人。」

「你不用說了,」老列車員說著,還是有點兒不放心地看看只露著半邊臉孔的德威特,「我想起來了,我還說這人怎麼這麼面熟,他很久以來就常搭乘這趟列車。好吧,雷恩先生,我聽你的,你說該怎麼做?」

在布魯克斯和老列車員說話期間,雷恩一直靜靜地站著,但眼中有煩躁之色。這時他立刻說:「先把所有的車門和車窗緊閉,並確保看守好,立刻去辦。交代司機馬上把車開到離此最近的車站——」

「下一站是提尼克站。」高個子列車員插嘴道。

「不管是什麼站,」雷恩繼續說,「要司機以最快的速度開車。還有,立刻打電話到紐約警察局——找薩姆巡官,不管在總局還是家裡,總之得找到他;還有紐約的布魯諾檢察官,可能的話也儘量通知到。」

「我會通知站長立刻聯絡。」老列車員想了一下回答道。

「好極了。還有和這樁意外有關的所有單位——所有的。另外,到提尼克站後把列車停到分道鐵軌上。對了,你怎麼稱呼?」

「我叫波普·勃登利。」老列車員嚴肅地應道,「雷恩先生,你交代的事我都明白了。」

「勃登利,既然都清楚了,」雷恩說,「就麻煩你立刻執行。」

兩名列車員向車門走去,勃登利告訴年輕的列車員:「我去傳話給司機,你來負責車門車窗管制部分,懂了嗎,愛德華?」

「沒問題。」

兩人出了加掛車廂,跑過一節節車廂,每一節車廂的車門處都擠著想一探究竟的乘客。

列車員離去後,謀殺現場安靜了下來。埃亨虛脫般倚在走道邊的盥洗室門上,布魯克斯也靠在車門上,雷恩則憂傷地看著死去的德威特。

雷恩頭也沒回地說:「埃亨,你是德威特最好的朋友,我想,你得擔負起一樁並不愉快的任務,由你來把這個噩耗告知他的女兒。」

埃亨僵著身子,舔舔嘴唇,但還是沒說什麼就走了。

布魯克斯重新靠回車門,雷恩像個哨兵般立在屍體旁邊。兩人都沉默不語,動也不動。沒過多久,有微弱的哀叫聲從前面的車廂傳過來。

又過了幾分鐘,列車搖晃著巨大的鐵殼身軀開始緩緩地啟動,雷恩和布魯克斯仍恍若未覺。

車外,漆黑一片。

提尼克站一側。

稍後。

列車打著強烈的燈光,卻像條垂死的毛蟲一樣躺在提尼克站旁邊的漆黑夜色中。車站裡有些候車的乘客。一輛汽車這時呼嘯而來,刷的一聲急剎在鐵軌邊,一群人急匆匆地奔向一動不動的列車。

這群人是薩姆、布魯諾、席林醫生和一小群刑警。

他們火速經過一小簇人群,包括列車工作人員、一名機械師和調車人員。一名刑警手拿提燈率先衝往末節車廂緊閉的門,但薩姆後發先至,擦著刑警的臉部先一步到達,接著,他狠狠地擂著車門。有輕微的叫聲從車內某處傳來,「警察來啦!」列車員勃登利拉開車門,鉤上了牆上的掛鉤保持車門開著,並放下鐵製活動臺階。

「警察,是嗎?」

「屍體在哪兒?」薩姆問的同時,一行人乒乒乓乓全踩上了臺階。

「這邊,最後面的加掛車廂。」

一行人又衝往加掛車廂,很快就看見了死者,旁邊,雷恩靜靜地站著,還有一名當地的警員、提尼克站站長和那名年輕的列車員。

「謀殺,是吧?」薩姆看向雷恩,「這又是怎麼發生的,雷恩先生?」

雷恩輕輕動了動。「巡官,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一樁膽大無比的命案,太膽大了。」他彷彿瞬間蒼老了,臉上的皺紋很深。

席林醫生把那頂永不摘下的舊布帽推往後腦勺,敞開外衣,單膝跪在屍體旁就動起手來。

「有人碰過屍體嗎?」法醫低聲問,手上的動作毫不停歇。

「雷恩,雷恩先生,」布魯克斯提醒道,「席林醫生問您,有沒有人碰過屍體。」

雷恩機械地回答:「我搖了他幾下,他的頭部曾轉向一邊,但又轉回原來的姿勢。我還彎腰摸了他的胸口,手上沾了血。除此以外,再沒第二個人碰過他。」

接下來,現場一片安靜,所有人都靜靜看著席林醫生表演。法醫對著屍體的彈孔聞了聞,用力扯開死者的上衣。子彈從外套左胸裝手帕的口袋射入,直接命中心臟,當然,這件外套已報銷了。「鐵丸子穿過他的外套、背心、襯衫、內衣和心臟,乾淨利落,一槍斃命。」席林醫生宣佈。傷口如法醫所言頗為乾淨,外套上只沾了少許血跡,每一層衣服的彈孔都成為一圈起皺的血紅色破口。「我想,一小時前斷氣的,」法醫邊繼續說著,邊看看腕上的手錶,接著,他按按死者的手臂和大腿,並試著動動死者的膝關節,「應該沒錯,差不多十二點三十分斃命,也許更早幾分鐘,這沒辦法說得太精確。」

眾人看著德威特已經僵冷的臉。恐懼和驚嚇的神情使整張臉扭曲了,這樣的神情似乎並不難解析——這是不加掩飾的赤裸裸的害怕,鑽入死者圓睜的雙眼裡,躺在下巴每一道拉緊的肌肉上,並且遺留在臉上每一條喪失勇氣的驚恐線條中……

席林醫生仍輕柔地繼續檢查,所有人的視線也跟著他的手指從死者的臉部開始一路下移。當法醫抓起死者的左手時,每人的視線也跟著抵達此處。「看看這兩根指頭。」法醫說。眾人都跟著細看。非常詭異,死者的拇指、無名指和小指自然內曲,但中指卻緊緊繞在食指上,扭曲成一個古怪的樣子。

「究竟——」薩姆首先叫起來,布魯諾彎下腰,其他人只能繞過他的後腦勺看。

「天啊!」這一聲是布魯諾的,「是我瘋了還是怎麼了。噢——」他驚叫起來,「不可能的,應該不可能啊,這不是中世紀歐洲……這明明是一種驅魔避邪的手勢嘛!」

全場鴉雀無聲。好一會兒,薩姆開了口:「媽的,真像偵探小說。十塊賭你一塊,廁所裡八成還藏著個青面獠牙的吃人妖怪。」

沒人發笑,只有席林醫生說:「不管它代表什麼意思,事實如此。」他試著拉開這兩根纏在一起的手指,弄得臉紅脖子粗也沒成功,於是自嘲地一聳肩,「絞得可真緊,而且僵得跟塊木頭一樣,大概德威特有輕微的糖尿病,這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否則,應該不至於現在就僵成這副德性……」說著,法醫抬頭瞟著薩姆,「薩姆,要不要試試把手指扭成這個樣子看看。」

快彎成機器人一樣的眾人又將視線都移到薩姆身上。薩姆二話不說,伸出右手,費了好大一番勁兒才順利地讓中指交叉於食指上。

「中指再繞過去一點兒,薩姆,」法醫氣定神閒地指點,「用力壓緊,嗯,對,這才像德威特弄的,現在,你試試看保持個幾秒鐘……」巡官照做了,但似乎艱難得臉都漲紅了。

「很費勁吧,薩姆?」法醫直截了當地說,「這是我驗屍生涯中最有趣的經歷之一,這兩根指頭纏得真緊,連人死後都不鬆開。」

「我不相信那種什麼驅魔避邪的解釋,」薩姆鬆開手指,木木地說,「這是三流小說的爛俗情節,跟用雙手捧水一樣蠢,打死我都不信——而且,傳出去會被社會大眾笑死。」

「既然如此,你的合理解釋又是什麼?」布魯諾反駁道。

「這個嘛,」薩姆沉吟著說,「好吧,也許是兇手弄的,故意把德威特的手指扳成這個樣子。」

「胡說八道,」布魯諾堅決反對,「你這種說法比剛剛的那個還荒謬。朗朗乾坤,兇手幹嗎那麼無聊地去扳被害人的手指?」

「呃,這很難說,」薩姆說,「很難說……雷恩先生,您的意思呢?」

「我們非得在這樁謀殺案中找到一個傑塔托里不可嗎?」雷恩動了動身子,「我認為,」他的聲音異常虛弱,「今天晚上,德威特對我所講的一個故事深有所感,如此而已。」

如墜五里霧中的薩姆正要追問是什麼意思,卻被站起身來的席林醫生打斷了。

「好啦,在這裡我能做的都做完啦,」法醫說,「有件事絕對錯不了,他是瞬間斃命的。」

這麼長一段時間裡,雷恩首次有了明顯的舉動,他拉了一下法醫的手臂,「你確定嗎,醫生——瞬間斃命?」

「是啊,絕對沒錯,子彈應該是點三八口徑的,直接貫穿右心室,這也是唯一的傷口——光從外部的檢檢視是如此。」

「頭部呢?沒任何傷口嗎?沒任何暴力攻擊的跡象嗎?——身體其他部位也都沒有嗎?」

「一處也沒有,除了一顆子彈跑到心臟裡面,沒有任何其他傷痕。而且我還敢告訴你,這是我個把月以來所見過的一堆彈孔裡最乾淨利落的一個。」

「席林醫生,你的意思是說,德威特不可能是在中槍瀕死前做出這個手勢的?」

「好啦,聽著,」席林醫生有些惱火了,「我剛說他瞬間斃命,不是嗎?天底下哪裡有瞬間斃命卻又有中槍瀕死這回事?一顆硬槍子兒貫穿心室,瞬間——啪,就死了,一切都了結了。人死如燈滅,人不是豚鼠是吧,這你也知道,人和豚鼠當然不一樣嘛。」

雷恩沒笑,他轉向薩姆。「我想,巡官,」他說,「根據這位火氣很大的法醫大人所言,我們還沒弄清一件有意思的事。」

「啊,什麼?他吭都來不及就死了。我也見過幾百具這種瞬間斃命的屍體,哪還有什麼新奇可言。」

「巡官,這裡的確有點兒新奇可言。」雷恩說。布魯諾滿臉疑惑地看著雷恩,但雷恩並未說下去。

薩姆甩甩頭,推開席林醫生,彎腰看著死者,開始仔細檢視死者的衣服。雷恩移了個位置,以便能同時看到薩姆的臉部和屍體。

「這是什麼?」薩姆低聲問。他從德威特的外套裡層口袋掏出一堆舊信件、支票本、鋼筆、列車時刻表和兩本回數票。

雷恩冷冷地說:「有一本是舊的回數票,在被扣押時過期了;另一本是他今晚才買的,上這趟車前買的。」

薩姆咕噥兩聲,翻看著舊回數票裡如郵票般邊緣打著齒孔的車票,車票已磨得邊角起毛,封面和內部有一大堆沒什麼意義的塗鴉:某些是摹畫列車員查票檢票的記號的圖案,某些則是仿印刷體寫下的字跡,最多的是各種幾何圖形,幾乎每張都有,完全顯露出德威特凡事講究精確的性格。大部分的車票都撕去用掉了。接著,薩姆檢查新的回數票。車票原封不動,也沒任何記號,正如雷恩所說,出事前在威霍肯站買的。

「這裡哪位是列車員?」薩姆問。

穿藍制服的老列車員回答:「我是,名叫波普·勃登利,是這趟車的第一列車員。巡官,你想問什麼?」

「認識死者嗎?」

「呃,」勃登利慢條斯理地說,「在你來之前,我已經告訴過在場的雷恩先生,死者的面孔我看著很熟悉。現在我想起來了,他這些年常坐這趟車來來回回。好像是到西恩格爾伍德,對吧?」

「今晚你在車上見過他嗎?」

「沒有,他沒坐我收票的那頭。你看見他了嗎,愛德華。」

「今晚我也沒有。」粗壯的年輕列車員講起話來挺害羞,「我也認識他,但今晚也沒看到。我到前面的車廂查票,他的一些朋友坐在那兒,裡面的一個高個子拿給我六張票,說他們還有一位同伴有事暫時離開了。後來,我也一直沒看見他。」

「你不找他收票嗎?」

「噢,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心想大概上廁所去了,那是最可能的。我也不會想到有人待在不開燈的車廂裡,平常沒有人會跑到這裡來。」

「你說你認識德威特?」

「他叫這名字是嗎?呃,他還算常坐這趟車,我認識他的樣子。」

「坐了多少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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