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把帽子往後推,摸著禿腦門想著。「巡官,這說不上來,到底有幾次也沒個數,就是來來去去吧,我想是這樣。」
瘦小的勃登利忽然擠上前來,「先生,我想我可以替你查出來。你知道,每晚這趟午夜的列車由我和愛德華負責,因此,我不難查到他搭過幾趟這班夜車。麻煩你把舊的那本車票借給我看看。」他說著從薩姆手上拿過那本陳舊起毛的車票本,開啟來伸給薩姆看,在場的其他人也全都簇擁上來,在薩姆肩後伸長脖子。「這個,你看,」勃登利客串起偵探的角色來,指著已撕去車票的存根部分,說,「每搭一趟車,我們就撕張票收走,且在存根上剪洞,你只要找到記號加起來就有答案了。圓的——那是我剪的洞,就是這種,看到沒有;打叉的——那是愛德華·湯普森的。一算就知道他一共搭過幾次這趟車,因為這趟車上除了我們倆,沒有第三個列車員,明白了吧?」
薩姆研究著車票本。「這可真有趣,一共有四十個記號,在這四十次裡,我想有一半是坐往紐約方向吧——不一樣的洞,是吧?」
「沒錯,」老勃登利說,「早上的車——別的列車員;每個列車員剪的洞都不大一樣。」
「好的,」薩姆繼續說,「晚上回西恩格爾伍德有二十次,在這二十次裡——」他算得頗快,「你看,你和你的搭檔的記號加起來十三個,意思是搭過十三次,這就表示,他搭這趟車的次數多於正常下班時六點左右的車嘍……」
「看來我也算個偵探了,」老列車員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先生,你要的答案出來了,存根上的洞不會騙人的!」說完,他很得意地笑出聲來。
布魯諾皺著眉頭說:「我敢打賭兇手一定知道德威特的這個習慣,常搭這趟車而比較少搭正常的下班通勤列車。」
「看來是這樣。」薩姆直起身子,「現在,讓我們再弄清楚其他方面的情況。雷恩先生,今晚出事前後到底是什麼情形?為什麼德威特會跑到這節車廂來?」
雷恩搖搖頭。「出事的經過我不清楚,我知道的是,車子開出威霍肯站不久,邁克·柯林斯——」
「柯林斯!」薩姆叫起來,布魯諾也擠上前來,「柯林斯?也在這趟車上?老天,您怎麼不早說?」
「拜託,巡官,少安毋躁……柯林斯要不早就下車了,要不就還在車上。在我們發現德威特被殺後,我立刻要列車員馬上把車門車窗關閉,確定沒有任何人有辦法離開,因此,除非他在屍體被發現前就下車,否則哪兒也去不了。」薩姆仍咕噥著,接著,雷恩以水波不興的平穩語調,將柯林斯找上德威特要求作最後一次談話的情況,整個兒從頭講了一遍。
「於是,兩人就跑到這節車廂來了?」薩姆問。
「巡官,我沒這麼說,」雷恩糾正他,「這是你太一廂情願的推論,當然有可能如此。但我們看到的僅僅是,兩個人跨入我們後面的一節車廂,如此而已。」
「好吧,是不是這樣,我們馬上就可以查出來。」薩姆叫來幾名刑警,下令找尋消失了的柯林斯。
「薩姆,屍體就擺在這裡嗎?」問話的是席林醫生。
「先這樣吧,」薩姆不耐煩地說,「我們先到前面去盤問一下。」
於是,一行人出了這節車廂,只留一名刑警守護著德威特的屍體。
聞此噩耗的珍妮·德威特整個人近乎崩潰,靠在洛德的肩上啜泣。埃亨、因佩里亞萊和布魯克斯則呆坐在座位上,一臉茫然。警方已清查了整個車廂,其他乘客都被請到前面的車廂去了。
席林醫生沿著走道走過來,低頭看著哭得很虛弱的年輕女郎。他一言不發地開啟醫療箱,拿出一個小瓶子,要洛德去倒杯水過來,接著,他把瓶子開啟放到女郎抽動不已的鼻子下。
女郎喘著氣,眨著眼,身子戰慄著。洛德端了杯水回來,珍妮急切地喝著,像個極口渴的小孩。醫生摸摸她的頭,並塞了顆藥丸到她的嘴裡。幾分鐘後,珍妮總算平靜了,她躺下來,閉上眼睛,頭枕在洛德的腿上。
薩姆安穩地坐在綠格子坐椅上,舒服地伸伸腿。布魯諾滿臉陰鬱地看看他,然後把布魯克斯和埃亨叫過來。兩人無力地站起來,臉色蒼白,肌肉扭曲。布魯諾簡單詢問了一些問題,包括在里茲飯店的晚宴、往威霍肯的渡輪、在碼頭終點站的等候、登上列車、柯林斯的出現。
「德威特如何?」布魯諾問,「很開心嗎?」
「從沒那麼開心過。」
「我也從來沒見他那麼快樂過。」埃亨低聲地插嘴,「審判,等待——然後是宣判……我剛在想他總算躲開了電椅……」他說著身子又是一顫。
一抹氣憤之色這時閃過律師的臉。「現在,這件殘酷的謀殺案可以充分證明德威特是無辜的,布魯諾先生,要不是你們沒腦筋地胡亂逮捕和審訊,他現在可能還活得好好的!」
布魯諾默然無語,良久才問:「德威特太太呢?」
「她今晚沒來。」埃亨簡短地說。
「對她來說這可是天大的好訊息。」布魯克斯律師補充了一句。
「什麼意思?」
「現在,她不用再擔心離婚的問題了。」布魯克斯乾巴巴地說。
檢察官和巡官交換了一個眼色。「所以說,她沒在這趟車上?」布魯諾問。
「據我所知是沒有。」律師不開心地別過臉。埃亨搖著頭。布魯諾又看向雷恩,雷恩只聳聳肩。
這時,一名刑警過來報告,說在車上沒有找到柯林斯。
「喂!剛才那兩個列車員死哪兒去了?」說著,薩姆把就在他面前不遠的兩名藍制服列車員招過來,「勃登利,你在車上看到過一個個頭高高的、滿臉通紅的愛爾蘭人嗎——記不記得收過這樣一個人的票?」
「他戴著——」雷恩補充道,「一頂氈帽,低低的,幾乎蓋住眼睛,穿著一件斜紋軟呢外套,有點兒酒意。」
老勃登利搖搖頭,「我絕對沒查過這樣一個人的票,愛德華,你呢?」
年輕的列車員也搖搖頭。
薩姆站起來,走到前面的車廂,找到幾名和德威特一行人同車廂的乘客,問了幾個問題。
沒有人記得有柯林斯這麼一個人,更別說他的舉止行蹤了,薩姆只好空手而歸。「哪個人有印象柯林斯從這節車廂走回來?」
雷恩回答:「我確信他沒走回來,巡官。他必定是從後面那兩節車廂中的一節溜下車的,這很容易,隨便開啟個車門跳下車就行。我確定,從德威特和柯林斯離開到悲劇發生這段時間裡,列車曾停靠過幾站。」
薩姆向老列車員要來一張時刻表仔細研究。依據時刻表的顯示,薩姆推斷,柯林斯可能溜下車的車站有小碼頭站、裡奇菲爾德公園站、西景站等,甚至包括波哥大站。
「好吧,」他說著,轉身下了道命令給一名刑警,「帶幾個人去這些車站查查,務必找出柯林斯的行蹤。我相信他必定在這些車站中的一站下了車,也必定有跡可循。一有結果立刻打電話回提尼克站向我報告。」
「好的。」
「在那個鐘點,他似乎不可能搭乘列車回紐約,所以別忘了問問車站周圍的計程車司機。」
一隊刑警領命而去。
「好了,你們兩個,」薩姆又問兩名列車員,「仔細想想,在小碼頭站、裡奇菲爾德公園站、西景站和波哥大站,是否有乘客下車?」
兩名列車員立刻嚷嚷起來。每個站當然都有一些乘客下車,但不知道詳細人數,更別提那些人是誰。
「也許,可能記得其中一兩位,」老列車員的腔調又懶洋洋起來,「如果再見面的話,但我們不可能知道他們的姓名、住址,就算他天天搭這趟車。」
「偶爾搭乘的就更不知道了。」年輕的列車員湯普森補了一句。
布魯諾說:「薩姆,正如柯林斯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下車一樣,兇手也極可能在完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動手,然後躲起來等待,等車子一靠站,偷偷開啟靠鐵道而不是靠月臺一邊的門。只有兩名列車員,他們不可能留意到所有的車門。」
「當然沒錯,誰都可能做到。」薩姆低聲咕噥著,「乾脆希望有哪個傢伙不小心撞見,兇手正站在屍體前面,手上還握著冒煙的槍,這還省事點兒……噢,對了,他的槍哪兒去啦?達菲,有沒有找到槍?」
達菲警官頭搖得像撥浪鼓。
「每個地方每個縫隙都給我再仔細搜一遍,兇手極可能把槍扔在車上再逃跑。」
「我認為,」雷恩說,「巡官,你不如派些人手沿著這條鐵道搜尋,兇手也有可能把槍扔出車外——掉在鐵道邊的某處。」
「有道理,達菲,兩樣都立刻去做。」
警官走開了。
「現在,」薩姆繼續說,一隻手卻無力地撐著額頭,「現在幹骯髒活兒的時刻到了。」他看向與德威特同行的六人,「因佩里亞萊!你先來,可以嗎?」
瑞士人艱難地走上前來,疲憊得眼圈都泛黑了,甚至他平日那有稜有角、又短又尖的鬍鬚也溼軟無力。
「例行公事。」薩姆的話中有濃厚的嘲諷意味,「你在車上做了什麼?坐在哪裡?」
「我之前和德威特小姐、洛德先生坐在一起,但我想他們倆可能不希望有第三者打擾,就換了個座位。後來,我打了個瞌睡。接著,我唯一記得的就是,雷恩先生在車門邊,兩名列車員從我身邊跑向他。」
「睡著啦?」
因佩里亞萊抬起眼睛。「是啊,」他有點兒受到冒犯似的說,「你不信?坐渡輪又坐車,晃來晃去,晃得頭很疼。」
「噢,原來如此,」薩姆似乎一直對揶揄此人很感興趣,「因此,你就再沒有別的可貢獻給我們代表正義公理的美國警方了?」
「抱歉,我睡著了。」
薩姆沒再理他,走向座位上彼此相擁的珍妮與洛德。他俯下身,輕輕拍了拍女郎的肩膀。洛德氣憤地往上瞪了一眼,珍妮則淚痕猶溼地坐起身來。
「抱歉得打擾你一下,德威特小姐,」薩姆粗聲說,「如果你能回答幾個問題,可能對破案大有幫助。」
「喂,你發神經是嗎?」洛德吼起來,「你沒看到她這樣了嗎?」
薩姆沒回嘴,靜靜地看著這盛怒如公雞的年輕人。珍妮低聲說:「問吧,什麼都儘管問,巡官,只要能抓到——是誰……」
「德威特小姐,抓人這事交給我們辦。我問你,在車子駛離威霍肯站之後,你和洛德先生做了什麼事?」
她空洞地看著薩姆,有點兒不明白薩姆的問題。「我們——我們大部分時間坐在一起,一開始因佩里亞萊先生也坐在一起,後來,他就移到別的座位上去了。我們談話,一路在說話……」她咬著嘴唇,淚珠又在眼眶裡打轉。
「然後呢?」
「後來洛德也離開了一下,我記得有幾分鐘時間我一個人坐著……」
「他離開過?真的?好吧,那他去了哪裡?」薩姆瞥了年輕小夥子一眼,洛德靜坐著沒動。
「噢,他從那個車廂門出去,」她指著通往前面那個車廂的門,「沒說去哪兒。還是你說了但我忘了,嗯,洛德?」
「沒有,我沒跟你說,親愛的。」
「因佩里亞萊先生走開之後,你有沒有看過他?」
「一次,就是洛德離開那陣,我回過頭去,看見他坐在離我們不遠的後面的位子上。我還看到埃亨先生在走道上踱過來踱過去。後來,洛德就回座了。」
「什麼時候的事。」
她嘆了口氣,「確切時間我記不上來。」
薩姆直起身子。「洛德,我想單獨和你談談……喂,因佩里亞萊,或席林醫生也可以,麻煩其中一個過來一下,陪這位小姐坐一會兒。」
洛德有點兒不樂意地站起身,把座位讓給走過來的矮胖法醫,法醫極世故地立刻和女郎若無其事地聊起天來。
薩姆和洛德沿著走道往前走。「聽著,洛德,」薩姆問,「實話實說,你跑到哪裡去了?」
「這說來話長,巡官。」年輕人聲音堅定,「我們在碼頭等渡輪時,我無意中注意到——呃,挺不尋常的,我看到徹麗·布朗和她那個怪男友,叫波盧克斯的,和我們坐同一艘渡輪。」
「真的?」薩姆緩緩點了一下頭,「喂,布魯諾,你來一下,」——檢察官應了一聲——「洛德說,他今晚看到徹麗·布朗和波盧克斯也出現在渡輪碼頭,你趕快來。」布魯諾吹了聲口哨跑了過來。
「不止如此,」洛德繼續說下去,「後來下了船,我又在威霍肯終點站見到了他們,靠碼頭附近。兩個人好像在爭什麼。後來我就一直留意,因為——呃,因為事情有點兒怪。我沒在候車室見到他們,上車時我也沒再見到他們。但車子開動後,我越想越不放心,儘管我並沒看到他們跟上車來。」
「為什麼不放心?」
洛德沉下臉來。「布朗這個女人很難纏,我不知道她會幹出什麼來。你想想在朗斯特里特出事大家接受調查的時候,她那樣不可理喻地咬住德威特先生。反正,我就是不放心,所以離開了珍妮一會兒,好確認他們是否真的沒跟上車來。我查詢了一番,沒見到他們,所以就回了座位,這才比較放心。」
「你也檢視了末節車廂嗎?」
「噢,就是沒有啊!誰想到會有人躲在那麼暗的車廂裡。」
「你找人時,車子大概開到了哪一站?」
洛德聳了一下肩。「我記得才見鬼了,那時哪有心情注意這些。」「你回座位後,還注意到其他人做了什麼?」
「呃,這個,我有印象的是,埃亨來來回回走了兩趟,還有雷恩先生和布魯克斯律師在講話。」
「有沒有注意到因佩里亞萊?」
「沒印象。」
「好,先這樣,你趕快回去陪德威特小姐,我想,這時候只有你能照顧她。」
洛德急急忙忙回到座位上。布魯諾和薩姆低聲討論了一會兒,之後薩姆伸手招來看守前車廂門的刑警,「去通知達菲,找找車上有沒有徹麗·布朗和波盧克斯這兩個人——達菲知道他們的樣子。」
刑警立刻通知了達菲,沒過多久,達菲警官那高大的身影晃進了車廂。「頭兒,一無所獲,那對男女找不到,也沒任何乘客記得見過兩個這樣的人。」
「知道啦,達菲,由你負責繼續處理這件事。找幾個人立刻行動,最好你親自出馬,趕回市區看能不能查出這對野鴛鴦的行蹤。那女的住在格蘭特飯店,如果不在,試試幾家夜總會或酒吧什麼的,那是波盧克斯的老巢,這兩人也許正躲在哪個角落裡情話綿綿。有任何結果立刻打電話回報,如果需要,就留在現場盯著。」
達菲咧嘴一笑,離開了。
「那麼,現在,換布魯克斯了。」薩姆和布魯諾沿著走道往回走。雷恩和布魯克斯坐在一起,布魯克斯隔著車窗看著外面的車站停車場,雷恩則閉著眼睛,靠著椅背休息。薩姆坐上對面座位的動靜驚擾了他們,兩人分別轉過頭來,將注意力集中在薩姆身上。同行的布魯諾則遲疑了一下,又往前面的車廂去了。
「布魯克斯,你這邊呢?」薩姆用低沉的語氣問,「天啊,我累得快趴下了,偏偏被這檔子事弄得覺也睡不了——情形如何?」
「什麼情形如何?」
「在這一長段旅行中,你做了些什麼事?」
「我一直坐在這椅子上,直到雷恩先生想去看看一直沒回來的德威特和柯林斯。」
薩姆看向雷恩,雷恩點點頭。「好啦,輪到最後一個傢伙啦,」薩姆一扭頭,「埃亨!」——這位平日神采奕奕的退休老人此刻步履蹣跚——「車子開動之後,你都做了些什麼?」
埃亨笑起來,卻一點兒也不幽默。「巡官,跟玩捉迷藏一樣,是吧?我沒做什麼特別的,和雷恩先生、布魯克斯先生聊了一會兒天,後來,我想伸伸懶腰動一動,就站起來。沒去哪裡,只在走道上踱來踱去,就這樣。」
「有沒有注意到什麼?比方說有其他人走到後面車廂裡去之類的?」
「說真的,我沒注意到什麼,也根本沒留意,如果你問的是這個意思的話。」
「那你總能說說看到了什麼吧?」薩姆怒得吼了起來。
「也沒看到什麼,巡官,什麼都沒有,事實上我的腦子裡一直在想一個很有意思的開局手法。」
「一個什麼東西?」
「一個開局手法,巡官,就是棋局開始時一連串的棋步。」
「噢,我忘了,你是個棋痴。好吧,埃亨,我知道了。」
薩姆轉過臉來,發現雷恩的灰眼睛正好奇地盯著他。
「當然,巡官,」雷恩開口了,「你也得問我幾個問題。」
薩姆沒好氣地說:「如果您真注意到什麼,您會自己告訴我的。不,雷恩先生,您並沒發現什麼礙眼的東西,我也用不著費口舌問您。」
「說真的,」雷恩的聲音低下來,「這是我生平最嚴重的失手,也是最大的恥辱,居然讓一件謀殺案就這樣發生在我的耳目可及之處……」雷恩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自己的雙手,「這麼近……」他抬起頭,「不幸的是,我沉浸在和布魯克斯律師愉快地討論著的話題中,什麼也沒留意,當然,我一直很焦慮,而且焦慮不斷增強,也正因為這份焦慮,後來我才起身去檢視那兩節沒開燈的車廂。」
「我猜,在這節車廂時您並沒有注意周遭的事物是吧?」
「非常丟臉,巡官,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沒有。」
薩姆站了起來。檢察官這時又回到了這節車廂,扶著坐椅從走道那頭走來。
「我剛和坐在這車廂裡的其他乘客都談過了,」布魯諾說,「沒有一個注意到有什麼不對勁的事,也沒人記得哪個人在走道走過或哪個人沒走過。說實話,我從沒碰到過這麼徹底的一群睜眼瞎;其他車廂的乘客就不用說了,一問三不知。」
「好吧,但好歹我們還是得留下每個人的姓名、住址。」薩姆走開了,傳下幾道命令,在此期間,包括布魯諾、雷恩在內的一幫人都默然無言。雷恩以他專心思考時的慣有姿勢坐著,閉上兩眼。
一名刑警火燒屁股似的直奔到薩姆跟前。「有結果了,巡官!」他邊跑邊叫,「剛才有電話過來,說咱們有一組找到柯林斯的行蹤了!」
現場沉鬱壓抑的空氣中彷彿瞬間爆出了火花。「好傢伙,」薩姆叫道,「怎麼說的?」
「有人在裡奇菲爾德公園站看到他,他搭了輛計程車直奔紐約市區。這是我們派出的一名同事報回來的,他估計柯林斯會回他的公寓,果然在幾分鐘前柯林斯進了家門。電話裡說,看那情形計程車沒去別處,直接去了他家。後來我們這位同事留住了計程車司機——現在人在局裡。幾名兄弟正守在柯林斯住處的周圍,請求指示。」
「好,好,好極了,電話沒掛吧?」
「這一通還線上上。」
「告訴他們,別打草驚蛇,除非柯林斯打算開溜。大概一小時後我會親自趕去那邊,但記住,如果那個愛爾蘭佬有開溜的跡象,別跟他客氣,當場抓起來!」
報信的刑警又火速衝出車外。薩姆用勁跺了跺列車走道,開心得很。這時,又有一名刑警走過來,薩姆看向他,滿懷期待。
「怎樣?」
這回刑警搖了搖頭。「槍還沒找到,沒在車上。我們還搜遍了每個乘客身上,也沒有。另外,外面沿鐵道搜查的人也沒有傳來找到的訊息,他們還在找,但外面黑得跟地獄一樣。」
「再找……達菲!」一抹意外之色浮上了薩姆的大臉,達菲警官幾乎成方形的身影應聲出現,他可能是整個紐約市最壯、最高大的人,「達菲!你他媽的還不走,在那裡搞什麼花樣?」
達菲脫下帽子,擦擦他一頭汗的腦門,笑眯眯地說:「我正進行我私人的小小偵探遊戲。頭兒,我在想,不知道徹麗·布朗這娘兒們是否還窩在格蘭特飯店的老巢,於是打電話問前臺。我知道你馬上得四處跑,所以才趕著打電話——我跟自己打賭,看看能不能在你走之前為你弄到這個訊息。」
「嗯,所以呢?」
「她在,頭兒!」達菲得意地大聲叫起來,「她在,而且,如果波盧克斯那小子沒跟她一塊兒窩在飯店裡,我他媽的就頭上長角,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那兩隻鳥什麼時候回飯店的,知道嗎?」
「前臺說,在我打電話的幾分鐘前,他們才剛飛回巢,而且噔噔噔一起上了套房。」
「知不知道他們之前什麼時候離開飯店的?」
「這就不知道了。」
「幹得好,在我們去柯林斯的住處前,先順路到飯店拜訪一下。你再打個電話給格蘭特飯店,要他們留心兩人的行動。你自己找輛計程車先趕過去。」
達菲警官正要跳下列車,見迎面走來一群生面孔的男人,由一名中等身材、淺色頭髮的男子率領,意圖爬上列車車廂。
「喂!你們幹嗎的?」達菲出聲制止。
「讓開,警官,我是本縣的地方檢察官。」達菲自討沒趣地低聲咒罵了一句,下車辦事去了。布魯諾一見那人立刻迎上前,兩人熱情地握著手。這名中等個子的男子是柏根縣的檢察官,名叫柯爾。他笑著抱怨,說睡得好好的,卻被布魯諾捎來的資訊從熱被窩中拉起來。布魯諾把柯爾引到出事的加掛車廂,柯爾公事公辦地大概檢查了德威特僵冷的屍體。接著,棘手的問題來了——此事該由何方偵辦?兩名檢察官認真地爭論起來。布魯諾指出,儘管謀殺案發生於柏根縣內,但毫無疑問,這是紐約朗斯特里特命案和哈德遜縣伍德命案的相關後繼案件,於情於理始終應由紐約方面接手。雙方的意見陳述告一段落,彼此大眼瞪著小眼。
柯爾一攤手,「下一樁命案,我看會發生在舊金山。好吧,布魯諾,案子交給你,我全力配合就是。」
兩人說著往前走,此刻,整趟列車吵鬧得跟菜市場一樣。一輛新澤西醫院的救護車到了,兩名實習醫生跳了出來,在席林醫生的指揮下將德威特的屍體抬下列車。法醫大人瀟灑地揮手告別,搭上救護車走了。
列車上,所有乘客你推我擠地被聚在一塊兒,進行最後的姓名和住址登記工作,由薩姆親自在現場用他的大嗓門指揮。事情結束後,車站方面已特別安排專車送這批人繼續前行。很快,這趟專車就轟隆轟隆開出了提尼克站。
「這事就得請你們費心了,」站在前面車廂裡的兩位檢察官的意見交換告一段落後,布魯諾不忘叮囑,「那些在命案被發現前離車的乘客,請幫著清查。」
「盡力而為,只能這麼說。」柯爾憂慮地回答,「老實說,我不認為會有什麼像樣的結果,當然,和命案無關的無辜乘客會主動和我們聯絡,但如果其中真有兇手,他躲都來不及……情況必然如此。」
「對了,柯爾,還有一件事。薩姆的手下正沿著鐵道沿線搜尋,看能否找出或許被兇手扔到車外的槍。能否請你支援些人馬繼續搜尋?天快亮了,搜尋的工作會變得順利些。你知道,我們已對德威特的六名同伴和其他乘客,以及整輛列車作了徹底清查,但沒找到那把槍。」
柯爾點點頭,便離開了列車。
與德威特同行的六人此刻已全被轉移到前面的車廂。薩姆費力地穿上他的外套。「噢,雷恩先生,」他問,「關於這樁命案,您的看法如何?和您過去的推斷吻合嗎?」
「您是否仍認為,」布魯諾也插嘴道,「您知道殺害朗斯特里特和伍德的兇手是誰?」
雷恩微微一笑,這還是發現德威特死亡以來他的第一個笑臉。「我不僅知道誰是謀殺朗斯特里特和伍德的兇手,還清楚地知道是誰害了德威特。」
布魯諾和薩姆看著他,久久不語。這是第二次了——自從薩姆初次見到雷恩之後,這是第二次他像頭部捱了一記重拳的拳擊手,猛搖著頭試圖恢復神志。「哇!」他叫起來,「我投降了,我真是服了您。」
「但您是否想過,雷恩先生,」布魯諾質疑道,「我們必須立刻行動。如果您真知道兇手是誰,請告訴我們,我們好馬上動手抓他,事情這麼拖下去會夜長夢多。請告訴我們,兇手是誰?」
雷恩臉上的紋路一下子加深了。他有點兒為難地回答:「二位,我衷心地道歉,你們得——儘管古怪、不近人情,是吧?——對我有信心。相信我,此刻揭開x先生的假面具沒任何好處,請耐心等待。我知道我在玩的是極其危險的謀殺遊戲,但欲速不達,欲速不達。」
布魯諾痛苦地呻吟一聲,絕望地看著薩姆,薩姆則吮著食指沉思。半晌,像做了決定般,薩姆直直地看著雷恩清亮的眼睛,「好吧,雷恩先生,您講的我完全相信,但另一方面我也必須就我的職責立場繼續拼鬥。我很瞭解,布魯諾也會在他的崗位上往前衝。如果我所做的不對,我也得像個男人一樣自己全部吞下去,這極有可能,畢竟,我現在完全是——在您的推斷和我個人的方式這兩端之間——進退維谷,不知何去何從。」
雷恩激動起來——自從他參與命案調查工作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有如此激烈的反應。
「但讓這個瘋子殺手繼續逍遙法外,可能還會持續有人受害,不是嗎?」布魯諾拼盡最後一絲理由請求。
「布魯諾先生,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看法,」雷恩斬釘截鐵地說,「絕不會再有謀殺案了,x先生已經完成他所有的殺人計劃。」
註釋:
安布魯斯·比爾斯(ambrosebierce,1842—1914),美國記者、作家。
傑塔托里(jettatore),傳說中擁有邪惡之眼的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