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敞愕然不解,辛憲英遂解釋道:「恪盡職守,這是人的大義。一個普通的陌生人有難,尚且要伸出援手,更何況你身為曹爽的部屬?」
辛敞聽了深以為然,正要依姊姊之計行事,辛憲英又叫住了他,叮囑說:「為人重用,就該為上司效命。你只是普通部屬,只需盡該盡的責任,跟著大家一起去就行了。」言下之意,是暗示辛敞並非曹爽親信,不必為他以性命相搏。辛敞於是與魯芝一起出奔城外。
辛敞和魯芝只是充當了通風報信的小角色,二人帶出城的兵力也只有寥寥數十人,並沒有對司馬懿造成實際的危害。但另外一個人的出逃洛陽城卻令司馬懿駭然失色,爽然變色道:「智囊往矣!」這個被司馬懿稱為「智囊」的人,就是桓範。
桓範字元則,出身儒學名門,文才出眾,為當世名士。他在建安末年即入仕曹操,歷任羽林左監、中領軍、尚書、徵虜將軍、東中郎將、兗州刺史等職。曹爽當權後為提高聲望,延攬了一批名士入朝,如何晏等人均得到重用。桓範也因為跟曹氏同鄉,又德高望重,被拜為九卿中的大司農,深得敬重。不過敬重歸敬重,曹爽與桓範並不親密,懂得吃喝玩樂享受的何晏更討曹爽歡心。只是桓範畢竟政治經驗豐富,是曹爽一黨中最傑出的人才,因而得了「智囊」的稱號。
當日,曹爽兄弟率領洛陽一半守軍護送天子前往高平陵時,桓範已經預感到危機,苦勸曹爽至少留下一個弟弟守衛京師。曹爽知道桓範是暗示不可輕視司馬懿正蠢蠢欲動的傳聞,當即笑道:「司馬懿已經是垂死之人,還有什麼可怕的?」始終不肯聽從勸告,被桓範糾纏得煩了,便乾脆發怒道:「那你自己留下好了。」
曹爽出城後,桓範密切留意司馬氏的舉動。當他看到司馬氏陡然發難後,當機立斷,將大司馬印搶先拿到了自己手中。大司馬印能夠調動天下兵馬,古代印信十分重要,中下級軍官認印不認人。桓範果斷地取到了大司馬印,著實是棋高一著,為城外的曹爽挽回了一線生機。
司馬懿從來也沒有忽視過桓範這個人,他控制了洛陽城後,立即以郭太后的名義,任命桓範為中領軍,負責統率禁軍。這是掌握兵權的要職,司馬懿此舉,無非是希望能夠收買桓範,留為己用。接到任命詔書後,桓範一時間徘徊不已,他心中反覆權衡,知道曹爽絕非司馬懿對手,打算接受任命。不料他的三個兒子一起跪在地上,曉以忠義。桓範深受感動,決定帶著大司馬印出城去投奔曹爽。
到達平昌門時,洛陽全城已經封閉。剛好此處守衛的將領司蕃是桓範的老部下,桓範便將手中的版牒一亮,謊稱道:「太后有詔,速開城門!」
司蕃知道此時正是非常時期,要求驗證太后的詔書。桓範大聲呵斥說:「你過去是我手下屬吏,竟敢如此對我!」
司蕃見老上司聲色俱厲,礙不過情分,只好開啟了城門。桓範打馬出了城門,又回頭喊道:「太傅圖謀叛逆,你也跟我走吧!」司蕃這才明白受了騙,卻已經是追悔莫及。
司馬懿得知桓範奪了大司馬印出逃後,臉色大變,憂心忡忡地對太尉蔣濟道:「糟糕了!要壞事了!曹爽的智囊走脫了!」在他心目中,曹爽那一夥人中,唯獨桓範值得顧慮,他擔心桓範會建議曹爽挾持皇帝趕去許昌,再用天子命號召天下起兵。蔣濟卻安慰道:「桓範確實很有智謀,不過曹爽膽小怕事,他的家室尚在洛陽城內,如駑馬戀棧豆,他必然會顧戀家室,而不能作長遠打算,因而也不會採納桓範的計謀。」
司馬懿聽了點頭稱是,急忙派人前去高平陵向曹爽說明:他今日兵變,只為奪回兵權,絕不會因此害曹爽兄弟性命。又擔心曹爽不能相信,再請蔣濟出面修書一封,信中提及司馬懿對洛水發誓,全心全意保障曹氏兄弟及家室安全,當然前提是曹爽必須護送天子回返京師,並交出兵權。
蔣濟字子通,東漢末年為郡計吏,後為曹操所用,拜為丹揚太守。西元219年,劉備大將關羽兵圍樊城,軍威極盛。因樊城距離許都不遠,曹操生怕有失,想遷都暫避關羽鋒芒,幸得蔣濟與司馬懿二人極力勸阻,並獻離間之計,派人遊說孫權從後襲擊關羽,這才解了樊城之圍。
蔣濟素有「兼資文武、志節慷慨」之名,曹丕在位時,曾經有詔給徵南將軍夏侯尚,詔書中稱允許夏侯尚「作威作福,殺人活人」,蔣濟直言不諱地批評曹丕這是「亡國之語」。曹芳即位後,曹爽弄權,排擠司馬氏,原先司馬懿所任太尉一職改由蔣濟接任。雖然如此,蔣濟並沒有就此對曹爽感恩戴德,曹爽親信丁謐、鄧颺等人經常輕易更改法度,蔣濟多有不滿,屢次上疏勸阻,曹爽不聽。正因為如此,司馬懿策劃兵變時,一早便將蔣濟拉入。蔣濟歷仕曹操、曹丕、曹叡、曹芳四世,均備受信任,享有大名,他寫的信,自然比司馬懿本人說出來的話更加令人採信,至少曹爽一方會這樣認為。而蔣濟本人,也天真地相信了司馬懿指洛水為誓的誓言,認為既能讓司馬氏掌權,又能夠保全曹氏,不失為兩全其美的結局,於是以他個人的信譽,寫信向曹爽保證,只要投降,不過免官而已,性命決計無憂,促使曹爽放棄抵抗投降。而他自己,後來也正是死在了這個「信」字上。
當司馬懿控制住洛陽城時,曹爽兄弟正忙著陪皇帝曹芳祭陵遊覽。正在興頭上時,朝中有使者到來,傳達郭太后詔書,宣稱要免去曹爽兄弟官職。曹爽突逢變故,大驚失色,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也不將此事告知皇帝曹芳,徒然惶急窘迫。
不久後,司馬魯芝和參軍辛敞趕到,告知城中司馬懿發動兵變一事,曹爽軍中頓時亂成了一鍋粥。桓範到來後,竭力安定軍心,勸曹爽不必驚慌,只要有皇帝和大司馬印在手,調兵反攻洛陽只在揮手之間。他分析了形勢,要求曹爽立即移師許昌,那裡城高池深,糧草足以支撐好幾年。
曹爽本無膽識謀略,此刻一心惦記洛陽城中的家室,更加猶豫不決。
桓範道:「此事昭然,明擺著只能如此辦理,真不知你讀書是幹什麼用的!在今天的局面下,像你這樣門第身份的人,還想著要委曲求全,怎麼可能?即使是普通老百姓遇到劫道的,還想反抗一下。何況你以大將軍的身份,挾天子號令天下,誰敢不從?如果回去洛陽,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果然如蔣濟事先所料,曹爽兄弟均默然不應,不肯聽從桓範建議。
關鍵時刻,侍中許允和尚書陳泰到來,二人並非來報信投靠,而是充當司馬懿的說客,向曹爽保證只要放棄兵權,下半輩子依然能過怡然自得的富貴生活。緊接著,太尉蔣濟的信使殿中校尉尹大目到來,也保證司馬懿的目的不過是免去他們的官職,曹氏性命決計無虞。
尹大目素來與曹爽交好,加上他手持蔣濟的親筆書信作保證,軟弱的曹爽既貪戀榮華富貴,又不能捨棄城中妻兒老小,終於開始心動了。桓範不斷從旁勸說,曉以利害,一直說了一夜,曹爽始終優柔寡斷,依然不能下定決心對抗司馬懿。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曹爽終於作了決定,將心愛的寶刀投在地上,以示屈服之意。又說:「即使投降,我仍然不失當個富家翁!」
桓範知道大勢已去,悲痛地哭罵道:「曹真如此英雄人物,卻生下你們這群如豬如牛的兒子!沒想到我桓範今日受你們的連累,要滅族了。」
於是,本來完全可以扭轉的形勢,再一次被昏庸的曹爽斷送,他也由此將自己送上了死路。
曹芳雖是皇帝,卻早就習慣了唯唯諾諾、隨波逐流,對曹爽的決定當然不會有什麼異議。一行人垂頭喪氣地回到洛陽,意氣風發的司馬懿正以勝利者的姿態,帶兵在洛河迎候。最難受的人,自然是曹爽了,昨日他還無限風光地出城,過了一夜便淪為了任人宰割的階下囚,如何不難堪得無地自容。但他依然厚著臉皮,將桓範冒著生命危險奪來的大司馬印雙手奉給了司馬懿,自請免去職務,只求一家人平安。司馬懿一副忠厚長者模樣,當眾滿口答應,只命人將曹氏兄弟押回府邸軟禁。
一旁的桓範冷笑不已,他笑的是曹爽兄弟死到臨頭,猶不自知,而自己也將要為他們陪葬。難得的是,他明明知道後面的結局,卻並沒有像曹爽帳下部分將領那樣逃離洛陽,他是當朝名士,也很好地保持了骨鯁慷慨的名士風度。司馬懿當然不會忘記這個臨危不亂奪走了大司馬印的「智囊」,尤其忌恨他出城時高喊「太傅圖逆」的話,對他也格外「照顧」,以「誣人謀反,罪當反坐」的罪名將他及家人逮捕下獄。
皇帝曹芳則被司馬懿大張旗鼓地迎入皇宮,極盡禮儀隆重之能事。表面看起來,司馬氏比曹爽兄弟更加尊重皇帝。但曹芳卻很清楚他的處境,他不過是開始了新一輪的木偶生涯——以前操縱他的人是曹爽,而今換成了司馬懿。他知道,這就是他的命運。正因為有此聽天由命的安然性格,他始終處在爭權奪利的風口浪尖,卻總能泰然處之,也由此成為歷史上少數能得以善終的傀儡皇帝之一。
高平陵事變是魏晉時局的關鍵轉折點,司馬氏奪權成功,從此完全控制了魏國朝政,曹氏徹底淪為無足輕重的小角色。二月,魏帝曹芳即任命太傅司馬懿為丞相,增繁昌、陵、新汲、父城為其封邑,前後其計八縣,食邑二萬戶,特許奏事不名。不久後,又加九錫之禮,朝會不拜。九錫是天子賜給有殊勳的大臣的九種禮器,是最高禮遇的表示。王莽篡奪西漢前,曾被授予九錫之禮,不久便建立了新朝;曹操也曾被漢獻帝授九錫,不久後曹丕即代漢自立。因而在某種程度上,九錫之禮也成為了改朝換代的象徵,不少功臣拒受九錫以避嫌疑,蜀漢權臣李嚴曾試探諸葛亮,勸其受九錫,諸葛亮回答說:「今討賊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寵齊、晉,坐自貴大,非其義也。若滅魏斬睿,帝還故居,與諸子並升,雖十命可受,況於九邪!」大概意思是要平定天下後再受九錫,其實就是委婉的拒絕。司馬懿也惺惺作態地堅決推辭不受,但明眼人均已經看出,曹魏政權「禪讓」給司馬氏勢在必行,正如昔日漢獻帝被迫「禪讓」給曹丕一樣。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最早向魏明帝曹叡發出司馬氏專權危險警告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親叔叔曹植,也是他父親曹丕千方百計打壓迫害的人。曹叡即位後不久,便倚重司馬懿抗拒蜀漢諸葛亮的北伐。曹植看到了大權旁落的危機,特意上表道:「取齊者田族,非呂宗也;分晉者趙、魏,非姬姓也。今反公族疏而異姓親,臣竊惑焉。」以歷史上的典故來諄諄告誡侄子,不要過分信任外人司馬懿。
但當時諸葛亮頻頻北伐,曹叡面臨巨大的挑戰,不得不信任軍事才幹出眾的司馬懿,也沒有將曹植的話當回事。諸葛亮死後,蜀漢威脅頓消,長期以來處於壓力下的曹叡長舒了一口氣,根本沒有過多關注中央權力結構,而是立即開始了聲色犬馬的享樂生涯。到他臨死前,倉促將幼子託付給曹爽和司馬懿,一個是沒有任何實際政治經驗的宗族,一個則是久掌軍機的權臣,雙方實力根本就無法匹敵平衡,已經埋下了高平陵事變的禍根。
正始十年(249年)正月初七,曹爽兄弟被司馬懿派人押回府邸軟禁。他們雖然沮喪,卻並不絕望,因為在他們之前的所謂政治生涯中,吃喝玩樂的享樂生活實際上佔據了絕大部分時間,與司馬懿爭權只是為了弄權,好為自己謀取更大的私利。而今,他們雖然失去了權勢,但無非不能呼風喚雨而已,依舊不失富貴生活。
這當然只是曹氏兄弟一廂情願的天真想法,當他們回到自己的豪宅中時,意外發現這裡已經被重兵重重包圍,並且住宅的四角蓋起了高樓,高樓上有吏卒守衛,顯然是為了方便監視府中的一舉一動。令曹爽兄弟鬱悶的還不僅僅如此,每當曹爽有所舉動,高樓上監視的人便大聲喊出他的行蹤。比如他到後花園中去,就有人大叫道:「故大將軍向東南去了!」「故大將軍」就是前任大將軍的意思,分明是羞辱曹爽已經不是大將軍的身份。他本只求平安富貴,生活卻如此不得安寧,因而愁悶不已,不知如何是好。
為了試探司馬懿的態度,曹爽寫信給司馬懿,稱家中缺糧。司馬懿立即派人送來一百斛大米、乾肉、大豆等物。曹爽又天真幼稚地相信了司馬懿絕對不會加害自己,完全放棄了反抗的心思。
司馬懿卻沒有因為曹爽兄弟絕無反擊之心而就此罷手。在中國的歷史上,報復和仇恨往往是新政體的主要動機。儘管司馬懿曾經指洛水為誓,信誓旦旦地說要保全曹氏性命,羅網還是很快張開了。
正月初十,距離曹爽投降還不到三天,有人告發宦官張當曾經將宮中才人石英等十一人送給曹爽為女伎。私自動皇上的女人,是犯了欺君大罪,張噹噹即被廷尉逮捕審訊。在嚴刑拷打下,張當不但承認了私送宮女給曹爽一事,還「招認」曹爽與黨羽何晏等人無君之心、圖危社稷,準備在三月份起事,由曹爽自己稱帝。於是,曹爽兄弟以「大逆不道」罪被立即逮捕,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斬首於市。同時夷滅父、母、妻三族,不分男女老少,就連已經出嫁的女子也都一併殺死,終於應驗了當年曹操對曹丕所說的「司馬懿非人臣也,必預汝家事」的話。
曹爽被誅殺後,門生故吏沒有人敢前往弔喪,唯其下屬中書通事郎荀勖大膽前往。荀勖是荀子之後,即與阮咸爭過音律之人,他帶了頭,眾人這才跟從。然除了曹爽家族和親信外,時人並不見得如何傷心,相反還有幸災樂禍之意,他實在是個不得人心的失敗者。然而,洛陽城中還是有個人為他的死落了淚,這個人就是力勸他投降的太尉蔣濟。蔣濟是司馬懿的親信,深知其中內幕,他的這幾滴夾雜著同情和慚愧的眼淚,恰好證明了曹爽「謀逆」罪名的可疑之處。
進一步說,蔣濟為曹爽之死所付出的不僅僅只是眼淚,還有生命。他之前曾以個人名譽向曹爽保證投降的結果不過是免官,他是天下名臣,他的信在促使曹爽決意投降上起到了極為關鍵的作用。而當曹爽以「謀逆」罪名被殺後,蔣濟深知這不過是司馬懿剷除異己的藉口,用來掩飾三日前他所謂指洛水為誓的諾言。司馬懿不講信義,他蔣濟卻是注重名譽和承諾的人,自覺對曹爽失了信,不由得心生內疚。司馬懿掌權後,進封蔣濟為都鄉侯,蔣濟極力推辭,司馬懿沒有批准。但此後,怏怏不樂便成了蔣濟生活的全部,沒過多久他便一病不起,終於在曹爽被殺三個月後病死。
曹爽之死,同時意味著新一輪的權力重組開始了。異己當然要首先被清洗剷除,許多人的命運因此而被徹底改變,受曹爽謀逆牽連者,包括桓範、何晏、鄧颺、丁謐、畢軌、李勝等,均被同日斬首,夷滅三族。
桓範、何晏、鄧颺等人均是魏之風流名士。他們的死,令天下人為之扼腕嘆息。尤其是桓範在高平陵事變中冷靜處事,取印後單騎出城,後又主張遷都許昌、武力平叛,表現出非凡的膽略。直到上了刑場,他猶自瀟灑從容,顯示出真正名士的雅量和風骨。
不過,在所有被誅殺的人中,最受矚目的並非桓範,而是何晏,不僅僅因為他的傳奇出身和顯赫身世,而是其人時為名士領袖,在士林中擁有非凡的影響力。何晏的一生,可謂是悲劇的一生。他生於家破人亡之時,境遇全靠母親尹氏改嫁曹操才得以改善。他雖然為曹操喜愛,「見寵如公子」,但終究只是個「假子」,又被曹丕憎惡,始終未能進入曹魏集團的核心。他無所事事的日子雖多,卻也沒有就此步入紈絝子弟一途,而是花了許多時間在文學和玄學上。具有諷刺意義的是,正當他步入思想家的行列、學術日趨活躍之時,歷史的機緣又將他推上了政治舞臺的中央。何晏之前沒有擔任過官職,曹爽弄權時,拉攏名士群體,才開始重用他。然而,何晏跟曹爽一樣,都是沒有任何實際政治經驗的人,何晏自己對此卻缺乏認識。他剛剛當政時,意氣風發,自以為一時才傑,人莫能及,曾經品評天下名士說:「唯其深刻,所以能通天下之志,夏侯玄就是如此;唯其細緻入微,所以能成天下之事,司馬師就是如此;唯其神妙,所以不顯迅疾而速度極快,不行而已到達,我只聽說過這樣的話,但未見如此之人。」但眾人均知,何晏其實是想以「神妙」來比擬自己。雖然自視甚高,在實際執政的過程中,他只是客串了一個力不從心的政治家的角色。
實際上,在高平陵事變之前九天,何晏已然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他曾經夢見有數十隻青蠅落在自己鼻子上,驅趕不走,便請來著名術士管輅占卜。管輅精通周易、風角、佔相,曾經預測了許多大事,被嘆為奇才。對於何晏的詢問,管輅如實回答說:「位峻者顛,輕豪者亡,不可不思害盈之數,盛衰之期。」明確告訴何晏失敗的命運將不可避免。
這一天剛好颳起了大西北風,塵埃蔽天。何晏素來不可一世,但在聽了管輅的話之後,內心非常恐懼。然而,他的表現卻與桓範截然不同。桓範當政變發生之時,被司馬懿拉攏之機,還能當機立斷,審時度勢,表現出一個成熟政治家的風度。而何晏卻更多的是一個哲學家,他所倡導的玄學一向推崇世俗的功名權位不值得追求,加上他性格軟弱,遠不及桓範果敢,因而當此個人生死存亡關頭,他依舊只是耽於玄想,不願應變,最終未作任何表示,貽誤了寶貴的時機。抑或他其實早已經看出曹爽兄弟不過是繡花枕頭,根本沒有與司馬懿抗衡的實力,而他本人身為曹操養子和女婿,生死繫於曹魏,即使感到血腥廝殺的危機來臨,也無可奈何。
在無力迴天的悲涼情緒下,何晏還是寫下了《言志二首》,聊以抒懷:
[其一]
鴻鵠比翼遊,群飛戲太清。常恐夭網羅,憂禍一旦並。豈若集五湖,順流唼浮萍。逍遙放志意,何為怵惕驚?
[其二]
轉蓬去其根,流飄從風移。芒芒四海塗,悠悠焉可彌?願為浮萍草,託身寄清池。且以樂今日,其後非所知。
這也是何晏僅存於世的兩首詩,流露出憂生畏禍的嗟嘆、如履薄冰的憂慮,以及進退兩難的複雜情緒。與之類似的失志、苦悶、悲切、驚懼、矛盾、孤寂、壓抑、淒涼等種種情感,既可以在早先的曹植詩中找到,也可以在後來的嵇康與阮籍的作品中發現,這就是這一歷史階段風雨如晦的時代氣息的真實呈現。
可嘆的是,正始名士作為權力鬥爭的犧牲品,不僅失去了寶貴的生命,更是以失敗者的身份被載入了史冊,在正統史書上被刻意歪曲醜化,落了個身敗名裂的黯淡收場。舉例而言,昔日何晏何等風采,「大儒之風」傾倒眾生,就連日後名聲遠在其上的「竹林七賢」都無一不深為其氣質才華折服。何晏聲名顯赫,在士大夫群體中影響力巨大,司馬懿特派長子司馬師以玄學清談為名,混入名士行列,其實就是為了做好日後防範何晏的準備,這就是《魏氏春秋》所說的「何晏等名盛於時,司馬景王亦預焉」。他還被視為有治國之才,後人甚至認為當時「曹氏一線之存亡,僅一何晏」。如此光芒萬丈的人物,在《晉書》中卻只落了個「性驕矜、耽情色、聚浮華」這類近乎人身攻擊的評價,《三國志》的作者陳壽甚至迫於政治高壓而不敢為何晏立公正之傳。
就連何晏所娶妻子金鄉公主也被某些史書故意改成是他同母妹的身份,說金鄉公主是何晏母親尹氏與曹操所生,以此來汙衊何晏娶親妹亂倫。這一筆抹黑足夠愚蠢,試問就算何晏貪圖美色、想要亂倫,曹操這等精明之人又如何會聽之任之?
幸好何晏在學術上的成就無法由人抹殺:他的《論語集解》在早期論語學的發展中居於承前啟後的關鍵地位,被收入《十三經注疏》。他所開創的玄學影響深遠,改變了一個時代的精神面貌,在中國哲學史上佔據著不朽的地位。今人猶自在誦讀何晏的皇皇鉅著,而司馬氏所留下的,卻只有「狼顧」的詭異故事,追名逐利也好,玩弄權術也罷,最終都變成了滾滾長江東流水。
值得一提的是,在何晏手中,玄學還是為了彌補儒學的不足。他主張儒道合同,與王弼等人試圖應用道家的觀點去解釋儒學學說,提出了「名教本於自然」的口號,認為名教是「末」,自然是「本」,名教是自然的必然表現,兩者是本末體用的關係;而世界萬物的本源是寂然不動的「無」,只有恪守道家的「無為」,避免捲入任何紛爭,才可以「成德」「免身」。何晏依舊重視儒家的禮儀,尊崇孔子,他宣傳「以寡治眾」「君主無為」,無非是意圖將儒道調和起來。舉例來說,玄學已久尊崇聖人孔子,但這個聖人已經不是儒家的聖人,而是道家的聖人。如此,將道家的自然無為與儒家的綱常名教糅合在一起,其本質無非是要重新確立名教的權威。從根本上來說,何晏玄學的出發點與現實政治息息相關,目的是為了協調覺醒的人與動盪的社會之間的矛盾,是有益於執政者的。
而何晏也沒有僅僅侷限在理論討論,當他步入仕途後,開始為建立一個清淨無為的理想社會而努力,這就是正始中期後開始的「正始改制」。但這種改制始終帶有理想主義色彩,加上司馬懿等保守一派的阻撓,進行得很不順利。時隔不久,這次統一名教與自然的探索就為高舉的政治屠刀所中斷,何晏因依附曹魏集團被殺,「同日殺戮,名士減半」。另一玄學領袖王弼也被免去官職,鬱郁病死,死時年僅二十四歲,顯赫一時的正始名士就此風流雲散。
玄學的發展並沒有就此中斷,嵇康、阮籍、向秀等竹林名士成為了玄學的繼承者,玄學開始由正始時期進入了竹林時期。既然玄學是名士們思想言行的總結,也不可避免地要與社會環境息息相關。實際上,玄學從開始產生之初,即與士人的人生態度與政治命運緊密相連。竹林時期時,政治環境瀰漫著血腥味,恐懼籠罩了整個士林,竹林玄思變得沉重,玄學的探索方向和內容也隨之發生了轉變——由國家的無為政治向個體生命的自由轉變。之前,何晏等正始名士意圖將強調個體的道家學說與崇尚社會功能的儒學統一起來,而到了竹林名士,則完全拋棄了現實,轉而全面探索個體精神和理想人格,並對名教發出了挑戰,顯示出反傳統、反社會的特徵。
為了掩飾殺戮,司馬氏不斷以崇尚「名教」來自我掩飾,而他們自己的所作所為卻與「名教」大相徑庭。嵇康、阮籍出於對司馬氏的鄙視,提出了「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主張,否定王權,對名教、禮法大加抨擊。這是玄學中第一次表現出反儒的傾向,在當時足以成為驚世之論。在嵇康、阮籍二人的竹林玄學視野中,個體人格第一次得到了凸顯——人不應該任由名教的束縛,而是要聽從本心和真性的召喚。這是一種內在的超越生命的理想,帶有濃厚的理想色彩。
只是,於嵇康、阮籍的內心深處,並不是真的要反對名教禮法,他們不過藉此來表達對司馬氏的不滿,既要追求人性自由,又想恪守禮教,表現出明顯的所謂雙重人格。
在嚴酷的現實面前,名士們空有凌雲壯志,談玄說易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滿足精神世界、慰藉心靈的作用,寄情山林、感慨哀樂成為一種極富藝術精神和文學情致的哲學。但他們內心的困境和深層的焦慮並沒有就此消除。「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壓抑與憤懣依舊像無法驅散的濃霧,瀰漫在四周,令人窒息。陰險的政治環境和人性覺醒的合力促使人生被切入到審美的意境,最終反映在生活情趣與人生態度上。為了求得更大的解脫,名士們把眼光投向愉悅身心的竹林美、延年益壽的丹石藥、令人人事兩忘的香醇美酒,以及時時一些憤激傲兀的駭俗之舉。
正是在這樣一個時代氛圍下,出現了「竹林七賢」這樣一群人——他們任情任性、一依本然、神秘玄妙、率真空靈,他們愛好竹林、丹藥和酒,從此成為中國文化史上一個長期令人有興趣的話題。這些人的迷惘和痛苦、怪誕與宣洩,經過各種演繹傳說後,竟然成為了後世津津樂道的「魏晉風度」。儘管「竹林七賢」在外表以或高雅,或怪異的行為方式來表達他們超然物外、飄逸不凡,但其實他們的內心從未真正忘情於世事,這種強烈的困境正是「魏晉風度」的深度。至少在竹林時期,「魏晉風度」帶著蒼涼的意味,這種蒼涼,是「竹林七賢」發自內心的蒼涼,也是文化和時代的蒼涼。
關於竹林之後的玄學發展,真可謂為時代而生。魏晉之後,玄學急遽衰落,內涵卻不斷被後世方術家所擴充,產生了包括山、醫、命、卜、相在內的五種體系:山包括修身養性,靜坐內練等,具體有導引、內丹術、外丹術、武術等;醫術是古代中醫系統,治療手段分為針灸、湯劑、推拿、祝由等;命理所指就是佔算人生命運的學問;卜是占卜運程的行為,大略分有六爻、梅花、六壬、奇門等;相術是觀察人的面貌、地理環境等方法,大略分為面相、手相、風水等,這些基本上還是源於玄學與道教的淵源。
從「建安風骨」的「建安七子」,到正始玄風的何晏、王弼,他們已經多少表現出複雜的矛盾交織狀態。不過在他們身上,這種思想和精神衝突尚且沒到最高潮。到了「竹林七賢」,中國傳統士人的命運與風骨才真正完全體現了出來,嵇康更是成為生於亂世、隱於亂世卻又無法全於亂世的典型人物。無論是他的生,還是他的死,都會引發人們對中國傳統士大夫命運的思索。
何晏與金鄉公主生有一子,時年四五歲,本該與何晏同時被殺,但何晏母親尹夫人搶先將孩子抱入了皇宮中。司馬懿派人來索要時,尹夫人不斷抽打自己臉頰,請求饒恕。因為孩子藏在皇宮中,不便強行搜查,加上金鄉公主同母兄弟曹林時封沛王,光戶邑就有四千七百戶,也是一股不小的勢力。放過這個孩子並不比殺了他更有利,但殺了孩子顯然比放過他更有弊,會引來更多仇視的目光。司馬懿精於算計,反覆權衡利害後,終於假裝同情尹夫人和金鄉公主,順水推舟地赦免了何晏之子。
何晏的死,使得正始名士土崩瓦解,他與「天才卓出」的王弼所倡導的玄學也立時陷於低谷。王弼出身於經學世家,從小就因為能言善辯享有高名。高平陵事變發生時,王弼正在朝中為官,也受到何晏牽連,被免去官職。王弼傷痛摯友被殺,當年便患病身亡,年僅二十四歲。司馬懿長子司馬師雖以防備何晏為目的混入正始名士群體,卻也是真心欽佩王弼才氣,聽說王弼病死後,嗟嘆連聲,惋惜不已。
之前斬關出城向曹爽報信的司馬魯芝與參軍辛敞則是完全不同的命運。魯芝和辛敞先是被逮捕下獄,判處死刑。魯芝倒也大義凜然,「口不訟直,志不苟免」。司馬懿頗為感念魯芝的忠勇,加上他還有個同謀辛敞。相比於出身平平的魯芝,辛敞絕對是出身名門,其父辛毗是曹魏重臣,其姐辛憲英又與司馬氏沾親帶故,籠絡他絕對比殺了他更有利。司馬懿有意赦免二人,說了一句:「他們也是各為其主,放過他們吧。」
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當然是因為魯芝、辛敞二人不是曹爽親信,司馬懿故作寬大,便可以趁機攬為己用。之後,魯芝由大將軍的屬官一躍為御史中丞,從此官運亨通,一直到老。辛敞後來也官至衛尉,他慶幸聽了姊姊辛憲英的話,無比感嘆地道:「如果我不是事先跟姊姊商量,可能就有虧大義了。」
另有奇女子夏侯令女嫁曹爽堂弟曹文叔為妻,曹文叔早死,夏侯令女也沒有生下一兒半女,一直在曹家守寡。其父夏侯文寧想讓女兒改嫁,不料夏侯令女與曹文叔夫妻情深,用刀割下兩隻耳朵,表示誓死不再嫁。曹爽當權時,對夏侯令女很是照顧,不斷接濟以財物。曹爽被殺後,夏侯家生怕連累夏侯令女,便上書斷絕與曹氏婚約,強行將夏侯令女接回家,打算再次讓她改嫁。不料當天夏侯令女又用刀割掉了自己的鼻子。家人錯愕萬分,問道:「人生在世,如輕塵棲弱草,你又何必這樣自討苦吃?你夫家夷滅已盡,你苦苦守候到底是為了誰?」夏侯令女回答道:「我聽說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以前曹家興盛之時,我尚且想終生守節,何況如今衰亡了,我怎能忍心拋棄?這是禽獸的行為,我豈能這樣做?」不但不肯改嫁,還收養了一個孩子,讓他改姓曹,成為曹氏的後代。司馬懿聽說後,大為驚訝,認為這樣的女子實在難得,對其收養一事也聽之任之。
洛陽的屠殺結束後,司馬懿開始有計劃地對付一些身處京師外的曹爽親黨,其中以實權人物徵西將軍夏侯玄首當其衝。
夏侯玄字太初,是夏侯尚與德陽鄉主之子。夏侯氏在魏國地位素來非同凡響,享有「宗室」之位,這並非僅僅由於夏侯淵一系戰功顯赫,又與曹氏聯姻,還因為曹操之父曹嵩原姓夏侯,夏侯淵與曹操其實是同族兄弟。有這樣的背景,夏侯玄一生下來就是豪門公子,享盡了榮華富貴。不過,他並不是在一個幸福健康的家庭環境長大。夏侯玄的父母感情並不是很好,夏侯尚一直寵愛年輕貌美的小妾,將德陽鄉主冷落一旁。後來魏文帝曹丕聽說後,有意為堂妹德陽鄉主出頭,派人將小妾絞死。但曹丕這一招釜底抽薪並沒有挽回夏侯尚的心,反而送了他性命——夏侯尚思念愛妾,成天鬱鬱寡歡,很快得了重病而死。這一外人難以想象的家庭悲劇,成為夏侯玄人生中第一個重大打擊。
家庭環境對兒童的成長有決定性的影響。童年不幸的孩子,往往更敏感,更早熟,也更聰慧,夏侯玄也是如此,在父母不和的陰影下,他自小發奮讀書,文才出眾,年少時就已經聲名遠播。除了文采外,上天還賦予了這個男子罕見美貌,他面白如玉,美姿儀容,又風度翩翩,風流倜儻,「時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懷」,可謂光彩奪目,如日月般閃亮。
更為世人所驚訝的是夏侯玄寬宏通達的沉靜性格。有一天,他正在書房倚柱觀書,忽然電閃雷鳴,一記響雷破瓦而入,將他倚靠的柱子劈斷,一屋子的人目瞪口呆,全都嚇傻了。夏侯玄的衣服也被炸雷燒焦,他卻面無異色,行止從容,照舊讀他的書,彷彿沒發生過什麼一樣。當年他才十八歲,已經表現出出類拔萃的名士風範,自此為士人所敬重,負一時重望。
又有一次,夏侯玄去參加司空趙儼的葬禮,因到得晚了,三百多賓客已經就座,不料一見夏侯玄到來,均越席而迎,神情肅然,如迎王侯將相一般,不敢有絲毫怠慢。這便是後人書中所稱讚的「肅肅如入廊廟中,不修敬而人自敬」。直到許多年後,發生在趙儼葬禮上的這一幕依舊為世人所津津樂道。
夏侯玄成年後即步入仕途,任散騎侍郎、黃門侍郎。不幸的是,本來一片大好的前途卻被他親手斷送了。一次,魏明帝曹叡在宮中舉行宴會,夏侯玄被安排與皇后毛氏的弟弟毛曾一同就座。毛皇后出身寒微,父親毛嘉只是個修車的工匠,但毛氏卻憑著美貌和手段戰勝了曹叡原配虞氏,爬上了皇后的位子,以致虞氏惱恨地道:「曹家的人就是喜歡立地位低賤的人做皇后。」
曹叡祖母卞太后本出身於娼家,二十歲嫁曹操為妾,後因曹操與原配丁氏離婚才爬上正位,也是出身卑賤之人,聽後十分不快,責備了曹叡,虞氏從此失寵。
當時毛皇后恩寵正隆,毛氏家族全部封爵,朝中大臣爭相奉承不及,能夠與毛曾坐在一起,是難得的親近毛氏家族的好機會。但夏侯玄卻不這麼看,他認為毛曾出身卑賤,跟這樣的人坐在一起,太丟了自己名士的面子。這兩人無論容貌還是氣質,差別確實比較大:夏侯玄相貌英俊,是個玉樹臨風的美男子;毛曾則容貌醜陋,令人生厭。時人稱二人行狀為「蒹葭倚玉樹」,以蒹葭比喻毛曾,以玉樹比喻夏侯玄。蒹和葭都是水草,代表微賤。玉樹則是神話傳說中的仙樹,喻美佳子弟。夏侯玄內心看不起毛曾,面上也很不高興。不給毛曾面子,就是不給毛皇后面子,當然也就是不給皇帝面子。魏明帝曹叡由此懷恨在心,很快將夏侯玄降職為羽林監,從此再也沒有提拔過他。不過毛皇后後來也因為色衰而失寵,為曹叡所殺,曹叡另立郭氏為後。
失意於官場的夏侯玄並沒有消沉下去,他與志趣相投的何晏結為好友,談玄論道、縱酒服藥,一副瀟灑名士派頭,與何晏共同開創了玄學先河,成為正始玄風的領袖人物。
正當夏侯玄沉迷於玄理的世界,遠離世俗的塵囂時,妹妹夏侯徽被人毒殺,給予了他人生中第二次重大打擊。夏侯徽頗具才識,嫁給了司馬懿長子司馬師,司馬師有五個女兒,皆為其所生。只不過夏侯徽雖然嫁入了司馬家,卻始終沒有成為司馬氏所信任的人。她頗具才識,對司馬氏的勃勃野心有所察覺,為司馬師所忌憚,被下毒害死,死時年僅二十四歲。夏侯玄雖然難以確定夏侯徽是被司馬師毒死,但妹妹死得不明不白總是事實。然而,時值司馬懿抗擊蜀軍北伐立下大功,深得魏明帝曹叡寵信,總掌全國軍事,夏侯玄又為曹叡所怨恨,即使對妹妹之死有所懷疑,也無能為力。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知道了權勢的重要性,他也期待有朝一日能像司馬懿那樣,借軍功來建功立業。
轉機終於來了。少帝曹芳即位後,夏侯玄的表兄大將軍曹爽成為輔政重臣,執掌朝政,夏侯玄也跟著時來運轉,升遷為散騎侍中護軍,不久後任徵西將軍,都督雍州、涼州軍事,位高權重,朝著他的目標前進了一大步。
只是,對於夏侯玄而言,進入政治核心權力圈並不是什麼幸事。事實上,有定國安邦的理想是一回事,有文才和名士風度是一回事,處理政事、謀劃軍事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跟何晏一樣,夏侯玄沒有任何實際執政經驗。他為了幫助曹爽和自己提高個人威望,不顧司馬懿的再三勸阻,積極策劃了攻蜀之戰,發兵十餘萬,自駱口向漢中發起攻擊。
當時漢中蜀軍還不到三萬,見魏軍大兵壓境,無不驚懼。蜀將王平派兵在興勢拒戰,並多張旗幟,綿亙百餘里,以麻痺魏軍。曹爽一時無法攻克,魏軍牛馬騾驢大量死亡,糧草供應不上,而蜀漢大批援軍相繼趕到。夏侯玄見勢不妙,連忙勸阻曹爽退軍。魏軍回師時,又在三嶺被蜀漢大將軍費禕截擊,魏軍苦戰,損失嚴重。
這場戰事導致魏國民怨沸騰,曹爽不僅聲威劇跌,也失去了朝中重臣和曹氏宗室的支援,朝野的嚴重不滿為日後的政變埋下了禍根,司馬懿發動高平陵事變時一呼百應、應者雲集,與曹爽在駱口之役後大失人心有很大關聯。而夏侯玄也因為這場一無所獲的戰爭成為人們譏諷的話柄,另一名士傅嘏評價他「志大其量,能合虛聲而無實才」,確實是一針見血。較之之前夏侯玄那些神乎其神的風流故事,實在是莫大的諷刺。
自掌權以來,夏侯玄不但沒有任何實際的政績,反而在白熱化的時候捲入了曹爽與司馬懿權力鬥爭的旋渦。所幸的是,他長期領兵駐守在外,高平陵事變發生時並不在洛陽,由此逃過了司馬懿的屠刀,沒有像他的好友何晏那樣成為刀下亡魂。曹爽被殺後,司馬懿派人解除了夏侯玄的兵權,召他回京師,夏侯玄堂叔右將軍夏侯霸曾勸夏侯玄投靠蜀漢,但夏侯玄沒有聽從,老老實實地跟隨使者回到洛陽,被司馬懿軟禁。
夏侯玄回朝後,其原職徵西將軍由雍州刺史郭淮接任。右將軍夏侯霸為魏國名將夏侯淵次子,夏侯淵在定軍山之戰中死於蜀將黃忠突襲中,此後夏侯霸一直想要為父親報仇,與蜀漢誓不兩立。但高平陵事變後,曹爽被殺,與曹爽關係密切的夏侯玄被召回朝,與夏侯霸有仇的郭淮被任命為他的新上司,他認為司馬懿是有意針對自己,恐懼之下,投降了蜀漢。後主劉禪的皇后為名將張飛之女,張飛妻則是夏侯淵親侄女——其人十三四歲時出城拾柴時為張飛所虜,娶為夫人——因而論起來劉禪皇后張氏還是夏侯霸的外甥女。有了這一層關係,劉禪對夏侯霸很是器重,禮遇有加,封為車騎將軍,甚至還指著自己的兒子對夏侯霸說:「此夏侯氏之甥也。」
但降敵有虧大義,蜀人看不起降將,即便夏侯霸出身尊貴,且投降有因,但仍然改變不了他被輕視的命運。夏侯霸想與慷慨壯烈、美名在外的蜀漢蕩寇將軍張嶷交朋友,專程登門拜訪,誠懇地道:「雖與足下疏闊,然託心如舊,宜明此意。」張嶷卻回答道:「僕未知子,子未知我,大道在彼,何雲託心乎!願三年之後徐陳斯言。」給夏侯霸碰了一鼻子灰。
夏侯霸投降蜀漢後,因其父夏侯淵是魏國宿將,母親亦是曹操原配正室丁夫人之妹。夏侯霸留在魏國的兒子受到特赦,未被追究父親投敵之罪,但被遷徙到偏遠的樂浪郡。其餘親朋好友怕受到牽連,大都與其家人斷絕了來往,只有夏侯霸女婿羊祜不避嫌疑,親近恩禮,愈於常日。
羊祜字叔子,青州泰山人,出身名門士族之家。自羊祜起上溯九世,羊氏各代均有人出仕二千石以上官職,以清廉有德著稱。父親羊衜曾任上黨太守,母親蔡氏是東漢大儒蔡邕侄女、才女蔡琰堂妹。羊祜成人後身材高大,鬚眉秀美,儀度瀟灑,尤以博學多才、善於寫文、長於論辯而有盛名於世,有人譽其為「此今日之顏子」。顏子指顏回。孔子弟子中,顏回最稱高足,品德與學業均翹居群首,為孔子最得意弟子,列為七十二賢之首。
羊祜自己娶了夏侯霸之女,姊姊羊徽瑜則是司馬懿長子司馬師第三任夫人,與雙方都有姻親關係。曹爽與司馬懿爭權時,羊祜一度成為爭奪目標,處於兩難的夾縫中,他最終採取了迴避的態度。
後來曹爽排擠司馬懿為太傅閒職,自己與兄弟掌握了禁軍、中樞要職,又再次徵辟羊祜,同時被徵的還有太原才子王沈。王沈勸羊祜一同應命就職。羊祜雖然年輕,卻已經看出曹爽終不是司馬懿的對手,於是說:「委質事人,復何容易。」王沈便獨自應召。高平陵事變後,曹爽被殺,王沈失去靠山,也被免職,這才對羊祜的先見之明佩服得五體投地。
王沈經此磨難後,最終投向司馬氏的懷抱,後來更是出賣魏帝曹髦,成為司馬懿次子司馬昭發動另一場政變的關鍵人物,這一節到後面再詳述。
儘管人品不佳,王沈卻以才望顯名當世。曾受司馬氏之命與阮籍、荀、韋誕,應璩、孫傅玄等人共同撰寫《魏書》,最後王沈獨就其業,修成《魏書》四十四卷,記三國時曹魏史事,是日後陳壽所撰的《三國志·魏書》及裴松之《三國志·魏書注》之成書的重要參考資料。
正因為羊祜在曹爽勢力最盛時沒有公然站在其一方,即使後來他岳父夏侯霸投降了蜀國,司馬氏也沒有追究。羊祜後來也出仕司馬氏,成長為一代名將,為平定東吳、統一天下立下大功。「竹林七賢」之一的王戎曾因犯了軍法,差點兒被羊祜處死。王戎因此恨羊祜入骨,執政後不斷與堂弟王衍在朝中詆譭羊祜,時人稱「二王當國,羊公無德」,這是後話。
夏侯霸降蜀時,諸葛亮已死,蜀漢軍事完全由大將軍姜維主持。姜維得知魏國發生高平陵事變後,問夏侯霸說:「司馬懿既主魏政,是否會攻蜀、吳?」夏侯霸回答了一句著名的話:「彼方營立家門,未遑外事。」意思是說,司馬懿正在經營整理內部事務,顧不上對外征伐。頓了頓,又接著說:「有鍾士季者,其人雖少,若管朝政,吳、蜀之憂也。」意思是說,魏國有一個名叫鍾士季的人,年紀雖輕,如果將來主理朝政,必是吳、蜀兩國的憂患。這個被夏侯霸斷言將成為吳、蜀之憂的鐘士季,便是鍾會。這個後來因直接害死嵇康而被稱為「小人」的人,其實也是個相當富有傳奇色彩的風流名士。
鍾會字士季,出身於名門望族,祖先數世均以德行著稱,多出名士。其曾祖父鍾迪在東漢被列為黨人,終身沒有做官。其父鍾繇本是皇帝身邊侍從官,後投靠曹操,因「功高德茂」深得曹操、曹丕、曹叡三世信任,曹丕甚至稱他為一代偉人,認為「後世殆難繼矣」。鍾繇在書法上也成就斐然,師承大才女蔡琰,為書法名家蔡邕的第二代傳人。傳說他曾在書家韋誕住所見到蔡邕真跡,苦求不得,竟然情急失態,捶胸頓足,以拳自擊胸口,大鬧了三日,終於嘔血昏死。還是曹操拿出五靈丹塞到他嘴裡,才將他從閻王爺那裡及時拉了回來。但鍾繇一直沒有死心,等韋誕死後,料到韋誕必以心愛之物陪葬,派人挖開韋誕墳墓,果然發現蔡邕手跡,因此而領悟到「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得蔡邕筆法的精髓。他在書法史上首定楷書,對漢字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被公認為中國書史之祖。
鍾會生母張昌蒲也是著名才女,四歲讀《孝經》,七歲讀《論語》,十歲讀《尚書》,十二歲讀《左傳》,十三歲讀《禮記》,十五歲入太學旁聽生。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在風華正茂的年紀嫁給了比自己年長許多的鐘繇為妾。鍾繇老年得娶佳人,自然對張昌蒲寵愛有加,由此引來鍾繇正妻孫氏的強烈嫉妒。不久後,張昌蒲懷孕,鍾繇當時已經年逾古稀,竟然還有後嗣,不由得欣喜若狂。孫氏更加憤恨,暗中指使人在張昌蒲食物中下毒。張昌蒲吃下感覺味道不對,當場吐了出來,所幸中毒不深,只暈眩了幾天。鍾繇得知真相後勃然大怒,將孫氏休掉。孫氏與魏文帝曹丕之母卞太后很有交情,卞太后出面干涉,命曹丕下詔強命鍾繇與孫氏復婚。鍾繇倒是頗有骨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寧願自殺,也不願意再讓孫氏進門。曹丕和卞太后怕鬧出人命,弄出個一拍兩散的結局,只好作罷。鍾家這一妻妾爭寵的醜事轟動朝野,盡人皆知,鍾繇也為輿論所累,無法立張昌蒲為正妻,只好將另一妾賈氏扶正,但對張昌蒲寵愛依舊。張昌蒲所生下的男孩,就是後來成「一時之秀」的鐘會。
鍾會名義上雖是庶出,不如兄長嫡長子鍾毓有地位,但鍾繇老來得子,對他格外鍾愛。鍾會在眾人矚目中出生、成長,也刻意要與兄長一爭長短。這兄弟二人少年即有美名,也表現出了完全不同的性格。鍾府釀有五石散所配的藥酒,鍾氏兄弟決定晚上一起去偷喝。鍾繇有所覺察,卻假裝熟睡,暗中觀察兄弟二人。只見鍾毓先拜了一拜,這才開始飲酒,鍾會則上來就喝。鍾繇後來問鍾毓為何如此,鍾毓回答說:「酒以成禮,不敢不拜。」意思是說,喝酒要遵守禮節,不能不拜。鍾繇又問鍾會為何不拜,鍾會回答說:「偷本非禮,所以不拜。」意為偷喝酒本來就是見不得人的事,還有什麼拜的必要。見識顯然要比哥哥要高明一籌。
太尉蔣濟有知人之鑑,號稱「觀人眸子,足以知人」,但凡只要看到人的眼睛,就知道對方會是什麼樣的人。他看到鍾會後非常吃驚,連連驚呼道:「非常人也!非常人也!」鍾會時年五歲,從此身價倍增,少年得志。
後來鍾繇領兒子去拜見曹丕,鍾氏兄弟來到皇帝面前時,曹丕發現鍾毓臉上有汗,便問為什麼。鍾毓回答說:「戰戰惶惶,汗出如漿。」曹丕又問鍾會為什麼不出汗,鍾會有意學著哥哥的口氣回答說:「戰戰慄慄,汗不敢出。」一個年僅七歲的孩子,卻如此機敏聰慧,頓時贏得了滿堂喝彩。
鍾繇生前,視為最珍惜的寶貝之物無非是自己畢生的書法心得,他也將這些心血全部傳給了幼子鍾會。鍾會的行書、草書都很漂亮,尤工隸書,筆法飄逸,氣勢酣暢,如有凌雲之志。
正因為鍾會敏惠夙成,少有異才,上至皇帝、下至群臣都對他非常賞識。在光環圍繞下成長的他,養成了極度自我的性格和野心,成為中國歷史上品質最惡劣的那類文人——凡是得罪過他或他看不順眼的人,他均要想方設法地予以謀害、剷除。有人說見鍾會時「如觀武庫森森,但見矛戟在前」,絕非過甚之詞,不少名人英才均死在這個名門貴公子手裡,其中名氣最大的便是嵇康。這一節,到後面再詳細敘述。
高平陵事變發生時,鍾會二十五歲,正在尚書檯任尚書郎,在皇帝左右處理政務。他兄長鍾毓則因之前反對曹爽伐蜀增兵,被遷出朝任魏郡太守。高平陵事變後,鍾會轉為中書侍郎,鍾毓則入朝擔任御史中丞、御中廷尉。兩兄弟年紀輕輕,均已經步入了中樞重臣的行列,尤其鍾會名列正始名士之中,在思想上一直是何晏玄學的忠實追隨者,卻未受到任何牽連,可見兄弟二人即使在高平陵事變之前沒有站在司馬懿一方,也在事變後快速充當了牆頭草的角色,毫不遲疑地投向了司馬氏的懷抱。曹爽風頭最勁時,鍾會母親張昌蒲已經有斷言說:「樂則樂矣,然難久也。」認為曹爽的快樂很快就會走到盡頭。這看法,多半也代表了鍾氏兄弟的態度。甚至在後來司馬氏剷除夏侯玄勢力,大肆屠殺名士,鍾氏兄弟也不遺餘力地從旁協助,以表忠心。
自從名士的稱謂由「不仕者」演變成為統治階級中獨特文化群體開始,名士的人生就開始與政治共沉浮了,無論仕與不仕,都避不開政治的挾持——無論是何晏、恆範、夏侯玄,還是羊祜、王沈、鍾會,均是如此,他們必須在權勢鬥爭的風向中做出自己的選擇。同樣,「竹林七賢」也無法退讓,這是他們難以逃避的宿命,也是時代不可阻擋的潮流。
高平陵事變時,天下依舊三分,其中以魏國實力最強,蜀漢、東吳均難以與其匹敵爭鋒。而高平陵事變本極有可能引起魏國的內耗,若是曹爽依從桓範之計,奮起反抗,無論鹿死誰手,勢必令魏國國力大衰。此消彼長,蜀漢、東吳很可能趁機擴張,令三國分裂的局面加劇。曹爽放棄抵抗,軍政大權平穩過渡到司馬氏手中,魏國實力得以儲存,為日後司馬氏的一統天下奠定了基礎。
高平陵事變的影響力還不僅僅在政局,這一重大事變也成為「竹林七賢」群體分崩離析的起點。正始年間,這一著名的名士群體聚集在一起,遺世獨立於竹林中,肆意酣暢,縱酒清談,尚有許多共同的志趣與話題。然一場政治大風暴徹底打破了竹林的寧靜,時局陡然籠罩上濃重的血雨腥風。伴隨著「竹林七賢」日益卓越的名望,巨大的政治陰影也開始投射到他們身上。在強大的政治誘迫下,「竹林七賢」的分歧和分裂開始表面化、尖銳化,悠閒愜意的「竹林之遊」結束了。到了這個時刻,七賢分道揚鑣、各奔前程已經是在所難免。
從一開始聚首,「竹林七賢」便是以一個鬆散的群體存在,他們有共同的志趣——琴、酒、詩、山水、玄學,但他們的志向和思想卻並不統一,在政治和哲學上存在著分歧,當政治的壓迫和功名的誘惑來臨的時候,分歧很快呈現了。
高平陵事變發生後,正始名士多遭殺戮,整個士林為之震驚。此時,七賢之首嵇康依舊在朝中掛著官職,但隨著曹魏政權失敗,他以曹魏女婿的身份,再也難以置身事外。其他「竹林六賢」出於各自的立場和利益,也難以繼續保持中庸的姿態,七人勞燕分飛、各奔前程已是在所難免。「竹林之遊」才剛剛開始,便已經結束,而更徹底的分裂還在後面。
阮籍父親阮瑀曾在曹操手下為官,又與曹丕私交甚好,按照東漢以來士大夫入仕的道德標準,阮瑀是曹氏的門生故吏,在政治上屬於曹魏集團。阮瑀身故後,曹丕念及舊情,亦對身為故友之子的阮籍多方照顧,關愛有加。兼之阮籍妻子是劉楨之女,劉楨與阮籍生父阮瑀同列「建安七子」中。當年劉楨因愛慕曹丕妻子甄宓美色,觸怒曹操,本該以「大不敬」罪名被處死,全靠曹丕傾力營救,才得以保全性命。因而即使阮籍無心仕途,按道義而言,他應該站在曹魏一方,至少要做個姿態,如荀勖、辛敞等人一般。但出人意料的是,高平陵事變發生後不到一個月,一向千方百計逃避當官的阮籍出任司馬懿的從事中郎,負責起草重要文書,成為七賢中最先走出竹林的名士。其投靠速度之快,連與司馬懿有親戚關係的山濤也比不上。
這當然並非阮籍熱衷名利,自從多年前曹丕逼迫漢獻帝「禪讓」起,他就已經下定了絕仕之心。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是七賢中唯一有過被迫出仕體驗的人,那種無路可逃的絕望、無可奈何的哀涼,至今還縈繞在他心田。「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大概正因為知道最終的結局總是一樣,所以不如自己主動獻身,這是阮籍看透世事的識度,是他所做出的艱難選擇。
但阮籍始終是以不情願的姿態出現在官場,又時時痛恨自己不能像嵇康那樣豪放剛直,由此成為七賢中最痛苦、最沉鬱的人,飽受情感折磨。他一系列的詠史興懷詩正是在這樣的處境和心情下所作,「反覆零亂,興寄無端,和愉哀怨,雜集於中」,充滿了那種不為人所知,又不能對人傾訴的格調,被人稱為「黃初之後,惟阮籍詠懷之作,極為高古,有建安風骨」,甚至有人認為他的詠懷詩是中國詩歌史上格調最高的作品。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長夜難寐,起床獨自彈琴;薄帷飄飄,映照著明月的清影;習習清風,吹動人的衣襟;耳中隱隱傳來聲音,似乎是野外的孤鴻在悲號、樹林的翔鳥在飛鳴;彈琴依舊無法消愁,釋琴徘徊於寧靜的月色中;一身落寞,只能仰天長嘆,暗自憂思傷懷。清涼的月色與詩人的愁緒形成了鮮明的反差,表現了他難以抑制的不安。也正是這一系列詩歌,使得阮籍贏得了時人及後世的極大同情,沒有像山濤、王戎那樣飽受非議。
緊步阮籍後塵的是山濤。他本就追慕權勢,當司馬氏擊敗曹魏掌握大權後,他經過一番觀望,決意投靠司馬氏。可是當他拜見司馬師時,卻受到了嘲笑。司馬師對這位與自己母親沾親帶故的同輩兄弟一點都不給面子,很不客氣地奚落說:「呂望(即姜子牙)欲仕邪?」不過看在死去的母親份上,司馬師還是命司隸舉秀才,除郎中。
山濤再次步入仕途後,充分表現出左右逢源、工於心計的一面。當時鬲令袁毅為求前途,奔走賄賂大臣,山濤也收到絲百斤。因為官吏均接受了賄賂,山濤也不想突出,收下了絲,卻將絲封藏到庫中。日後袁毅事敗,受賄官員都受到牽連,唯獨山濤將絲取出,積年塵土,封印如初,根本就沒有開啟過,他因此免於問罪。又有鍾會與裴秀爭權,互不相讓,山濤卻能與二人均保持了親密的關係。這種圓滑的性格,使得山濤上下討好,加上辦事穩妥精明,最終成為司馬氏的親信,平步青雲。再次步入仕途後的山濤,全部精力和心血都用在了官場上,自然再難以重新回到昔日「竹林之遊」的心境。從道義上來說,他和阮籍一樣,已經背叛了「竹林七賢」這一名士集團。
王戎出身世家大族,門第顯赫,成年後自然入仕,繼承了父親的爵位,從此也跟山濤一樣,官運亨通。
到此為止,阮籍、山濤、王戎均主動投靠了司馬氏,雖然嵇康、向秀、劉伶、阮咸猶在竹林,但「竹林七賢」已經名存實亡。從此,那七個神仙般的人物攜手同遊竹林的情形,便只能永存於世人的想象中。「竹林七賢」與「竹林之遊」的稱謂,卻對後世產生了深遠影響,成為魏晉南北朝名士效法的典型。
司馬氏針對曹爽一黨的殺戮進行之時,嵇康依舊滯留在京師洛陽附近,他的女兒剛剛出生不久,還不滿週歲。天倫之樂與初為人父的喜悅並沒有沖淡政局所帶來的憂思,即使對時事再無動於衷,何晏、桓範等人的無情被殺還是震撼了他。
尤其是何晏之死,令嵇康無比動容。說起來,何晏既是嵇康姻親上的長輩,也是玄學上的前輩。起初嵇康從山陽來到洛陽,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仰慕何晏所主持的正始清談。來到洛陽後,他也曾經有過與何晏同遊竹林的日子,他一度以為何晏是真正大隱隱於朝的人,就連權勢也掩蓋不了他名士的風範。然而,這樣的人終究還是為權勢的旋渦的所湮沒。何晏的死,使得嵇康對政治的態度發生了複雜的變化——他曾經嚮往無為而治的社會,推崇三皇五帝之道,然而現實卻給了他重重一擊,將他由不著邊際的玄思重新拉回了眼前。當政治的陰影籠罩了竹林,玄學便不再是毫無內容的空談。儘管他依舊與好友呂安、向秀一道悠遊山水,「極遊浪之勢」,但其實已經不再冷漠,而是開始關注時事、窺測風雲。畢竟,他無法真正置身事外,他有著自己的立場。
何晏死後,嵇康也一度感同身受,體會到了「憂禍一旦並」的恐懼。與幾年前初結識何晏時相比,他的性格已經起了微妙的變化,由之前的「愛惡不爭於懷,喜怒不寄於顏」變得「輕肆直言,遇事便發」。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受何晏影響服食丹藥,即他在《遊仙詩》中所寫的「服食改姿容」;另一方面則是遽變的局勢將他從優遊容與的玄思妙想中拉回了現實世界。
到此時為止,嵇康已經從叔丈何晏的結局看到了自己的危機,他甚至已經能聽到更大的風暴即將降臨前的隱隱驚雷。令他震撼的事件接踵而來,他的竹林摯友阮籍、山濤、王戎先後選擇了出仕,無論是心甘情願,還是迫不得已,已經是態度鮮明地站在了司馬氏一方。此時的嵇康,深切感受到了「何意世多艱」的險峻:
《五言贈秀才詩》
雙鸞匿景曜,戢翼太山崖。抗首漱朝露,晞陽振羽儀。長鳴戲雲中,時下息蘭池。自謂絕塵埃,終始永不虧。何意世多艱,虞人來我維。雲網塞四區,高羅正參差。奮迅勢不便,六翮無所施。隱姿就長纓,卒為時所羈。單雄翩獨逝,哀吟傷生離。徘徊戀儔侶,慷慨高山陂。鳥盡良弓藏,謀極身必危。吉凶雖在己,世路多嶮巇。安得反初服,抱玉寶六奇。逍遙遊太清,攜手長相隨。
兩隻鸞鳥在太山過著逍遙自得的生活,自以為與世無爭,便不會有什麼災害。不料虞人張下羅網,逼迫雄雌鸞鳥分離。這首《五言贈秀才詩》是一首贈別詩,是嵇康為兄長嵇喜而作。作為「竹林七賢」中最顯赫的人物,嵇康也受到了司馬氏的招撫和羅織。他的兄長嵇喜也應司馬氏招攬,準備入朝任職。羅網張開了,兄弟被迫分離,嵇康自己也面臨著何去何從的選擇,必須表明立場。他再一次表現出了「剛腸疾惡」的剛強性格與凜然風骨,不肯屈服,依舊堅守在自己的竹林中。
這一抉擇,在許多人的意料之中,也在許多人的意料之外。
阮籍選擇出仕後是痛苦的心情,他的痛苦在於無法無愧地直視自己的良心;嵇康做出選擇後是痛快的心情,他的痛快在於勇於面對自我價值的需求。阮籍有一雙洞徹世事的眼睛,卻沒有一顆勇敢的心靈,而嵇康之所以能以不朽的英姿傲然於青史,正是他那敢於抗爭和堅持的勇氣,即使在風雨如晦中、戾氣瀰漫時,他內心依舊強烈地執著於自己的人生信念,始終以一種高潔雅緻的夢想支撐自己。
由於距離政治中心較遠,禍端暫時未能很快延及與何晏同樣為曹魏駙馬的嵇康身上。但他自己也從竹林走入了現實,堅決不肯與司馬氏同流合汙,投身到批判司馬昭岳父王肅的太學辯難活動當中,成為當時士人反抗司馬氏的一面旗幟。於是,他所做出的選擇,將導致他與叔丈何晏不但有相似的情感體驗,還將有一樣的悲涼結局。
正始十年(249年)四月初八,魏少帝曹芳改年號「正始」為「嘉平」,因而這一年也稱為嘉平元年。此時,距離高平陵事變已經有兩月之久。
「嘉」的字義同「懿」,均是美好的意思,古人常常用「嘉言懿行」來形容有益的言論和高尚的行為。「平」字則是安定的意思。嘉平,一個美好而安定的時代,聽起來非常動人,事實果真如此嗎?
嘉平元年,最志得意滿的風光人物當然是司馬懿父子。司馬懿此時已經是七十一歲高齡,年老體衰,且真的患上了重病——非之前的一再裝病——因無法上朝,天子曹芳每遇大事,都要親自到司馬府中去徵詢意見。孱弱的曹芳甘願成為司馬氏的傀儡,引來曹氏宗室的極大不滿。曹爽雖然失敗,但曹氏皇族仍有不少在朝,尤其是皇親國戚中猶有不少幹才,為了扭轉局面,重新奪回朝政大權,他們開始了武力反抗司馬氏的腳步。
最先發難的是太尉王凌。王凌出身山西名門望族,為東漢末年謀誅董卓的司徒王允之侄,建安年間得到曹操賞識,當上了他的丞相掾屬。後來長期負責對東吳的軍事,掌握兵權。高平陵事變後,王凌感念當年曹操的知遇之恩,痛恨魏少帝曹芳淪為司馬氏的木偶,決意起兵討伐司馬懿。王凌外甥兗州刺史令狐愚也手握重兵,參與了舅父的計劃。
當時魏國東部有謠言流傳說:「白馬素羈西南馳,其誰乘者硃虎騎。」曹操之子楚王曹彪曾封白馬王,又字硃虎,王凌和令狐愚認為天命將應在曹彪身上,決意事成後立曹彪為帝。令狐愚派人告知曹彪道:「天下事不可知,願王自愛。」曹彪亦有窺測大寶之心,對此心領神會。
人算不如天算的是,起兵計劃還未能付諸行動,令狐愚突然病死。王凌失去了最可靠的強援,不得不暫緩行動。調兵遣將這樣的事難以掩人耳目,而曹彪這樣的宗室也被司馬氏嚴密監視著。大概司馬懿多少聽到了一些風聲,令狐愚死後一個月,王凌被升為太尉,且有假節鉞之權。
司馬懿的刻意拉攏並沒有籠絡住王凌的心,到了嘉平三年(251年)四月,王凌藉口東吳在塗塘有軍事行動,加緊整頓各路軍隊,打算正式起兵,並派將軍揚弘將計劃通知了新一任的兗州刺史黃華,請他從旁協助。不料所託非人,揚弘和黃華聯名告發了王凌,司馬懿不顧年老體病,親自率大軍前去鎮壓。
大軍未到達前,老奸巨猾的司馬懿又玩起了高平陵事變時玩過的老花招,派王凌之子王廣送信給王凌,表示只要他投降,就赦免他的死罪。王凌接信後猶豫不已,遲疑間,司馬懿大軍已經趕到。
此時,王凌已經是八十歲高齡,既已經失去了先機,便幻想能投降保命,於是決定放棄抵抗,獨自乘船迎接司馬懿,並送上印綬、節鉞。司馬懿派人將王凌押送回洛陽。
半路上,王凌擔心自己的命運,有意向司馬懿索要棺材上的釘子,想試探一下。司馬懿立即如他所願,派人送來了釘子。王凌知道自己必定被殺,於是絕望地服毒而死,死前還憤怒地痛斥司馬懿的背信棄義,說:「卿負我!」司馬懿竟然義正詞嚴地回答說:「我寧負卿,不負國家。」這「國家」,當然是他司馬氏的國家了。
這場「胎死腹中」的王凌兵變導致了另一場大屠殺:凡相關之人均被誅滅三族,就連幫助司馬懿勸說父親投降的王凌之子王廣也不例外;死去的王凌和令狐愚也被開棺暴屍三日,然後裸埋於土中;楚王曹彪被殺;其餘所有的曹魏宗王全部被拘捕,遷居於鄴城內,不得自由進出,不得相互往來,已形若囚徒。
昔日相士朱建平為楚王曹彪算命,告道:「您居於自己的封國,到五十七歲時當遭兵災,要好好提防此事。」曹彪被殺之時,剛好五十七歲。
雖然王凌之變解決相當圓滿,但經此折騰的司馬懿也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一回到洛陽便徹底病倒了,夢中每每夢見王凌披頭散髮地作怪,可見他內心深處對謊言欺騙王凌一事難以自安。當年八月,司馬懿病死,時年七十三歲,僅比王凌晚死了兩個月。
司馬懿死後安葬在洛陽城東的首陽山。首陽山因「日出之初,光必先及」而得名,風光秀美旖旎。
即便是到了最後一口氣,司馬懿仍不忘為鞏固權力而費心竭力,臨終前交代後世子孫不得祭陵掃墓。之前,曹丕臨終前也曾經規定子孫不準謁陵掃墓,大將軍曹爽陪同少帝曹芳前去高平陵實際上是違背了祖訓,而司馬懿剛好是利用這一機會發動了高平陵事變,竊取了曹魏大權。大概有鑑於此,司馬懿遺言一再嚴申後世子孫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得謁陵,而且陵墓不起墳、不植樹,後去世的眷屬也不得合葬。
司馬懿死後,其長子司馬師任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掌管了軍政大權。司馬氏權勢日益鞏固,大將軍府成了真正的政治中心,而曹魏朝廷形同虛設,與當初曹操丞相府和漢獻帝朝廷的政治格局一模一樣。這是何等辛辣的諷刺。
反對司馬氏的政變活動並沒有就此停止。嘉平六年(254年),中書令李豐與光祿大夫張緝密謀以夏侯玄代替司馬師為大將軍。
李豐字安國,出身世家大族,少年時就有清名,史稱「海內翕然稱之」。甚至他父親衛尉李義也覺得兒子實在太出名了,下令他閉門謝客,不得與人往來。李豐善於品鑑人物,後成為一代名士。魏明帝曹叡曾經問東吳投降過來的人:「江東聞中國名士為誰?」降人回答說:「聞有李安國者也。」由此可見李豐名氣之大,甚至連東吳也視其為中國名士。
正始年間,李豐為尚書僕射,積極參加了何宴、夏侯玄主持的正始清談。時人評議李豐、夏侯玄風度道:「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懷,李安國頹唐如玉山之將崩。」
李豐之子李韜娶魏明帝曹叡之女,愛女李婉則嫁給了司馬氏心腹賈充。因與曹魏及司馬一方皆有姻親關係,且李豐本人與夏侯玄和司馬師均交情很深,在曹爽、司馬懿雙方爭權奪利時,李豐保持了中立的政治態度。時人有議論說:「曹爽之勢熱如湯,太傅父子冷如漿,李豐兄弟如遊光。」說的就是李豐兩面都不得罪,因而高平陵事變後也未受到任何牽連,繼續留任原職。
等到司馬懿病死,司馬師執政,立即對昔日好友李豐加以信用,任命他為中書令,視作心腹,命他暗中監視魏帝曹芳。但李豐深受儒家薰陶,忠君的思想很深,尤其他相當欣賞正始名士夏侯玄。高平陵事變發生時,與曹爽親厚的夏侯玄因在外帶兵,逃過一劫,但後來被司馬懿召回洛陽軟禁。李豐對夏侯玄的欣賞,已經到了狂熱崇拜的地步,為了能改變夏侯玄的囚徒命運,他甚至不惜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孤注一擲。
發動政變首先需要樹一面能號令四方的旗幟,如王凌選擇了楚王曹彪,但當時所有的曹魏宗室均已經被軟禁在鄴城,有專人監視,難以聯絡,李豐不得不將目光投向了早已經為司馬氏所控制的魏少帝曹芳。曹芳自八歲登基,便已經淪為權臣的玩物,胸無大志,只知道遊幸玩樂。李豐剛好與曹芳皇后張氏同鄉,他便先想方設法地接近張皇后生父光祿大夫張緝,遊說張緝成功後,又通過張緝來影響曹芳。李豐最初的計劃,是打算利用皇帝下達詔書,命自己的弟弟兗州刺史李翼帶兵入朝,直接發動政變,但曹芳一聽就嚇壞了,堅決不肯同意。
李豐又與張緝商議,打算趁司馬師入宮時伏擊。本來計劃得相當周密,李豐饒有才智,甚至利用手中掌握的黃門監蘇鑠、永寧署令樂敦、冗從僕射劉賢等人的把柄,取得了宮中宦官勢力的支援。
但司馬師亦非等閒之輩,李豐與張緝頻繁出入皇宮,秘密與魏少帝曹芳交談,理所當然地引起了他的懷疑。他派人召來李豐當面詢問實情,李豐拒不吐露,並當面大罵司馬「父子懷奸,將傾社稷,惜吾力劣,不能相禽滅耳」。司馬師勃然大怒,令勇士不斷用刀鐶——即刀把上的鐵環——捶打李豐腰部,當場將其殘忍殺死,並將屍體送交廷尉,以大逆不道罪夷滅三族。張緝等所有參與人員均被處斬。
李豐與何晏類似,政治上一無所成,但在玄學上的造詣很深,在才性論辯中持「才性異」的觀點,認為才能與德行的關係既一致,又不一致,一切皆因人而異。他治家甚嚴,從不許兒子利用駙馬之位謀取私利,有司抄沒其家時,發現根本就沒有多少財物,這在當時的名士高官中極為難得。
而另一關鍵人物夏侯玄由於被軟禁,事先並不知情,但也被前妹夫司馬師下令拘捕審訊。夏侯玄素有重名,是眾人仰視的人物,時人能與其結交者,莫不感到榮幸。這樣的風流人物被逮捕下獄,非同小可。甚至連已經成為司馬氏心腹的鐘會也因為之前與其沒有太多機會親近,趕來監獄與夏侯玄套近乎。夏侯玄卻道:「我雖然是罪人,也還不敢遵命。」面對各種嚴刑拷打,始終不發一言。
廷尉鍾毓親自出面審訊,夏侯玄道:「我有什麼可說的?你既然身為令史,負責處理此事,就請你代我作供詞吧!」
鍾毓深為其清高志節感動,但又知道夏侯玄非死不可,便自己代寫了供詞,交給夏侯玄看。夏侯玄只略略一掃,便微笑點頭。鍾毓也是名重一時的名士,此刻卻要為殺死另一名士而憑空羅織罪名,不由得當場流下了眼淚。
司馬昭仰慕夏侯玄聲名,又因岳母亦是出自夏侯一氏,便出面向兄長司馬師請求赦免夏侯玄。司馬師森然道:「你忘了當年趙司空葬禮的情形了嗎?」司馬昭聽了默然不語。
司馬師所言,是指當年司空趙儼葬禮舉行之時,賓客、名流如雲,當夏侯玄到來之時,已經就座的數百賓客立即起立,越席而迎。當時司馬師兄弟也在場,對此一幕印象極為深刻。夏侯玄聲望如此顯赫,司馬師當然要置之死地而後快了。
次日,夏侯玄被押赴洛陽東市斬首,臉不變色,舉動自若,盡顯當世名士之風範,令無數人涕然。
當初夏侯玄堂叔夏侯霸避禍蜀漢時,曾經力邀夏侯玄一起逃亡,但被拒絕。他回到洛陽後,一直被司馬懿軟禁,生命懸於一線之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掉了腦袋。以他在士林中的聲名,許多人為他牽掛擔心。等到司馬懿死後,另一名士許允長舒了一口氣,告訴夏侯玄道:「你以後不用再憂慮了。」夏侯玄嘆息道:「並非如此。司馬懿畢竟還是能把我作為世代交好的少年來對待,而司馬師、司馬昭就一定不會容我了。」事實果然如此。
自何晏被殺,夏侯玄便是眾望所歸的名士領袖,名傾四海,聲震天下,他的被殺極大地震撼了士林。在夏侯玄之前,只有曹操殺孔融之時才造成了如此強烈的震動。一時間,士人無論在朝在野,人人自危,恐懼難安,正所謂「識者慮有危機」。就連大揮屠刀者司馬師都注意到這一點,還假惺惺地裝作不明白,問道:「我只是搜捕李豐等人,不知士大夫何為匆匆?」
司馬師並沒有就此罷休,逼迫少帝曹芳廢掉了皇后張氏。曹芳一直庸庸碌碌,從來沒有反抗的意圖,即使默許了李豐的行動,但也並未寄予太大希望。然而,甘心被擺佈是一回事,身邊的女人被強行奪走則是另外一回事,他終於開始憤憤不平起來。與李豐、夏侯玄交好的許允時任中領軍,手握禁軍兵權,為司馬師所忌。剛好鎮北將軍劉靜病卒,司馬師便以許允接替劉靜,令其負責都督河北諸軍事。許允離開京師赴任前,曹芳特意召開宴會,親自將許允拉到身邊秘密交談。許允離開時,淚流滿面,唏噓哀嘆,不忍離去。
這一幕,被皇帝身邊的人緊急報告給了司馬師。許允還沒有來得及收拾行囊,便被以隨意散發官用物品的罪名逮捕,流放樂浪郡,並如司馬師所願,「病死」在半路。
許允妻子阮姝為衛尉阮共之女,名士阮侃之妹,與阮籍同族。其人相貌奇醜,成親當日,許允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不搭理她了。眾人正為阮姝擔心之時,有客人來訪。阮姝派婢女去打聽客人是誰,婢女回報道:「是大名士桓範。」阮姝當即笑道:「大家不用擔心了,桓範一定會勸夫君進來的。」
桓範果然勸許允說:「阮家是陳留大族,既然嫁個醜女給你,必有原因。你應該體察明白。」
許允一聽有理,便回到新房,但一看見新娘的面容,忍不住又要往外走。阮姝一把拽住他,請他留下。許允很是憤憤,問道:「婦女應該有四種美德,你有其中的哪幾種?」阮姝坦然回答:「我所缺少的只是容貌罷了。可是讀書人應該有各種好品行,你有幾種?」許允不無驕傲地答道:「樣樣都有。」阮姝正色道:「百行以德為首,你好色不好德,怎麼能說樣樣都有?」許允面露愧色,從此敬重妻子。
後來許允擔任吏部郎,魏明帝發現他所任用的郡守等地方官吏都是他的同鄉,認為他有任人唯親之嫌,派虎賁武士將他抓了起來。阮姝告誡丈夫道:「明君可以用道理去說服,不能求情。」
許允被抓走後,家人號哭不已,阮姝卻神態自若,告道:「不要擔心,他很快就會回來。」
魏明帝親自審訊許允,許允想起妻子的囑咐,回答說:「為國選才,一定要了解他們。臣的同鄉是臣瞭解的人,陛下可以考察他們是否稱職,如果不稱職,臣願領罪。」考察的結果,許允的同鄉個個稱職。許允遂無罪開釋。他回家時,阮姝正煮好小米粥等著他。
李豐、夏侯玄被殺後,司馬師忌憚許允掌握禁軍兵權,將其調任為鎮北將軍。許允還自以為能夠離開京師這個是非之地,高興地對妻子道:「這下我可以高枕無憂了。」阮姝嘆息道:「也許禍事正從這裡開始,怎麼可以說無憂呢?」
果如阮姝所料,許允尚未離開京師就職,便被有司上奏擅以廚錢穀乞諸俳及其官屬,竟由此被判死刑,輿論大譁。司馬師見人情洶洶,便赦免了許允死刑,改判徙邊,但許允最終還是未能逃過一劫,於流放途中神秘死去。
許允門生趕到許府報信,告知許允是遭人暗算,被刺客所殺,刺客多半是司馬師所派。阮姝當時正在織布,面色不改地道:「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了。」
門生擔心司馬師斬草除根,要將許允兩個兒子許奇、許猛帶走藏起來。阮姝道:「不關孩子們的事。」非但不肯逃走,還帶著許奇、許猛搬到許允墓地居住。
司馬師果然有殺死許允子嗣的意思,派心腹鍾會前來檢視,只要許奇、許猛才幹比得上他們的父親,就預備立即處死。許奇、許猛問母親該如何應付,阮姝道:「你們本來就才具不足,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不過不要太哀傷,鍾會不說話,你們也不要說,不要問太多朝中的事。率胸懷與語,便無所憂。」
許奇、許猛便遵照母親吩咐去做。鍾會將情況回報給司馬師後,司馬師感到許允之子不足為慮,終於沒有再下殺手。
許允事件令司馬師感到少帝曹芳已經長大,有了自己的主意,是個不小的威脅。他決定清除這個隱患,藉口「帝荒淫無度,褻近倡優」,以郭太后詔書的名義廢除曹芳皇帝位,改封為齊王。
曹芳並不是一個好皇帝,在位時寵幸親近小人,常在後園遊樂飲宴。勸諫的大臣不計其數,曹芳從不聽從,時人有云:「曹芳闇劣,而政在私門,彼之民臣,固有離心。」因為身世來歷不明,曹芳對養父魏明帝曹叡有懷恨之心,跟郭太后的關係也不大好。但他並不是一個糊塗人,這一點,在他被廢時表現得異常明顯——
當司馬師使者來到皇宮時,郭太后正與曹芳對坐閒談。使者郭芝是郭太后從父,上前便說:「大將軍欲廢陛下。」郭太后早已知悉內情,且她本人素與曹芳不和,對此並不驚訝。曹芳則二話不說,當即站起來,神色鎮定地離去。
二十三歲的曹芳終於等來了奇蹟,離開了他一直想要逃走的皇宮。當然,他的人生並沒有就此好轉,等待他的是另一輪被軟禁監視的命運。
曹芳曾於正始六年(245年)鑄劍一柄,時常佩帶,後無故自失,但有空匣如故。尋為司馬氏所廢,兆或始於此。
此時司馬師雖然大權在握,還是不敢貿然代魏自立,提出立彭城王曹據為帝。曹據是曹操之子,環夫人所生,是著名神童曹衝的同母弟弟。但郭太后卻不同意——因為曹據在輩分上是魏明帝曹叡的叔叔,立曹據則魏明帝無人奉祀,意味著曹叡斷子絕孫,於禮不通。而她自己一旦成為新帝侄媳,亦會有造成身份尷尬,有諸多不便。郭太后提出立魏明帝弟弟東海王曹霖之子曹髦為帝。由於郭太后地位尊崇,司馬懿發動高平陵事變,司馬師廢黜曹芳均是以她的名義,司馬師在許多重大事件上還要繼續借助她的名望,因而不得不遵從郭太后的意思,同意立曹髦為帝。曹髦時年十四歲,遂以高貴鄉公的身份入繼大統,成為魏國第四任皇帝。
王凌和李豐的謀變均是未能發動便已經被平定,並由此引來了兩場牽連極廣的大屠殺,高平陵事變中倖存下來的正始名士勢力也在這兩場清算中被剷除殆盡。雖然血雨腥風的殺戮一度嚇住了天下人,但司馬氏玩弄皇帝於股掌之間,甚至隨意廢立魏國皇帝,還是激起了更多有志之士的憤慨。反抗還在繼續,不過後面的反抗,開始變成了真刀實槍的反抗,甚至連蜀漢和東吳也捲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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猇亭:今湖北宜都西北。永安:今四川奉節東。
清河崔氏:中國漢朝至隋唐時期的北方著名大族。崔姓本出姜姓,春秋時,崔氏乃齊國公卿之一,據《新唐書·宰相世系表》載:「齊丁公僅嫡子季子讓國叔乙,食採於崔,遂為崔氏。」至西漢時,崔氏居住在清河郡(今河北清河縣),東漢以後成為山東望族,聲名極為顯赫,世家大族均以能與崔氏聯姻為榮。西晉時講究士族門第,崔氏被列為一等大姓「崔盧王謝」之首。清河崔氏後長仕北朝,其中崔浩歷仕北魏道武、明元、太武帝三朝,官至司徒,參與軍國大計,對促進北魏統一北方起了積極作用,被頌為「南北朝第一流軍事謀略家」。北魏時,清河崔氏一度與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並稱為「四大族」。唐代,崔氏仍然顯赫,有23人做過宰相。唐初官員修訂《氏族志》,列崔氏為第一。唐太宗知後大怒道:「崔氏早已衰微,既無顯官,又無人才,憑什麼列為第一?難道我李氏貴為天子,還比不上崔氏嗎?」下令改以李氏第一,皇后氏族長孫氏第二,崔氏列第三。雖然如此,崔氏仍為士族高門。清河崔氏曾分出一支為博陵崔氏,也為隋唐著名士族之一。
華陰:今陝西華陰。
清河長公主:曹操與劉夫人之女。劉夫人生子曹昂及女清河公主後早死,兄妹二人由丁夫人(曹操髮妻)撫養,感情很深。後曹昂戰死,丁夫人遷怒於曹操,不再理睬丈夫,曹操不得已與其離異,扶侍妾卞氏為正室,卞氏即為曹丕、曹植生母。清河公主成人後,曹操初欲嫁與丁儀,曹丕以丁儀有眼病為理由,勸其嫁與夏侯楙(夏侯惇子)。丁儀因此恨曹丕入骨,支援立曹植為太子。曹丕即位後,丁儀被滿門抄斬。但清河公主並不幸福,夏侯楙好蓄伎妾。夏侯楙諸弟跟兄長不和,遂聯合公主構陷夏侯楙。清河公主親自上書揭發丈夫,時魏明帝曹叡在位,欲殺夏侯楙,幸虧長水校尉段默提醒,推敲求實後,才知是誣陷。
安陽:今河南正陽西南。
鄭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山東高密)人,其遠祖鄭國(字子徒)為孔子弟子。他自小一心向學,終日沉湎於書卷中,孜孜以求。後因受名士杜密的賞識與提攜,被視為黨人捲入「黨錮之禍」,遭禁錮終身,永遠不許為官。此後鄭玄大門不出,遍注儒家經典。鄭玄之前,今文經學與古文經學各守門戶,相互攻擊。而鄭玄的注經(稱「鄭學」)集古文經學之大成,使古文今文熔為一爐,成為「天下所宗」的儒學。鄭學被收入九經、十三經注疏中,長期成為封建統治者的教材。鄭玄在當時名氣很大,他晚年時黃巾軍起義爆發,他在回高密家鄉的路上遇到大批黃巾軍,黃巾軍聽說是鄭玄後,十分尊重,「見玄皆拜,相約不敢入縣境」。
譙國銍縣:今安徽宿縣西南。
嵇康著有音樂理論著作《琴賦》《聲無哀樂論》,主張聲音的本質是「和」,合於天地是音樂的最高境界,認為喜怒哀樂從本質上講並不是音樂的感情而是人的情感。曲目方面,作有《風入松》,另有《長清》《短清》《長側》《短側》四首琴曲,被稱作「嵇氏四弄」。相傳《孤館遇神》亦為嵇康所作。「嵇氏四弄」與蔡邕的「蔡氏五弄」合稱「九弄」。隋朝時,隋煬帝曾將彈奏「九弄」作為取仕條件。
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載其時有嵇康《巢由洗耳圖》《獅子擊象圖》傳世,俱已失佚。
魏晉時人們以父亡為孤露,「露」為無遮蓋、無庇護意。
劉伶、阮咸、向秀三人父親生卒年月不詳。史書只記載劉伶生父為曹操心腹,早亡;阮咸長期跟隨叔父阮籍走動交遊;向秀也是任性怪誕。可見三人父親要麼早逝,要麼對兒子疏於管教,是以「竹林七賢」中只有出身琅琊王氏的王戎的情況較為特殊。
司馬懿晚年寵愛柏夫人(司馬倫之母),疏遠原配夫人張春華,張春華很少能見到司馬懿。一次司馬懿生病,張春華去探望。司馬懿竟然道:「老物可憎,何煩出也!」張春華非常生氣,聲稱要絕食自盡,其子司馬師、司馬昭也要跟母親一起絕食。司馬懿急忙親自向張春華道歉,張春華挽回了面子,遂停止絕食。事後,司馬懿告訴柏夫人道:「老物不足惜,我擔心的是我那群好兒子啊!」
山陽:今河南焦作東南。
尚書郎:東漢始置,選拔孝廉中有才能者入尚書檯,在皇帝左右處理政務,初從尚書檯令史中選拔,後從孝廉中選取。初入臺稱「守尚書郎中」,滿一年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魏晉以後,尚書省分曹,各朝有侍郎、郎中等官,綜理政務,通稱為尚書郎。魏晉時為清要(謂地位顯貴、職司重要,但政務不繁的官職)之職,號為大臣之副。
東漢中央及地方官制介紹參見同系列小說《江東二喬》,因篇幅有限,本書不再系統講述。另外,《江東二喬》與《竹林七賢》均涉及一些典故,如洛陽周遭地形、平樂觀、鴻臚寺、白馬寺等著名建築佈局及起源等,已在《江東二喬》涉及的,《竹林七賢》不再贅述。
曹芳:魏國第三任皇帝,魏明帝曹叡(曹丕長子,母文昭皇后甄氏)養子,生父不詳,《魏氏春秋》稱其為任城王曹楷之子。曹楷為曹操之孫,曹彰(曹操正妻卞氏所生,卞氏生曹丕、曹植、曹彰、曹熊四子)之子,母親則是東吳大將孫賁(孫策、孫權堂兄)之女。曹操、卞氏、孫策、孫賁等人事蹟參見同系列小說《江東二喬》。曹芳幼年為曹叡抱養,即位時因年幼,由大將軍曹爽、太尉司馬懿輔政。
王默:字處靜,王澤(東漢時歷任代郡太守、雁門太守、安東將軍等職)之孫,王機(曹魏東郡太守)子,王昶(初為曹丕文學侍從,歷任司空、徵南大將軍等職)侄。由於王機早死,王默及弟弟王沈(史學家,與荀、阮籍同撰《魏書》44卷)為叔父王昶撫養長大。王昶為兄子及子作名字,皆依謙實,以見其意,故兄子默字處靜,沈字處道,其子渾字玄衝,深字道衝。
「風骨」一詞原本是用來品評人物,意思是指人的內在風神,如《宋書·武帝紀》雲「身長七尺六寸,風骨奇特」。後南北朝時期的文學理論家劉勰將其引用到文學評論中。他在其名著《文心雕龍》論述道:「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於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生焉……故練於骨者,析辭必精;深乎風者,達情必顯……若能確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則風清骨峻,偏體光華。」大意是說「風」是文章的藝術風格,有清、顯之特徵;「骨」則指語言文辭,有峻、精的特徵。曾經有人把「建安風骨」總結為四個方面:俯仰宇宙的哲理思索、出入歷史的人生慨嘆、直面現實的批判意識、壯志難酬的悲憤情懷。正是這些具體內涵構成了建安文學的「風骨」。
建安文學被後來人尊為典範,唐朝著名詩人陳子昂就是以「建安風骨」為號召文學革新,從而形成一股潮流,將唐朝詩歌創作推向了巔峰。
南陽宛縣:今河南南陽。
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安定烏氏:今甘肅平涼。
此女為曹操與杜夫人所生之女,沛王曹林之同母姊妹,後封為金鄉公主。
五石散:一種丹藥,傳聞經常服食可以羽化昇仙。其藥方託始於漢人,由何晏首先服用,因而何晏被稱為「吃藥的祖師」(魯迅語)。關於「五石」,葛洪所述為「丹砂、雄黃、白礬、曾青、慈石也」,隋代名醫巢元方則認為是「鍾乳、硫黃、白石英、紫石英、赤石」,均為礦物成分,古代稱「石藥」。儘管「五石」配方各不相同,但其藥性皆燥熱繪烈,服此藥後,必須冷食、飲溫酒、冷浴、散步、穿薄垢舊衣,如不散發,則須用藥發之,因而又稱「寒食散」。這種丹藥其實是一種慢性毒藥,使人全身發熱,併產生一種迷惑人心的短期效應,許多長期服食者都因中毒而喪命,因而唐代名醫孫思邈呼籲世人「遇此方,即須焚之,勿久留也」。
王弼,山陽高平(治所在今山東金鄉)人,出身東漢名士之家,為荊州劉表外曾孫。其家中藏書頗豐,他自小博覽群書,「幼而察慧」,十餘歲便已經是享有高名的名士。其人談吐不凡,口才極好,總能在清談中力挫群雄,以辯論取勝,就連風流自賞、不可一世的何晏都對他深為歎服,嘆稱道:「仲尼稱後生可畏,若斯人者,可與言天人之際乎!」有一次何晏舉辦了一次清談,辯論已經決出了勝負,王弼姍姍來遲,一到場就將勝者的觀點駁倒。正當眾人讚歎之時,王弼又將自己的論點再次駁倒,並自設矛盾雙方互相詰難。一時間,論辯異峰突起,妙不可言。當年王弼才十八歲,不過他為人高傲,「頗以所長笑人,故時為士君子所疾」。
曹操子嗣眾多,共有二十五個兒子,其中曹丕、曹彰、曹植、曹熊四子為正妻卞氏所生。諸子中,以曹植最得寵信,被認為「最可定大事」。但後來曹操仍然立長子曹丕為太子,並有意識地限制其他諸子的權力,尤其是曹植。曹植妻子崔氏出自清河崔氏(中國歷史上極為顯赫的山東望族,一向被列為一等大姓「崔盧王謝」之首)。崔氏叔父崔琰是當世名士,本為袁紹下屬,後成為曹操的首席文官,雅望非常,經常代替曹操接見四方使者。後曹操忌憚他權力太大,找理由將他下獄,逼他自殺。崔琰雖死,崔家實力不減,為了清除障礙,曹操又藉口說崔氏衣飾過於華麗,逼她自殺。
夏侯玄:夏侯尚與德陽鄉主(曹操族子曹真之女,曹爽姑)之子。魏文帝曹丕時世襲其父爵位,魏明帝曹叡時任散騎黃門侍郎,因與外戚毛曾(魏明帝曹叡第一任皇后毛氏弟,毛氏後因失寵被賜死)同座時面露不悅,而被魏明帝貶為羽林監。魏少帝曹芳即位後,拜夏侯玄為散騎常侍、中護軍,任徵西將軍。夏侯玄少時有名望,儀表出眾,時人目之以為「朗朗如日月之入懷」。他博學多識,才華出眾,尤其精通玄學,與何晏等人開創了魏晉玄學的先河,是早期的玄學領袖。其妹夏侯徽為司馬師(司馬懿長子)原配夫人。
曹林:曹操第十子,與中山王曹袞、金鄉公主同為杜夫人所生。一說長樂亭主為曹林孫女,據曹林兄妹及嵇康年齡推算,當為曹林女、曹操孫女。又,杜夫人原為呂布手下部將秦誼之妻,姿容絕代,後嫁呂布,呂布敗後,又被曹操所納。杜氏與秦誼所生子秦朗亦成為曹操養子。秦誼本人則另有一番奇遇,此段故事詳見同系列小說《江東二喬》。
西漢時,皇帝的女兒稱公主,諸侯王的女兒稱翁主,也稱王主。關於公主、翁主稱號的來歷,據顏師古《漢書注》:「天子不得親主婚,故謂之公主。諸王即自主婚,故其女曰翁主,翁,父也,言父主其婚。亦曰王主,言王自主其婚。」東漢無公主、翁主區別,一律稱為公主,但級別不同:皇帝的女兒皆封縣公主,儀服同列侯;其尊崇者加號長公主,儀服同藩王。諸侯王的女兒皆封鄉、亭公主,儀服同鄉、亭侯,視中二千石。皇女封公主者,所生之子,襲母封為列侯,皆傳國於後。鄉、亭之封,則不傳襲。魏晉延續了東漢制度,因而長樂亭主實際的稱號是長樂亭公主。
阮咸死後,用心愛的樂器殉葬。唐代時,有人發掘阮咸墓,從中出土銅製樂器一件。結構是直柄木製圓形共鳴箱,四弦十二柱,豎抱用手彈奏。依樣仿製,因與西域龜茲傳來的曲項長頸琵琶(即為當今的琵琶)不同,便取名為「阮咸」,簡稱「阮」。當年王昭君出塞,彈的其實是阮咸,而不是真正的琵琶。因樂器以阮咸的名字命名,他也由此成為音樂史上名垂不朽的人物。阮咸不僅擅長演奏,也精於作曲,傳聞唐代流行的琴曲《三峽流泉》是他所作。唐代女詩人李冶(即李季蘭,幼時住在三峽,其人事蹟見同系列小說《大唐遊俠》)在同名詩中有「憶昔阮公為此曲,能使仲容聽不足」的詩句。1950年,南京西善橋南朝墓出土持阮咸彈奏的阮咸畫像,其人神情專注。又,唐時琵琶是軍中傳令之器,故王翰(其人事蹟見同系列小說《璇璣圖》)有「欲飲琵琶馬上催」的詩句。阮咸在唐時流傳日本,至今在日本古都奈良東大寺正倉院中,還珍藏著一張唐代傳去的螺鈿紫檀阮咸。
此鮮卑婢女即阮咸之子阮孚生母。阮孚字遙集,其姑取王延壽《魯靈光殿賦》曰「胡人遙集於上楹」而以字焉。
琅琊:今山東臨沂北。
亭侯:爵位名。秦、兩漢、魏、晉置,以二十等爵賞有功者,其最高階叫徹侯。後因避漢武帝劉徹名諱,改為通侯。後又改列侯。《後漢書·百官志五》:「列侯……功大者食縣,小者食鄉、亭。」其意為在列侯中食祿於鄉、亭者稱為鄉侯、亭侯。如《楚漢春秋》載高祖封許負為鳴雌亭侯,又如漢末漢靈帝以解瀆亭侯入繼,曹騰、曹操封費亭侯,關羽封漢壽亭侯,劉備封宜城亭侯。嵇康妻子長樂亭公主之「亭」字,亦為爵名,亭公主儀服與亭侯相同。
沛國:今安徽宿州。
參軍:全稱為「參謀軍事」,為諸王及將帥幕僚。建威非地名,而是指武官名銜建威將軍。
中國有一副非常著名的嵌人名的對聯,上聯:賈島醉來非假倒,下聯:劉伶飲處不留零。其絕妙之處在於上聯和下聯的最後兩個字正好與前面的人名同音,更為令人拍案叫絕的是,這兩副對聯雖然嵌進了人名,卻一點兒也沒有牽強的感覺。
正因為種種怪異之處,關於竹林七賢「賢」也不「賢」的問題,世人一直存在很大的爭議。「賢」的本意是有道德的、有才能的,而古人因竹子虛懷亮節、堅貞不移的品德,習慣以其比作賢者,可「竹林七賢」在品格上屢遭物議,這恰恰是這個群體時代的、風氣的、群體的和個體的存在特點。
高平陵:今河南洛陽東南。
曹宇:曹操與環夫人之子,與神童曹衝為同母兄弟。曹衝留有「曹衝稱象」的典故,曹操幾次對群臣誇耀他,有讓他繼嗣之意,只是曹衝還未成年就病逝,年僅十三歲。
秦朗任驍騎將軍時,曾與給事中馬鈞(著名能工巧匠,其人事蹟參見同系列小說《江東二喬》)在朝堂上爭論,談及指南車一物。秦朗認為自古沒有指南車,都是記載者的虛妄之言。而馬鈞則認為指南車自古有之,只是現在人們不去研究,在自己看來製造指南車並不是什麼難事。秦朗嘲笑說,現在連指南車的具體構造輕重都不知道如何能做。馬鈞則認為與其去爭論這些,不如現在試製一下便有分曉。於是秦朗將此事稟告給魏明帝曹叡,曹叡令馬鈞製造指南車,後果然造了出來,於是天下佩服馬鈞的巧工。
中領軍:禁軍最高統帥,有直屬營兵,負責統領中護軍、五校尉以及武衛、中壘、驍騎、中堅、游擊等新禁軍。魏時多以宗室親信為之。
街亭:今甘肅秦安東北莊浪東。五丈原:今陝西岐山縣。
遼東:今遼寧遼陽一帶。帶方:今朝鮮黃海南道、黃海北道一帶。樂浪:今朝鮮平安南道、平安北道及黃海北道各部分。玄菟:今遼寧東部至朝鮮咸鏡北道一帶。汲縣:今河南衛輝。
許負為秦末漢初著名女相士,其事蹟參見同系列小說《大漢公主》。華佗事蹟參見同系列小說《江東二喬》。
樊城:今屬湖北。許都:今河南許昌。
名教:以漢代儒家倫理綱常構建的政治制度、社會秩序和行為準則,如《後漢紀·獻帝紀》:「夫君臣父子,名教之本也。」自然:道家崇尚的萬物本源。
駱口:今陝西周至西南。
興勢:今陝西洋縣。三嶺:今陝西終南山沈嶺、衙嶺、分水嶺。
樂浪郡:漢武帝在西元前108年設定的朝鮮四郡之一,治所在今朝鮮平壤大同江南岸。
青州泰山:今山東新泰。
羊、蔡二族世為婚姻,蔡邕叔父蔡質與羊氏有姻親關係,早年蔡邕因禍逃亡時,亦棲身於羊氏之處。羊衜先娶孔融之女,蔡邕侄女為其續絃。蔡氏生子羊承、羊祜及女兒羊徽瑜,羊承早夭,羊徽瑜為大將軍司馬師(晉景帝)妻,後來被尊為景獻羊皇后,羊祜後官至太傅。
塗塘:今江蘇六合瓦梁堰。
令狐愚未發跡之時,胸懷高遠之志,眾人都認為他前程遠大,必能興盛令狐氏家族。只有族父令狐邵說:「令狐愚生性豪爽倜儻,志向大卻不修德,將來我令狐一宗必因他滅族。」令狐愚聽了很是憤憤不平,後來聲名鵲起,當了大官後,有意問令狐邵說:「以前你總說我不能光大宗族,今天你怎麼說?」令狐邵只是久久地凝視他,並不回答,神色甚是詭異。回去後,才暗地對妻子說:「令狐愚的性情器量仍跟以前一樣。他將來終究會牽連敗滅家族,我也許活不到那一天,不過你們一定會趕上的。」令狐邵死後十餘年,令狐愚家族被誅滅。
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與洛陽、長安、許昌、譙並列為曹魏五都,曹操曾刻意經營,建安文學就誕生在這裡。
由於司馬氏嚴格遵守了司馬懿這條遺訓,因而西晉皇帝的陵墓一直未被發現,遂成為千古之謎。
曹芳原配皇后為甄氏(魏明帝曹叡之生母甄宓的侄孫女),高平陵事變後病死,曹芳想立王貴人為後,郭太后卻不同意,堅持立張氏為皇后。曹芳心中不滿,在郭太后母喪之時不去安慰,郭太后親至北宮,將曹芳寵幸的張美人、禺婉殺死。曹芳傷心不已,時常前往北宮吊哭,說:「太后橫殺我所寵愛,此無復母子恩。」
李豐之女李婉嫁司馬師心腹賈充為妻,也受到牽連,被流放遼東。司馬炎(司馬昭長子)稱帝后,赦免被殺名士的後人,李婉回到洛陽,賈充已經另娶郭槐(賈南風生母)為妻。而李婉與賈充所生之女賈褒嫁給了司馬炎同母弟齊王司馬攸(司馬師無子,其弟司馬昭將次子司馬攸過繼給兄長為嗣,司馬攸因而有長房長孫的名分,家族地位比兄長司馬炎還高)為正妃,當然不肯見到母親無名無分,不斷居中施加壓力。為了解決婚姻矛盾,司馬炎特意下詔書,批准賈充可以擁有二位正妻,但李婉、郭槐均表示拒絕。李婉另居別宅,不與賈充往來。賈充母親柳氏病重,賈充問母親可有遺言,柳氏怒道:「我教你迎李婉,新婦(指郭槐)尚不肯,安問他事?」郭槐遂決定去看望李婉。賈充道:「李婉剛介有才氣,卿往不如不去。」郭槐很不服氣,於是盛威儀,多帶侍婢。入戶後,李婉起迎,郭槐不覺腳自屈,因跪再拜。賈充後來還幸災樂禍地道:「語卿道何物?」意思是,跟你說過什麼來著。李婉著有《女訓》,流行於世。有意思的是,賈充死後,賈褒和賈南風(晉惠帝司馬衷皇后)都想讓父親與自己的生母合葬,爭執多年,不能解決。賈后遭廢黜被以金屑酒賜死後,李婉得以與賈充合葬,事情才算了結。
才性之辯是玄學中經常爭論的重要命題。所謂才,是指人的才能;所謂性,是指人的道德品質。才、性之辯,就是討論「德」和「才」關係的問題。由於才性涉及選拔人才,因而與現實政治密切相關。比較著名的名士觀點有:李豐主張「才性異」;嵇康主張「才性離」;傅嘏(西漢名臣傅介子後人)主張「才性同」;鍾會主張「才性合」。
夏侯玄精玄理,善清談,為正始時期玄學領袖之一。他在文學上也很有造詣,其文辭旨通遠,在當時流傳深遠。著作《樂毅論》後來為「書聖」王羲之書寫,成為小楷名作,傳於天下。《樂毅論》講述的是戰國人樂毅的故事,樂毅率五國之兵伐齊,卻為讒言所中,燕惠王改用騎劫為帥,以致失國。樂毅故事參見同系列小說《和氏璧》。據說王羲之感慨東晉時局和自己的命運,失意之下,才書寫了這篇《樂毅論》,因而唐人孫過庭在《書譜》中說「情多怫鬱」。
曹芳被廢后,先是封齊王。司馬炎代魏稱帝后,改封曹芳為邵陵縣公。西元274年,距其被廢后二十年,曹芳病逝,時年四十三歲,諡號為厲公。同樣得以善終的還有漢獻帝劉協,西元220年,曹操病死,劉協被迫禪讓於曹丕。曹丕登基稱帝后,封劉協為山陽公,允許他在其封地奉漢正朔和服色,建漢宗廟以奉漢祀。西元234年,劉協壽終正寢,享年五十四歲。魏明帝曹叡率群臣親自哭祭。以漢天子禮儀葬於禪陵(今河南修武北小風村),諡號為孝獻皇帝。
劍創始於軒轅黃帝時代,號稱古之聖品,至尊至貴,人神鹹崇。佩劍習俗在中國曆代流行,秦漢時文武百姓皆佩劍,此風一直延續到南北朝時期。到宋、明時,男子佩劍之習俗猶存。佩劍除表明身份、地位外,還具有禮治和修身養德方面的意義,表現了劍除有與戈、矛等古代兵器共有的兵器屬性之外,還有其特有的非兵器屬性。古人往往認為佩劍得失即代表一定徵兆。據《古今刀劍錄》記載:漢光武劉秀未發跡時,在南陽鄂山得一劍,文曰「秀霸」,小篆書,劉秀常服之,後果然一手開創了東漢王朝。曹操曾於幽谷得一劍,長三尺六寸,上有金字,銘曰「孟德」(曹操字孟德),故常服之。又,建寧三年(170年),漢靈帝曾經鑄「中興」劍,後劍無故自失。漢靈帝死後,天下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