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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一章 竹林之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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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青春,同樣的熱血,同樣的躊躇滿志,同樣的意氣風發,當這樣一群人相遇到一起時,便開始了一段聚遊竹林的千古佳話,並由此得了「竹林七賢」的雅號。在蒼翠挺拔的竹林的掩映下,七個身穿寬衣大袍、跟高齒屐的男子談笑風生,旁若無人,解衣當風,傲俗自放,望上去彷彿是不沾染人間煙火的神仙,這是一幅何等美妙的竹林畫卷。

樂哉苑中游,周覽無窮已。百卉吐芳華,崇臺邈高跱。林木紛交錯,玄池戲魴鯉。輕丸斃翔禽,纖綸出鱣鮪。坐中發美贊,異氣同音軌。臨川獻清酤,微歌發皓齒。素琴揮雅操,清聲隨風起。斯會豈不樂,恨無東野子。酒中念幽人,守故彌終始。但當體七絃,寄心在知己。

——嵇康《酒會詩》

魏文帝黃初四年(223年),日後「竹林七賢」中最核心最重要的領袖人物嵇康出生於魏國。這一年,山濤十九歲,阮籍十四歲,劉伶三歲,向秀三歲,另外兩位名士阮咸和王戎則還沒有出生。

這一年的三月,劉備因之前在猇亭被東吳大將陸遜大敗,病重於永安,臨死前將十七歲的太子劉禪託付給丞相諸葛亮,說:「丞相之才十倍於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是我兒劉禪尚可輔佐,請輔佐他成事;如他不才,丞相可自取天下。」

這一番假惺惺的話,以退為進,說得十分高明。諸葛亮當即流淚答道:「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劉備又留遺詔給太子劉禪,命他事諸葛亮如父,其中有一句話,「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更成為了千古名言。

嵇康來到人世間的這一年,魏文帝曹丕即位將近四年,權勢得到鞏固,於是開始了剷除異己的行動,命任城王曹彰、鄄城王曹植、白馬王曹彪各從封地到洛陽朝拜。

曹彪為孫姬所生,曹彰、曹植為卞後所生,是曹丕同母弟。這其實是一次打著「朝拜」的名義強行徵召,不含任何手足之情,昭示著曹丕對三王的強烈猜忌。三王對此心知肚明,其中更以曹植最為惶恐,他甚至預感到這趟洛陽之行暗藏著無限殺機。他曾經有過治國安邦的大志,也有過獨立張揚的個性,而今卻面臨悲愴曲折的處境。

世人時常拿阮籍與曹植比較,實是因為二人有相近的處境、相似的情感,也導致了各自作品有相近的風格、相似的意蘊。曹植在《送應氏》中說:「天地無終極,人命若朝霜。」阮籍則在《詠懷》悲嘆道:「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歲月悠長,如天地一般沒有終止,人的壽命卻短暫如清晨的霜露。這正是這一時期士人的典型心態——生命短促,世途多艱,理想灰飛煙滅,內心深處最後的一片淨土也難以守住。

曹植字子建,自幼穎慧,年十歲餘便能出言為論、下筆成章,深為父親曹操喜愛。後世南朝大名士謝靈運極為自負,卻對曹植的才氣佩服得五體投地,曾道:「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獨佔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對曹植文章評價極高。有這樣一個兒子,自然令曹操相當自豪。

曹操子嗣眾多,共有二十五個兒子,其中曹丕、曹彰、曹植、曹熊四子為正妻卞氏所生。諸子中,以曹植最得寵信,被認為「最可定大事」。而曹丕與曹植的太子之爭,從少年時代便掀開了序幕。曹植雖然才華橫溢,文章遠遠高過兄長,卻是個性軟弱,行為放任,不拘小節,尤好縱酒。聚集在他身邊的也大多是風度翩翩的文士,文才有餘,謀事不足。而曹丕擁有嫡長子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種先天優勢,得到朝中一些有遠見的重臣的支援。加上他心機很深,處處玩弄權術,收買人心,在一幫謀士的策劃下,矯情自飾,力爭從感情上贏得曹操的好感。

有一次,曹操即將率兵出行,曹丕、曹植都來送行。臨別之際,曹植高聲誦讀了自己寫的文章,為父親歌功頌德,文采斐然,贏得了眾人激賞。曹丕則一言不發,只默默地凝視父親,淚流滿面。兄弟二人情誼高下,立時便分。曹操看到曹丕的樣子後很是感動,認為長子篤厚恭謹,不務浮華。無疑,這一場臨別表演,曹丕用親情的「武器」大獲全勝。

儘管如此,曹操還是更偏愛曹植,有意讓他掌握軍權,派他帶兵出征。曹丕聞訊後,立即帶著美酒佳餚來找曹植,名為慶賀,實則將曹植灌得酩酊大醉。曹操發兵前,幾次派人來催曹植,曹植均昏睡不醒。曹操氣急之下,取消了派曹植領兵的決定。

比較起來,負才任性的曹植確實不是足智多謀的曹丕的對手。最終,曹丕在立儲鬥爭中漸佔上風,終於於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十月被立為魏王太子。當上太子的那一天,一貫深藏不露的曹丕終於得意忘形,摟住了心腹謀士辛毗的脖子,說:「辛君,你知道我的高興嗎?」

曹操既然下定決心立曹丕為太子,便開始有意識地限制其他諸子的權力,尤其是曹植。曹植妻子崔氏出自清河崔氏,崔氏叔父崔琰是當世名士,本為袁紹下屬,後成為曹操的首席文官,雅望非常,經常代替曹操接見四方使者。後曹操忌憚他權力太大,找理由將他下獄,逼他自殺。崔琰雖死,崔家實力不減,為了清除障礙,曹操又藉口說崔氏衣飾過於華麗,逼她自殺。如此理由,實在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而另一名士楊修也成為政治的犧牲品。楊修出自名門弘農華陰楊氏,其高祖楊震為東漢名臣,官至太尉,終生以「清白吏」為座右銘,在拒人夜送黃金時曾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成為震古爍今的名言,至後世,猶令人振聾發聵。自楊震到楊修父楊彪,四世均為東漢太尉,這樣一家人,在亂世中追隨的物件當然不會是曹操,他們忠心的只是被曹操控制的漢獻帝而已。曹操對此心知肚明,加上楊修還有袁紹外甥的身份,他也從來沒有將楊氏一族當作心腹。

楊修本人才華橫溢,思維敏捷,與曹植友善,一向支援立曹植為太子。曹操曾修建了一處花園,建成之日,曹操前去檢視,只取筆在門上寫一「活」字,不予評價。旁人大惑不解,只有楊修說:「門內添活字,乃闊字也。丞相嫌園門闊耳。」於是將門改小。曹操得知是楊修猜透了他的心思後,很是忌憚,心中起了殺機。

後來曹操與劉備軍對峙於漢水,曹操屯兵日久,進退兩難,剛好看到雞湯中有雞肋,不免有感於懷。恰在此時,夏侯惇入帳稟請夜間號令,曹操隨口說:「雞肋。」楊修當時任行軍主簿,聽說號令是「雞肋」後,便叫隨行軍士收拾行裝,準備歸程。夏侯惇得知後請教情由,楊修解釋說:「雞肋者,食之無肉,棄之有味。今進不能勝,退恐人笑,在此無益,來日魏王必班師矣。」夏侯惇聽了很是信服,也叫手下將士準備。曹操知道後,以造謠惑眾、擾亂軍心的罪名,將楊修斬了。「雞肋」不過是個引子,楊修被稱為曹植臂膀,支援曹植為太子,才是他必死的關鍵。其人之悲劇,再一次證明名士捲入政治風波的高風險性。

經過一番較量,曹丕最終當上了皇帝,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但他仍然難以對昔日勁敵曹植釋懷。之前曹操偏愛曹植,曹丕一度岌岌可危,如今地位、權力得到了鞏固,自然要大力報復。曹丕即帝位後第二年,便以曹植「醉酒悖慢,劫脅使者」的罪名,將其郡級侯爵貶為鄉級侯爵,改封為鄄城侯,卻又故意大封其他十一位弟弟為郡王。直到後來曹植不斷上表請罪,曹丕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才格外開恩,封曹植為鄄城王。只是名義上都是王,其他弟弟是郡王,唯獨曹植是縣王,仍然是公然的嘲諷和羞辱。而曹植自知「身輕於鴻毛,而謗重於泰山」,採取卑微的姿態,不斷上表,一面歌頌曹丕功德,一面婉轉求恕。

但報復並沒有就此停止。就在任城王曹彰、鄄城王曹植、白馬王曹彪被召到京師的前一年,曹丕以「市不豐樂」的莫名罪名逮捕了南陽太守楊俊。楊俊也是當時的大名士,自漢末戰亂便開始追隨曹操。然而曹丕與曹植爭奪太子位時,楊俊心向曹植,常常故意在曹操面前稱讚曹植。對此,曹丕當然懷恨在心。楊俊在朝中人緣很好,他被逮下獄後,不少重臣為他求情,其中包括尚書僕射司馬懿、常侍王象、荀緯等。這些人為了挽救一位名士的性命,甚至不惜向曹丕叩頭流血,但曹丕卻堅決不肯赦免楊俊。楊俊聽說後,知道曹丕絕對不會放過自己,於是道:「吾知罪矣。」隨即在監獄中自殺身亡。

有了楊俊的前兆,曹植徹底明白兄長依舊忌恨自己,因而進京時特意將隨行官吏留在洛陽城外,自己只帶了兩三名隨從,穿著普通衣服進城,一是自認身份卑賤,二是表示態度虔誠。

進城後,曹植也不敢直接去見曹丕,而是先去求見清河長公主,想通過姊姊向曹丕求情。一切計劃得很好,但曹植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在人監視之中,曹丕得知後,立即派人阻止曹植與清河長公主見面。此刻,卞太后正在宮中等候曹植,見兒子許久不到,以為已經被曹丕害死,不由得痛哭流涕。剛好此時曹植到來,但卻是一副囚犯的打扮,科頭,跣足,還揹負著刑具。卞太后見曹植還活著,這才轉悲為喜。曹丕卻冷冷地板著面孔,不理睬曹植,完全是一副仇敵的姿態,曹植只能伏在地上流淚請罪。一旁卞太后見狀十分惱怒,曹丕見母親生了氣,這才讓曹植戴上帽子、穿好鞋子。

三王進京一個月後,任城王曹彰突然暴死。朝野紛紛傳聞,曹彰是被皇帝曹丕下毒害死。當日,曹丕故意約曹彰到卞太后居住的小閣下棋,並在一旁準備了棗子作食物。曹彰不知道棗子被下了毒,下棋時無意中吃進了不少,不久後毒性發作,腹痛不止。卞太后見狀大驚失色。這位可憐的母親還試圖挽救愛子的性命,不顧太后身份,光著腳趕去井邊汲水,想以灌水沖淡減緩毒性,不料曹丕早就命人將所有盛水的器皿毀壞,曹彰就此悲慘死去。

曹彰被曹操生前暱稱為「黃鬚兒」,其人膂力過人,驍勇善戰,「武藝壯猛,有將領之氣」,於曹操諸子中最具軍事才幹,在魏軍中威望很高,一直為曹丕所忌憚。他不僅武藝高強,還極有名士之風,曾經不惜以美妾換駿馬,風流倜儻之名傳頌一時。曹丕自己也是文士,如此不顧親兄弟情誼,不擇手段地予以剷除,也可謂心狠手辣之極。後世之人總是同情曹植被親兄長迫害的遭遇,卻不知在真實的歷史中,曹彰的下場遠比曹植淒涼。

據說曹丕還欲繼續對曹植下手,卞太后忍無可忍,對兒子說了一句絕話:「你已經殺我的曹彰,若再殺曹植,我也不想活了。」曹丕這才悻悻作罷,但又心有不甘,便想出個「七步成詩」的辦法,若是曹植七步內作不出詩來,便要治罪處死,沒想到曹植當場吟出了一首詩: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雖然後世一直有人懷疑這首詩是有人偽託曹植而作,但曹丕猜忌兄弟、相殘手足卻是鐵一般的事實。《七步詩》的真假倒顯得不那麼重要,它更是成為一段千古佳話,其中閃耀的不僅僅是曹植超凡的才氣,它所包含的政治意味,已經成為中國歷史上在利益衝突下親情異化、骨肉相殘的生動寫照。

曹彰死後不久,曹植與白馬王曹彪怏怏歸還封地。來時兄弟三人,回去卻只剩下兩人,心中的壓抑憤懣可想而知。而負責監視的使者灌均生怕二王接觸,強行命二人分開,不許他們同行同宿。那一刻,恨極了的曹植終於摒棄了對兄長曹丕的畏懼,憤而作《贈白馬王彪》五言詩。這首長詩共分七章,上下相因,情景交融,多慷慨之音、悲涼之辭,哀怨動人。這是一首生命的悲歌,全詩從對京城的眷戀和旅途跋涉的辛苦寫起,轉到骨肉間生離死別的悲痛及政治上受迫害的苦悶;然後是對曹彰的哀悼,並由此感到人生無常;最後強顏歡笑地寬慰勉勵曹彪,實際上流露出更深沉的悲憤。此後,曹植便只能在形如囚徒的生活中汲汲無歡,常自憤怨,憂鬱至死。

曹植是當朝名士,但也是曹操愛子,有尊貴的宗室身份,他已經是如此處境,當此時代其他士大夫所面臨的政治困窘便可想而知了。而作為士子,骨子裡念念不忘的就是儒家的功名,而一旦去有意識地追求建功立業,其個人命運必然要與複雜的政治背景交織在一起,釀成最尖銳的衝突。正因為如此,魏晉時代的名士們才比其他任何一個時代更倍覺煎熬,他們反反覆覆地在出仕與歸隱之間徘徊著,是親近政權,還是遠離政治,對士人總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事實上,名士們心中這種到底是疏遠還是親近朝廷的矛盾心理,早從東漢的兩次「黨錮之禍」便已經開始滋生了。

東漢自章帝以後,外戚開始掌權。漢質帝劉纘即位時,外戚梁冀權勢極盛,橫行朝野。漢質帝當時只有九歲,卻聰明伶俐,當面罵梁冀是「跋扈將軍」,梁冀立即派人將漢質帝毒死,改立漢桓帝劉志。當時百官升遷,都要先向梁冀謝恩,然後才敢到職;各地進貢物品,先要將上品送至梁冀府第,然後進奉皇帝。外戚如此勢傾天下,理所當然妨礙了皇權,皇帝為了打擊外戚勢力,便開始依靠身邊的宦官。延熹二年(159年)七月,梁冀妹梁太后病死。早對梁冀不滿的漢桓帝將宦官單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偷偷叫到廁所裡密謀,並利用宮中衛士剪除了梁冀勢力。為了感謝宦官,漢桓帝封單超為新豐侯、徐璜為武原侯、具瑗為東武陽侯、左悺為上蔡侯、唐衡為汝陽侯,單超食邑二萬戶,其他四人各食萬戶,稱為「五侯」。又封中常侍侯覽為高鄉侯,小黃門劉普、趙忠等八人為鄉侯。自此,宦官勢力大盛。

就在漢桓帝倚靠宦官奪回大權的這一年,他接受了尚書令陳蕃的建議,派人以安車、玄禮徵召徐徲、姜肱、袁閎、韋著、李曇五位名士。這五位名士,各有特點,有以品德高尚的,有以忠孝知名的,有以苦身修節聞名的,也有以隱居不仕著稱於世的。安車是一種供年老的高階官員及貴婦人乘用的小車,重臣告老還鄉或朝廷徵召有眾望的人往往賜乘安車,玄則是帝王專門用作延聘賢士的禮品,漢桓帝的禮儀不可謂不隆重,可見他對這次徵召名士極為重視。然而,結果卻相當令人失望,五人沒有一個願意應召。

漢桓帝失望之下,又派人去徵安陽名士魏桓。魏桓鄉人均勸魏桓應徵出仕,這樣可以光耀鄉里。魏桓卻反問道:「現在皇帝后宮有美女千餘,可以減少嗎?廄中良馬萬匹,可以減少嗎?左右權豪,可以去除嗎?」鄉人回答說:「不可以。」魏桓嘆息說:「進朝廷當官,目的是要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我若冒死進諫,可能毫無意義地送掉性命。那麼我應召只能讓我活著去而死著回來,這樣的結果對於你們又有什麼好處呢?」眾人無言以對,魏桓遂隱居不出。

這六位名士最終選擇了歸隱與避世,而皇帝也沒有再強迫他們出仕。人類的歷史其實是一個不斷自我毀滅然後再生的過程,只要熟讀史書,便會發現雷同的歷史事件總是不斷地重複上演,只不過由於參與歷史人物個性的不同而略有細節上的不同。這種細節,就是歷史人物的命運。一百年後,比六位延熹名士名聲更大的「竹林七賢」也一樣選擇了遁世,希圖遠離官場與政治,但他們卻遭受了與延熹名士截然不同的際遇,這就是時代的烙印。

東漢延熹年間斷然造就不出「竹林七賢」這樣一群風流人物,六位延熹名士若是身處西晉也必定不是原來的結局。在中國的歷史和文化史上,「竹林七賢」誠然是熠熠生輝、光彩照人的,但只有存在於魏晉那樣一個時代下,「渭以涇濁,玉以礫貞」,只有在那樣一個黑暗的時代,他們才能矯矯不群,成為當時新鮮覺醒的人格精神的代表。只不過,從延熹名士演繹到「竹林七賢」,還要經過一百年的時間,在這一個世紀的時間裡,足以「時將大變,世將大革」了,而名士們的風度也在與時俱進地嬗變著。

「名士」字義為知名之士,其詞最早見於《禮記》「勉諸侯、聘名士」一句。東漢著名經學大師鄭玄特意註釋道:「名士者,不仕者也。」由此可見,最初的「名士」是指那種「德行貞絕,道術通明,王者不得臣,而隱居不在位者」。漢桓帝徵召的六位延熹名士,便是最初定義的名士。

正是在東漢時期,名士的含義開始演變,逐漸由「不仕者」演變成為統治階級中一個獨特文化群體的稱謂。漢光武帝劉秀開創東漢王朝之初,一直採用興辦學校和鄉堂裡選等方式選拔儒生。到後來漢順帝劉保時,朝廷出錢修了太學,儒生更是蓬勃發展,一派繁榮景象,士人對朝政的影響力也日益加強,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有大規模影響力的名士群體出現了——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東漢名士」。

東漢名士以立德、立言、立功為人生信條,成為儒家理想人格和道德風範的具體體現。甚至連曹操初出茅廬之時,也以東漢名士為人生榜樣。他二十歲的時候舉孝廉為郎,不畏強權,除洛陽北部尉,膽敢上書批評權勢熏天的大將軍竇武,表現出匡扶正義之志。然而,銳意進取的東漢名士由於觸怒了當權宦官的利益,很快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自漢桓帝開始,東漢開始了宦官擅權的局面。宦官也如同之前的外戚,在中央和地方培植自己的勢力,安插親信,由此形成了一個強有力的政治集團。宦官專權後,任人唯親,官吏選舉制度流於形式,這無疑堵塞了儒生的仕途之路,儒生與宦官的矛盾日益激化。「黨錮之禍」就發生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

當時大批太學生聚集京師,受到儒家「民本」的影響,時常議論上層朝政、臧否政界人物,這就是所謂「太學清議」。「民本」是孟子學說的核心思想,主張「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提倡王道政治,勸告執政者重視人民,要與民同憂同樂。因東漢仕途實行察舉和徵辟制度,注重鄉黨清議,「太學清議」從相當程度上起到了干預時政的作用。當年曹操步入仕途前,也不得不走清議一途,請名士許劭為己品目,以獲得世族認同,這才有了「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的評語。又如大名士陳寔之子陳元方素有清名令譽,因父喪時間蓋錦被被另一清議名士郭泰指責,此後聲名掃地。因而魯迅先生才有「漢末士流,已重品目,聲名成毀,決於片言」的議論。清議既然起到了輿論導向的作用,對一個人步入仕途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名士們甚至希圖用它來挽救時局。正是因為如此,清議也成為他們慘遭殺戮的起源。

延熹九年(166年)夏,宦官黨羽方士張成故意讓兒子在大赦前行兇殺人,甚至殺孕婦取樂,意圖靠即將到來的大赦逃脫罪名。當時司隸校尉為大名士李膺,其人正直不阿,立即逮捕了張成之子。不久後,果然朝廷有赦免令下達。李膺極為憤慨,不顧赦令,果斷地將張成之子殺掉。傳說此後一段時間,宦官們都不敢走出宮門玩耍。漢桓帝還感到奇怪,問及此事,宦官叩頭哭訴說:「畏李司隸。」

反擊很快開始了,張成與宦官勾結起來,上書誣告李膺等人「養太學遊士,交結諸郡生徒,更相驅馳,共為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漢桓帝聽信一面之詞,下令全國各郡國收捕「黨人」。朝中重臣、位列三公的太尉陳蕃以為「黨人」都是久負盛名的憂國忠正之士,不應無故收捕,漢桓帝更怒,即刻將李膺等收獄。受到牽連的還有太僕卿杜密、御史中丞陳翔等重臣,及名士陳寔、範滂等二百餘人,均被戴上鎖住頸、手、腳的三木刑具,下獄嚴刑拷打。

被捕的黨人幾乎全是天下名士,一時之選,也就是民間普遍所認同的「賢人」,時人均以能名列黨人而沾沾自喜。度遼將軍皇甫規因自己不在被捕黨人之列,深以為恥,主動上疏,舉例說自己曾依附黨人,且來往密切,請依黨人之例入獄。漢桓帝本就焦頭爛額,對這種無事生非的上疏自然不予理睬。

接下來就是該如何給這群鬧得沸沸揚揚的黨人定罪。太尉陳蕃認為「罪名不章」,拒絕平署詔書。漢桓帝乾脆跳過司法程式,直接讓宦官負責的北寺獄審理此案。李膺、陳寔、範滂等人均遭受酷刑逼供,卻不改慨然之色。不久,太尉陳蕃也被免官。

當時宦官囂張不可一世,樹大招風,引來各方厭惡,權貴和外戚也都站在了士人一方。漢桓帝皇后竇妙父親竇武時任城門校尉,同情士人,上書為黨人求情。而李膺等黨人在受審時有意供出宦官子弟,引來宦官恐懼。為了避免兩敗俱傷,宦官主動勸漢桓帝大赦天下。黨人由此被釋放,但皆歸田裡,禁錮終身,再不許入朝為官。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黨錮之禍」。

漢桓帝死後,漢靈帝劉宏即位,因皇帝年幼,漢桓帝皇后竇妙以太后身份臨朝聽政,竇妙父親竇武為大將軍輔政。竇武一向親近名士,在他的斡旋下,「黨錮之禍」中因直諫被免職的陳蕃出任太傅一職,名士李膺、杜密、尹勳、劉瑜等人也重新被起用。對此,朝野普遍持樂觀態度,認為賢人在朝,太平盛世即將到來。

這一政局變動引起了宦官集團恐慌,他們利用親近太后竇妙的機會,不斷擾亂朝政。竇武與陳蕃等人商議徹底誅殺宦官,但竇太后並不同意,結果被宦官先發制人。宦官利用地利之便,勾結漢靈帝的乳母趙嬈,挾持了皇帝,再劫持竇太后,奪走皇帝璽綬,再假傳漢靈帝之命收捕竇武等人,誣陷他們大逆不道,圖謀廢除漢靈帝。此時,剛好七十餘歲的陳蕃率官屬及太學生八十餘人來到皇宮為竇武訴冤,當場被宦官殺死。

宦官又用皇帝聖旨召護匈奴中郎將張奐前去討伐竇武。張奐是東漢名將,少立志節,常對朋友說:「大丈夫處世,當為國家立功邊境。」後來長大成人,果真負責東漢對羌人、匈奴事務,長期屯守邊疆,威信極高,後來雄霸一方的董卓即為其下屬。此刻,張奐剛剛回到京師,不明情由,聽信宦官之言,真的以為竇武謀反,遂率兵圍攻竇武。竇武雖有兵權,但其部下北軍均畏懼張奐聲望,軍心渙散。竇武見大勢已去,自殺而死;其宗族、賓客、姻親及侍中劉瑜、屯騎校尉馮述等人皆被族滅;竇太后被軟禁在南宮;李膺等再次被罷官,並禁錮終身。張奐因「平叛」大功被提拔為大司農,當他得知真相後,追悔莫及,不但堅決不肯受印,還趁機上疏漢靈帝,要求為竇武、陳蕃等人平反。結果他本人也被罷官回家,禁錮終身。這一場大變故後,宦官再次完全控制了朝政。

竇武、陳蕃雖死,名望仍在。宦官集團對此忌恨在心,精心策劃後,誣陷前黨人張儉與其同鄉共二十四人「別相署號,共為部黨,危及社稷」,漢靈帝年僅十四歲,對宦官言聽計從,於是下詔速捕張儉等人。宦官集團並沒有就此罷休,又汙衊李膺等人均是「鉤黨」,即與張儉有勾結。李膺、杜密、範滂等百餘人皆下獄死,其妻、子流徙邊地,附從鉤黨士人皆禁錮終身。漢靈帝又詔令州郡大舉鉤黨,天下名士及儒學有行義者皆被舉為黨人,加之挾怨相惡者官報私仇,死、流徙、罷免、禁錮者有六七百人。這便是第二次「黨錮之禍」。

八年後,永昌太守曹鸞上疏為黨人訴冤,言辭激烈,激怒了漢靈帝,曹鸞被活活打死。朝廷重申黨人之禁,詔令州郡,凡是黨人門生、故吏、父子、兄弟中任官的,一律罷免,禁錮終身,並牽連五族。黨錮的範圍進一步擴大,天下儒生幾乎被一網打盡。一直到後來黃巾起義爆發,漢靈帝知道黨人遭禁錮多年,積怨甚深,生怕黨人與黃巾軍勾結起來一同作亂,這才下詔大赦黨人,「黨錮之禍」遂告結束。

在中國歷史上,「黨錮之禍」是繼「焚書坑儒」後又一次空前慘烈的文化浩劫,大批英俊人物在一朝之內零落殆盡。最為可悲的是,黨錮之禍將儒家的仁義道德、倫理綱常通通都拋在了一邊,極大地摧毀了士子的進取之心,加快了其疏離朝廷的步伐。世道凌夷,文人士大夫風氣為之一變,他們為了避免像「清議黨」那樣成為政治的附庸或犧牲品,被迫集體走上了獨善其身的道路,這就促成了名士風度的所謂嬗變。最明顯的變化就是,士人政治化的「清議」品評之風急遽式微,代之為玄遠無為的「清談」,即所謂的「政爭導士止清談」。清談所談論的內容不再是時政,而是養生、言意、有無、才性等理論。清談的話題大多抽象,形式則採用富有思辨色彩的玄言。這種辯論雖然也展示出才能、心態和意蘊,能帶給人愉悅的享受,卻沒有什麼實際的意義,但它卻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成為名士們待客之道和交往方式。名士們聚集在一起,通宵達旦、廢寢忘食地辯論,以談才來決定高下,談才越好,在士林中的聲譽則越高。

清談雖然也依舊評議人物,但不再涉及執政者所關注的實用於政治的德行或才能,而是側重品評人物的姿容外貌、氣質等。比如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有人便評議說:「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又有人說:「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這種清談的評議帶有濃重的審美情趣,已經不帶有昔日清議的功利性質,因而可以隨意發揮,也不至於觸怒當權者。

當然也有借清談來發洩心中憤懣和牢騷的,比如魏明帝曹叡皇后弟毛曾與名士夏侯玄坐在一起,時人評議說:「蒹葭倚玉樹。」將毛曾比作蘆葦,而將夏侯玄比作玉樹。但這種評議已經沒有任何政治的火藥味,絕不會像「清議」那樣引來當政者忌恨,由此招惹殺身之禍。清談實際上是滿腹經綸的魏晉名士對動亂時局和險惡政治的一種委婉抗議,既然他們無法在仕途中建功立業,便改在清談之中一逞英才,清談由此成為魏晉時期名士們的精神支柱。

從漢末到魏晉,名士們因嚴酷的時勢使然,表面不再關心政治,「高人樂遺世,學者習虛玄」,在言語上由切中時弊的清議變為誇誇其談的清談。清談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能夠令他們精神有所寄託,但這些人內心依舊有著無可名狀的痛苦與悲憤,當這種不平之氣積鬱到壓抑不住時,必然會在外在爆發出來,這就是名士在舉止行為上由清俊文雅轉變成怪誕不羈的根源。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有了諸多名士不拘禮法、肆意輕狂的風流故事。其中,尤其以「竹林七賢」最為放浪形骸,專門記述東漢末年至東晉時豪門貴族與文人士大夫言談逸事的《世說新語》在《任誕》一則中開篇即稱:「陳留阮籍、譙國嵇康、河內山濤,三人皆上比,康年少亞之。預此契者:沛國劉伶、陳留阮咸、河內向秀、琅琊王戎。七人常集於竹林之下,肆意酣暢,故世謂‘竹林七賢’。」正因為迥異於東漢名士的風貌,又具備了強烈的時代性和鮮明的個性,魏晉名士成為中國文化史上突起的異軍,「竹林七賢」則成為魏晉名士的楷模,甚至成為名士的代表。

事實上,「竹林七賢」這一群體最初為世人矚目的,正是他們浪蕩逍遙、狂放荒誕的做派,這七人也由此開創了一種率性而為、任誕放達的風氣,成為被後世稱為「魏晉風流」的始作俑者。

那麼,到底「竹林七賢」有什麼特質,能夠在中國文化史上如此不同凡響,成為一個有獨特意味的文化符號?嵇康在「竹林七賢」中年紀偏小,小山濤十八歲,小阮籍十三歲,劉伶和向秀也均年長於他。他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能成為「竹林七賢」當之無愧的精神領袖?

嵇康字叔夜,譙國銍縣人,出身士族,其父嵇昭曾任督軍糧治書侍御史,職掌律令。嵇康自幼喪父,由母親和兄長撫養成人。其人自小聰穎,好博覽群書,除了學識淵博外,更是多才多藝——通曉音律,尤愛彈琴。擅丹青書法,尤工於草書。其墨跡「精光照人,氣格凌雲」,被列為草書妙品。時人稱其書法「如抱琴半醉,酣歌高眠,又若眾鳥時集,群烏乍散」。

成年後的嵇康身長七尺八寸,容止出眾,卻不注重打扮。喜讀道家著作,嚮往出世的生活,不願做官,時常彈琴吟詩,自我滿足。他曾經獨自遨遊于山澤採藥,逍遙自在,得意之時,恍恍惚惚忘了回家,有砍柴者遇到他,以為是神仙。後又拜道士王烈為師,學習煉丹養生之道。

之所以養成了如此至情至性的性格,其「孤露」境遇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在中國古代社會,父權至上,大小官員是「父母官」,皇帝則為天下民之共父。嵇康幼年喪父,「母兄鞠育,有慈無威」,「孤露」反而給了他一個自由廣闊的成長空間,也養成了無拘無束、我行我素的個性,在他的意識中,從來就不存在什麼絕對的權威。

類似的成長經歷也發生在同樣「孤露」的山濤、阮籍、劉伶、向秀、阮咸身上。阮籍後來擔任大將軍從事中郎時,曾經遇到一樁兒子殺死母親的案子,他當即奇道:「嘻,殺父乃可,至殺母乎!」意思是說,殺自己父親尚且說得過去,怎麼竟殺起母親來了。

這話語驚四座,大違綱常禮法。滿座為之動容,都覺得接受不了阮籍的態度。司馬昭聽說了後,也親自出面問話:「殺父乃天下之極惡,而以為可乎?」阮籍回答說:「禽獸知母而不知父,殺父,禽獸之類也;殺母,禽獸不若。」這倒是符合他一貫表現的「禮豈為我輩設耶」的態度。

這些未遭到父權威嚴調教的男子,如同無人修剪的花草,任意生長,大多養成了「外坦蕩而內淳至」的性格,其中尤以嵇康為極致。但七賢的成長過程卻是各自獨立的,他們的相識、相知,要一直等到各自長大成人後的一場邂逅。

「竹林七賢」得以聚集在一起,山濤功勞最大。山濤與阮籍同好老莊之學,因此而得與阮籍相識,但二人志向卻大相徑庭——阮籍始終表現出游離在功名之外的人生態度,而山濤則不其然,老莊之學只是讓他變得謹慎隱晦,更懂得明哲保身,他從來沒有將老莊的「清靜無為」當作他的理想追求。由於早年喪親,家中貧困,生活的巨大壓力反而促使山濤對功名利祿有更加強烈的渴望。

山濤十八九歲的時候,山氏族人曾經向權臣司馬懿舉薦道:「山濤是個幹練的人才,將來可以和你的兩位公子一起綱紀天下。」「兩位公子」即指司馬懿之子司馬師和司馬昭。司馬懿原配發妻張春華為山濤姑母之女,因而司馬懿名義上是山濤的表姑父。只是當時張春華已經失寵,甚至被丈夫罵為「老東西」,司馬懿對山氏族人也頗為冷淡,只道:「你們山家原本人丁不旺,怎麼可能有如此人才?」

山濤試圖通過攀附司馬懿步入仕途的夢想由此破滅,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希望,曾對妻子韓氏道:「現在暫且忍忍飢寒吧,我以後一定會做三公,只是不知你能不能做公夫人。」三公是指太尉、司徒、司空,為級別最高的大臣,可以說是位極人臣。這話在當時外人看來,不過是一句戲言,但山濤自小磨鍊了一套氣量宏遠、左右逢源的性格,發誓要憑自己的努力將這句話變成現實。

正始五年(244年),山濤四十歲,於不惑之年步入了仕途,在河內郡為官,擔任郡功曹。郡功曹「主選舉」,即專門負責為朝廷選拔人才。由於中年才步入官場,山濤相當懂得自律,加上有名士器量,曾被人品評為「見山巨源如登山臨下,幽然深遠」,氣度卓然,質樸又有雅量,從而贏得了當地士人的信任和尊重。另一位大名士嵇康時年二十二歲,正與好友呂安寓居在河內山陽,山濤以郡功曹的身份,得以結識了嵇康。

關於嵇康為何從家鄉移居山陽,一直有種說法,說他是為了探尋被貶到此地的漢獻帝劉協的足跡。曹丕代漢自立後,漢獻帝被逼退位,封為山陽公,軟禁在山陽濁鹿城,後來也死在這裡、葬在這裡。而嵇康位於山陽的園宅,剛好位於濁鹿東北,距城中不過數里。這種說法其實有些牽強附會,因為漢獻帝被廢時,嵇康還沒有出生。中國素來有「事過境遷」和「事過情遷」的說法,隨著事情過去,事情發生的環境改變了,對該事的感情、態度也會起變化。如果說曹丕的「禪讓」一幕確實給身臨其境的阮籍帶來了深深的震撼,極大地影響他的人生觀和世界觀的話,對嵇康則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甚至漢獻帝死在山陽的時候,嵇康也才十二歲,這位堪稱歷史上命運最坎坷的帝王,留給他的始終只是一個神秘而淒涼的背影。而嵇康移居山陽的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當時的河內地區文化、經濟發達,權貴、名士雲集,是繼京師洛陽外的第二個文化中心。事實上,正是在移居河內郡後,嵇康的生活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他在這裡結識了志同道合的好友向秀、呂安、呂巽等人。

山濤初遇嵇康時,嵇氏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有風儀,人以為龍章鳳姿,天質自然」,既是才子,又是美男,風度翩翩。山濤一見之下,大為傾倒,稱讚道:「嵇叔夜之為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嵇康也對璞玉渾金般的山濤很有好感,二人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不久後,山濤回京任職,嵇康也來到洛陽,山濤便將新結識的阮籍引見給嵇康,三人由此結為知己。

與山濤迫切進入官場形成強烈對比的是,阮籍一開始便是勉為其難,在高壓下被迫入仕。他當時剛剛完成了《通易論》和《樂論》著作,享有「才雋」聲譽,稱為名動京華的名士,遂為太尉蔣濟招攬,在其手下任尚書郎。

太尉始於秦朝,西漢時為最高武職,與丞相、御史大夫併為三公,掌治軍領兵,由於職權太重,並不常置。不設定太尉時,則以太尉職歸丞相。東漢時,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太尉掌軍事,司徒管民政,司空管監察,分別開府,各置僚佐。但由於東漢實權已轉移到尚書檯,太尉實為丞相,與西漢掌管武事的太尉名同而實異。曹魏沿襲了東漢制度,太尉權力更重,非名望尊崇、功勳顯赫者不能出任,如魏國元老輔政重臣司馬懿便曾長期擔任太尉一職。阮籍雖因文才成名已久,卻始終未曾步入官場,第一次入仕便是在勢同丞相的太尉手下擔任清貴顯赫之職,可謂平步青雲、春風得意。

但阮籍顯然並不快樂,時常獨自前往洛陽東面的首陽山遊覽,浪跡得夠了,便往附近的黃公酒壚飲個酩酊大醉。即便是目不識丁路過酒店的山民,也能看出這位名士悶悶不樂地沉溺於美酒中,並非全然是因為貪杯,更多的是在借酒消愁。儘管黃公酒壚遠離京師,然畢竟沒有置身於紅塵喧囂外,亦總有熱衷議論時勢、品評人物的酒客,店家狄希還是慢慢了解到阮籍抑鬱背後的真相——

景初三年(239年),魏明帝曹叡駕崩,曹芳即位。曹芳即位時年僅八歲,時司馬懿任太尉,與大將軍曹爽同為魏明帝託孤大臣,共同輔政。曹爽為曹操族孫,志大才疏,想讓尚書奏事先通過自己,以便專權,便利用宗親身份向天子曹芳進言,改任司馬懿為大司馬。如此,曹爽借皇帝曹芳之手,順利將司馬懿排擠出中樞,太尉一職改由四朝元老蔣濟接任。

蔣濟新官上任,便想延攬名士為自己壯威。他聽說阮籍的大名後,專門向屬官王默打聽。王默出自著名的太原王氏,家世顯赫,見多識廣,卻對阮籍的才華佩服得五體投地,告道:「阮籍這個人才華出眾,一般人無法相比。」又提及叔父王昶亦曾評論阮籍「此人不可度量」。

蔣濟聽了非常高興,立即派人去請阮籍出來做官。阮籍知道蔣濟著意籠絡,不過是要藉助自己的名氣壯大聲勢。而且蔣氏雖為皇帝曹芳信任,實際上卻是司馬懿的心腹。而今大將軍曹爽橫行朝野,大肆打壓司馬氏勢力,阮籍若到蔣濟手下做官,難保不會捲入紛爭。但阮籍也不敢輕易得罪蔣濟,便寫了一封信,先是大肆吹捧蔣濟「以含一之德,據上臺之位,群英翹首,俊賢抗足」,然後才說自己才幹平平,又身體有病,言辭婉轉地謝絕了蔣濟。信寫好後,阮籍親自送到洛陽城外的都亭,請吏卒轉交給蔣濟。

蔣濟徵召阮籍後,生怕他不來,突然聽說阮籍本人已經到了洛陽城外的都亭,大喜過望,立即派人前去迎接,不料阮籍留下信後就已經離開。蔣濟無法下臺,大為氣惱。曾在蔣濟面前稱讚舉薦阮籍的王默很是害怕,趕緊寫信給阮籍,勸他立即前來應命。親朋好友也一齊趕來相勸,曉以利害。阮籍驚怕之下,最終屈服,到蔣濟手下做了尚書郎。雖則出仕,卻始終處在難以自安的矛盾中。如此情境下被迫出仕者,當然不會快樂,自然也談不上有任何作為。

沒過多久,阮籍便藉口有病辭職。由於他好老莊之言,所以依然留住在京師洛陽,加入了吏部尚書何晏主持的清談行列。剛好此時山濤得舉孝廉,又被州里徵辟為河南從事,由河內重回洛陽之日,正是其表姑父司馬懿在家稱病以麻痺曹爽之時。但這時天下最耀眼、最閃亮的人物並不是大權在握、民怨沸騰的大將軍曹爽,抑或是眾望所歸、閉門不出的太傅司馬懿,而是何晏。何晏之引人矚目,也不是因為他吏部尚書的顯赫要職,而是因為他開創引領了一代玄學玄風。

玄學與「建安風骨」並稱為東漢以來中國文學與思想上最輝煌的成就。「建安」為漢獻帝劉協年號,建為「立」,安為「穩定」,可謂意味深長。這也是劉漢王朝的最後一個年號,一直到西元220年曹丕稱帝代漢才終止。事實上,自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起,整個建安時期,漢獻帝均是曹氏手中的傀儡,漢家天下已有名無實。

江山已經不是漢家的江山,天下卻依舊四分五裂。而在中國歷史上,亂世往往也是思想空前繁榮的時代,這是因為人們信奉的傳統思想觀念受到了衝擊,會發生動搖,社會的動盪與生命的無常,必然要引發對人性的思考。春秋戰國時期,百花齊放,百家爭鳴,諸子應時而生,「皆憂世之亂而思有以拯救之」。在諸子百家中,就深度和系統性而言,以儒家和道家最為突出。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後,道家學說才逐漸沉寂。

無獨有偶,自漢帝國崩潰後,中國長期陷入了動盪與分裂的混亂狀態,世積亂離,生民多艱。但恰恰是在戰爭頻繁、民不聊生的建安時期,誕生了中國文學史上光芒四射的「建安文學」,而風頭最勁的領軍人物正是曹操、曹丕、曹植三父子,其鋒芒與成就甚至蓋過了聲名顯赫的「建安七子」。

三曹父子經歷不凡,自不必多述。「建安七子」生逢鉅變,也親身見證了社會的動盪與變遷。七人之中,除了孔融是孔子二十世孫,門第顯赫,與曹操政見不同外,其餘陳琳、阮瑀等人均都親身受過漢末離亂之苦,輾轉流離,直到投奔到曹操門下,地位發生了變化,才過上了安穩富貴的生活,因而多視曹氏為知己,依附於曹操父子旗下,想要幹一番事業,作品中亦流露出積極健康向上的氣質。時代的烙印深深打在了三曹與七子身上,他們一舉擺脫了傳統中專事詩文的柔弱書生形象,褪去了文學的功利性色彩,開始寫征戰之苦、述社會之亂,關懷民生疾苦,期盼天下廊清,詩文中體現出深刻的現實性和思想深度。爽朗剛健、慷慨蒼涼也成為這一時期特有的文學風貌,這便是後世極力推崇和效法的「建安風骨」。

以三曹和建安七子為代表的建安詩人,在悲天憫人的情懷下,注重直抒胸臆,開始有意識地擺脫儒家思想和章句的束縛,文風也由之前的纖密浮華變得風清骨峻,作品集氣質、個性、思想、才華與人生體驗於一體,體現出強大的生命感發力。「志深而筆長,梗概而多氣」,正因為具備了時代的精神,建安文學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情感深沉,風格遒勁,氣勢雄渾,充滿了慷慨激昂的陽剛之氣。

整個建安時期,社會雖處在大分裂、大動盪中,卻獨有文學一枝獨秀,放射出絢麗的異彩,「俊才雲蒸,作家輩出」,成為中國文學史上的黃金時代。尤其是詩歌的長足發展,奠定了文人詩在文學史上的主導地位,給後世留下了深遠的影響。這是這個時代文學的異彩。

而「建安風骨」還不僅僅侷限於文學的成就,它開啟了「文學的自覺時代」的大門,正是從這個時候起,文學開始顯示出自身的價值和獨立的地位。這一自覺,不僅是文的自覺,也是人的自覺。這一時期的文學,充滿了自主自發的探索意識,逐漸地文學上的探索過渡成了哲學意義上的探索,這才有了緊隨其後的玄學興起。

有意思的是,動亂不安的時代造就了「建安風骨」,曹操成為文壇領袖。政治黑暗、充滿殺戮的魏晉時期則誕生了玄學,其創始者正是曹操的養子何晏。曹操堪稱漢室江山的真正終結者,而引發漢帝國崩潰的,正是何晏的祖父何進。作為一個屠夫的兒子,何進能夠登上歷史舞臺,左右天下局勢,全靠那一年漢靈帝廣選美女。

建寧四年(171年),漢靈帝劉宏立宋氏為皇后,並大赦天下,唯獨不赦「黨人」。漢靈帝生性荒淫無度,為了自己享樂,又派人到全國各地採選美女,選入宮中。就在這一年,南陽宛縣屠夫何真之女何宛被選入宮中。何宛天生麗質,是當地著名美女,不過由於出身卑賤,不具備選妃的資格,最終還是何氏用辛苦攢下的錢賄賂了選美的宦官,這才得以進宮。

漢靈帝初見何宛,很為她如花似玉的容顏傾倒,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這樣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將成為他人生中最大的夢魘,這女人不但將後宮攪得雞犬不寧,害死他最愛的王美人,還自形成一股宦官、外戚勢力,令他也動她不得。

何宛雖出身市井,心機卻相當深沉,她以美貌得寵於漢靈帝后,又看出朝政盡掌握在宦官之手,便全力與宦官結交,從此在後宮中如魚得水。五年後,何宛生下皇子劉辯,即後來的漢少帝。因其他嬪妃所生之子均早夭,劉辯便成為皇長子,何宛地位提升。劉辯出生後不久,何宛母因子貴,被封為貴人。但何宛並不滿足,她想要的是皇后,而不是區區一個貴人封號。

又過了兩年,宋皇后因事被廢,死於暴室,當時在朝中任職的曹操也因與宋皇后沾親帶故而受到牽連,被迫去職還鄉。一切絆腳石均被清除了。只是出乎意料的是,漢靈帝已不那麼喜歡陰險多計的何宛,而更喜歡溫柔多情的王美人。何宛看到了深重的危機,一個以色侍君的女子,一旦寵衰,下場是難以預料的。幸好她多年來傾心收買籠絡宦官的力氣沒有白費,在宦官的壓力下,漢靈帝被迫冊封何宛為皇后。東漢自立國以來,皇后多選自南陽陰氏、鄧氏,扶風平陵竇氏,安定烏氏梁氏,無一不是高姓豪門,何宛以屠夫女出身得晉皇后,可見當時宦官在東漢帝國的政治體系中佔了何等重要的分量。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何宛當上皇后之後,她的同父異母兄何進也升任侍中,官任權力極大的河南尹,後又升任大將軍,位極人臣。何皇后愈發驕縱專橫,她聽說王美人懷孕後,擔心會對自己的地位造成威脅,千方百計地加以迫害。王美人一度恐慌不能自己,曾設法打掉胎兒,但未能成功。王氏後來果真生下皇子劉協,即後來的漢獻帝。何皇后氣急敗壞之下,毒殺了王美人。漢靈帝得知究竟後勃然大怒,決定廢除何宛皇后位,但諸多宦官群起為皇后求情。漢靈帝以皇帝之尊,竟然不敢處罰何皇后,又擔心愛子劉協也會被何皇后害死,不得不交給母親董太后撫養。

何宛保住了皇后的位子,但卻永遠失去了皇帝的心。漢靈帝厭惡皇后,也不願意立她生的兒子劉辯,想立王美人生的劉協為太子。可劉辯不但有外戚、宦官作後盾,還因為是嫡長子,得到了朝中重臣的支援。政治上羸弱無能的漢靈帝深知這三方勢力厲害,始終下不了決心。但一直到死,他都不肯立劉辯為太子,也不敢立劉協,只在臨死前將劉協託付給心腹宦官蹇碩,囑咐他設法擁立劉協即位。漢靈帝這一愚蠢密令,掀開了東漢末年大動亂的序幕。

蹇碩人長得壯健,膽子也大,頗有武略。漢靈帝生前對他特別信任,任命其為統軍元帥,督司隸校尉以下,甚至連大將軍何進也要歸他統領。這其實是漢靈帝採取的制約外戚的行動。然蹇碩本是宦官身份,聲望不高,漢靈帝在位時,他還能借皇帝的聲勢勉強與何進相抗,漢靈帝一死,他外無朝臣支援,內有何皇后及其一派的宦官虎視眈眈,很快就落了下風。蹇碩本來打算在漢靈帝靈柩旁埋下伏兵,將何進誘入宮中殺死,但宮中宦官多是何氏一黨,訊息走漏,何進與何皇后部署後,直接立劉辯為帝,史稱漢少帝。因皇帝年幼,由何太后臨朝,何進執掌大權。蹇碩不甘心坐以待斃,又與其他宦官商議,密謀刺殺何進,但訊息再一次走漏,蹇碩反而為何進所殺。

蹇碩雖然被剷除,但劉協還在,且有漢靈帝母親董太后做靠山。董太后在宮中日久,身邊也自有一股宦官勢力。何進兄妹搶先下手,派兵圍捕董太后之弟驃騎將軍董重,董重自殺,董太后也在外貶途中暴斃而亡。

何進雖然順利剷除異己,但擔心宮中宦官仍然是隱患,決意誅殺宦官,但他深恐宦官勢力積蓄已久,擔心自己實力不夠,便召前將軍董卓進京。董卓駐兵於河東,其部西北軍素以善戰著稱。不少人已經事先預料到董卓進京必為禍亂,而當時何進身居要職,手握重兵,要誅殺宦官,只要當機立斷即可,根本不必招進外兵,只是這個屠夫的兒子沒有什麼遠見,非要聽從名門大族袁紹的建議,召四方猛將豪傑進京。

董卓還沒有到京,精明警覺的大宦官張讓等先下手為強,殺死了何進。何進部將袁紹隨即攻進皇宮,大殺宦官,皇宮大亂,漢少帝劉辯及陳留王劉協也被張讓劫持出逃。當時董卓還沒有到達洛陽,遠遠見到洛陽火起,知道出了變故,連忙疾行進城。半路與漢少帝一行相遇,張讓等宦官被殺,漢少帝和陳留王劉協則由董卓保護回宮。董卓自以為迎接少帝有功,又自認董太后同族,入京後將何進之部全部據為己有,開始把持朝政。不久,便廢漢少帝,改立陳留王劉協為帝,是為漢獻帝。漢靈帝和蹇碩生前的願望,最終由董卓實現。只是這一結果,對漢獻帝而言,是禍端絕非福祉。

董卓當權後大行暴政,倒行逆施,各地諸州郡牧守紛紛起兵討伐董卓,共推袁紹為盟主。正當雙方引軍對峙之時,袁紹一方發生內訌火併,各將領引兵散去,自此中原陷於戰亂,形成了諸侯割據的局面。

董卓進京是中國歷史上的重大事件,被視為東漢滅亡的契機,而引發這一重大事變的何氏兄妹也自食惡果,何進為宦官所殺,漢少帝劉辯與何太后為董卓毒殺,何氏一族也被斬盡殺絕,只有何進的兒媳尹氏因機緣巧合,趁亂逃過一劫。尹氏當時已經懷有身孕,後來產下一子,這位遺腹子,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何晏。他長大成人後,不僅是正始名士的核心,更是成為中國思想發展史上劃時代的人物。

何晏的出生在董卓進京的次年。這一年,董卓逼迫漢獻帝遷都長安,並將洛陽的宮殿、官府、民房等全部燒燬,方圓二百里的繁華,在熊熊大火中盡數化為灰燼。曾經盛極一時的東漢皇家藏書也未能逃過這場浩劫,大多被毀,甚至還有人用帛書製成帷蓋、滕囊,被人搶救保護下來隨漢獻帝西遷的圖書只有七十多車,途中又喪失大半。而起初漢光武帝立都洛陽時,所攜圖書裝車達二千餘輛,後經歷代皇室大力收集,典籍、圖錄更是多不勝數,蔚為大觀。經董卓之亂後,皇室藏書蕩然無存。

此刻,何晏尚在襁褓之中,對外界的險惡一無所知,而他的母親尹氏,卻日日夜夜都處在惶恐憂慮當中——她不僅要想方設法逃脫董卓的追殺,還要為日後母子二人的生計打算。生逢亂世,連漢少帝都死於非命,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流如何存世?然而,尹氏卻是一個容貌、見識均頗為不凡的女人,很快,她就用再嫁解決了所有的問題——她的第二任丈夫,便是曹操。尹氏當機立斷的選擇,使得何晏直接成為曹操的繼子,從而贏得了當世最強有力的保護傘。尹氏的高明眼光還不僅僅在此一處,而後來她雖然無法保住何晏的性命,卻再次用計謀保住了何晏的兒子,就連司馬懿都不得不佩服她。

雖然生於患難之中,何晏的成長環境卻是優裕的,他隨母親生活在曹府,一切衣食用度都與曹操親生兒子曹丕等人無異。於公侯門中成長,何晏身上已經絲毫看不出他是南陽屠夫之後的影子。他少年便以文才出眾、聰慧過人而知名,大概這些先天的優勢助長了其志得意滿,他雖是寄人籬下,卻從來沒有自卑感,也不肯低調做人,每每都要與曹丕兄弟攀比服飾等禮制,甚至在曹丕被立為魏王太子後也是如此。曹丕對此極度不滿,經常見到何晏時便要譏諷地叫他「假子」。

但曹丕的尖酸卻改變不了曹操寵愛這「假子」的事實,曹操甚至愛他超過了自己的兒子,想讓他改姓曹。不料何晏偏偏不買賬,他用樹枝在自己站立之處畫了個圓圈,義正詞嚴地道:「這是我們何家的地盤!」話中之意不言而喻。曹操碰了個軟釘子,不由得悻悻然,但他究竟是一代梟雄人物,既然不能讓何晏成為自己的兒子,那麼仍舊可以讓他做自己的女婿,於是將自己的愛女嫁給了他。

彼時社會風氣,普遍重視姿容外貌,人們格外讚賞相貌俊美、風度出眾的男子。甚至連曹操在會見匈奴使者時,因自卑長相寒磣,而另找俊美的文臣崔琰冒充自己。在這樣一個時代,如果天生是一個美男子,理所當然會引來眾人矚目。何晏容貌俊秀,儀態萬方,膚色至白,魏明帝曹叡一直懷疑他在臉上搽了粉,當上皇帝后,便想找機會戳穿這位姑父。於是,在一個炎炎夏日,曹叡召何晏入宮,有意請他吃熱麵餅。何晏吃得大汗淋漓,不由自主地用衣袖拭臉上的汗。曹叡等的正是這一刻,目不轉睛地盯著,結果發現何晏面色還是皎皎如玉,並沒有搽粉。皇帝對此結論雖然略感失望,卻總算了去了一樁長久以來埋在心中的疑問,何晏也由此得了「傅粉何郎」的稱號。

其實,何晏之所以白皙如玉,一半是由天生,另一半則是因為他服藥的緣故。其人迷信老莊,亦追求養生修仙之術,於是取漢人藥方,改制成「五石散」,日日服用,並自稱服藥後體力增強。五石散是否真能去病強身見仁見智,但它確實會令皮膚變白變細。在何晏的帶動下,五石散廣為流傳,貴族中人相繼服用,一時成為風氣。

不過,何晏的矯矯不群,並不僅僅由於他的美色和文才,其人在學術上亦取得了極高的建樹——曾經廣集眾家所注,編撰了一部集大成式的《論語集解》,遠遠超過了以往名家鄭玄、王肅的注本。他還是魏晉玄學貴無派創始人,與王弼並稱「王何」,被稱為魏晉玄學家的代表人物。

「玄」字之義,出自《老子》「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一語。玄的字面意思,即為深奧的、不容易理解的,玄學意即研究幽深玄遠問題的學說,說得通俗一些,即是對一些抽象內容以生動的方式方法進行解說和發展。

在中國歷史上,儒家學說佔據了絕對的主導地位,但它更偏向倫理,講秩序,重人倫,倡禮儀;而道家學說是更加純粹的哲學,它關心萬物起源,任自然,重個體,關心生死及永恆。漢朝立國之初,天下飽受戰亂之苦,經濟凋敝,國力羸弱,君民均欲休養生息,「清淨無為」的道家學說遂成為國策,長達七十餘年,直接造就了著名盛世「文景之治」,成為「無為而無不為」的典型政治範例。漢武帝劉徹即位後,為了加強集權統治和鉗制思想,開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道家學說作為主流意識形態退出了歷史舞臺,並開始轉化成神學,逐漸宗教化,道教由此而生。然而,到了三國時期,道家學說再次對社會人生產生了巨大影響。

自漢帝國崩潰,政治風雲變幻莫測,大批名士死於非命,正所謂「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失望的氣氛籠罩了整個士林。社會的分裂也引發了學術的分裂,一度佔官方學說正統地位的儒學功業之說逐漸陷入了困境,再也無法維繫人心。當士人不由自主地開始探索新的思想信仰時,思想的多元化出現了。紛擾的亂世中,士人們無時無刻不存在朝不保夕的感覺,為了逃避殘酷的現實,恪守「清靜無為」的老莊道家學說,理所當然地得到了他們的偏愛。老莊哲學的根本就是「道」,而「道」就是「自然」,它強調放棄主觀努力,一切順應天性,與自然保持一致,無須有所作為。於是士人們開始消極退隱,意圖通過逍遙自在的行為,來尋求精神上的寧靜,《老子》《莊子》《易經》成為這一時期的主要研究物件,總稱為「三玄」,玄學由此而產生。這門最初由動搖、懷疑所導致的玄學,成功挑戰了儒學的獨尊地位,不僅結束了統治西漢、東漢長達數百年的經學,還開創了貫穿整個魏晉時期的玄風思潮,引發了思想史上劃時代的大變革。

何晏少年時即以才秀知名,據說他從小「好老莊言」,這多半與他寄人籬下的生長環境有關。雖然他深得養父曹操喜愛,他本人亦從未表現出半分自卑,甚至還常常故意與曹丕兄弟爭出風頭,但正如曹丕譏諷的那般——他畢竟是個「假子」。聰慧敏感的何晏能夠意識到這種血緣決定的親疏關係,而他與曹丕之間的巨大矛盾將註定他在政治上的無所作為。實際上,曹操、曹丕父子也絕對不會讓他有什麼作為,這對父子對血濃於水的曹植都要極力抑制,導致曹植連自己的妻子都無法保住,更何況他是「假子」呢?

在魏文帝曹丕及其子魏明帝曹叡執政期間,何晏以曹操養子和女婿的雙重身份,竟未獲任何官職,始終賦閒在家。正是這種政治上的壓抑,促使他開始服食五石散。五石散為東漢醫聖張仲景所創,其成分都是些性烈有毒的石藥,主要是用來治療傷寒。何晏又在原藥方上加以改進,「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覺神明開朗」。所謂「神明開朗」,其實就是身體忽熱忽冷,令精神產生亢奮。但何晏不計後果,將五石散當作家常便飯來吃,只求服藥後所帶來的一時快樂。儘管五石散費用昂貴,但很快在名士群中發展成為一種風尚,也可見苦悶是當時士人們的普遍心情,包括後來的嵇康也加入了服藥的名士行列。

只是,服用五石散後副作用很多,服後人的皮膚熱燥乾裂,必須奔走發散。有的人難以忍受,就去臥冰。服藥也給生活帶來諸多不便,比如皮膚變得極白極嫩,以致都不能穿緊身的衣服,不然會磨破皮膚,寬衣博帶由此應運而生。還有人的肌膚變得吹彈可破,細膩到不能洗澡,導致身上生出了許多蝨子,「捫蝨揮塵」也因而成了名士風度的象徵。更有甚者,會因服用過量導致精神錯亂,抽搐而死。儘管如此,名士們依舊樂此不疲,沉湎於這種自我麻醉中。如果果真服藥而死,倒是可以徹底超脫塵世的紛爭,獲得心靈的寧靜。

金鄉公主性情嫻靜,對丈夫的怪癖不能理解。尤其何晏服藥後時常胡言亂語,與同伴們自稱是「諸神」。公主又是惶恐又是厭惡,擔心丈夫早晚會惹禍上身。有一日,金鄉公主去探望母親杜夫人,忍不住大倒苦水,泣告道:「何晏為惡日甚,將何保身?」杜夫人反而笑道:「如此,你就不用妒忌何晏了。」

杜夫人當年是王允連環美人計的關鍵人物,曾為董卓、呂布、關羽、曹操等人傾心仰慕,均是能夠翻雲覆雨的不世豪傑人物,其所經歷的大風大浪遠非常人所能想象。她也不看好女婿的將來,但她認為何晏既熱衷於服藥,便不會再有精力去寵愛別的女人,做寡婦總要好過做妒婦,於是讓女兒不必再理會何晏,任其作為。

服藥畢竟只能逞一時之快,且人的脾性容易變得暴躁易怒,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為了尋求精神的慰藉,何晏便與好友夏侯玄、王弼等一批名士揮麈清談,倡導玄學。由於他們的觀點離群脫俗,玄淡簡約,傾動當世,士人莫不景慕仿效,由此成為一時風氣。不僅如此,何晏掀起的清談之風影響了魏晉南北朝幾百年的政治文化,玄學也成為魏晉南北朝的思想主流。

魏少帝曹芳即位後,改年號正始。何晏已經是名滿天下的名士,由此被召入朝中,從此步入仕途,成為正始名士的頭面人物,也正式蛻變為一代哲學與思想大師。他所倡導的玄學、清談更是蓬勃發展,史稱「正始玄風」,何晏、王弼成為這股滔滔思潮中的核心領袖人物。

正始年間是玄學發展史上最為濃墨重彩的篇章,被譽為「金聲玉振」的正始之音,吸引了天下所有士子的目光,更多的人由此加入到玄學的行列中來,或為崇尚老莊之情,或為追求個性之心,不一而足,形成一種時髦風氣,在京師瀰漫開來。

當時大將軍曹爽正與太傅司馬懿明爭暗鬥,何晏名氣如此之大,又兼有曹操養子及女婿的雙重身份,代表著曹魏一方,以致司馬懿都起了不敢小覷之心,特派長子司馬師混入其中。司馬師素以務實聞名,加入名士清談行列本意是在防範何晏,不料也因此對玄學著了迷,對王弼的才華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到了正始後期,阮籍、山濤、嵇康、向秀等人均先後到達洛陽,慕名加入了正蓬勃發展的玄學清談行列。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正因為有了越來越多的名士加入,才有了思潮強勁的一代玄風。

嵇康入洛陽時,京師士民驚歎其飄忽欲仙的風度,稱其為「神人」。其實嵇康「土木形骸,不自藻飾」,比較邋遢,不過時人雖然重視外貌姿容,但更加看重氣質風神,嵇康才華橫溢,卓爾不群,他的不修邊幅也被譽為「龍章鳳姿,天質自然」。如此出眾的人物,理所當然地引起了當權者的注意。也許是大將軍曹爽的刻意籠絡,也許有尚書何晏的從中牽線,也許是曹魏皇室對嵇康才華的賞識,嵇康到洛陽後不久,便娶了沛王曹林之女長樂亭主為妻,正式在洛陽安家落戶。

由於娶了曹魏公主,又與曹氏同鄉,嵇康也入朝為官,起初授予郎中,不久晉升為七品的中散大夫,掌論議政事,是個典型的閒職。嵇康本人也照舊輕視世事,寄情山水,縱酒清談,灑脫不凡,過著逍遙的名士日子。

嵇康跟何晏既成為姻親,二人個性也有頗多相同之處,自然格外親近。何晏將五石散介紹給了嵇康,嵇康從此也開始服藥。

阮籍與山濤於參加何晏主持的清談時結識,因彼此投契,便常常結伴到首陽山黃公酒壚飲酒。嵇康在洛陽聲名鵲起後,山濤因在河內郡任功曹時與其熟識,便將他引薦給了阮籍。嵇康雖比阮籍年輕十餘歲,但二人第一次見面便有相見恨晚之意,很快結為至交好友,契若金蘭,一度形影不離。

山濤本是氣度沉靜之人,自結交嵇康、阮籍後,時常聯袂外出,早出晚歸,頻繁而密切。山濤妻子韓氏十分好奇,問丈夫在忙些什麼。山濤便說了嵇康、阮籍的名字,又說:「我當年可以為友者,唯此二生耳。」

韓氏從沒有見過丈夫如此對另外兩個男子傾心讚揚,感到大異於常交,便有意遊說丈夫邀請嵇康、阮籍來家中做客並留宿。山濤知道妻子目光敏銳、觀察入微、善於識別品評人物,也想聽聽她的看法,遂如她所願。當晚,山濤、嵇康、阮籍三人在山府靜室中清談,韓氏則從窗洞中窺測動靜。她為嵇、阮二人儀表談吐所吸引,竟觀察了一整夜,絲毫不知疲倦。

次日,送嵇康、阮籍離開後,山濤迫不及待地詢問妻子道:「二人何如?」韓氏回答道:「君才致殊不如,正當以識度相友耳。」意思是說山濤的才能、情趣根本比不上嵇康、阮籍,只能憑藉見識、氣度與二人結交。

每每阮籍、山濤、嵇康在黃公酒壚聚會飲酒後,又仗著酒興到附近的竹林嘯談放歌,稱為「竹林之遊」,這便是後來七賢「竹林之遊」的契機與序曲。不久,山濤介紹了好友向秀加入,阮籍則帶進了侄子阮咸和好友王渾的兒子王戎。

向秀字子期,河內郡懷縣人,與山濤同縣,少年時即以文章俊秀聞名鄉里。其人性情淡泊平和,有隱士情結,喜談老莊之學,在玄學上有著極深的造詣,曾注《莊子》,後因研讀《莊子》頗有心得,於鄉里講學。山濤任河內郡功曹時慕名而往,聽向秀所講「妙析奇致,大暢玄風」,見解超凡,如同「已出塵埃而窺絕冥」,二人遂成忘年之交。

當時嵇康亦寓居河內,所居山陽縣與懷縣相鄰,這種地域上的便利令向秀、嵇康交往頻繁,二人由此結為摯友,還在養生的問題上進行過一場大論辯,嵇康為此作《養生論》《答向子期難養生論》,向秀則作《難養生論》回應。向秀雖然名氣遠遠不如嵇康、阮籍等人,卻是中國哲學史上的一枝獨秀,在玄學上成就斐然,即使在群星閃爍的魏晉名士中,他也自有一抹獨特的難以掩蓋的光芒。

阮咸字仲容,為阮籍兄長阮熙之子,自幼以放達怪異知名。阮氏是陳留名門望族,整個家族聚居在同一條街,住北邊的比較富有,南面的則是窮人,阮籍、阮咸叔侄都住在南面。有一年的七月初七,是傳統晾曬衣物的日子。只見半條街都是北阮各家的綾羅綢緞,衣服非常華麗。阮咸見了後,立即將自己的一條粗布短褲用根竹篙挑了,曬在了中庭。別人見了大為奇怪,問他為什麼,阮咸回答說:「未能免俗,聊復爾耳。」意思是說,我也不能免俗,掛這個出來,暫且應景而已。

要知道,阮咸可是當時著名的美男子,號稱「如玉山般光映照人」。當時太原郭奕高爽,為眾人推崇,自恃很高,然而見到阮咸後,為其風度容貌心醉,嘆息不已。阮咸音樂才華也極為出眾,能彈一手好琵琶,精於鑑賞,被稱為「神解」,曾與音律大家荀勖一爭音律長短——

荀勖為荀子後人,博學多聞,才華出眾,曾掌管宮廷樂事。某日參加宮廷宴會,荀勖忽然停箸道:「這飯是受過勞苦的柴燒成的。」在座者都認為是無稽之談。召來廚師一問,廚師道:「是用舊車腳燒的飯。」眾人這才驚佩不已。當年蔡邕聽火燒柴聲而得良木為焦尾琴,時人認為荀勖食飯辨柴亦有異曲同工之妙。

然阮咸卻認為荀勖音樂修為不夠。荀勖善解音聲,時論謂之「暗解」。由於周代的鐘律之器失傳,當時的音律多有不合,荀勖奉命調正樂律,造新鐘律,與古器諧韻,時人稱其精密。阮咸聽過一次荀勖的新律後,直言不諱地指出其中有誤,當面「譏其聲高,聲高則悲,非興國之音」。荀勖自認為精通音律,聽了當然十分不快。後來有農夫在田間發掘出一把周代的玉尺,正是用來校正天下律呂的標準尺。荀勖用這把尺子來校正新律之器,才發現阮咸前言不虛,自己修正過的鐘鼓、金石、絲竹均發現短了一黍,這才佩服阮氏神識,不得不承認其「神解」之名。恰恰是這樣一位才貌俱全的男子,竟然如此不顧體面地高曬短褲,實在令人跌掉眼珠。

而阮咸的別具一格還不止這些。他一直喜歡姑姑家的鮮卑婢女,暗中有私情,婢女還有了身孕。剛巧姑姑要遷居一個很遠的地方去,婢女當然也一起帶走。當時阮咸正在為母親服喪,得到訊息後,大叫道:「我的種不能沒了!」臨時向人借了頭驢,穿著喪服就去攆姑姑。追上之後,討要回婢女,二人一起騎著驢回來。彼時以孝治世,阮咸在母喪期間公然與婢女私通,如此狂放不羈的行為,可以說是對傳統禮法的大膽反叛。

王戎字濬衝,出身琅琊簪纓世家,祖父王雄官至幽州刺史,父親王渾官至涼州刺史,封貞陵亭侯。王戎「幼而穎悟,神采秀徹」,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故事。他六七歲的時候到洛陽宣武場看戲,老虎攀欄而吼,其聲震地,觀眾無不辟易顛仆,爭相逃跑。只有王戎湛然不動,神情自若,了無懼色。當時魏明帝曹叡也在閣樓上觀看,見此情形,不由得暗暗稱奇,召見過王戎後,譽其為「神童」。

又有一次,王戎曾與同伴在路邊玩耍,發現道邊的李子樹上果實累累,大家爭相恐後爬到樹上去摘李子,唯獨王戎站在一旁觀看。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去搶李子吃,他坦然道:「樹在道旁而多果實,李子必然是苦的。」事實果然如此,眾人不由得驚歎這個小孩子的聰慧。

成人後的王戎身材短小,沒有嵇康那般高大的龍章鳳姿,這在重視儀表姿容的時人看來,多少是一種缺憾。但王戎的一雙眼睛熠熠閃亮,「眼爛爛如巖下電」,據說能直視太陽而不目眩,「眸子洞徹,視日而眼明不虧」。他這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有力地彌補了外貌缺陷,使他顯得神采飛揚,再加上聰慧多才,性格坦率,善於清談,很快便在士林中脫穎而出。

王戎十五歲時,隨同父親王渾拜訪名士阮籍,因為「善發談端,賞其要會」,受到阮籍稱讚。阮籍每次去拜訪王渾,總是打個招呼就走,而去看王戎時,卻要坐下交談很久才出來。因為王戎比阮籍小整整二十四歲,王渾對此感到非常奇怪。阮籍解釋道:「濬沖清虛可賞,與卿不是一類人。與卿言,不如共阿戎交談。」意思是說父親的才華志趣比不上兒子,所以他更願意與兒子交談。

阮籍曾請王戎飲酒,當時兗州刺史劉昶也在座,由於酒少,阮籍只給王戎一人斟酒,還說:「偶有二斗美酒,當與君共飲。彼公榮者無須焉。」於是二人交觥酬酢,獨得其樂。

劉昶字公榮,是成名已久的大名士,又官任刺史,地位顯赫,阮籍卻輕其而重王戎,對一個十餘歲的少年,如此態度,足見是發自內心的欣賞。王渾去世後,其故吏贈錢百萬助喪,王戎辭而不受,因此而顯名。

最後一個加入「竹林之遊」的是劉伶。劉伶字伯倫,沛國人,其父劉刃曾是曹操心腹掾吏,任大將軍掾,這可是劉表、孔融等英豪人物都擔任過的職務。劉伶是劉刃遺腹子,母親亦早死,無人管束,自幼好放達縱酒。他成人後僅身長六尺,不但矮小瘦弱,且容貌奇醜無比,但其性情豪邁,胸襟開闊,不拘小節,平常澹默少言,不妄交遊,對人情世事一點都不關心,只嗜酒如命。他曾經寫了一篇《酒德頌》,說:「唯酒是務,焉知其餘……無思無慮,其樂陶陶。」

劉伶外出時,手裡總是抱著一壺酒,還命僕人提著鋤頭跟在後面。又事先告知僕人道:「如果我醉死了,便就地把我埋葬。」其放浪形骸由此可見。時有俗語稱:「杜康造酒劉伶醉。」

又有一次,劉伶喝醉了酒,跟人吵架。對方說不過他,很是生氣,便捲起袖子,揮拳欲打。劉伶醉眼矇矓,卻鎮定從容地告道:「我這像雞肋般細瘦的身體,哪有安放老兄拳頭的地方?」對方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拳頭當然放下了。

劉伶生父劉刃曾是曹操心腹,極為得寵,劉伶成年後亦襲有官職,曾任建威參軍。某日他忽然興致大發,竟然脫光了衣服,一絲不掛地在官署中飲酒。正好有客人來訪,他絲毫不覺得害臊,依然故我,繼續光著身子喝酒。客人見劉伶如此不雅,忍不住出言勸說。劉伶卻一本正經地反駁道:「天地就是我的房子,房子就是我的衣褲,你們進了我的房子,就是鑽到我褲襠裡,誰讓你們鑽進來的?」

如此浪蕩不羈,這官自然也做得不長久,很快劉伶就被彈劾去職。好在父母給留了不少積蓄,他又娶了著名相士朱建平之女朱原君為妻,朱氏很有些家當,倒也能供應其酒肉消費。

由於劉伶經常不加節制地飲酒,酒氣熏天,其妻朱原君曾一怒之下將所有的酒倒掉,還把裝酒的器皿也全部毀掉,逼迫丈夫戒酒。劉伶當面表示懊悔,又說:「我必須在神前禱告發誓後才能戒酒,請你趕快準備酒肉。」朱原君聽了十分高興,立即準備了酒肉供在神像前。劉伶跪下祝告道:「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人之言,慎不可聽。」說完便取過酒肉大吃大喝,絲毫不顧妻子的臉色,不一會兒又喝得醉醺醺地倒下了。

劉伶還專門寫了一篇《酒德頌》,稱:「以天地為一朝,以萬期為須臾,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唯酒是務,焉知其餘?」意思是:自己行無蹤,居無室,幕天席地,縱意所如,不管人在哪裡,隨時都提壺飲酒,旁人如何評說,自己一點都不在意。

在時人看來,劉伶不過是個面目可憎的酒鬼,一無是處,他能夠娶到如花似玉的妻子,上輩子應該積了不少德。然而有一天,大名士嵇康與阮籍聯袂出遊時,遇到了看起來形容憔悴、渾渾噩噩的劉伶。只見他「悠悠忽忽,土木形骸」,那種自然質樸、率情真我的神態深深吸引了嵇康和阮籍,二人當即主動上前攀談,居然同氣相求,便「欣然神解,攜手入林」,一同加入了「竹林之遊」。

至此,七賢正式得以聚首。同樣的青春,同樣的熱血,同樣的躊躇滿志,同樣的意氣風發,當這樣一群人相遇到一起時,便開始了一段聚遊竹林的千古佳話,並由此得了「竹林七賢」的雅號。

七賢性情大不相同:嵇康風度翩翩,揮灑自如;山濤小心謹慎,老成持重;劉伶嗜酒如命,放浪形骸;向秀肅穆少言,沉穩忠厚;阮咸任性妄為,玩世不恭;王戎年紀最小,卻最是機敏,且能言善辯;而阮籍則喜怒不形於色,看起來高深莫測。他們雖則性格不一,或沉靜,或憤激,或恬淡,或熱烈,或拘謹,卻共同表現為任情狂放的行為特徵——嘯傲林泉,狂飲爛醉,不識時務,越名任自,經常做出各種違背儒家禮法的行為——被稱為「風度」,引來眾人追慕。「竹林七賢」也成為能在當時與何晏等正始名士媲美同輝的另一名士群體,被稱為「竹林名士」,名噪一時。甚至他們的故事在流傳過程中被賦予了某種傳奇色彩,其中種種反叛世俗的奇特怪誕之處更是得到刻意凸顯。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竹是極富有民族特色的符號。古人云:「竹之為物,非草非本。」那不同於草木的非凡脫俗之處,使得竹成為歷代文人愛慕吟詠的審美物件,被盡情賦予種種高妙神韻——飄逸灑脫之風姿,昂揚挺拔之氣勢,虛心勁節之情懷,節外無枝之操守,剛柔並濟之品質。正所謂「依依君子德,無處不相宜」,大概在文人士大夫的眼中,世間只有竹這一種植物才能匹配得上名士的風流氣質。

在蒼翠挺拔的竹林的掩映下,七個身穿寬衣大袍、跟高齒屐的男子談笑風生,旁若無人,解衣當風,傲俗自放,望上去彷彿是不沾染人間煙火的神仙,這是一幅何等美妙的竹林畫卷。

黃公酒壚店家狄希是這一切的見證者。起初,在他看來,七賢都不是正常人——這些人均出自官宦士族之家,有著遠比普通百姓優越的出身,自小受到旁人企之莫及的良好教育,卻放著大好前程不要,整日不務正業。須知天下並不太平,依舊是三國鼎立之勢,魏國雖然實力最強,但蜀漢、東吳卻不能小覷。即便是魏國內部,局勢也不平靜。大將軍曹爽將太傅司馬懿排擠出朝後,出兵虛耗,專權亂政,弄得怨聲載道。既然七賢才學卓著,為何不利用本領,力圖有所作為?即便不是為國為民,也足以讓自身揚名立萬,這難道不是人們所希冀的嗎?

但即便狄希對七賢瘋癲浪蕩的舉止懷有偏見,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為眾人風度所吸引。他開始慢慢認識到,既然這是不同尋常的一群人,也許不能用尋常的眼光去打量,他只是個釀酒者,實不具備理解七賢的能力。

竹林之遊愜意而自在,可惜的是,這一段交遊時間並不長久。

在竹林之遊之前,阮籍、山濤、嵇康先後來到京師洛陽,這大概是三人唯一共同對入仕表現出興趣的一段時期。自曹操統一北方後,北方在一段時期內相對安定平穩,生產和經濟都得到了很大的恢復,魏國實力日強,滅掉西蜀劉氏政權與東吳孫氏政權、統一中原、結束三國鼎立局面不過是時間早晚的事。正是這種天下有望大治的理想吸引了這群名士,他們原本就有「濟世之志」,從未真正忘情於世事,儒家那套「治國平天下」的哲學依舊在他們血液中流淌。原本人們有望看到名士入朝主政,正如日後力挽東晉危局的謝安那樣。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魏國兩大重臣大將軍曹爽與太傅司馬懿矛盾急劇激化,爭權進入白熱化階段。曹爽在朝中有大批親黨,專擅朝政,極力排擠司馬懿。司馬懿則故意裝病在家,暗中調兵遣將,蠢蠢欲動。局勢極為緊張,大有劍拔弩張之勢。雙方都極力拉攏名士為其壯威,一些聲望顯赫的名士也加入了爭權奪利的鬥爭中,正始名士如何晏、夏侯玄等均投向了曹爽一邊。而「竹林七賢」正身處洛陽,靠近權力中心,不可避免地捲入了政治旋渦中。

「竹林七賢」能夠聚集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因為他們同好老莊之學、崇尚自然,老子的清淨無為,莊子的適意逍遙,為他們的言談舉止提供了很好的藉口,但這並不代表於他們就有相同的立場和思想,所以一旦遭遇政治的強力壓迫,就有土崩瓦解的危險。而伴隨著「竹林七賢」日益卓越的名望,巨大的政治陰影也開始投射到他們身上。

「竹林七賢」當中,以嵇康、阮籍二人名氣最大、才氣最高,也始終是當權者爭相拉攏的物件。王戎最為年輕,因出身世家高門,也令人不敢小視。其餘幾人,山濤性格中庸,年紀已大;向秀性情淡然,對官場名利毫無興趣;劉伶、阮咸雖然名氣在外,卻屬於玩世不恭的頹廢一派,以放蕩縱慾、傷風敗俗聞名。這幾人,未必能真正進入當權者的法眼。

表面來看,嵇康是「竹林七賢」中最先表明立場的人——他在最微妙的時候娶了曹魏公主,成為皇親國戚,並得以出任中散大夫,引來朝野矚目。在旁人看來,無疑他公然站在了曹爽一方,從此在政治上與曹魏勢力有著共同的利害關係。但嵇康入仕後由於對時局失望,並不熱衷於政治,也不見有任何作為,只是做個掛名官吏,他本人照舊輕視世事,寄情山水,縱酒清談,灑脫不凡,過著逍遙的名士日子,可見這樁婚姻對他來說只是姻緣,他不在意政治,也不在意長樂亭主的背景,事先並沒有太多考慮其他因素。這只是嵇康自己的天真想法,旁人絕不會這樣認為,尤其是曹爽的死敵司馬懿一方。這樁婚姻,被認為是後來嵇康被害的起因。

實際上,七人中政治立場最先發生變化的恰恰是最年輕的王戎。

「竹林七賢」中,唯有王戎出身成長與眾不同,這種不同也體現在人生價值與政治態度上。早在竹林之遊時,王戎便屢屢遲到。阮籍是引領王戎入竹林之遊的人,也是眾人中對他最為了解的人,已經覺察到對方微妙的變化,每每都諷刺王戎道:「俗物已復來敗人意。」意思是說,俗人又來敗壞興致了。王戎則笑著回答說:「卿輩意亦復易敗耳!」意為你的興致也太容易敗壞了。阮籍素來謹慎,為人之喜怒不形於色,從不開口評論他人,對王戎不留情面的冷嘲熱諷更是與之前的激賞態度判若兩人,表明他已看出王戎有倒向司馬氏一邊的姿態,令阮籍深感失望,「竹林七賢」的分歧已初露端倪。

大將軍曹爽專權時,也留意到聲譽日重的「竹林七賢」,採取了種種籠絡措施,比如公然徵辟阮籍入朝為官,請他任參軍。只不過阮籍本就沒有出仕之心,更是對曹魏政權缺乏信心,當然也不會在這種時候草率地投入曹爽門下,捲入曹魏與司馬氏兩大集團的鬥爭,於是找了個藉口,婉轉拒絕了徵召。漢魏之際,拒絕辟召是對恩主的大不敬,昔日司馬懿拒絕曹操徵召就差一點兒被殺,阮籍生怕再惹禍上身,充當無辜犧牲品,乾脆離開洛陽城,到鄉間隱居去了。

山濤為「竹林七賢」中年紀最長者,時任河南從事一職。他為人審慎,飽經世故,又熱衷功名利祿,不像嵇康那樣對政治相對木訥,看出曹氏與司馬氏的爭權奪勢必然導致朝中發生重大變故,他本人雖然與司馬懿有親戚關係,卻也不願意輕易牽涉其中,為此而焦慮得睡不好覺。

有一次,山濤和另一官員石鑑在官衙值宿,石鑑呼呼大睡,鼾聲如雷,山濤輾轉反側,無法入眠。到半夜時,山濤突然叫醒石鑑,著急地說:「今為何等時而眠邪!知太傅臥何意?」意思是說,現在到了什麼時候了,你還在如此大睡,你知道太傅司馬懿臥病在家是什麼用意嗎?

石鑑還不明所以,天真地說:「宰相三日不朝,與尺一令歸第,卿何慮也!」古來規矩,宰相三次不上朝,即會被免職回家,太傅在家臥病多日,你又什麼可憂慮的。山濤感慨地說:「咄!石生無事馬蹄間邪!」次日便辭官不做,「投傳而去,隱身不交世務」。

政治風雲日益波詭雲譎,大有一觸即發之勢,政局如此不穩,有識之士大多意識到大亂在即。儘管各自立場不同,「竹林七賢」均主動採取了避讓措施。即使如嵇康娶了曹氏宗女為妻,也一樣日夜遊於林泉之間,基本上處於隱退狀態。但由於靠近權力中心洛陽,「竹林七賢」始終不可能心如止水,真正做到「曠然無憂患,寂然無思慮」。逍遙的竹林之遊的背後,實際上是一顆顆惶恐不安的心。

即使清高正直的名士們回鄉隱居,家中沒有嚴厲的尊長,天下卻還有共父。名士們雖然有心遠離現實、全身避害,但他們均出身門閥士族,例如山濤與司馬氏為姻親,又如嵇康娶曹氏宗室女為妻,如此一來,避無可避地要與政治沾邊。倘若不願意趨炎附勢,便有面臨迫害的危險。但如果以一種怪誕的姿態出現在世人面前,說一些狂人所說的話,做一些狂人所做的事,那麼執政者也無法追究。「竹林七賢」為人矚目的「風流」便是由此應運而生,雖然聽起來很有些超凡脫俗的味道,但從本質上來說,「風流」不過是這群人為了擺脫險惡政治環境糾纏所用的掩飾手段。

旁人看起來瘋癲浪蕩的舉止,其實不過是他們在生命與精神都受到摧殘時宣洩內心積鬱的一種方式,隱藏著難以啟齒的心理痛苦與精神焦灼。奈何名士風流?名士奈何不風流?社會動盪,環境險惡,除了風流之外,他們實在沒有別的來展示自己同時還能保全肉體的手段了。

「風流」的日子還是不能長久,魏國很快發生了一場重大政變,不但令「竹林七賢」就此解體,還改變了他們所有人的命運。其中尤以嵇康的處境最為艱難,自這場事變後,他已經站到懸崖邊上,處於生死懸於一線之間的境地。

這場政變,就是高平陵事變。

正始十年(249年)正月初六,新年剛過,魏國京師洛陽依然是一派喜氣洋洋的節日氣氛。皇宮的氣氛卻是森嚴肅穆。按照慣例,魏國皇帝曹芳須得在這一天出宮,前往高平陵祭掃魏明帝曹叡的陵墓。這個正月,剛好是曹叡病逝整整十週年的紀念日。

一大早,大將軍曹爽便帶著大隊人馬來到皇宮外,預備親自護送皇帝出城祭拜。當日的天氣很是有些寒冷,絕大多數人都在寒風的侵蝕下不由自主地瑟縮著,顯得有些猥瑣。唯獨曹爽神采飛揚,興奮欣喜之色溢於言表。能夠陪同皇帝前去祭陵自然是一種榮耀,但這並不是曹爽志得意滿的原因,真正令他笑得開花的是他的死對頭司馬懿得了重病,已經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曹爽字昭伯,其父曹真為曹操族子,被曹操待若親子,因此論起來曹爽是曹操的侄孫,但從血緣上來說,屬於皇族遠系。曹爽在魏明帝曹叡未當上皇帝時,便與其傾心相交,結為密友。曹叡即位後,曹爽立即青雲直上,官運亨通,累官至武衛將軍,且殊寵有加。

曹叡病重時,任命燕王曹宇擔任大將軍,與武衛將軍曹爽、領軍將軍夏侯獻、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幾人共同輔政。曹肇為曹操侄孫,秦朗則是曹操養子,為杜夫人與第一任丈夫秦誼所生。

當時中書監劉放、中書令孫資執政機要,與夏侯獻、曹肇不和,擔心二人掌權後對己不利,於是從中挑撥離間,曹叡又疑神疑鬼起來。加上魏文帝曹丕生前猜忌迫害兄弟,臨終留下了「宗室藩王不得輔政」的遺訓,曹叡反覆猶豫,最終還是免去了曹宇的大將軍職務,預備改任劉放推薦的曹爽為大將軍。

曹爽平庸軟弱,曹叡並不放心,當面問曹爽道:「爽堪其事不?」意思是說,曹爽能承擔這件大事嗎?曹爽汗流滿面,緊張得無法回答。還是劉放趕緊踩了他一腳,暗中指點他回答道:「臣以死奉社稷。」

曹叡尚在猶豫之間,劉放已經上前,把著曹叡的手寫下詔書,曹爽由此意外成為權力鬥爭的最大獲益者。秦朗等輔政大臣皆被免官,亦不得進入宮省,均流淚而出。

雖然如此,曹叡深知曹爽才能不足,臨終前先召太尉司馬懿入寢宮託付後事,後才召曹爽入內,命其與司馬懿共同處理軍國大事,輔佐少帝曹芳。曹叡此舉,被認為是必須要倚重才幹出眾的司馬懿,又不得不利用曹爽來牽制他。但後來事情的發展很快就失去了控制,曹爽才能平庸,卻喜歡弄權,曹叡死後才一個月,曹爽便借皇帝詔書,免去司馬懿太尉一職,轉任太傅,名為尊之,實削其權,二位輔政大臣由此成為政敵。

司馬懿在抗拒蜀漢及東吳的戰爭中立有不世之功,是曹叡親自託孤的輔政重臣,天下皆知。曹爽不知自己此舉寒了朝野上下的心,還自以為佔了先機,隨後大力廣樹親黨、任用私人,委任自己的弟弟曹義為中領軍、曹訓為武衛將軍、曹彥為散騎常侍,又任用名士如何晏、鄧颺、李勝、丁謐等人。如此一來,朝廷大權幾乎全部為曹爽壟斷。司馬懿完全被排斥到核心權力圈外,但其人老謀深算,始終隱忍不發。

曹爽得以專擅朝政後,為了提高自己的威名,不顧司馬懿勸阻,悍然發動伐蜀戰爭,結果大敗而歸,導致兵怨民恨。司馬懿看到曹爽人心盡失後,野心立即開始膨脹,但他表面卻不動聲色,反而藉口有風癱病在家養病,從此不再參預政事。曹爽還以為政敵已經一蹶不振,敗退出舞臺,更加不思進取,廣置田產,大收姬妾,終日忙於享受。他對何晏等名士的風度甚是仰慕,經常與他們一起縱酒作樂,渾然不知司馬懿正暗中廣納心腹,蠢蠢欲動。

但就在新年前不久,曹爽收到訊息,說司馬懿並非真的得了風癱病,而是裝出來的,司馬父子正伺機待發。聯想到當年司馬懿為拒絕出仕曹操而裝病的著名故事,曹爽終於有所警惕。為了刺探真情,他有意指派心腹李勝以出任荊州刺史為由,去向司馬懿面辭。沒想到李勝見到司馬懿時,他已經病得東倒西歪,渾身顫抖,喘息不已,雙手都拿不住婢女遞過來的衣服,喝粥時也將粥全部灑在胸前。

李勝曾為滎陽太守、河南尹,史稱「前後所宰守,未嘗不稱職」,這樣一個見多識廣的名士也被司馬懿的精湛演技所矇騙,看到曾經叱吒風雲的一代豪傑人物變得如此老態龍鍾,不禁深為嘆息,回去後如實告訴了曹爽,說司馬懿尸居餘氣,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氣,根本不足為慮。曹爽這才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自認為從此高枕無憂。他在祭陵當天笑容滿面,開心的正是這件事。

只是,曹爽高興得太早了。他萬萬沒有料到的是,正月初六這一天將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夢魘。這一天,也將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大日子,許多曾經風雲一時的人物將在這一天悲涼謝幕,而更多的角色將在這天欣然亮相於歷史的舞臺。一場即將來臨的大風暴,不僅會徹底改變魏國的政局,還將直接影響許多人的一生,其中也包括何晏、桓範還有「竹林七賢」這群名士。幸運的是,「竹林七賢」中的山濤、阮籍早已經預見到這一天危機的到來,及早地逃離了洛陽這個是非之地,雖然這種逃離只是暫時性的。

對於年輕的皇帝曹芳來說,這一天也是個大日子。很久以來,他都在盼望這一天的到來。只有在這一天,他才可以名正言順地離開皇宮,到郊外感受一下山野的氣息,即使時間是短暫的,但對於他渴望外面世界的心靈卻是極大的撫慰。

這一年,曹芳將滿十八歲,而他登上皇位已經有整整十年時間。不過,他只是魏國名義上的皇帝,在這十年間,真正的朝政大權都掌握在大將軍曹爽手中,皇帝不過是個任人操縱的傀儡。當然,曹芳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夠奪回大權,他生性平和,與世無爭,其實不大適合皇帝這個位子。

曹芳字蘭卿,是魏國第三任皇帝。他的來歷極為奇特,是魏晉時代一大歷史之謎,人們都知道他並不是第二任皇帝魏明帝曹叡的親生兒子。他尚在襁褓之中時,命運的機緣讓他意外被曹叡挑中,作為義子養在深宮之中。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曹叡始終不肯告訴曹芳親生父親到底是誰,因而關於曹芳的身世,官方史書中只有八個字的記載:「宮中密事,莫知由來。」

這種宮闈密事,明面沒人敢說,暗地裡議論的人卻是不少。關於曹芳生父的流言素來不絕於耳,其中一種說法說他是任城王曹楷之子。曹楷即為曹丕親弟曹彰之子,曹彰在曹丕登上皇位後不久即被兄長親手毒殺。如果曹芳真是曹楷之子,那麼曹叡不肯告訴他生父究竟是誰便情有可原。可如此一來,曹叡的選擇便令人費解了,為何他不選擇自己的異母兄弟之子,而要改選血緣關係更加疏遠,且跟曹丕有殺祖父之仇的曹芳呢?莫非曹叡是不齒父親曹丕毒害親弟的作為,想要有所補償?

這些當然都只是揣測。曹叡在世時,沒有人敢去問他曹芳到底是誰的兒子;曹叡死後,更沒有人敢當面去告訴曹芳說傳聞他就是任城王曹楷之子。曹芳本人在深宮中長大,於生父毫無記憶,長大後礙於身份也絕對不會多問,但他由此更加嚮往宮外的世界,甚至渴望能早一日離開皇宮,找到自己的生父。

其實就連魏明帝曹叡自己的身世,也有許多真假難辨的傳聞。他本是甄夫人甄宓所生。甄宓出身河北宗族世家,擁有絕世容顏,於建安年間嫁給袁紹次子袁熙為妻。後曹操擊敗袁氏,統一了北方,美豔動人的甄宓就此落入曹氏之手。曹操本欲自納甄宓,卻被兒子曹丕搶在了前面。當時甄宓二十三歲,比曹丕還大了五歲,曹丕卻寧可得罪父親也要抱得美人歸,並娶為正妻,可見甄宓的容色是何等光彩照人。

有一次,名列「建安七子」的劉楨參加宴會,初次見到甄宓,即驚為天人,呆若木雞,大失才子風度,由此惹怒曹操,以不敬之罪被罰服勞役。若不是劉楨與曹丕交好,恐怕還會因此掉了腦袋。

傳說曹丕的親弟弟曹植也一直暗中愛慕嫂嫂甄宓,其名篇《洛神賦》本名《感甄賦》,其中「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之句極力描述的正是甄宓驚人的美貌。據說曹丕對此心知肚明,後來甄宓寵衰,曹丕將其殺死後,還故意將甄宓遺物玉鏤金帶枕送給了曹植。

甄宓為曹丕原配,曹叡又是曹丕長子,身份自然非同一般。他自小聰慧,得到曹操的寵愛,朝會、飲宴都跟隨在祖父身邊。曹丕代漢稱帝后,曹叡被封為平原王。但後來曹丕立更加年輕貌美的郭氏為皇后,甄宓身為原配正妻,最終失意,難免有怨言,由此得罪了曹丕,日益失寵。

甄宓文才出眾,曾作《塘上行》一詩云:

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傍能行仁義,莫若妾自知。眾口鑠黃金,使君生別離。念君去我時,獨愁常苦悲。想見君顏色,感結傷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莫以豪賢故,棄捐素所愛?莫以魚肉賤,棄捐蔥與薤?莫以麻枲賤,棄捐菅與蒯?出亦復何苦,入亦復何愁。邊地多悲風,樹木何翛翛!從君致獨樂,延年壽千秋。

詩中盡吐哀懷,流露出甄氏對現狀的不滿情緒。曹丕聞後大怒,立即以毒酒賜死甄宓,死時還以糠塞口,以發遮面,下場十分悽慘。

甄宓一死,曹叡也失去了父親的喜愛,一直沒有被立為太子。曹丕甚至一度打算另立其他兒子為太子,只不過礙於曹叡有長子身份,而皇后郭氏又剛好無子。一直到病重將死時,曹丕才勉強立曹叡為太子。

關於曹叡身世的傳聞,從來就沒有斷絕過——有人說他是甄宓和前夫袁熙之子,也有人說是甄宓與小叔子曹植之子,均是首尾俱全,枝葉紛披,聽起來煞有其事。無論真實情況如何,曹叡的一生不怎麼幸福的確是事實,正如他在詩歌中所寫的那般——心惆悵,心綿綿。

曹叡當上皇帝前,因母親甄宓得罪父親曹丕被殺,始終不得立為太子,整日生活在驚恐當中,不知道哪天大禍就要降臨,由此落下說話口吃的毛病。他當上皇帝后,正好遇上蜀漢丞相諸葛亮率大軍北伐,一時關中震動,他身為皇帝,不得不親自率軍西鎮長安,以撫軍心。幸得大將張郃利用蜀軍大將馬謖的失誤,在街亭擊敗了蜀軍先鋒,力挽狂瀾,諸葛亮才被迫退兵。後來諸葛亮又數次引軍北伐,曹叡任用司馬懿等人與蜀軍對抗。西元234年,諸葛亮領兵十萬攻魏,在五丈原與二十萬魏軍隔渭水相峙。諸葛亮擔心糧草不繼,多次挑戰,司馬懿始終堅守不出。諸葛亮便派人送去婦人的衣飾,意在激怒司馬懿,不料司馬懿卻始終不肯上當。當年八月,諸葛亮因積勞成疾,病死於軍中,蜀軍退兵,從此再無力大規模攻魏,惶恐不安了數年的曹叡這才安定下來。

因為司馬懿在抗擊諸葛亮的連年北伐中居功至偉,曹叡對他極為信任。外患暫時消除後,曹叡便將大權盡託給司馬懿,自己則迫不及待開始了頹廢的享樂生活——大興土木,留意玩飾,大選美女。之前魏國連年征戰,軍用耗費巨大,而他每年用於後宮玩樂的費用與軍費數目大體相等,如此驚人的消耗,導致「百姓雕弊,四海分崩」。

曹叡的家庭生活並不怎麼幸福,他有三個親生兒子、一個女兒,均早夭而亡,因後嗣無人,被迫抱養了曹芳作為義子。但直到他臨死的那一天,才匆忙立八歲的曹芳為太子,可見在他內心深處仍然在期待能有自己親生的子嗣。只是,上天沒有再眷顧他,他死的時候才三十五歲。

曹叡沉悶的一生也折射到了養子曹芳身上,他甚至比養父更沉默寡言,更不關心朝政大事,唯一的樂趣,就是與身邊的小宦官們在後園日夜遊樂飲宴。何晏時任尚書,曾經上疏勸諫道:「自今御幸式乾殿及遊豫後園,宜皆從大臣,詢謀政事,講論經義,為萬世法。」意思是勸皇帝即使遊樂,也應該帶上大臣,以便隨時詢謀政事。曹芳當然不會聽從,不過在大將軍曹爽看來,他著實是個理想中的皇帝——聽話,對政治沒有興趣,很容易被控制。

前往高平陵的隊伍浩浩蕩蕩,隨行的軍士首尾相接,長達十數里。曹爽早計劃將這次祭祀出行當作一次耀武揚威的表演,要讓垂死的司馬懿好好見識一下他們曹氏兄弟的實力,因而帶上了洛陽城的一半守軍出城,其中也包括他的三個弟弟。只是皇帝曹芳不怎麼喜歡如此聲勢浩大的排場,但他習慣了逆來順受,凡事不發表意見,因而照舊保持了沉默。

就在跨出洛陽城門的那一剎那,曹爽再一次地想到了他的政敵,他好奇的是:這個號稱有「狼顧之相」的司馬懿,還能撐得過正月嗎?這個死對頭得知他出城的威風后會不會氣得當場吐血而死?十年前的正月,司馬懿與他共同受先帝遺詔輔政時,能預料到會有今天嗎?

想到這些,曹爽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絲勝利者特有的微笑。

只是,他曹爽笑得太早了些。自古以來,凡是輕而易舉取得的勝利,背後往往都潛伏著嚴重的危機。令曹爽萬萬想不到的是,所謂「形神已離,死在旦夕」的重病都是司馬懿裝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麻痺他,令他放鬆警惕。就在曹爽率領護送皇帝出城的時候,一向以「風癱病」示人的司馬懿已經從床上一躍而起,正與長子司馬師、次子司馬昭在緊鑼密鼓地策劃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這件事,將以許多人的生命和鮮血為代價,被永久地寫入史冊。

與城門處的曹爽一樣,司馬懿的回憶也追溯到十年前的冬天。

那是一個寒冷的季節,司馬懿時任太尉一職,位高權重,正奉魏明帝曹叡之命,領兵討伐遼東公孫淵。戰事相當艱苦,但最終魏軍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佔據了遼東、帶方、樂浪、玄菟四郡。正當司馬懿回師汲縣時,洛陽有使者到來,告知皇帝病重,召他火速回京。

之前,司馬懿曾經做過一個怪夢,夢見魏明帝曹叡將頭枕在他的膝上,說:「視吾面。」意為看我的臉。他低頭看去,只見曹叡面色很是異常。此時接到皇帝手詔,詔書中說:「間側息望到,到便直排閣入,視吾面。」其中「視吾面」一句正是司馬懿夢中所聞。他當即大驚失色,知道事情不妙,立即乘追鋒車抄小道入朝。晝夜兼行,一夜走了四百多里,終於在正月丁亥日趕入洛陽皇宮。

司馬懿到達時,內宮嘉福殿外已經有不少文臣武將在焦急地等候皇帝召見,其中大多是曹氏宗室,包括重兵在握的大將軍曹爽在內。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皇帝只命叫司馬懿一人進去。眾人料到皇帝有向司馬懿託孤之意,即託付大臣輔佐年幼的嗣君,這表明司馬懿將會有輔政大臣的身份,不免又是驚訝,又是狐疑,又是嫉妒。司馬懿便是在一眾複雜的目光交織中,小心翼翼地步入了嘉福殿。

病榻上的曹叡一直在苦撐等待著,一見到司馬懿風塵僕僕地進來,激動不已,示意他上前,握緊他的手道:「朕不行了,後事就託付你了。」又指著一旁的養子曹芳說:「這就是嗣君,你務必要看清了,切莫誤了大事!」隨即命曹芳上前抱住司馬懿的脖子。

當曹芳稚嫩柔軟的手臂摟住司馬懿脖子的那一剎那,他確實是感動了,他覺得曹叡真心將他看作了自己人,而在這之前,曹氏一家人都是如洪水猛獸般提防著他的。其實這種戒備,早從曹操在世時就已經開始了。

司馬懿出身儒學世家,少年成名,「聰亮明允,剛斷英特」,成為轟動四方的名士,因鄙夷曹操挾持漢家天子及其出身,裝風痺病不肯出仕,但後來曹操動了殺機,以性命要挾,他才不得不到曹操手下任職。「至於芻牧之間,悉皆臨履」,他知道曹操猜忌多疑,一切都小心謹慎,如履薄冰。然而,曹操不懷好意的目光還是投向了他。當時盛傳司馬懿有「狼顧之相」。「狼顧」,本意是指狼在行走時,常常警覺地回頭注意其身後,但其身子不動,僅頭部扭轉。「狼顧之相」是指人有類似狼的「狼顧」本能,傳聞擁有此相的人,個性陰險毒辣,猜忌善變,常懷殺人害物之心。越王勾踐、秦始皇嬴政都有「狼顧之相」,據說曹操本人也有「狼顧之相」。當他聽說司馬懿亦有此能耐後,暗中仔細觀察,發覺果真如此,不由得暗生忌憚,只讓司馬懿擔任文學之職。曹操的親信華歆也說:「司馬懿‘鷹視狼顧’,不可付以兵權,久必為國家大禍。」

後來曹操又做夢夢見三匹馬在同一槽裡吃草,懷疑此夢是暗示司馬氏三父子將要吃掉曹家天下,對司馬懿更加厭惡,數次想加以剷除。然而司馬懿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早就千方百計地巴結上了曹丕,為其與曹植爭奪太子位出謀劃策,「每與大謀,輒有奇策」,因而每次曹操決定下手時,曹丕便加以保護。加上曹操久有代漢自立之心,天下名士如荀彧、崔琰等人對此均持有異議,司馬懿卻在這個最為關鍵的問題上主動示好,稱「漢運垂終,殿下十分天下而有其九,以服事之。權之稱臣,天人之意也」,支援曹操稱帝,因而與擁漢者比較起來,司馬懿的威脅相對要減輕了許多。曹操雖不再發難,司馬懿卻無時無刻不寢食難安,直到曹操死去的那一天,他才略微鬆了口氣——他知道,世間最能置他於死地的對手死了。曹操死時,朝野危懼,局面動盪不安,曹丕任用司馬懿管理喪葬諸事,內外由此肅然。

曹丕的登基令司馬懿之前的種種刻意經營都得到了豐厚的回報,他被封侯,官至撫軍將軍、錄尚書事,參預軍國大政。可惜的是,曹丕在位不到七年時間,司馬懿尚未能有機會一展才華,曹丕已然病死。

當時有著名相士朱建平,精通相術,於街巷之間為人相面,無不應驗,號稱許負第二,與神醫華佗之醫術並稱為當世非常之絕技。曹丕任五官將時,曾請朱建平為自己算命。朱建平遲疑了一會兒,才答道:「將軍壽命八十,四十會有小難。」黃初七年(226年),曹丕四十歲,身患重病,自知不起,又想起當年朱建平為自己相面的情形,遂告知親通道:「朱建平說朕能活八十,是指晝夜加起來計算的。朕的命數該到盡頭了。」不久果真死去。

曹丕臨終前,命司馬懿與曹真共同輔政。真正讓司馬懿成為揮斥方遒的英雄人物的正是身世撲朔迷離的魏明帝曹叡。自曹叡登基之始,蜀國丞相諸葛亮不斷率眾北伐中原,歷時七年,正是司馬懿指揮有方,集中優勢兵力採取防禦戰略,力抗蜀軍,才使得諸葛亮數次無功而返。就連號稱「臥龍」的諸葛亮也承認道:「我所擔心的,只有司馬懿一人而已。」

司馬懿誠然有功於魏國,但正是這一系列的軍功,令他在魏國建立起了極高的個人威望,他由此成長為一匹有能力馳騁天下的千里馬,曹叡則是他的伯樂。

而今,他的伯樂臨死又託孤於他,而不是外面那群虎視眈眈的曹氏皇族,如何不令他心潮澎湃、感慨不已?當即,司馬懿拜倒在地上,頓首流涕,向垂死的皇帝和年幼的嗣君表示忠心,信誓旦旦地表示定將竭心盡力,不付所託。

曹叡這才寬慰道:「實在太好了。朕強忍著不死等待你,就是為了臨終前能當面託付你這件事,再無遺恨了。」

司馬懿心中激動,剛想再說一番慷慨激昂的話,不料曹叡突然話鋒一轉,說:「願你能和曹爽一道,齊心協力輔佐嗣君。」然後便示意身邊的近侍召大將軍曹爽進來。司馬懿的感激涕零之心,一下子如墜冰窖。

等到曹爽進來,曹叡當面授以節鉞,都督中外軍事。節鉞即符節與斧鉞,是加重權力的標誌。曹爽雖是皇族,一直被曹叡倚為心腹,卻無任何軍功,也無任何政治上的建樹,他的異軍突起,明顯是為了牽制司馬懿。當曹爽揚起象徵皇帝與國家的節鉞,炫耀般地向司馬懿微笑時,他已然有所預料,曹氏與司馬氏之間的爭權奪利將不可避免,而後曹爽果然迫不及待地大力排擠司馬氏。

起初,司馬懿任侍中、錄尚書事,曹爽想讓尚書奏事先通過自己,以便專權,便向少年天子曹芳進言,改任司馬懿為大司馬。因以前有不少大司馬死在任上,被視為不吉的職位,又改任司馬懿為太傅,如同西漢蕭何那樣,入殿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名義雖尊,卻是沒有任何實權。司馬懿長子司馬師掌握禁軍,也被迫辭職,改由曹爽之弟接任。

魏明帝曹叡皇后郭氏時被尊為太后,她親眼見證丈夫臨死前授權曹爽與司馬懿同時輔政,對曹爽如此對待司馬氏很是不滿。曹爽得知後,立即搶先將郭太后強遷到永寧宮軟禁,讓她從此無法接近影響小皇帝曹芳。

以曹爽的淺薄資歷,如此肆無忌憚對聲望正隆的司馬懿挑戰,到了毫不掩飾的地步,分明是一種公然的羞辱。司馬懿本是胸懷大志之人,在曹操當權的時代被極力壓制,被迫蟄伏多年,好不容易到曹叡時代一展所長,成為天下共知的俊傑人物,地位日益顯要,卻又要被碌碌無為的曹爽逼迫得再次韜光養晦多年。反擊勢在必行,今天就是最好的時機。今天,就是司馬懿的伯樂曹叡逝世十週年的忌日,一場殊死搏鬥即將展開,曹氏長期以來對司馬氏的虧欠都要得到償還。

一想到這些,司馬懿的面容頓時生動起來,光彩奕奕,毫無「衰老病重」的跡象。忽然,他聽到背後有所動靜,即刻本能地警覺起來,身子絲毫未動,頭卻已經扭轉了過去,當發現來者是心腹太尉蔣濟時,這才鬆了口氣。蔣濟也愣在了當場,他還是頭一次親眼見識所謂的「狼顧之相」,那種出奇的詭異,實在莫可名狀。

曹爽一行剛剛離開洛陽城不久,司馬懿與蔣濟會合後,立即率領心腹人馬直奔皇宮。先奪取了儲存武器和軍事裝備的武庫,再由司馬懿長子司馬師佔據皇宮外門司馬門,分兵把守,控制了皇宮局面。司馬懿與蔣濟則趕到永寧宮,先聲奪人地向郭太后上疏羅列曹爽種種亂法不臣罪狀,請求下詔罷免曹爽兄弟官職。

郭太后當日被曹爽以武力逼迫遷宮之時,曾有過與年幼皇帝曹芳「涕泣而別」的淒涼情形,至今猶自耿耿於懷。她是個見識淺薄的婦道人家,尚看不到司馬懿取代曹爽後曹魏政權將要面臨的危機,便順水推舟地下達了廢除曹爽兄弟官職的詔書。司馬懿取得郭太后詔書後,武裝政變立即變得名正言順。他隨即命親信兵馬立即奔赴各城門,以皇太后的名義關閉城門,不準任何人出入。曹爽雖然弄權已久,但政治上並不得人心,亦無軍功震懾住軍隊。而司馬懿曾為魏國立下不世奇功,聲名卓著,令人振聾發聵,幾乎是一呼百應,不費絲毫力氣,便完全掌握了全城的軍隊,控制了京師要害。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高平陵事變,其實是趁政敵前往高平陵之際,發生在洛陽城中的一次兵變。

司馬懿調兵遣將之初,曾經從曹爽府邸門前經過。留守的曹爽部將嚴世已經意識到司馬懿正在發動一場政變,便飛快地拿上弓弩,登上角樓,預備從高處射死司馬懿。關鍵時刻,他的同伴孫謙拉住了他的胳膊,告道:「事未可知。」意思是說,現在情況不明,何必冒險。言下之意則是暗示萬一司馬氏佔了上風,這一箭可就引來了殺身滅族之禍。

嚴世對曹爽尚有一點忠誠之心,甩脫了孫謙,再次張弩欲射。孫謙連著阻止了三次,司馬懿已經走了過去,嚴世見失去了最好的機會,才就此作罷,終究未能射出這有可能改寫歷史的一箭。

控制了洛陽城後,司馬懿與太尉蔣濟率兵駐紮在洛水浮橋,切斷了洛陽與高平陵的聯絡。儘管他事先做了極為周密的計劃和安排,還是有人聞風逃出了洛陽城,趕去高平陵向曹爽報信,曹爽門下司馬魯芝與參軍辛敞便是其中之一。當時洛陽全城已經封閉戒嚴,魯芝和辛敞一道,率領軍營騎兵砍開津門,用武力殺開了一條血路。

魯芝字世英。祖輩本為關中豪紳,東漢末年動亂,親人遭難,魯芝與寡母流離失所,四處漂泊。他在艱苦的環境下發奮讀書,於魏文帝曹丕時舉孝廉,自此步入仕途。在天水太守任上時,魯芝政績出眾,很得人心,調任時,天水百姓一齊上書要求魯芝留任。曹爽掌權後,聽說魯芝大名,特意調他到大將軍府任司馬一職,專掌兵事。

辛敞字泰雍,侍中辛毗之子。辛毗曾為曹丕心腹謀臣,曹丕被立為太子時,高興得抱著辛毗的脖子說:「辛君,你知道我的高興嗎?」

辛毗後來將這件事告訴了愛女辛憲英。辛憲英聰慧有才,見識不凡,為此嘆息說:「太子是要繼承宗廟、治理國家的人,繼承宗廟不能憂愁責任重大,治理國家不能擔心治理困難,本應胸懷憂戚、謹慎小心,卻反而大喜若狂,這樣如何能長久?魏國國運恐怕不能興盛了!」她這話在當時聽起來令人難以置信,但後來果然為歷史所證實,充分展現出這一傳奇女子的遠見卓識。

正因為辛憲英才智過人,家族有事均找她商議。起初,魯芝得到司馬懿兵變的訊息後,立即來找辛敞一同殺出城向曹爽報信。辛敞驚懼不已,一時不能下定決心。他本來就有些牆頭草的性格,當年魏明帝曹叡即位為帝后,中書監劉放、中書令孫資深受帝寵,專斷朝政,朝中大臣紛紛投靠二人一邊。當時辛敞父親辛毗封潁鄉侯,卻不肯趨炎附勢。辛敞深怕父親遭讒言陷害,極力勸他同劉放、孫資交好,結果遭到了辛毗的嚴厲斥責。辛敞本非剛正之人,總覺得曹爽不足以成事,便先拖住魯芝,急忙去找姊姊辛憲英商議:「天子在外,太傅卻緊閉城門,傳聞他將對國家不利。姊姊你怎麼看待這件事?」

辛憲英回答道:「以我推測,太傅此舉,是不得不如此。昔日明皇帝臨崩時,握住太傅手臂,託付以後事,此言猶在朝士之耳。曹爽雖與太傅同受輔政之任,卻大權獨攬,於王室不忠,於人道不直。司馬懿今日作為,不過是為了誅殺曹爽。」

辛敞又問:「太傅能不能成功?」辛憲英回答得極為乾脆:「不可能不成功!曹爽絕非司馬懿的對手。」辛敞說:「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冒險出城。」

辛憲英當時已經嫁羊耽為妻,羊氏與司馬氏素有聯姻,羊耽侄女羊徽瑜為司馬懿長子司馬師繼室,外甥女王元姬為司馬懿次子司馬昭正妻。有如此親密的關係,而司馬懿又有必勝的把握,按理來說,辛憲英應該力主弟弟趨利避害,即使不站在司馬懿一方,至少也應該保持中立。不料正當辛敞要出去一口回絕魯芝時,辛憲英卻叫住了他,告道:「你必須跟魯芝一起出城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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