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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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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辛稻點頭,燕市某時尚雜誌女主編說:「我提一個補充建議,不要光是輕鬆,要讓人們有力量。比如放貝多芬的《命運》。」

女主編的髮型,引起了羅緯芝的注意。她綰了一個少見的民國少婦狀發發,顯得很端莊。一般來說,像這等年輕時尚女子,多留長髮,以展示自己的未婚身份和健康狀況。就算是已經結婚了,也常常不忍剪去長髮,魚目混珠地儲存長髮,潛意識中殘留著引起更多異性注意力的渴望。

羅緯芝無法判斷這個女子的婚姻狀態,但她紋絲不亂的髮髻,鶴立雞群。

羅緯芝提出不同意見:「我反對。不要鬥志昂揚,不要悲壯,不要不甘屈服。就如同一個人就要死了,奄奄一息,你還要讓他如何奮進?安撫他的神經,讓他平靜和舒緩,這就是能做和要做的事情。我對音樂不在行,但現在應該是以柔克剛。」

看到兩個女人吵架,開會的人們很感興趣。有人喊了一聲《梁祝》,算是對羅緯芝的支援。

辛稻插言:「《梁祝》太悲切了。」

女主編面容娟秀,手指纖長,曾是個天才琴童也說不定。她說:「海頓的《驚愕》怎麼樣?挺符合咱們現在的心境。樂章剛開始時平緩微弱,主題幾次反覆之後,突然奏出了一個非常有力的和絃,這也是此曲名叫《驚愕》的由來。我看比較像咱們當下的感覺,相信大家一定會有同感。」

辛稻冷笑了一下,說:「現在已經夠驚愕的了,就不用再朝這個方向誘導了。」

女主編又開出了一張音樂方子:「《命運》如何?咚、咚、咚、咚……四聲一齣,天地為之色變。」

辛稻說:「人們已經夠驚心動魄的了,不要再刺激大家脆弱的神經了。」

那女子還不甘心,說:「要不老柴的《悲愴》?」

辛稻動怒了,說:「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創作這部作品的時候,柴可夫斯基認為死神在追逐他。作品首演後的第九天,老柴就撒手人寰,你這不是給大家添堵嗎?」

那女子受了連續的呵斥,十分委屈。從鏡頭裡看去,美睫低垂,楚楚動人。羅緯芝很想看得再清楚些,鏡頭搖走了,女主編再沒有出現。

今天這個話題顯然與往日不同,人們覺得有意思,爭論不止。有人提出西貝流士。好幾個人點頭,畢竟《芬蘭頌》膾炙人口,闊大的境界,對侷限在城市裡的人有非同尋常的拓展力量。

辛稻不為所動,搖頭說:「西貝流士的作品,素淨晴朗,不過它太冷清了,總讓人想起冰雪。現在的人心需要暖曖和和。我建議放莫札特的35號交響曲,海頓的90—104號交響曲,巴赫的g弦上的詠歎調。如果一定要聽貝多芬,就聽他的第六交響曲……當然也要中國民樂,讓老百姓覺得親切。不過,《江河水》不行,《二泉映月》也不行,太悲切。《春江花月夜》、《雨打芭蕉》可以。《步步高》《餓馬搖鈴》,那是萬萬不能用……理由我就不多說了,按照這個原則選。」

羅緯芝心想,這個辛稻,看來不簡單。

思緒又轉到女主編身上。發為血之餘。頭髮是女子的健康卷宗,間接代表腎,最終指向該女子的生殖能力。長髮不是一日之功可以留續起來的,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頭髮是性器官能量光明正大的展示櫥窗。好多年前,劉德華在廣告中說過,他的夢中情人,有一頭烏黑靚麗的長髮,引得該洗髮水大賣。女子一結婚,名花有主,檔案就可以入庫了。頭髮貶值,很多人索性剪了短髮,精打細算過日子,讓洗髮水商人少賺錢。

當然,也不盡然。比如中國航空飛行器上清麗貌美的空姐們,不論已婚未婚,都綰髮髻。兩者的區別是:民國媳婦們的髮髻綰得低,空姐們的髮髻綰得高。民國媳婦們的髮髻代表著順從,空姐們的髮髻透著高傲。它很明確地告知那些覬覦空姐美貌的乘客——我的噓寒問暖、露齒一笑,都是職業行為,你不可想入非非。

這女子是什麼人呢?兵荒馬亂的時刻,梳理著這樣精緻又別具一格的髮型,留給誰看呢?

如果是留給某個同伴看的,就用不著數次發言。那麼,這種色香味俱全的路數,只能有一個解釋,就是這髮型是留給會議的主持者看的。

那麼,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呢?

……羅緯芝恨死自己了。這種不分場合不分時間隨時隨地發生分析他人的衝動,讓她覺得得了心理學家的職業病。時間久了,也許會演變成強迫症。

她又替自己辯解。主要是太無聊啊,有什麼法子呢?你總要在陰霾中給自己找一點樂子吧?分析他人是羅緯芝的智力小遊戲,沒有惡意,純粹從技術層面鍛鍊自己的眼力。只可惜只有很少的機率可以求證,大部分無解,猜想無疾而終。

樂曲定下來之後,就是朗誦優美的詩篇。看看時間不早了,辛稻一錘定音:「古詩。要有意境的。比如愛情詩,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樣的,充滿美好浪漫情感,不能要《長恨歌》,生死離別的不宜。另外,從即日起,在燕市所有的動態螢幕上,不斷出現山川、河流、海洋、天空等遼闊的景象,反覆放,晝夜放。電視裡千萬不能再播嘰嘰歪歪雞零狗碎的節目,不要播放兇殺和欺騙,不要回憶仇恨,那會使我們的格局變小。國傾家危,大難當頭,讓人們相信除了比你更強大的機構和國家的力量,別無選擇。」

這時的辛稻變得很有領袖風範,大家都很佩服地看著他。辛稻結尾時說:「一定要把群眾的憤怒情緒儘快消弭掉。憤怒通常是消極的,它收集的是敵對和暴力的汙泥濁水,一旦匯聚成山洪,必將形成很大的破壞力量。只要你想一想戰爭是如何爆發的,就會明白憤怒和仇恨是鄰居了。把憤怒消解於無形,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人們不能隨意接觸,沒有聯合就沒有動亂,這樣最安全。告訴人們,待在你的家裡,不要走出家門。信任政府,信任醫生,信任大自然的規律,我們必將勝利!」

宣傳幹部們鼓掌。

幾個會開下來,羅緯芝累得要散架。

她和辛稻向通訊間走過去。

羅緯芝調侃說:「謝謝你對我的信任,突然襲擊,給我發言的機會。」

辛稻說:「我不喜歡形式主義,希望會議有成效。」

羅緯芝說:「那位女主編很可愛。」

辛稻說:「你說的是哪位女主編?宣傳部門裡女主編是很多的。」

羅緯芝莞爾一笑道:「原本我還不能完全斷定你們的關係是否非同一般,但你這樣假裝遺忘,就是欲蓋彌彰了。」

辛稻說:「做女人還是糊塗一點好。」

羅緯芝說:「你可以直接告訴她。」

辛稻笑笑說:「我現在就是在直接告訴她。」

暮色蒼茫。按規定到了可以和家人通話的時間,每天五分鐘,有人監聽。使用一個特定的小房間,電話也是特別定製的。你曾填寫過的手機號碼,已記錄在案,這會兒派上用場。對方電話上顯示出來的號碼,和你的手機號碼相同。工作人員坐在一旁,整個過程面無表情。媽媽一個勁兒地擔心羅緯芝的安全,噓寒問暖的,從吃的什麼到住在哪裡,無一遺漏。羅緯芝詳盡作答,把自己的衣食住行儘可能說得花團錦簇輕鬆無憂。特別是安全問題,保證自己只是在非常外圍的區域活動,健康完全沒有危險。雖然離開家才幾天,羅緯芝感到自己和平常人的生活,已拉開了十萬八千里。

常和母親一起聊天的一位獨居老太太,活活被嚇死了。老人家自從知道了瘟疫這事兒,就白天黑夜24小時開著電視,連上廁所都不關門,生怕遺漏了重要資訊。解大便還好說,只要自己不怕臭氣瀰漫整個屋子,開著茅房的門也不要緊。解完手,按下抽水馬桶的按鈕就一個箭步(這對老太太是高難動作,但她終於掌握了。)跳出廁所,湊到電視旁,沖水聲就不會掩蓋播音員的聲音了。解小手就有點麻煩,馬桶聲可以參照上面的處理方式,但自己製造的聲響,也會影響清晰的收聽。老人家略一思考,發明了一種方法。把一泡尿,分成三段。每次趁著播音員換氣的間隙,迅速解決一部分。這樣分段耗時比較短,跳將出去,正好趕得上聽下一句。如果沒有重要資訊,就回去繼續製造自身的嘩嘩水聲。有重要資訊,就先隱忍著後續動作,聽完了再說。這個發明,她向母親大力舉薦過。母親虛弱地說,這也太委屈膀胱了。那老太太說,我不像你,家裡有六隻耳朵。母親說,就算你只有兩隻耳朵,可重要資訊是會反覆播放的,你也不用這麼緊張。老太太說,我就是要在第一時間知道資訊,不能落後。母親知道勸也沒用,就不再作聲了。

不料防疫這根弦繃得太緊,瘟疫還沒要了人的命,老太太原有的心臟病、高血壓一併犯了。血壓高沖決了血管,心情緊張又堵塞了心臟。兩面夾擊,老人家就在從廁所到電視機旁的縱身一躍中,猝然倒地身亡。

身處抗疫指揮部,各路資訊紛至沓來。

一些癌症患者,因為害怕到醫院裡會碰上花冠病毒疑似病人就診,到了該化療的時間也延宕不去就診,癌症復發過世。人們也鬧不清,這算是死於癌症還是死於恐懼呢?

某日中午12時整,有人從18樓跳下,血肉模糊。大街上就算少有人經過,待在家裡的人可不少。驚天動地的拍擊聲,讓人驚詫不已,紛紛探出頭觀看。那人還很明智,死前留下遺書,說自己了斷生命,和任何人無關,兇手就是花冠病毒。與其這樣天天擔驚受怕,不知道哪一天會被病毒折磨致死,潰爛成揚不成嘴臉,還不如先下手為強,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不受卑鄙的病毒控制,落個全屍維護尊嚴。

經查,此人為憂鬱症患者,近來斷了藥,不敢到醫院就診取藥,認為反正是慢性病,自己控制得不錯,挨幾天沒關係。不料憂鬱症復發,悲觀厭世,從幾十米地高空墜下,血肉迸濺四體不全,和死於花冠病毒的慘象不相上下。

人們奔走相告。自殺是會傳染的,幾天內又有多起自戕事件發生,都是和對病毒侵襲的極度恐懼有關。死亡方式多選擇墜樓或是懸樑。離世的人都很善良,留下遺書說明原因,免得非常時期警察還要為此奔忙。

抑鬱蔓延。於是有人提議在燕市全市投放抗抑鬱藥物,最後被否決了。那些藥物的基本原理都是調整人體神經介質的比例,讓你進入興奮狀態。試想一下,該藥物一旦大規模發放,整個燕市進入亢奮歡愉狀態,也甚難應對。後來決定要燕市所有醫院,查詢憂鬱症患者的病歷檔案。人家不敢來取藥,就送藥上門,保證不斷藥。這一舉措證明十分有效,自殺的風潮漸漸平歇。

最令人憂慮的是,有人開始用各種毒品抵抗對花冠病毒的恐慌。毒品進入體內,會讓人神志恍惚沉迷麻醉。這是個危險的苗頭,特別是青少年,正處於心理逆反期。你越不讓他做的事兒,他越要嘗試。毒品這個妖魔,剛開始進入人體的時候,並不會引起晚期中毒那種噬骨之痛,也沒有平常宣傳中所說的一系列令人驚悚的上癮症狀。這就讓青少年產生了某種錯覺,以為自己不會陷落。這可怕的假象,會一步步把年輕的身體和靈魂拖入深淵。政府相關部門立即抽調大量警力,嚴打販毒吸毒。幸好非常時期,一般的偷盜和流竄作案,都因畏懼花冠病毒和人人在家,減少了發案,警力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惡行得以控制。

學校停課,孩子們被關在家裡。剛開始覺得像無限延長的法定節日,孩子們可鬆了一口氣。但時間一長,家長們吃不住勁了。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大好時光不能荒廢。中國人素來注重教育,這抗疫鬥爭,看來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取得勝利的,要作好打持久戰的準備。有家長聯絡賦閒在家的老師,開起了類似私塾的學館。老師們也樂得參加,得到束脩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當老師的都有職業病——好為人師,養成了終日教導他人的職業病。現在待在家裡,無處施展才能,只有把家裡人當成學生精心培養。於是凡是家裡有師資的人,都不憚病毒,英勇地往街上跑,蒐集些流言四傳,以逃避親人的語言轟炸。老師們沒有學生可教導,萬般無聊。現在一看有人送學生上門,正中下懷,一拍即合。這種小班教學,倒讓老師們注重因材施教,師生關係十分融洽。孩子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教學陣仗,又有小朋友可玩,又沒有太大壓力,覺得快樂。老師們的口舌得以持續工作,訓導欲充分滿足,兩全其美。

除此以外,還有減輕了工作量的行當。比如公交和地鐵的司售人員,基本上都不用上班了。因為沒有那麼多人出門,減少了發車頻度。不過,也不能停運。公共交通,是城市生命力的象徵。只要公交車還在正常執行,雖然沒有幾人乘坐,也具有象徵的意義,它載的是希望。

很多行業陷入萎靡,唯有電信收入大增。

更多老百姓在最初的驚愕之後,還算安寧。大家把政府當成頭羊,一切聽政府的。政府的危機應對程式和處理緊急事務的能力,也大幅度提高。發現謠言,立即澄清。人心思定,社會生活保持基本正常。

某晚走出通話間,昏暗中有人招呼她。一看,是郝轍。

「你開完會了?吃完了?說完了?」畢竟是一個小團隊的,羅緯芝一連串地問候著。

「都完了。會議不錯,知道了很多內幕情況。飯也不錯,吃飽喝足。再就是和我兒子聊天。五分鐘有點少,還沒說盡興,就被掐斷了,眼前還浮現著兒子可愛的樣子。」郝轍悵然。

羅緯芝最怕人家滔滔不絕地說孩子的事,有時覺得自己30多歲了,進入了老姑娘的行列,是不是心態已經不正常。她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緒,假裝很有興趣地回應說:「是啊,孩子和爸爸正說得歡呢,戛然止住,有點殘忍啊。男孩女孩啊?」

郝轍嗔怪地說:「我剛才說過了,兒子。」

羅緯芝自知興趣是裝不出來的,索性換個題目,說:「咱們都知道保密,其實不必弄個大活人,虎視眈眈地坐在那裡,讓我有犯人的感覺。」她判斷郝轍是個有逆反心理的人,這個話題他會有共鳴。

不料,郝轍的反骨首先表現在對羅緯芝議論的駁斥上。郝轍說:「只要有監聽,人在哪裡並不重要。不在於形式,更在於實質。他若是躲起來,感覺更怪異。不如就這樣眼巴巴地看著你,你自覺地就不說什麼了。」

緊張轉動了一天的王府,現在四處燈火通明。白天人們都隱沒在樹叢中的建築中,除了所有的人走起路來都是一溜小跑,似乎還看不出有多忙碌。此刻每一個房間燈光雪亮,綠蔭中充滿了張力。

兩個人站在鵝卵石小道的岔路口,預備往各自宿舍走。羅緯芝抬頭看看星空,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濃郁的花香在空中彌散,卻看不到那花的影子。

郝轍不屑道:「剛來幾天,就想家了?那你就不要報名嘛!」

羅緯芝辯白道:「我並不是自願報的名。我母親癌症晚期,病勢十分嚴重了。她只有我這一個女兒,但工作派到我頭上,不得不承擔。」

郝轍表示理解,說:「我是自願的。你可就忠孝不能兩全了。」

羅緯芝不解:「你為什麼要自願呢?」

郝轍說:「國家不幸詩家幸。我就是巴望著出事。戰爭啊、地震啊、海嘯啊、海盜啊……什麼亂子都行。平淡最沒有意思了。當然,很多人覺得我這是唯恐天下不亂,但這些亂子並不是我引來的,有我沒我它都照樣發生。所以我沒責任,但亂子一齣,我們就有活幹了。你想啊,若是沒有戰亂,李白、杜甫、陸游什麼的,他們的詩名能有那麼大嗎?絕不可同日而語!所以,有抱負的人,骨子裡是喜歡風雨大作、肝腦塗地的。」

羅緯芝說:「看起來,我實在應該被歷史淘汰。我喜歡四平八穩。」

郝轍說:「別謙虛,今天你的發言就不善,夠毒辣的。差點把外國華僑的老父母罰個傾家蕩產。我原以為你是一個賢妻良母的命,看來是有眼無珠了。」

羅緯芝說:「沒有人娶我,我是想當賢妻良母而不得。」

郝轍說:「從這裡出去之後,趕緊找個人家嫁了吧。生命多麼脆弱,這幾天越瞭解真相,越覺得要抓住生活的每一分鐘,及時快樂。」

羅緯芝說:「瘟疫會改變很多人對世界的看法。」

郝轍說:「所以我們認識了不過幾十個小時,就可以說很多很深的話。要是在外面,這樣的交情需要很多年。」

羅緯芝贊同道:「這倒是。此地一天,等於世上若干年。你上次聽的那個會如何呢?」

郝轍說:「收穫很大。」

羅緯芝說:「說來聽聽。」

兩人就先不回各家了,就近找了一個長木椅坐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平常晚上這會兒在家看電視,關注花冠病毒疫情的每一絲變化。現在戰鬥在瘟疫心臟裡,返璞歸真,沒有看新聞的熱情了。

郝轍說:「沒開這個會之前,我基本同意控制搶購物資的諸項決定。開過之後,反倒有了新看法。」

羅緯芝說:「願聞其詳。」

郝轍說:「記得前一陣到處搶口罩的事情吧?」

羅緯芝說:「那時候說花冠病毒主要經過呼吸道傳播,口罩就成了第一道防線。藥店裡的口罩一下子脫銷了,好像還沒見搶購就沒了。很多人自力更生做口罩,有花布的,有針織的,還有卡通圖案的,花色各異,爭相鬥豔。那時情形還沒有現在這樣緊急,戴出來百花齊放,人們還來得及欣賞,倒成了一景。」

郝轍說:「好,咱就拿這口罩打個比方。請問,那些潔白的正規的厚達18至24層消毒紗布的口罩,都到哪裡去了?」

羅緯芝還真沒細想過這個問題,說:「都發給醫生了吧?」

郝轍說:「醫院裡的口罩走的是另外一個渠道,跟老百姓用的這種無關,醫生們夠用的。我說的是普通人的口罩。」

羅緯芝回憶著說:「當時能戴上你說的這種正規口罩的人不多,十有一成吧。」

郝轍冷笑道:「真正的貌似可以防疫的口罩,當時在市面幾乎沒有出售,都被各大機構搶先搞走了。那個搶購不是發生在市面上,而是早就私下裡分配光了。有身份的單位,它屬下的職工就可以得到正規的口罩,這就是瘟疫當頭的特權。當然了,後來證明無論是自己家裡縫製的,還是正規醫用口罩,都攔截不住花冠病毒的傳播,這個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反過來想一想,若是這種口罩有效,那麼當瘟疫大規模流行之時,一個口罩就決定生命的走向。作為小民百姓,在沒人顧及他生命安全的時候,他不搶,又有何法?那個吳姓老人,老兩口親自到超市去搶,說明他再無子女在身邊,空巢老人,是當今社會的弱者。發口罩一定沒有他們的份兒。國家控制的物資供應中,是分為三六九等的。最下層的老百姓得到的資源肯定是最少的。這樣,在有可能搶購生存權的時候,他們焉能不搶呢?!」

陣陣涼意從腳下升起。羅緯芝明白,自己也是在社會的最底層。他們站起來走動。

郝轍的理論似乎很有說服力,但是,等一等。羅緯芝不願意凡事只從自己的角度來思考問題。她說:「讓我們再繼續推理一下。假如真是吳姓老人搶到了大批的食品,而別的人沒有基本的生活物資,那又會怎樣?大家會去搶他們。你剛才說了他是弱者,沒有力量。他那遠在天邊的兒子,除了能繼續給他們打電話以外,也是鞭長莫及。他兒子並沒有說回國和他父母一起共渡危難,只是遙控搶購。好,咱們繼續推理,如果別的人都餓死了,唯有吳姓老人單獨活下來了,他又有什麼獨立勞動的能力呢?他自私護食,不管不顧。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自私的人活下來,那人類還有什麼希望呢?如果真的供應極端緊張,我覺得還是供給科學家和指揮中樞吧,那樣人類才有可能走出瘟疫。」

郝轍說:「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需要大手筆的智慧。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只需要一點愚蠢就夠了。你可以榮幸地算是後一種。好啦,我們此刻就在指揮中樞,在沒有病死之前,估計不會餓死。」

羅緯芝說:「我情願被餓死,也不願病死。」她突然想到了於增風筆下廢墟樣的屍體。

前面就是207。告辭時,郝轍關切地說:「這裡的夜晚很寂寞。沒有酒吧,沒有卡拉ok,沒有……很多東西。冷清了,可以找我聊天。」

羅緯芝很想補充一句,這裡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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