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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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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層厚的消毒口罩,都到哪裡去了?

保障供應,就是和人民的一場對賭

回到207室。開啟盒子,她本來以為於增風的遺言,也像已經看到過的檔案袋一樣是白色的,沒想到它呈牛皮紙色,顯出不合時宜的古樸,像一件文物。

開啟袋子,裡面又是裝滿了大小不一的紙片,只是更為零碎,看來隨手記下一些東西,不拘一格地用紙,是這位傑出醫生的癖好。這是羅緯芝第三次看到於增風留下的資料了。第一份是他關於花冠病毒命名的敘述。第二份是解剖報吿。這第三份會是什麼呢?她用力抖了抖,希望掉下來一塊u盤,那樣儲存的資訊會更大些。但是,沒有。羅緯芝轉念一想,是自己想差了。寫下這封絕筆的時候,於增風已病臥在嚴密消毒的隔離病室裡,朝不保夕,哪來的電腦?

色彩不一的紙片上,留下潦草的字跡,所用的簽字筆粗細和顏色也不盡相同。剛開始的時候,字型還比較工整,後來就越來越零亂了。到了最後階段,簡直就像是畫符。有一些資料,不知道他是帶進病房的,還是請人影印的。還有一些寫在病歷紙上,還有的留在化驗單或是處方箋上。可以想見,這是於增風臥床時,向所能接觸到的各色人等討要來的。醫院早已實行無紙化辦公,殘存的公用紙張都是多年前的存貨,質量很差。送出時消毒似乎很到位,紙張變黃髮脆,一碰即碎,一如古墓中出土的煎餅。說起來,那些字跡留在紙上的時間並沒有多久,卻像多少世紀前的殘骸。

有了先前的經驗,羅緯芝決定還是選一個春光明媚的上午,讓太陽肆無忌憚地照在自己身上,再來以最大的耐心和勇氣,閱讀這些文字。如果太陽光移走了,就趕忙把屁股轉到長椅的另一側,總之始終讓陽光罩著自己,用光焰無際的灼熱,抵禦這些黃褐紙張上散發出來的刺骨冰冷。但她實在忍不住好奇,把最後的一張紙片翻出來,上面寫著:唔……還是不要開啟……你會後悔的……」

什麼意思?不知道。羅緯芝趕緊把它們收起來了。

又一輪新的會議開始了。這次是討論如何應對市民的大搶購。

一間新會議室,看到的情形卻令人摸不著頭腦。袁再春一個人坐在主席的位置上,周圍散坐著特採團人員,其他就再沒有人了,並不見一個真正的與會者。似乎是袁再春要給他們這幾個旁聽人員開會似的。羅緯芝直覺到這不可能,依袁再春本意,恨不能一腳把採訪團踹出去,根本就不會單獨搭理他們。

身披雪白戰袍的袁再春,果然看也不看眾人,直奔主題:「開會。非常時期,繁文縟節全免。先彙報情況。」

羅緯芝這才反應過來,這是電話會議。想想也就明白,各醫院的院長每天從汙染區趕來,王府是c區警戒。而主管物資供應的人都屬於0區人士,當然不宜親臨會場。

在審慎控制下,逐天報出的死亡數字,都在市民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即使這樣,死亡人數積少成多,加起來也不是一個小數字了。而且人們幾乎見不到一個出院的人,雖說抗疫指揮部不斷解釋——因為對於一種新型傳染病的康復標準,宜從嚴不從寬,就算所有的臨床症狀痊癒,也還要繼續留院觀察,以最大限度地預防繼發感染,而且截至目前,瞞報也沒有絲毫風聲走漏,但人們對於戰勝花冠病毒的信心,還是一天天消解。

險情終於出現。老百姓不再足不出戶,開始擁上街頭,瘋狂搶購食品、水、棉衣棉被、手紙食鹽……波及所有的日用品。燕市的超市,在不到半天的時間內被掃蕩一空,連積壓多少年的陳貨,都全部出清。

螢幕上出現商業局長浮腫的臉,不知道他天生就是個胖子還是讓這事急的:「我先給大家彙報一下。搶購是從昨天下午三點爆發的,最早從郊區開始。」

有人打斷了他的話,插問:「前一段不是成功地抑制住了恐慌,讓市民的消費保持在正常理性範圍之內嗎?到底是由於什麼突發事件,才讓這股風如此劇烈地席捲全市?」

按說與會者都是相當一級的領導,平常不會這麼沉不住氣,但非常時期,人們的思維都被迫提速了。

袁再春雙手往低處按著說:「先冷靜一下。聽老王說完。」

王局長說:「更準確地說,是燕市的城鄉結合部最先出現搶購風潮。那裡管理相對薄弱。城區,多是有單位有工作的人,有恆產有恆心,知識分子多,對戰勝花冠病毒也比較樂觀。真正的燕市農村,這些年經濟發展不錯,各家各戶都有餘糧,住房也寬敞,人心安定。大家都知道,這回流行的花冠病毒,主要經過呼吸道和消化道傳染,這兩條對於農村優良的生存環境來說,都不構成大的威脅。城鄉結合部則不然,大部分是外來人口,居住擁擠,收入不穩定,衛生環境差。瘟疫爆發後,外省市很多地方封鎖了燕市的出口,基本上是隻能入,不能出。各省市都怕花冠病毒侵入,民間開始嚴防死守。城鄉結合部的狀況最為不穩定,人心浮動。所以,昨日有一對吳姓老年夫婦開始搶購,訊息立即像野火一樣傳佈開來。現在網路和通訊這樣發達,沒有辦法控制。就像動了多米諾骨牌,兵敗如山倒?」

袁再春插問:「這對老年夫婦是什麼情況?」

商業局長眼袋下垂,答:「他們的兒子在m國讀醫學博士,在那邊半夜裡打電話回來說,中國燕市謊報死亡數字,花冠病毒的感染沒有特效藥,疫情在不斷擴大之中,幾近失控。估計要死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人,他說老爸老媽唯一能採取自救的方法,就是儘可能多地儲存物資。」

眾人聽王局長說到這裡,面色陡變。最擔心的事兒終於引爆,外媒瘋傳。人們把目光聚集到袁再春臉上,看他作何表情。

袁再春神情淡定,緩緩問:「然後呢?」

王局長說:「然後這對吳姓老夫婦,立刻打車到了郊區一家大型超市。一上車,就囑咐司機快跑。司機問何事如此著急,他們就如此這般地把兒子的話學說了一遍。司機把老夫婦送到超市之後,就採用群發簡訊的方式,把這個訊息通知自己的親朋好友。後面一傳十,十傳百,謠言立馬散佈出去了。司機也不載客了,自己進超市搶購去了。」

「哦,倒也不能說都是謠言。接著講。」袁再春依然平靜如初。

王局長說:「吳姓夫婦到了超市,先找到一排購物車,然後老頭在後面推,老太太在前面拉,一下子把幾十輛購物車一塊兒推走了。因為他們年紀比較大,工作人員趕過來,以為是他們不知道如何把單獨的購物車拆開來,想要幫他們推一輛車。沒想到老兩口說這所有的車,他們都要了。工作人員只好幫著他們推著長龍一樣的車隊走進商場,再幫助他們從貨架子上往車上搬東西。就這樣,他們一共裝了20多車貨物,結賬用去了1萬多塊錢。」

袁再春說:「不多啊。」

商業局長急了,說:「這還不多啊?一家人買20多車,我們的商場能夠幾家人買的呀!」

袁再春微笑了一下說:「我的意思是20多車才用了1萬多塊錢,真是不多。說明我們的物價控制得還不錯。」

商業局長說:「價錢是不錯,但我們現在沒有貨了。」

說著,他出示了幾張圖片。

影像極具殺傷力。光說搶購,還只是一些數字,現在看到了真實的圖片,令人驚詫不已。所有的貨架子全部被清空,奶粉沒有了,茶葉沒有了,砂糖沒有了,食用油沒有了……單是這些還不算,連摺疊腳踏車都沒有了,藝術檯燈也沒有了……羅緯芝覺得這很矛盾。如果你覺得出門危險,就憋在家裡看書寫字好了,檯燈用得著。買腳踏車,就是表明你願意出去走走,那不是證明外面沒有那麼危險嗎?難以捉摸。最可笑的是,連避孕工具也搶完了,也許沒事待在家裡,成天做愛吧。

袁再春對著大螢幕說:「情況很清楚了。雖然我們早就對此事有所準備,比如我們對居民的菜、肉、蛋、奶和糧食,一直在有效地組織供應,杜絕了這次搶購風潮引起的對居民基本生活資料的波及。但這畢竟是一個危險的訊號,它說明了大規模的不信任情緒,正在醞釀積聚以至逐漸發展當中。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一如何應對?」

參會者一致的意見是保證供給。邏輯是:如果人們看到物資供應十分豐富,搶購的熱情自然就會下降,謠言不攻自破,事態恢復平穩,人心重新安定。

袁再春仔細聽取著大家的意見,然後說:「以往,我們都是這樣應對搶購風潮的。這個方法屢試不爽,次次有效。這一回,情況可能沒有那麼簡單。中國是一個大國,燕市是超過1000萬人口的大市。說句實在話,如果家家都像那位吳姓老人似的,買上20車的日用品,我想就是傾全國之力,也供應不起。再者,以往那種保障供應的方法,其實是在和老百姓的心理做一個超級對賭。賭的是什麼呢?賭的是我儲備充足,你買吧,我敞開供應,東西有的是。你看我胸有成竹,你就不買了。但這一次,我們賭不起。」

人們聽袁再春這樣講,大驚。從來遇到這樣的事情,政府都是把家底亮開,物資滿滿地給大家看。然後氣定神閒地說:買吧,東西多得是,隨便買,足夠你用的。

袁再春說:「以前的類似情況,都是速戰速決。這一次,是一場持久戰。沒有人拿得出時間表,說還有多長時間,就能取得最後勝利。如果我們傾囊而出,老百姓照單全收,我們再放,百姓再收,就進入了一個惡性迴圈。極端一點說,如果庫藏空虛枯竭,如何應對呢?設想一下,假若瘟疫長久盤踞,我們終將無法保障老百姓的最低供應,民怨將沸騰。國際社會能給我們多少援助?杯水車薪!還不要說像吳姓夫婦的外國親戚,會散佈多少似是而非的資訊,來毀壞我們的氛圍。所以,這一次,要立足長遠,不可養虎為患。」

大螢幕上,不少人點頭頷首。稍停片刻後,另外一個局長髮言:「我們能不能爭取其他省市的支援?畢竟是一個大國,舉全國之力,不信救不了一個燕市。發出請求支援的訊號,我們就會源源不斷地收到各方物資。我們抗擊瘟疫的力量會加強,老百姓也會皆大歡喜。」

是啊,如果拒絕向老百姓提供貌似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物資,一定會引起很多猜測,情況也許變得複雜險惡。後一種方法,似乎更穩妥。

袁再春說:「我給大家講個故事。」

眾人有點摸不清頭腦,危機在前,分分秒秒都金子樣寶貴,袁總怎麼還有閒情逸致講故事?

袁再春不理睬大家狐疑的目光,喝了口水,開講:「花冠病毒引發瘟疫中最早的病狀,就是發燒。從一個病人發燒到確診花冠病毒感染,大約要三天至一週的時間,我說的是比較緩慢的病程,特別險惡的先不說它。這幾天中,如果病人得不到有效的監控,他就成了一個到處活動的超級大病毒。一個噴嚏,能射出9米遠,攜帶200萬個花冠病毒微粒。10個微粒就能感染一個病人。也就是說,一個噴嚏,在理論上,可以感染20萬人。在第一時間察覺到發燒,是我們控制花冠病毒的一道強有力的門檻。」

話說到這兒,並沒有多少懸念。這些資訊,已經通過廣播和電視傳佈千家萬戶,老百姓人人皆知。

袁再春不理睬大家的失望,自顧自地說:「所以要準備好體溫計。一發覺不舒服,立刻量體溫。」

大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不知道他下面打算說什麼。

「儘管現在有多種電子體溫計,但是最物美價廉的還是老式的水銀柱式體溫計。我考考你們——燕市1000萬人口,我們有多少支水銀體溫計?」

人們面面相覷,誰知道這個犄角旮旯的數字!

「約為120萬支,除醫院外,基本上都沉澱在各個家庭裡。很多學校,大學、中學,整個班級沒有一支體溫表。要是上課的時候,哪位同學不舒服,沒法子在第一時間發現他是不是發燒。瘟疫初期時,我向一位兄弟省市的朋友請求支援。請他給我速撥來兩萬支體溫計。我的要求不高,我想一個省給兩萬支,全國加起來,就會有幾十萬支,定向發往集體單位,可解燕市燃眉之急。結果怎麼樣呢?這人是我上大學時的室友,也是醫生出身,現在是某省領導。我就不說是哪個省了,大家也不要費心去猜。咱們是對事不對人。我那個室友說,老大哥,恕我不能撥給你。我說,你沒有貨?我不相信。你那麼大一個省,調撥不出兩萬支體溫計。不是無償的,我可以花錢買啊。室友說,老大哥,這和錢沒關係。兩萬支體溫表,能值多少錢?不夠一桌飯錢。是我不能在這種時候做這種事兒。我說,這是什麼事兒?助人為樂,救人於水火之中,好事嘛!我那室友說,大哥你想啊,燕市瘟疫如此猖狂,萬一蔓延開,很難說將來就不波及我們省。到時候,在你那裡現在出來的問題,我這裡都會出現。體溫計也會短缺,供不應求。一查賬,說是我把體溫計給你了,這讓我怎麼向我這全省的人民交代?燕市先出了事,還可以請全國支援,我們一個省有了事兒,多個省有了事兒,只能自力更生。所以,老大哥,不要說我駁了你的面子,實在是愛莫能助。現在,我的故事講完了。」

在這樣嚴肅的會議上,講故事有點框外。但這個故事,誰都聽出了它不是故事。於是,後續的決議很快作出來了。

一、釋出《告全市人民書》,表明政府將嚴厲打擊鬨搶物資的行為。

二、告知人民我們的物資儲備豐富,但是為了保證抗疫鬥爭的後續工作,將實行供銷控制措施。生活必需品憑證供應。

三、吳姓老人搶購的物資,可保留500元價值的物品,其餘皆由超市收回。

四、下次再出現吳家此類搶購情況,超出500元部分,停止售賣。

五、打擊搶購行為。必要時,將以法律制裁。

這時有人說,那回收的將近上萬元的物資,很多是入口吃的東西,別人也不能要啊。好不好這次只是警告,下不為例?

袁再春說:「不可。收回後,能用的用,不能用的銷燬。此風決不可長!」

又有人說:「當天搶購的人絕不僅僅吳姓老者一家。也許有人搶的更多,只是不好追查了。僅讓老者退回,是否有不公之嫌?」

袁再春說:「肯定不公。但非常時期,只能用非常的方法。既然他家是我們現在能夠確認的搶購風頭,一定要處罰。」

有人慾言又止,袁再春敏銳地察覺到,鷹隼似的目光猛地盯著螢幕,說:「都什麼時候了,還這樣瞻前顧後!講!」醫生出身的人,最討厭拉拉扯扯、囉囉唆唆。

那人遲疑著說:「吳姓老人有親屬在國外。如果處罰了他家,資訊一定會飛快地傳過去,這樣國外媒體就會藉此攻擊我們侵犯人權……所以,是否嚴懲,請再斟酌。」

袁再春冷笑:「正是因為他家有人在國外,我才更要這樣辦他。讓有些人知道,中國人的事兒,中國人自己有能力處理。不過,你這個意見提得好,讓他們家把多出來的物品退回,這不是沒收,所以商家把錢退還他們,我們就無懈可擊、有理有節了。至於退的錢,也不要由超市負擔,可從特別防疫費中支出。」

羅緯芝突然說:「我有意見。」

袁再春吃驚。有人有意見不足為奇,關鍵是這個人沒有資格發表意見啊。

特採團的人也摸不著頭腦。他們是列席者,本無權發表任何意見。現在居然有人敢冒犯抗疫總指揮,這不是自找倒霉嗎?

羅緯芝看著袁再春。她也是一時衝動,頭腦一熱揭竿而起。現在後悔盲動,但決定權已不在她手裡。那些話,通過直播出去了。覆水難收。

袁再春領教過羅緯芝的另類,心想,每天沉悶地開千篇一律的會,讓這個新鮮血液激盪一下大家的頭腦也好。他居然網開一面,說:「這是特採團的人員。講講你們旁觀的意見。」

羅緯芝沒有退路,只得英勇向前。

她說:「對於吳姓老人家的搶購,我可以理解這是一種自保。大難當頭,誰不想自保?一種出於本能的防衛,從單獨個體來說,沒什麼過錯。但是,為了保命的一系列舉措會傳染,比任何一種病菌病毒都快,而且沒有潛伏期,即染即發。比如從境外電話到打計程車,從司機的群發簡訊和民眾鬨搶,比花冠病毒傳播得更快。現在,心理瘟疫的多米諾已然傾倒,坍塌迫在眉睫。恐懼的傳染將引起巨大的困境,如果得不到根本平息,就會陷入永不停息的惡性迴圈。」

從螢幕上看到不少人點頭,羅緯芝受到鼓舞,繼續說:「我覺得要嚴懲吳姓人家。亂世重典,當然要講清道理,為什麼要罰他。懲罰在心理學上有三個原則:一是快。昨天發生的事兒,今天若能釋出懲罰原則,這就最好,越快越好。二是要重。要罰得讓他們覺得這樣自以為是地搶購,是大大蝕本的事兒,以後就不會這樣做了。三是要眾所周知。這一點我也不擔心,咱們的宣傳力量很強大,一定要立體轟炸,讓大家都知道搶購不對,以後不要這樣做。」

袁再春說:「講完了嗎?」

羅緯芝說:「沒完。」

袁再春說:「你的意見很有見地。不過,這一次對吳姓老人的處理,還是按我剛才的意見辦。理論是一回事,現實是另外一回事。我們要照顧到民眾的承受能力,對子女在國外的老夫婦太嚴重的處罰,不是我們敬老的傳統和溫和的人民所能接受得了的。務請告誡民眾,一定儉省和忍耐。就這樣吧,散會。」

連篇累牘的會議之後,羅緯芝覺得腦袋裡鑽進了一千隻馬蜂,混亂轟鳴。看來要想參與領導層工作,首先要練就連續開會的功夫。不能煩,不能打哈欠垂頭瞌睡,不能坐不如鍾,不能目光迷離……不能照本宣科。

這個會之後,下面同時還有兩個會。一個是統一對外宣傳口徑,另一個是保證供給的落實會。特採團成員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自選參加。有人說,如果兩個都想參加,怎麼辦呢?羅緯芝注意看了一下這人,是電視臺的評論員郝轍。她認為這人一定是有企圖的。這許多的會,不說厭倦,反倒興致勃勃。特採團團長孟敬廉來自很有背景的高階智囊團,說:「人沒有分身術,如何能在同一時間內參加兩個會?顯然是不可以的。」

郝轍說:「我可以這個會開一半,然後再去參加另外一個會。提前告知我兩個會議的地點就行。我可以跑步前進。」

袁再春正巧路過聽到了,說:「你以為這是唱戲趕場?會議有會議的嚴肅性,你只能選擇一個會。」郝撤最後選了供應保障會。

羅緯芝小聲問團長:「兩個會都不參加,可否?」

孟敬廉的目光一下一下打過來,不猛烈,但形成穩定的壓力,說:「不行。我們是幹什麼來的!」

比較而言,羅緯芝覺得宣傳口還有趣一點,就按照指示,去了櫻花深處的一間中型會議室。市委書記助理辛稻主持這個會議,他對羅緯芝說:「你剛才在那個會議上講的很有見地。我支援你。」

羅緯芝說:「謝謝!」便把此人引為知己。會議還沒有開始,略得片刻喘息。辛稻穿一身藏藍色的西服,打一條黃色條紋領帶,搭配恰當,難得地在一片晦暗裝束中,讓人眼前發亮。因為離得很近,羅緯芝看清楚他領帶上的條紋,不是普通的斜道道,而是一條條小動物。

羅緯芝一邊喝著座位上配發的礦泉水,一邊對他說:「你是有野心的。」辛稻看了一眼四周,說:「初次見面,話不可以亂說。」

羅緯芝說:「那就請你把這條明黃色的爬滿了小龍的領帶換掉。這個顏色,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封建王朝這個詞。更不要說它的質地還是雲錦,在過去的年代裡是著名的皇家專供。」

還是遠端會議,基本上是把一天的情況彙總,然後決定哪些是可以報道的,哪些是暫時隱秘的,還有一些真相,將永遠淹沒。當然,他們能知道的是經過抗疫指揮部濾過的訊息。

羅緯芝徹底明白了數字和真實並沒有太大的關係,只和對民眾心理承受力的判斷有關。

一番老生常談後,辛稻說:「通常認為人們在遇到災難的時候,會經歷三個階段。它們是抑鬱、焦慮和憤怒,這是危險三部曲。請大家分析一下,現在的民眾情緒是在哪個階段?」

人們各抒己見,有人說是抑鬱階段,有人說是焦慮,更多的人說已經生髮出了潛在的憤怒。持不同意見的人還引起了小小的爭論。

辛稻看看羅緯芝,說:「請特採團的羅緯芝博士談談看法。」

羅緯芝本不打算再引火燒身了,不想辛稻點了名,自己也不好退卻,就說:「我覺得三個階段兼而有之,處於一鍋粥狀態。」

辛稻左手握拳,輕擊右手掌心道:「我同意。目前這三種情緒並存,哪一種最主要並不是最重要的,三種情緒都是負面的,互為因果。我們的宣傳策略,就是要引導民眾走出來。人都是愛推卸責任的。老百姓要找替罪羊,最簡單和同仇敵愾的方式就是恨政府。我們絕不能讓他們把原因推到政府身上。」

與會者一致贊同。但除了常規的已經付諸實施的宣傳手段外,還有什麼新法子?

有人提議:「要在電視裡反覆播放有關大自然的美好影像,在廣播裡不斷地重複輕鬆的音樂。」

羅緯芝說:「反覆播放,形同催眠。這法子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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