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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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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緯芝搖搖頭,說:「我不進去,如何能查到第一手資料?這是我的任務啊,我必須進去。」

韓工程師看攔不住,只得作罷,叮囑說:你最多隻能待15分鐘,然後必須出來。防化服雖然阻抗病毒有效,但是防寒功能很有限。時間長了,你會凍僵的。還有,你可千萬不能在裡面迷路,那樣的話,就算我們冒死進去救你,若時間長了找不到你,你也會被凍成冰棒,凶多吉少。」說罷,他拿出一個小儀器,略作調整,鄭重地交到羅緯芝手裡,說:「這是報警器。一旦出現了異常情況,你就立刻報警。我們會在第一時間進去幫助你。只是我們穿戴防化服需要時間,你務必要堅持住。但願這一切不要發生。」

羅緯芝用穿戴了防化服的手掌拍拍他,說:「我會活著出來的。你們安心等著吧。」

酒窖屍庫的大門開啟了,羅緯芝一個人走進。大門在她的身後無聲地掩上了,將溫暖的人間隔絕在外。為保持低溫,酒窖中光線昏暗,亮度只需讓監控裝置有所顯示就夠了。這裡面的人,既不需要穿針引線,也不需要挑燈夜讀,要那麼亮幹什麼?

羅緯芝稍微停頓了一下,讓自己習慣身披防化輜重的分量。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戰戰兢兢地向前走去。她的眼光還不適應周遭的昏暗,黑糊糊的,覺得到處都是屍身。定睛再看,才發現還要開啟若干扇密閉門之後,才能一睹這裡常住民的真顏。製冷裝置很到位,隨著步履深入,溫度越來越低,地面上凝結著厚重的冰霜,好像踏進了冰箱的冷凍室。森冷的空氣逐漸穿透了防化服的隔層,把刺骨的冰冷釘入羅緯芝的骨頭縫。儘管怕得要死,膝蓋開始發抖,她還是要鼓起勇氣向前。

隨著最後一道密閉門的開啟,羅緯芝終於站到了屍體窖的核心處。一眼看去,悠長隧道,無邊無際。葡萄酒窖原來類似長城磚造型的內砌牆面,現在被一種極為光滑的壁材所替代,雪亮地反著光斑。隔得有點遠,羅緯芝不能確定它是一種不鏽鋼,還是特殊的工程塑膠,抑或另外的未知高科技產品。總之,彎曲的弧度和穹隆狀起伏的山體緊緊契合,幾乎看不到任何縫隙,可能是為了徹底消毒的時候不會留死角,技藝高超。原來一排排擺放橡木桶的架子,則被全部移走了。按說屍體比儲滿了酒的橡木桶還要輕些,單從承重的角度來看,原有的架子或許也還可用,估計是因為粗糙的架子表面可能藏汙納垢,或是容易損壞屍體袋,故被淘汰。架子現在是用和酒窖天花牆壁同樣的材料製作的,雪白堅固,整齊劃一,有點像超市的貨架,只是每一格要寬大很多。一層又一層,上面整整齊齊擺放的貨物,就是死於花冠病毒感染者的屍體。

想當初她來過這裡,紅酒獨有的甜中帶酸的風情,襯托在橡木桶古老沉穩的暗香之上,那種浮動的華美,如同絲綢般柔曼飄舞。現在,這裡黯啞鋼硬,到處閃爍著金屬般的冷潔,還有消毒藥物的峻烈戾氣。

羅緯芝剛開始一直不敢把目光投向林立的屍體架。她在狹長的走廊中躡手躡腳緩緩前行,好像怕吵醒了周圍熟睡的人。隨著時間的推移,寒意越來越濃。她不能分辨是因為屍體窖深處溫度更低,還是自己的恐懼越來越甚而致手腳冰涼。她站定,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前,那裡掛著李元所贈的水晶吊墜。兩把交叉的海盜劍,上綴有黑色水晶。在利劍的下方,有兩滴鮮紅鑽石般的水晶,搖搖欲墜的水滴形,酷似湧出的鮮血。這件殺氣騰騰的禮物,剛開始被開啟的時候,嚇了羅緯芝一跳。後來想了半天,覺得李元一定是預見到了某種危險,希望以此給她以勇氣。但願這件小飾物可以辟邪。

不能再耽擱下去了。羅緯芝深深呼吸了兩下,調勻氣息,然後第一次把目光投射向屍體袋。一瞬間,翠綠色的眉毛,螺旋狀的牙舌,刀叉樣的手臂,骷髏臉上深不見底的隧洞……層疊浮現。她又飛快而充滿理智地判定——沒有那樣快!他們還沒來得及變成骷髏,尚是具有人形的屍骸。

此刻最鮮活的感覺就是逃跑。越快越好,越遠越好。快快跑!

但是,她不能跑。於是,她看到眼前出現的最顯著的景象,是一團團白色的東西。在目鏡後拼命把眼神聚焦,她才發現那一團團白色的東西里面還有一顆顆混濁的褐色荔枝核!這一褐一白對比強烈萬分刺眼,羅緯芝驚詫莫名,完全判斷不出這是什麼東西,只有倉促合上眼睛。

心臟瞬間寬大了很多。心臟在不堪承受的壓力下,無法接受如此強烈的刺激,變得癱軟。她只有等待,泉水般緩慢地積聚起再生的力量。當重新睜開眼睛,窺視這些爆凸而起的褐白相間的物體時,她才發現這是一雙雙死於花冠病毒感染的屍體的眼珠。

是的。靜臥在屍體袋子中的人,都大睜著眼睛,眼白像剛剛煅燒的石灰,瞳孔散大,透出眼底暗褐色的血凝,好似幽深古井。手腳蜷曲,身形潰散,表情恐怖,顯示著死亡前所遭受的非凡痛苦。死亡後排洩的體液,在袋子的低窪處,結成黃褐色的穢冰。

對於這種景象,羅緯芝儘管已經想象過多次,仍驚駭莫名。沒有任何人告訴過她——花冠病毒感染者,是死不瞑目的!她顫抖著雙腿,深深向四面八方鞠了躬,口中唸唸有詞:「對不起各位病友,我沒有資格同情和憐惜,對你們只有敬重。為了更多人的福祉,我可能要打擾你們的安息。我會很輕很輕,馬上就會結束。請原諒。」她覺得自己說出了聲,真實情況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只是口唇蠕動。

說完之後,她艱難地向以前的紅酒酒窖現在的屍體窖的更深處走去,哆哆嗦嗦下了樓梯。

為什麼不在距離出口處較近的地方完成收取毒株的作業呢?那不是容易一些嗎?道理她也說不出來,只是直覺要到更深處。死亡的屍體,是按照時間順序擺放的。死得越早的人,安放的位置越靠裡。這很容易解釋,一是方便將來萬一需要査找時,有個次序,方便較快找到。二是存放的時候,總要講究先來後到。不然把屍體都堆放在門口,後面的人怎麼擠入呢?

寂靜無比的屍袋夾道里,盪漾著羅緯芝空洞的腳步聲。她不知道自己該放輕腳步,還是重重地行走。太輕了,如同靈貓一般無聲無息,覺得自己已然變成了死人,成了沒有分量的幽靈。把腳步放重,則形成共振。兩害相權取其輕,羅緯芝決定還是重重行走,以顯得自己強悍。沉重的防化學鞋底,發出史前動物般的踢踏聲,在光滑的四壁上形成回聲,轟鳴不已。這更可怕,聲音重疊,好像有另外的一個人也在不遠處行走。羅緯芝嚇得全身一激靈,趕快把腳步高高提起,聲音便顯著地減輕了。幸好這屍體窖內沒有另外的耳朵,不然這深一腳淺一腳的動靜,嚇煞人也。

慢慢走到了酒窖深處。燈光一如既往地昏黃,只是羅緯芝的眼睛已經慢慢地適應了這種暗淡,看到了更多的東西。她檢視一具又一具屍體的名籤,耐心地找著。

一個最靠裡的屍體袋。羅緯芝木僵狀停下了腳步,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袋口的標籤上,清楚地登記著姓名:於增風。

儘管周圍非常寒冷,但她感覺到自己在出汗,心跳加快,胃開始痙攣。她努力去想別的事情,但恐懼無法轉移。體內某個部位開始往下沉,脈搏越來越快。她終於明白那個往下沉的東西是自己的膀胱,一種要排洩的感覺勢不可當,她驚悚地想到自己可能要二便失禁。血液繼續快速流過,她似乎看到了它們像潮汐般一股一股地翻騰。

於增風死亡的時候,屍體庫還沒有建立。他的屍體在醫院的太平間裡儲存了很久,按說他是有機會被火化掉的。也許是他的殉職震撼了同道們,人們能做的最後眷顧,就是讓他有形的軀體在人間多停留片刻。也許那是一個失誤,讓他並沒有按照死亡的順序被匆匆火化掉,而是成為了酒窖改為屍庫之後的第一批居民。

羅緯芝的潛意識引導著她走到這裡。她其實一直在尋找他。她身上攜帶著他的病毒,從這個意義上講,她和他,現在是她和它,有一脈相承的血緣。病毒也有相吸力。

羅緯芝開啟於增風的屍體袋。袋子的封口處是拉鏈狀的,由於溫度甚低,鏈頭非常澀,羅緯芝戴著手套,動作極為笨拙,加之不停顫抖,好不容易才拉出一個人頭大的縫隙。她繼續艱難努力,不料拉拽不當,袋口直線撕開,於增風的屍體直挺挺地躥落下來,猶如一條凍硬了的黃河大鯉魚。羅緯芝嚇得一躲閃,於增風就整個俯臥在地面上,隨即一聲脆響,於增風某一塊骨頭碰斷了。雖然羅緯芝確信於增風此時已經感受不到絲毫的痛苦,仍是萬分自責和難過。她顧不上哀傷,先把於增風屍體袋子裡的分泌物冰塊收入到自己所攜帶的器皿中,又取下了多塊身體組織。李元告訴過她,這些部位的病毒數量密集。她輕聲對於增風說:「於老師,對不起。這些都是為了幫助您的理想早日實現。」

把這一切都做完了,羅緯芝才有膽量打量於增風。這個在她心目中十分熟悉的人,其實面目完全陌生。於增風比在羅緯芝夢中出現的那個人,更為高大。身體像一株臘月裡披垂冰霜的東北老松,蒼冷而筆直,飽受折磨已面目全非,眉宇間依然看得出往日的周正。於增風的表情也和死於花冠病毒感染的一般人不同,雖然也是死不瞑目,但他很平靜,嘴角上翹,似乎有一絲隱隱的笑容,蘊涵著力量。血泊裡的眼眸,依然平靜、溫和、深邃。他堅信死亡雖將他收入麾下,百轉千回的一生就此告結,但他未曾屈服。

羅緯芝凝視著於增風,隔著時間與冰寒,覺得自己是他的知己,也許是因為同樣的病毒,這一刻在彼此體內共振。她明白他尚有無盡的心事未曾帶走,留在這悽風苦雨的世上。

羅緯芝把於增風藍白條紋相間的病號服理順,預備把他重新裝入塑膠屍體袋。就在這個過程中,她觸到於增風的病號服衣袋裡好像有東西。她伸手去摸,居然是一疊捲起來的紙。羅緯芝把摺疊的紙拿出來,她又看到了熟悉的字跡——字像風暴中的海鷗,起落踉蹌——又一份於增風的臨終遺言。這個於增風啊,真是個遺囑控,他在世界上還遺有多少文字?這大概是最後一份了吧?羅緯芝把夾雜著冰碴的紙箋放入貼身的口袋,放的過程中,輕觸到了海盜項鍊,她撥弄了一下它。收好遺言後,她又用盡全力把於增風的屍體安頓回袋子裡。

羅緯芝畢竟是個弱女子,於增風的屍身,就算被疾病摧殘得體重大減,也讓她力所不及。幸好人在非常境況下,會爆發出驚人之力,她跌跌撞撞地總算收拾好了。

羅緯芝戀戀不捨地離開了於增風的屍體。她以前從未見過他,此一離去,估計再也不得相見了。她對他的尊敬,化作了目不轉睛的凝視。徹骨的哀痛,沉默的隱忍,曠古的淒涼,無盡的眷戀……最後,混合成平靜的別離。

她必須要走了。由於剛才的忙碌,出了一身汗,倒不覺得非常寒冷。羅緯芝趁著手腳還算靈活,趕緊又根據不同的死亡日期,隨機抽取了一些屍體標本。她選擇了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還選了最瘦弱的人和最強壯的人。想來一種毒株,可以把一個強壯的人,在瞬間放倒,那麼它的毒性一定也出類拔萃。

她從一個小女孩的口腔黏膜處提取導致窒息的樣本。痰液導致窒息,這是花冠病毒非常兇險的死因。大人的嘴巴她撬不開,凍得太嚴實了。小孩稍好一些。由於靠得太近,聞到孩子髮絲中的血腥,也不知道這是幻覺還是真實的嗅覺,便把頭偏向一側,躲避。就在那一瞬,羅緯芝聽到背後傳來了腳步聲。踢——踏——踢——踏——

她覺得自己一定出現了錯覺。嚴寒恐懼加上過度勞累。她不回頭,她不願向自己的幻覺低頭。如果那聲音持續不變,事情就完美了,幻覺就成立了。糟糕的是那聲音變了質,從有規則的踢踏聲,漸漸遠去,變成了無規則的窸窣聲,響了一陣之後,突然神秘消失了。

羅緯芝的第一個想法是這些冰冷屍袋中有人復活了。這應該是好事吧?她應該搭救一把吧?但她沒那個勇氣,只能頭也不回頭地向前走。手腳不聽差遣,肚子也不合時宜地痛起來。羅緯芝一手託著肚子,一手隨時準備扶著哪裡,哪怕是死屍的袋子。她幽幽地往前走,孤影穿梭,行動詭譎。防化服的摩擦,化作似有若無的背景音樂。

公共燈,猶如蒼黃之手,在屍道中勉力連線著光芒,依然有很多黑暗斷裂,如同撕扯的傷口噴射著恐懼。

這是世界上最荒涼的地方,最安靜的地方,最詭譎的地方、最充滿遐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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