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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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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自己的這百十斤潰滅之後,那些原子(當然也包括病毒的原子)就會嫋嫋飄然而去,開始了新的一輪輪迴。如果說是廢物利用,就有點狂妄,把自己這一世的過程誇大了,更準確地說是改頭換面柳暗花明又一村。原子飄呀飄的,也許會成為偉人或是凡人的組成部分,不過這個機率應該是很低的,最大的可能是一頭栽進了大海。因為海洋佔據了地球上70%的份額,所以我們每個人成為海水的可能性也就佔了三分之二。剩下那三分之一的可能性,喜歡輕盈的,你可以變作風;喜歡沉重的,你可以化作鉛;喜歡潔淨的,你可以凝成一滴露珠;喜歡美味的,你可以變成紅燒肉……凡此種種,皆有可能。

有好事的科學家計算過,每個人身上多達10億個原子,就像10億個螺絲釘,不過通通是生命的配件。記住,它們還是標準配件,很多人都使用過的。比如這些螺絲釘可能分別來自北京猿人、屈原、釋迦牟尼、貝多芬或是強盜娼妓殺人犯……他們的原子在世界遊蕩,被你所俘獲,再次組配。我們可能都是別人轉世化身而來,而且時時刻刻準備著再次搖身一變,幻化為永珍。雖然人的這一世非常短暫,但構成我們身體的這些物質,具體說來就是原子,千秋萬代永恆存在。甚至比地球更加古老,因為地球的生成才幾十億年,早在宇宙大爆炸之前,我們就已經優哉遊哉地盪漾了。這不是宗教,不是迷信,而是科學。物質不滅、能量守恆,化學中的分子量平衡,說穿了不就是這麼回事嗎?就連愛因斯坦的能量公式,其本質也是平衡和不滅。

這就是科學界的原子輪迴觀。困惑是通往清晰的必由之路。明白了這一點,羅緯芝勇氣倍增。每個人都要有自己靈魂的解藥。多少年來,害怕死亡,經受恐懼死亡的煎熬,曾是羅緯芝生命中最大的黑洞。現在,它已被精確地填滿,從此平復如荒漠之沙。這並不導向虛無,而是高貴的人性在頓悟中蒸餾而出。元素的迴圈往復以至無窮,讓世間之人放下斤斤計較自私利己的心魔。當羅緯芝距離死亡最近的時刻,她嫣然一笑,不再害怕死亡了。這一個變化,讓她欣喜莫名,安然地享受到了生命純粹的快樂。原來這萬物的真實性,就是不生、不滅、無來也無去,好像光的無數次輪迴,永不熄滅。

羅緯芝認真斟酌了自己這一生。本是中等姿色的尋常女人,好像一隻半熟的木瓜,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也不過是一顆沒有多少特殊滋味的尋常果子。但這沉浸於花冠病毒的一系列苦難折磨,是上帝送來的化了妝的禮物,綁紮的鍛帶就是重重非凡的蹂躪。這個過程,就像木瓜經過雪蛤、燕窩、魚翅等等山珍海味慢火久久煨過了,從此變得五味雜陳大不相同。與花冠病毒攜手而來的最隆重的恩賜,就是李元。她和他,相逢在如此意料不到的險惡之處,令人驚悚的相識之後是喜不勝收的相知。她雖然從戲劇和小說中,知道愛情可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面而來,但他們不是這樣一見鍾情。他們走了一條崎嶇小道,深入淺出步步為營,在世間低迷陰冷的時刻,碰觸出溫婉濃豔的鮮花。

這廂羅緯芝天馬行空地暢想,那邊李元喂蘇雅服下元素鍺。現在,他比較有經驗了,劑量拿捏得很準。再加上知道鍺的作用規律,也就不急於求成,告知大家不必寢食不安地守候,只要沒有特殊情況,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待。

屋子還是那間屋子,病床還是那兩張小小的床,屋內的氛圍變了,不再慌里慌張若驚弓之鳥,沉靜而有條不紊。

蘇雅這一次是真正入睡了。李元坐在房間正中的一把小椅子上,兩個病人都能兼顧。

在李元眼中,蒼白的羅緯芝此刻無比端莊。她身上,似有一種光暈籠罩,嚴絲合縫地包繞著,祥和安寧。端莊也是一種性感,撩人心絃。李元悄聲問羅緯芝:「你不走,可知危險?」

羅緯芝小聲回答說:「我若走了,她必死無疑。」

李元說:「你有可能被害死,知道不?」

羅緯芝回答:「知道。如果讓母子平安,一個換兩個,也值了。」

李元正色道:「你算錯了。不是一個換兩個,是兩個換兩個。」

羅緯芝不解,說:「此話怎講?」

李元說:「你死了,我也死了。」

世界上的情話有萬萬千,表達愛情的場合也五花八門。在這間充滿了病毒的小小病室裡,這完全沒有詩意的表達,飽含了雷霆萬鈞的情愫。

羅緯芝聽懂了,卻沒有回答,反倒閉上了眼睛。正當李元認為自己闡釋得不夠明確,想進一步加強說明的時候,他看到羅緯芝的睫毛上開始掛上水珠。眼淚的分泌有的時候鋪天蓋地,有的時候像幾近乾涸的泉眼一般靜謐,無聲無息地滲出來,節制而有分寸。

李元看了一眼蘇雅,見她呼吸漸漸平穩,咳嗽也不再那樣頻繁,明白「白娘子」已經發力,進入深眠。他輕輕地俯下身,用嘴唇拭乾了羅緯芝的眼淚。沒想到這一招不但沒能止住淚水,反倒迎來了更猛烈的湧流。李元輕聲說:「不要悲傷。」

羅緯芝突然睜開了眼睛,嬌嗔說:「這是歡樂啊!在這個世界上,遇到你,認識你,愛上你,都是在宇宙大爆炸的時候就註定了的。從那時,我們就各自開始以原子的形態飛揚,在億萬次的轉換當中,尋覓著對方,直到這一刻的相逢。只是,你的吻,還是有消毒液的氣味。」

李元輕輕地用唇吻幹她的淚珠,溫曖而有力地握著她的手。他感覺到她皮膚之下的血液,流動著蓬勃的氣息,散發著乾草樣的和煦。羅緯芝則如同秋蠶一樣捲起,淚如雨下。

正在這時,陳天果衝了進來,說:「李叔叔,你在幹什麼?」

李元慌忙抬起頭,掩飾說:「看病人的瞳孔。」

陳天果說:「我知道,瞳孔散大就是人已經死了。」

李元好笑道:「誰跟你說的呀?」

陳天果說:「我快死的那會兒,就聽到醫生說,看他的瞳孔是不是散大了?我什麼都知道,就是說不出話來。我很想把自己的瞳孔變小,可是我做不到……」

李元撫摸著他的頭說:「你的瞳孔現在很小,因為光線很強烈。」

陳天果說:「像一隻黑貓在太陽下一樣嗎?」

李元說:「還是有所不同。黑貓的瞳孔是豎起來的一條線,而你的瞳孔就算再小,也是圓的啊。」

陳天果輕輕走到蘇雅面前,叫道:「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他清脆的童音,好像玉石風鈴在空中激盪,響徹小屋。

李元憐愛地說:「誰讓你這樣叫的?」

陳天果說:「我爸爸。他在國外,一時趕不回來。他讓我不停地叫媽媽,說只要我叫下去,媽媽就不會離開……」

李元說:「你爸爸說得對極了。你呼喚媽媽,媽媽什麼都能聽見,她一定不會走……」

陳天果非常肯定地點點頭,說:「這我知道。你們那時說的所有話,我都能聽到……」

李元點點頭,然後用力握了一下羅緯芝的手,傳達一種力量,然後走出了簡易病房。在他背後,是陳天果的吟唱:「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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