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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美一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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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自思忖間,卻聽見張文士高聲嚷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在金陵城中行兇。典獄君,你是公門中人,又當場撞見,可要好好查明這件事。」

這金陵酒肆雖勉強位於江寧縣轄區邊上,可是河對岸便屬於上元縣,這女子掉進了秦淮河中,按慣例是要歸上元縣管。張士師尚在躊躇中,只見店主周姬端著一碗三皮湯出來,急不可待地表功道:「典獄君,為了這碗三皮湯,我可是專門殺了個老圃西瓜……」乍然見到那女子,不禁一驚,問道:「你……你不是韓相公府中的李雲如娘子麼?」

周姬曾多次到聚寶山韓府送酒,那女子也認得他,當即點了點頭,招呼道:「周老公。」眾人這才確實大吃了一驚。杜文士緊盯著李雲如的手,喃喃道:「難怪……難怪……」

李雲如又問道:「我這是在周老公的酒肆中麼?」周姬道:「正是。」端了三皮湯上前,道:「娘子先飲了這碗三皮湯,解解暑氣。」

那三皮湯雖然用冷水鎮過,但畢竟還是熱的,李雲如接過來只飲了一口,便皺緊了眉頭。杜文士見狀急忙道:「娘子不如等湯涼些再喝。」將湯碗接過來,放在一旁的方桌上,又自懷中取出摺扇開啟,在湯碗旁輕輕扇著。

周姬尚且不知道事情經過,問道:「娘子為何弄得全身上下溼成這樣?要不要到後院換一身我老伴兒的衣裳?不過可及不上娘子的綾羅衣裳。」

李雲如不及回答,張文士搶著道:「周老公,你還不知道,適才有人想謀害李家娘子。」添油加醋地說了有人推李雲如下橋一事。周姬驚駭地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來。

張文士問道:「娘子可曾看到那兇手的面孔?」李雲如搖了搖頭。瞧她的神色,似乎不大願意再提到此事,然而眾人目光爍爍,均落在她身上,各有探究好奇之意,遲疑了片刻,道:「我當時站在橋上,面朝酒肆這邊,哪裡看得見背後推我的人?」安文士道:「那娘子被推下橋之前,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李雲如細細想了想,最終還是道:「沒有。」

眾人頗為失望,便一齊將目光投向張士師。張士師無可推託,只得出聲問道:「娘子為何要上飲虹橋?是打算過河麼?」李雲如的神情一下子緊張起來,急促道:「不,我沒有打算過河。這飲魂橋如此不祥,金陵城中人盡皆知,我怎麼會從這裡過河?我……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走上飲魂橋……」神色越來越驚惶,到最後露出了極為恐怖的表情,還往門外看了一眼,好像生怕會有什麼東西突然衝進來把她的魂魄吞掉。

旁人不明所以,各有驚異之狀。杜文士正待安慰幾句,卻見李雲如已然站了起來,匆匆道:「謝謝你們救了我。我得走了。」拔腳便往門外走去。杜文士忙叫道:「娘子,不如喝完三皮湯再走。」李雲如卻頭也不回。她行色匆匆,眾人不便阻攔,只能由她去了。

張文士奇道:「真是怪事,這李雲如被人推下了河,難道不該報官麼?別說上元縣衙就在對面,典獄君正在此處,她為何絲毫不提此事?」張士師深知一旦與這些老文士開口交談,就會囉嗦個不停,無休無止,便道:「這件事就交給在下罷。」也不待眾人反應,便緊隨著李雲如步出酒肆。

他心中猶自想著,若是那兇手依舊躲在附近觀察,知道適才謀害李雲如不死,多半會再次下手加害,因而追將出來後,並沒有立即到飲虹橋查勘現場,只是遠遠跟著她。

此時正是下午最熱的時候,江南士民素有午睡的習俗,大多數金陵人還在家中休息,街道上行人極少。李雲如獨自走著,不停地用手絞著身上衣服上的水,又撥弄著頭髮,似乎想要回到家門之前,將自己收拾妥當,不再那麼狼狽。而她的神情,與其說是驚惶,倒不如稱為惱怒。

這在張士師看來,極度不合乎常理——一個弱質女子,剛剛被人加害未死,應該表現出強烈的不安和無助,而她看起來全然沒有這些本能的反應,這倒讓張士師不由自主地多了幾分好奇心。他若無其事地四下打量,始終沒有發現有什麼可疑的人在留意或跟蹤著李雲如。

更奇怪的是,李雲如並沒有徑直回南城外的聚寶山,也沒有到東城九曲方教坊去找她兄長李家明,而是急步往銀行街方向行去。銀行街與魚市、花行並稱「金陵三大市集」,店鋪雲集,很是繁華。張士師起初尚且不解李雲如為何如此,後來料想韓府既然今晚要大開夜宴,她必然也要隆重上場,大概她是想要買一身新的行頭,換下溼漉漉的衣衫。不料來到銀行街後,李雲如並沒有進去綢緞衣衫鋪,而是匆忙走進了一家名字叫做「懸壺」的醫鋪。

張士師既不便跟進去,遠遠候在門外。恰在此時,他再一次看見了曾在御街撞到的潑辣女子王屋山。不過她卻沒有留意到張士師,只匆匆從他面前經過,也步入了那家懸壺醫鋪。

當此情形,張士師斷定李雲如當再無危險,她既與王屋山同為韓熙載的姬妾,此刻偶遇也好,相約也罷,二人定會結伴同返聚寶山,即便兇手暗中尾隨,此刻行人漸多,也該不會再有機會。何況李雲如神色不見得如何緊張,也許她信口說謊,根本就沒有什麼兇手,至於內中情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既沒有報官,外人也不便查究。

一念及此,張士師便離開了銀行街。見時候尚早,又打算先去北城接老父親。他的老父親張泌最近正來金陵小住,今日一大早便應女道士耿先生之約,一起出城去了北邊遊覽。

金陵風光,以城北最為秀美。出北門徑直向北不遠,便是玄武湖,周圍十數里,煙波浩渺,水鳥啾啾,如入仙境。幕府、雞籠二山淡墨如屏,環繞其西;鍾阜、蔣山諸峰蔥蘢青翠,聳立其左。山水之間,雲霞繚繞;名園勝境,掩映如畫;而六朝古蹟名勝,也多集中在此處。

而夏季更是玄武湖景色最為迷人的時候,湖面碧色濃濃,開滿了各種顏色的荷花。其中以粉紅色荷花最多,汪洋肆意地開放著,間或雜糅著其他白色、紅色、黃色、紫色的花朵,稠密得如同一大片五彩斑斕的織錦。花香清新幽雅,卻綿密不絕,如同潮水一般,無拘無束地漫向四方。在風景旖旎的湖邊走上一遭,滿鼻荷香,令人心醉神迷,逸然忘卻煩惱。

出北門往西,則是一大片綠油油的西瓜地,瓜地的最東邊搭有一個小小的草棚,剛好能容納一人坐臥。種瓜老圃正解開衣衫,躺在草棚下避暑。他左手抓著塊綠熒熒的小石頭往肚子上摩挲,右手搖著一把大蒲扇,閉著眼睛,哼著小曲。張士師見他很是悠閒自得,不忍打擾,便信步地走進瓜地,這是金陵一帶頗為著名的老圃瓜地,取玄武湖水灌溉,瓜瓤沙甜可口,更有一股獨特的清香之氣。最奇特的是,種瓜的老圃為人精明小氣,卻從不到金陵城中吆喝叫賣,有誰想吃瓜,得親自跑到瓜地,現買現摘。愈是如此,老圃的生意反倒愈是門庭若市,甚至不少商販特意到這裡買了西瓜再運到城中叫賣。加上這裡位處北門要害,是北來南往的必經之處,商旅進城或臨行前,炎炎烈日下吃一個金陵特產的西瓜,確是一種愜意的享受,往往有大快朵頤之感。

張士師來金陵不過數月,並未真正到城北遊覽過,似乎他一直提不起這份閒情雅緻。既然不知道老父親現在何處,他便乾脆向瓜地走去,打算買個西瓜,然後在此等候老父親。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一眼瞥見最南邊一棵李樹下結有幾個滾圓的大西瓜,其中兩個個頭尤其大,最大的一個比邊上其他西瓜足足大出一倍來,瓜皮和瓜蒂上有很多白毛。當即走了過去,鼻子中卻隱約聞到一股子腐臭的味道,不禁心想:「難怪這個瓜格外大,老圃定然淋了不少糞便在這裡。」他蹲下身來,拍了拍那大西瓜,聲音沉悶厚實,看來瓜瓤已經熟透,便回身叫道:「老圃,這個西瓜我要了。」

老圃乍然聽見人聲,一把扔掉蒲扇,順手戴上草帽,抄起一把鋤頭,一咕嚕趕將過來。動作迅捷無比,渾然不似白髮老公的樣子,情狀之急切,更像是生怕旁人搶走了他的西瓜。

江寧縣衙靠近北門,縣吏衙役們常常到瓜地吃瓜,老圃原認得張士師,待看清人時,這才鬆了口氣,嘟囔道:「原來是典獄!小老兒還以為又是那幾個偷瓜的小賊。」張士師這才看老圃左臂上吊著塊紅繩拴著的碧綠玉扇墜,當即玩笑道:「老圃,你哪裡弄來塊石頭?」老圃道:「這是別人付的瓜錢。」張士師大笑道:「誰那麼傻,用塊好玉只換個西瓜?」老圃嘿嘿笑道:「說了你也不信,是個渴極了的北方客。」走得近些,看清張士師挑中的西瓜,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連連搖頭道:「這個瓜可不行!這幾個大瓜都不行!韓相公府上半個月前就已經預買了!」張士師心中一動,問道:「韓相公是前任兵部尚書韓熙載麼?」老圃點頭道:「正是。一會兒等到日頭落山,小老兒便要摘下瓜來送去韓府呢。」

張士師聽了不禁大奇,特意問道:「老圃是要親自送瓜去聚寶山韓府麼?」他的言外之意,無非是老圃從來只就地賣瓜,現在竟說要送瓜上門,而且瓜地在北門外,聚寶山在南門外,須穿過整個金陵城,這對一直連幫工都捨不得請一個的老圃來說,豈不是一件絕新鮮的事?

卻聽老圃哀嘆道:「唉,都怪小老兒糊塗,答應了秦家娘子……」張士師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又是秦蒻蘭!」只聽老圃道,「她再三哀告,說韓府人手不夠,我一時心軟,竟然順口答應她可以送瓜去聚寶山。說起來真令人難以置信,這韓相公都快要當上宰相了,府裡也不多請幾個僕人,凡事還總讓秦家娘子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

張士師心想:「果然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女子這般貌美,當家卻與一般婦道人家無異,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一邊想著,一邊另挑了兩個西瓜。

老圃猶自埋怨道:「典獄君你瞧,我兒子到西城外杏花村探望他岳父還沒有回來,今日無人替小老兒,待會兒我一走,那幾個偷瓜的小賊準保要趁沒人的時候來偷瓜。」一邊說著,一邊拍打自己的額頭,露出深悔不及的樣子來。他確實是後悔一時鬼迷心竅答應了替秦蒻蘭送瓜,此時更是有意裝出這副誇張的樣子來給人看,因為自打他認出張士師開始,心中便早有了盤算。

張士師卻不知對方肚子裡的小小伎倆,見到他的逼真樣子,忍不住又想道:「這秦蒻蘭果然不但花容月貌,而且心計深重!也難怪老圃會迷迷糊糊地中計,想那宋朝使者陶谷乃非等閒之輩,還不是照樣被她玩弄於股掌之手。自古英雄都難過美人關,更何況平民百姓呢。」

正悶悶想著,卻聽見老圃又道:「典獄君,今日天熱,來買瓜的人少,好不容易才遇到你一個,不知可否代小老兒往韓府送一趟西瓜?當然,決計不會讓典獄君白跑,這地裡的西瓜,典獄君隨便挑上幾個搬回家去,不收一文錢。」

他心思機敏,早已經飛快地算計過:若是他自己去送瓜,瓜田準保被小賊偷個亂七八糟,那損失可就不止幾個西瓜了,是以送幾個西瓜給張士師還是合算的。何況張士師只有一雙手,這一趟他只能送瓜到聚寶山,至於當作他酬勞的瓜得日後再取,保不齊他忘記了,或是嫌麻煩不願意出城,又或者等到六月廿四「荷誕」觀蓮節後他才想起來,那時候滿地西瓜早賣完了,如此這般,豈不是連幾個西瓜的路費都可以省下了?

張士師哪裡想得到對方在瞬間已經將各種利弊算得一清二楚,只為難地道:「老圃……」他嘴上打算直截了當地拒絕,內心深處卻隱隱有種衝動,渴望能再見到那個謎團一般的美人,送瓜其實就是最好的機會。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從在金陵酒肆第一眼看到她,他就再也放不下她,他之前一直刻意想象她的壞處,就是怕自己會就此痴戀上她,而她跟他顯然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他頓了頓,最終理智還是戰勝了情感,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婉言謝絕道:「不是我不願意幫你,實在是因為家父……」一語未畢,便望見老父親張泌與一身女道士裝扮的耿先生正朝瓜田走來,不由愣在了當場。

張泌年近六十,鬚髮全白,但紅光滿面,精神矍鑠。他的容貌服飾均極為平常,走在大街上就是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江東老漢,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惟有當他那一雙總是眯縫起的眼睛突然睜大時,才能看出此老的不凡之處——目光如同鷹隼一般犀利,是帶著可怕的穿透力,被他緊盯著的人常能感到被洞穿的陣陣寒意。他原本是個老公門,因屢破奇案,名震江南,被破格任命為句容縣尉,不過他看不慣官場的種種作為,提早致仕退休,現在更是閒雲野鶴,四處遊歷。

那耿先生約摸四十來歲,頭挽高髻,寬大的灰色道袍愈發顯得她身形清瘦苗條,看上去頗具仙風道骨,只是面色蒼白如紙,慘淡無半分血色,一雙手更是枯瘦之極,形如鳥爪。她俗姓耿,道名就叫先生,原是金陵城中大大有名的人物,傳說其練氣有成,道術高深,聰慧異於常人,更兼博覽群書,熟知朝野各種掌故,就連昔日南唐中主李璟在世時也曾經慕名召她進宮,但後來因遭來後宮嬪妃忌恨,莫名捲入了一起離奇兇殺案,多虧張泌破了此案,才洗清了她的嫌疑。湊巧後來張士師由句容調來江寧任縣吏,他在金陵的住處恰好位於東城,毗鄰耿先生的道觀,因而時有來往。

張士師突然看到父親和耿先生在瓜地出現,不免大為意外,忙舍了老圃,迎上前招呼道:「阿爹!耿鍊師!」張泌只點了點頭,神態甚是威嚴。耿先生卻笑道:「典獄君,原來你也在這裡。」張士師便說了預備在這裡買了瓜再等迎候二人之意。耿先生笑道:「這可巧了。張公適才也說,要來這裡買幾個老圃西瓜帶回家去解暑。」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宛若少女,若是隻聽其音、不見其貌,定會誤以為說話之人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子。

一旁老圃卻猶自不忘要託請張士師送瓜到聚寶山,他聽聞張泌便是張士師之父,忙趨上前來,賠笑道:「原來是縣尉君與耿鍊師大駕光臨!小老兒不勝榮幸。」他雖不認識張泌,卻時常聽來瓜地吃瓜的小吏、公差說起,語氣極為客氣禮貌。金陵素以清雅風流著稱,不僅帝王將相、文人騷客如此,連普通的市井小民耳聞目睹,多少也沾染了些六朝古都的煙水氣,言談舉止要比其他地方文雅斯文許多。

不待對方反應,老圃緊接著又道:「小老兒正央求典獄君代我往聚寶山送一趟西瓜,可巧二位來了。請隨意挑兩個瓜帶回家去,不收錢,就當作小老兒請典獄君送瓜的報酬。」他這話說得極為巧妙,既說明了事情經過,又迴避了張士師已然拒絕替他送瓜的經過,只要張泌一點頭,那便是既成事實,張士師無論如何不能拒絕了。

果然張泌點頭道:「老圃年紀大了,士師,你確實該替他跑這一趟。」他竟然以為張士師早已經答應了要幫老圃送瓜,言下頗有讚許之意。

事情既然到了如此地步,張士師只得應道:「是,阿爹。」他雖然看起來有些勉強,其實內心卻踏實下來,暗忖道:「又可以再見到她了,這次興許還可以跟她說上話。」

老圃心想事成,忙喜滋滋地向張氏父子道謝。雖然他心中不免有點可惜白損失了兩個西瓜,但這筆賬算不到張士師頭上,歸根到底還是要怪秦蒻蘭,下次得多收她們韓府兩成瓜錢才行。一邊想著,一邊取過剪刀,從瓜蔓處絞下了那幾個大瓜,搬放到一輛雞公車上。

老圃再三叮囑張士師務必將瓜交到秦蒻蘭手中,末了又遲疑道:「這雞公車是自家家用的,典獄君可要記得替小老兒送回來。」張士師心想反正他明早要回江寧縣衙,就在北門邊上,多走幾步路給他送回瓜地也不礙事,當即便答應了。

這邊張泌也自挑好了兩個西瓜,又自懷中取出數枚錢,銅、鐵錢混雜其中,他特意只挑出銅錢,交給老圃道:「小兒代送瓜不過是舉手之勞,這瓜錢還是要給的。」老圃雖感意外,卻也不加推辭,立即如數收下。

一旁耿先生微笑道:「老圃,你可真是個精明人。」老圃久聞她的大名,忌憚她見識過人,只附和著乾笑了兩聲,也不答話。

當下張士師又讓父親將兩個西瓜放到雞公車上,將車推了便走。他自幼習武,又正當盛年,這數個西瓜雖則分量不輕,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重物,何況有推車,不費太大氣力。只是身為縣吏,推著一車西瓜在城中行走,似乎有些掉價,好在張氏父子均不在意。

三人一道進城,向東繞過宮城時,西面御苑隱有笙樂傳來。循聲仰望,那座著名的百尺樓上有女子的衣影來回飄動,顯然一場燕舞正在那美輪美奐的高臺上舉行。

百尺樓為幾年前李煜不顧國庫空虛、耗費巨資所建,通體楠木,畫棟彩梁,極盡奢華之能事,站在高樓上,可俯瞰金陵全城,巷陌盡收眼底。樓成之日,李煜特邀群臣宴飲,群臣無不稱讚百尺樓富麗典雅,惟獨大理寺卿蕭儼冷冷道:「只可惜這樓下少一口井!」蕭儼為南唐開國老臣,忠厚耿直,名望很高。眾人聽了不解其意,料到此話必大有來歷,忙追問情由。蕭儼答道:「昔日陳後主有景陽樓,樓下有胭脂井,倘若這百尺樓下增加一口井,就可與景陽樓媲美了。」李煜雖是一國之主,卻有著濃厚的文人氣質,性情溫和,從不輕易發火,但聽到蕭儼將其比作安樂誤國的亡國之君陳叔寶後,忍不住勃然變色,當即將蕭儼貶為舒州判官,逐出京師。此後,再也無人公開數落百尺樓的不是了。

張泌心頭,又是另一番滋味。李煜初登君位時,他還是句容縣尉,基於某種原因,曾經上書力言國事,條陳十項急務,請求李煜仿效西漢文帝服勤政事、躬行儉約。李煜覽疏後大為感慨,親自批覆,並優詔慰答張泌,可惜,最終沒有從諫如流,未能付諸實施,他就是這樣優柔寡斷的人,而今十多年過去,南唐江河日下,國主奢靡之風不減,頹勢再也難以挽回了。張泌心中輕嘆了一聲,心想:「過幾日回到句容,可要將國主褒獎的詔書找個妥當的地方藏起來。」

耿先生的臉上亦露出惆悵之色,她曾經多次進入宮城,瞭解許多宮闈秘事,自有不為旁人所知的感嘆。

三人腳下卻是不停,繼續朝前走去,繞過宮城便即分手。張泌與耿先生各自抱了一個西瓜,往東而去。張士師本待將二人送到家再往韓府送瓜,張泌卻道:「你既答應了老圃,就趕緊替人送去。何況韓府位於城外,現在天色已然不早,萬一途中有所耽誤,錯過了夜更,你今晚便無法進城了。」既然父親如此說,他便不好再堅持,只好獨自南行,向南城外的聚寶山雨花臺而去。

他推著幾個絕大個兒的西瓜在大街上行走,很是引人矚目。沿途不斷有人向他打聽價錢,有意買下西瓜,不免又要費一番唇舌解釋,由此耽誤了不少行程。剛過鎮淮橋,又聽見背後有人揚聲叫道:「喂……喂,賣瓜的……那西瓜如何賣的?」

張士師聞聲回過頭去,只見一名二十來歲的男子扶著位老婦人,正從橋頭下來。那老婦人鬢髮如銀,梳理得一絲不亂,極為整齊,衣飾也甚是華麗,頗有氣度,只是背有些佝僂,一手拄著柺杖,一手扶著那年輕男子,疾步向張士師走來。

張士師見她腿腳有些毛病,行動不便,忙叫道:「太夫人,這瓜不是賣的。」那一老一少已趨得近前,男子聽說後,愕然問道:「這麼好的西瓜,怎生不賣?」

那老婦人打量張士師一身長袍,不似街頭叫賣的商販,便問道:「莫非這瓜是你自己買了推回家去?」張士師尚不及回答,那男子便搶著道:「閣下能否讓一個瓜給家母?我願意雙倍付錢。」

張士師這才知道原來老婦人是那男子的母親,只是瞧她蒼老年邁,年紀似已足以做男子的祖母,便猜想她大約是晚來得子。他見男子態度甚是急切,又見那老婦人一雙眼睛不停地在那個最大的西瓜上掃來掃去,閃動著異樣的光彩,慢慢伸出一隻手來,不停地摩挲著那西瓜,顯然很是喜愛,只好為難地說出了實話:「實在抱歉得緊,這幾個瓜也不是我自己的,是替人送去聚寶山韓府的。」

那一剎那間,老婦人如同被火燙著一般,驀地縮回了手,眼中的光彩倏忽熄滅,轉而替代為一種無可奈何的失望表情。張士師見了,微一躊躇,正欲說「二位若是想要瓜,可去城北老圃瓜地」,卻見老婦人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深深嘆了口氣,這悠長一嘆中,似乎飽含著深長的哀傷意味。張士師心中一動,隱隱有所不忍,無奈瓜不是他自己的,他無法做主。老婦人卻不再多說,只慢慢轉身走開。男子忙追上前去,攙扶住母親。二人再沒有回頭,重新往鎮淮橋頭行去。

張士師見那婦人身影瘦削,步履蹣跚,甚是可憐,不知怎地突然有一股熱氣衝上腦門,叫道:「太夫人!這位公子!請留步!我送你們一個瓜便是了。」

他這般做法,其實已經是大大違背了自己的原則,不料老婦人竟似毫不領情,只顧朝前走去,恍若未聞一般。那男子卻惡狠狠地回過頭來,瞪著張士師不放,目光中充滿了鄙夷仇恨之意。

張士師一怔之間,卻聽見老婦人叫道:「阿曜,不要生事,咱們走吧。」男子這才回轉了頭。片刻之間,二人穿過鎮淮橋,往東面烏衣巷去了。

張士師微微沉吟,已然醒悟過來:這母子二人並非怨恨自己,而是與韓熙載有宿怨。南唐第二位國主李璟在位時,韓熙載一度與元老大臣宋齊丘、馮延巳等人爭權奪利,黨爭不已,在朝中結怨極多。不過這名叫「曜」的男子年紀太輕,不足以與韓熙載爭鋒,多半是他的父親、也就是這老婦人的丈夫與韓熙載有舊怨了。

一想到這裡,張士師心中陡然生出種不好的感覺來,他甚至覺得他實在不該無端答應替老圃跑這一趟的,後面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呢。只是,他還是希望能夠再見到那江南第一美女秦蒻蘭,哪怕遠遠見一面也好。他雖然羞愧自己有這種念頭,但這確實是他心中的真實想法。

當然,此刻他絕對料想不到,一起殺人陰謀正在暗中展開,而他本人正是因為這趟意外的送瓜之旅成為當晚夜宴兇殺案的首要疑兇,深深捲入其中。以致日後他那退休致仕已久的老父親張泌也不得不重新出山,全力勘破案情,希圖洗清兒子的殺人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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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作:奸細。

北海:今山東。

諸葛武侯:即三國時期傑出的政治家諸葛亮,死後諡忠武侯。根據《諡法》,危身奉上曰「忠」,威強睿德曰「武」。

娘子:對年輕女子的稱呼,僕婢稱呼主母也是娘子。唐朝楊玉環成為唐玄宗貴妃後,寵冠一時,宮中上下都尊稱她為「娘子」,就連唐玄宗也不例外,楊玉環為此十分自得。

漢子:對男子的蔑稱。

古代「行」跟「市」一樣,都是市場的意思,魚市是賣魚的地方,菜行是賣菜的市場,花行是賣花的市場,銀行則是不分類的進行商業交易的場所,類似現代的商業一條街。

南京真有「飲魂橋」的恐怖傳說,不過發生在南唐宮城護龍河西面的西虹橋(後改稱大市橋)。

老公:對老年男子的尊稱。

南唐地處江南,物產富饒,貨幣流通一向只限於開元通寶銅錢。後主李煜登基後,為取媚北方大宋,不斷貢獻財物來換取和平,導致南唐財力大竭。為了挽救危機,大臣韓熙載提出鑄鐵錢來緩解朝廷財政困難,隱蔽地聚斂民間財富,為李煜所採納。本來新鑄鐵錢與銅錢幣值相當,然則新出便遭盜鑄,飛速貶值,十枚鐵錢才值一枚銅錢,又因四周鄰國均不使用鐵錢,北方大宋嚴禁銅錢過江,故商賈一直抗拒使用,即使在金陵這樣的地方,也經常明目張膽地不予收取鐵錢。

傳說在四千年前古埃及即開始種植西瓜,後陸續東傳,大約四、五世紀時經西域傳入中國,由此得名「西瓜」,意為西來之瓜。因其性寒涼,五代前,中原普遍稱其為「寒瓜」。明人李時珍在其名著《本草綱目》中記載說:「陶弘景(南朝梁時丹陽秣陵人,即為今江蘇南京一帶)注瓜蒂言永嘉(西晉皇帝晉懷帝司馬熾年號)有寒瓜甚大,可藏至春音,即此也。蓋五代之先瓜種已入浙東,但無西瓜之名,未遍中國爾。」《南史》中記錄梁代孝子滕曇恭「年五歲,母楊氏患熱,思食寒瓜,土俗所不產。曇恭歷訪不能得,銜悲哀切。俄遇一桑門問其故,曇恭具以告。桑門曰:‘我有兩瓜,分一相遺。’還以與母,舉室驚異,尋訪桑門,莫知所在」。可見寒瓜在南北朝時已經遍及南方。本故事發生於南唐,當稱西瓜為「寒瓜」,但考慮到讀者閱讀習慣,本書通稱為西瓜,特此說明。

鍊師:對道士的尊稱。

雞公車:一種獨輪小推車,相傳是三國時諸葛亮所創,結構相當簡單:由木頭製成,兩個扶手,一個輪子,車身微翹,形似雞頭。因獨輪著地,小巧方便,無論平原、山地、小道皆可暢行無阻,更勝畜力馱載,在江南一帶十分流行。

鎮淮橋:跨內秦淮河,即六朝時之朱雀橋,唐朝詩人劉禹錫所題名作「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即指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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