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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聚寶山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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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看到一名男子隱身在另一側的竹林中,正暗中窺測著秦蒻蘭。朦朦暮色中,那男子的面容看上去有些熟悉,尤其是那種憤怒的生動表情依稀在什麼地方見過,似乎不懷好意。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種強烈的不好感覺來,正猶豫要不要走得近些確認那人是誰,昏暗的天色徹底黑了下來,夜幕就在這個時候籠罩了大地。

聚寶山位於金陵南城外,雖然名字叫山,其實只是一處高約三十丈、方圓十餘里的山崗。之所以叫做「聚寶」,是因為山崗上到處是五彩斑瀾的礫石,這些礫石並非普通的石子,而是天然的花瑪瑙。南朝梁武帝時期,江南佛教盛行,高座寺高僧雲光法師經常在聚寶山西邊設壇講經,據說一次說到絕妙之處時,感動了佛祖,天上落花如雨,因而便有人將雲光法師講經的地方稱為「雨花臺」,而那些遍佈山崗的花瑪瑙也相應被稱為「雨花石」。

聚寶山沒有北城外山川草木、雲煙光色的綿軟風景,只長滿青松翠柏,蓊蓊鬱鬱,卻也顯得青澀、樸素、純淨。不僅如此,這裡還是南城外的一處制高點。登上聚寶山北望,金陵滿城錦繡繁華盡收眼底,因而成為江南登高攬勝之佳地。每一處風景,自對應著一種心境。昔日唐代詩人杜牧曾在一個春雨濛濛的日子來到聚寶山登高眺望,只見眼前一派迷離動人的春色,一種開闊和悲壯的氣息盪漾在心中,當即揮毫寫下了著名的《江南春絕句》:「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此時正值夕陽西下,聚寶山上暮靄微生。霧氣像溪頭浣紗女遺忘的輕紗,不露聲息地飄浮上松柏的樹梢枝頭,朦朧了那青翠蒼勁的風姿,景緻依稀模糊了起來,頗有杜牧筆下煙雨樓臺的感傷味道,只有深綠色的輪廓愈發顯露山崗的沉穩。

將要到達聚寶山之時,張士師迎頭遇上金陵酒肆的夥計述平,正在山腳卸下毛驢身上的褡褳。運酒的大車只得到聚寶山下,再往上就得單靠畜力了。他一邊將驢套上車,一邊唱著不知從哪裡學來的山歌:「八十的公公遊花園,花開花落又一年。山中確有千年樹,世上少有百歲人。」歌詞本是感傷人生有限、生命短暫,他卻唱得歡快活潑,到底還是個十餘歲的少年,根本不識憂愁的滋味。

述平一見到張士師,便忙停下手來,驚訝地打量著他手裡的雞公車,叫嚷道:「典獄君!你……你這也是去韓府麼?」似乎全然不能相信他會推著西瓜去韓府做客。

張士師便說了代老圃送瓜一事。述平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典獄君可真是個好人,還幫老圃送瓜!周老公總說城北賣瓜的老圃是個再滑頭再小氣不過的人呢!」頓了頓,又問道,「要不要小的趕驢送典獄君一程?」張士師本來也不覺得累,何況抬眼已然可以望見韓府院落,便道:「不必了。多謝。」

述平離開酒肆已久,擔心錯過夜更時間,城門關閉,再要進城,可就要等明日一早了,也不再堅持,便道:「那小的先走了。」這時,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又道:「待會兒典獄君若是遇見我們少店家,請他明日務必早些回酒肆,要不然周老公又該罵我了。」

張士師奇道:「你是說周壓還留在韓府裡面?」述平道:「韓管家說韓府今晚夜宴賓客比預想的要多,府中人手不夠,叫我們都留下幫忙。小的倒是很想留下,看看這韓府夜宴到底是什麼模樣,可少店家也想留下,總得有人將車送回酒肆去……」言語中竟是深以為憾,可見心裡對這傳說中的韓熙載夜宴是何等嚮往了。不過他依舊是男孩子心性,情緒變化得極快,當即又展顏笑道:「不過少店家說了,等下次再有機會就讓我留下。典獄君,小的先走了!」於是,他一揚鞭子,趕著驢車走了,口中又哼起了「八十的公公遊花園」的山歌來。

張士師心中也有些擔心誤了夜更時間,入不得城,便加快腳步,往山崗上行去。

從金陵南門到聚寶山山腳全是官道,寬闊平坦,但到了上山之時,道路立即窄了許多。婉轉穿行於一大片幽密松林中,但覺耳邊松濤陣陣,如小溪潺潺,又如人語呢喃,頗有情趣。只是地上松針厚積,如毯似氈,又混雜有不少碎石子,獨輪的雞公車行走頗為不易,行程頓時慢了下來。張士師突然想要解手,那雞公車手柄方向有兩根比車身矮一些的支棒,停靠方便,但湊巧此處是個山坡,他擔心車立不住,便將車拖到不遠處一棵大松樹叢中,用樹杈別住手柄,自己蹲在松樹後方便。

此刻,日頭落盡西山,林間霧氣更重。山風徐徐,拂面涼爽,夾雜著些許清新的蓮花香氣,沁人肺腑。倦鳥也在這個時候紛紛歸巢,各自收起飛翔的翅膀,棲息到綠蔭深處,雖然有不甘寂寞的「啾啾」鳴叫聲間歇響起,終究還是漸漸趨向平靜。

恰在此時,山路那邊有腳步聲傳來,腳下一個重一個輕,似乎是一男一女正要上山。但二人忽然又停了下來,只聽見有人道:「這裡沒人了,朱相公可以說了。」又柔又媚,赫然是秦蒻蘭的聲音。張士師大吃了一驚,他一直期待能再次見到她,卻不料竟然會在這裡遇到,當此尷尬情形,只好竭力屏住聲息,避免被人發現了。

又聽見一個男子道:「我剛從澄心堂聽到訊息,官家派了一個細作到你們聚寶山韓府……」

澄心堂是昔日南唐烈祖李昪節度金陵時宴居、讀書、閱覽奏章的地方,自南唐建國,便成為最為核心的中樞重地。後主李煜還曾將一種貴重的歙州墨紙命名為「澄心堂紙」,以表示對這種紙的無上喜愛。

說話的男子聲音甚是低厚深沉,似乎是個中年男子。南唐通稱朝中高階文官為「相公」,秦蒻蘭既稱他為「朱相公」,當是朝中大官了。他口中所稱的「官家」,顯是指南唐國主李煜。「官家」取自「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是當時流行的對皇帝的稱呼,雖然南唐自李璟開始就已經去帝號稱「國主」,但那不過是外交公文紙面上的事,在南唐國境內,國主依舊是皇帝,李氏還是官家。

秦蒻蘭分明十分驚訝,提高了聲音反問道:「細作?」那朱相公道:「嗯,是官家專門去監視韓熙載的。」秦蒻蘭驚道:「監視?為什麼?」一副全然不能相信的口氣。

張士師聽在耳中,心頭也甚是疑惑,暗想道:「近來城中傳聞紛紛,說韓熙載即將拜相,今日我親耳聽到江寧府尹都這般說,以目前局勢來看,諒來不會有假。可官家為何還要派人監視韓熙載的一舉一動?韓熙載目前賦閒在家,並無任何實權,莫非還是因為他是北人的緣故?嗯,這倒是有可能,今上素來猜忌北人,登基以來已經賜死了好幾位北方籍大臣……」

正思忖間,只聽見那朱相公刻意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道:「最近一直有種謠言,說北邊大宋皇帝有心統一天下,為了探清我江南虛實,專門派人來收買韓熙載,承諾請他到北邊為相……」秦蒻蘭驚道:「不,這不可能。」

朱相公道:「無論怎樣,官家對韓熙載已經起了很重的疑心。蒻蘭,你該早做打算,韓熙載根本就不值得你如此辛苦留在他身邊。」聽起來,言語中似乎不但對韓熙載很不以為然,對秦蒻蘭也甚是愛慕迷戀,甚至有些替她不值。他頓了頓,又憤憤不平地道:「你可別忘記他曾經向官家提議送你去北方,用美人計……」

秦蒻蘭卻打斷了他的話頭,追問道:「朱相公可知道細作是誰?」朱相公一時未答,大概對她的決然態度有些許失望,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

那秦蒻蘭便不再多問,只聽見腳步聲窸窸窣窣,大概是繼續朝前走了。那朱相公則愣在當場,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他叫了聲「蒻蘭」,快步追了上去。

張士師這才站起身束好衣褲。他沒來由地聽到這樣一場對話,更覺得韓府惘然莫測,決意快去快回。他先探身檢視秦蒻蘭、朱相公是否走遠,以免二人覺察到適才對話被人聽見,徒生枝節。此時,尚且能看到那朱相公的背影,張士師一眼便認出他是江南著名書法大家朱銑,在朝中官任中書舍人一職,職掌詔命,又被時人戲稱為紫薇郎。紫薇郎稱號風雅,卻是位處中樞、職清地峻,訊息決計比一般官員要靈通得多。朱銑又是兩朝老臣,性情穩重,只是適才他所言太過匪夷所思,也難怪秦蒻蘭都難以置信了。

張士師又等了好一會兒,直到二人徹底消失在視線中,這才將車推出上山路。過了這片松樹林後,又是一大片清翠挺拔的竹林。終於,耳中聽到了叮咚泉水聲,這便是聚寶山上惟一的一眼活泉水——永寧泉,其水質清洌,飲之甘甜,是醅茗煮茶的上上之水,在江南一帶頗有盛名。永寧泉的西側便是雨花臺,也正是韓府坐落之處。整座府邸依山形而建,起落有致,白牆黑瓦,大半掩於綠色的叢林之中,望上去澹泊而幽秘,似極了水墨畫。

未近大門,已頗見江南園林獨有之特色。牆角外零零落落地堆放粗矮的青色石頭和灰色假山,配以一叢一叢的翠竹,看似參差無章,實則極費心機。大門與門柱的顏色也很特別,並非豪門大戶的常見的硃紅,而是那種淡淡的紅,悠悠的紅,紅得不耀眼,但韻味綿長。大門兩旁的裝飾,也不是尋常人家常見的石獅、石鼓之類,而是一對昂首展翅的銅鶴,鮮活生動,彷彿立時便要振羽飛去。門廡的簷下早已經懸掛起一對大紅燈籠,雖然天色尚明,裡面的燈燭早已經點燃,紅彤彤地閃爍著,似乎在不動聲色地昭示著今晚的夜宴。數名綵衣侍女坐在門柱旁的石凳上,互相嬉鬧,大概是正等候迎接賓客。

張士師到達大門時,湊巧韓府老管家韓延正走出來。老管家身材高大魁梧,蓄著長長的銀色鬍鬚,眉目之間有一種大戶人家管事特有的威嚴,派頭十足,但卻神色憂鬱,似乎有什麼不解之愁。他緊鎖眉頭,嚴肅地向綵衣侍女交待著什麼,侍女們對他的態度卻是不見得如何恭敬,也不站起身來,只是吃吃笑著,相互打著眼色,也不知道聽沒聽進他的話。

這數名侍女其實也是韓熙載姬妾的身份,不過因為韓府近兩年來經濟捉襟見肘,偌大的家底已經耗光,僕人婢女們逃的逃、散的散,一些平日不大受寵的姬妾也紛紛離開,眼前的侍女便是其中的幾個。但半個月前,她們不知從哪裡聽說了韓熙載即將官拜宰相,又厚著臉皮重新回到了韓府。不料韓熙載竟然不顧韓延的強烈反對,照常接納了她們。因為有之前韓延不願意再讓她們進門的經歷,她們對他一直懷有很深的敵意。

韓延的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了,面容在蒼茫的暮色中更顯凝重。不過,他對自己被忽視冷落的境遇並沒有特別感到不快——他素來不動肝火,總是一副溫良恭儉的模樣,數十年未曾忤逆一人,還因而得了個「韓和尚」的外號,何況他多年來早已經習慣了姬妾們的各種冷遇。只是,於他內心深處,未必有如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無波。

四十年前,他才十餘歲,還是個懵懂少年,卻不顧性命之憂,追隨主人韓熙載從北方逃來江南。當時,他是絕對料不到會發生眼前這種情形的,因為窮途末路中的韓熙載曾經緊握著他的手,哽咽著道:「韓某有生之年,必定不忘你捨命相隨之恩,天地可鑑,日月可表。」那種發自內心的感激之情,曾經在韓延心中盪漾溫暖了許多年。然而,時局在變,人也在變,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當年那個胸懷大志的韓熙載會變成今日這個樣子。當初韓熙載與好友李谷在淮水分手時,並不為前途難測而沮喪,而是豪氣干雲地道:「江南若是用我為宰相,我必將長驅北上,以定中原。到時我再與君痛飲。」李谷則笑著回答道:「中原如果用我為宰相,我取江南如同探囊取物。」於是兩個偉男子就此立下約定,要各自在南方和北方開創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韓延便是見證人。韓熙載初到江南之時,為了迅速開啟局面,主動投文給江南皇帝,這就是那篇大筆如椽的《行止狀》了,文中極力暢述平生之志,雖然是毛遂自薦、請求對方能夠接納自己,卻寫得文采斐然,氣勢如虹——「運陳平之六奇,飛魯連之一箭。場中勁敵,不攻而自立降旗;天下鴻儒,遙望而盡摧堅壘。橫行四海,高步出群」——大有傲視群雄、收天下於囊中之勢。然而,處事謹慎、不喜張揚的江南皇帝卻認為韓熙載是狂妄不羈之徒,雖任以地方官職,卻並不重視,韓熙載在江南始終無所作為。而北方後周世宗卻任用李谷為宰相,並採用其計謀奪取了南唐的淮南之地。若不是後周世宗英年早逝,恐怕果真會應驗李谷所言:「取江南如同探囊取物。」之前,韓熙載雖不得志,卻也效仿昔日名士,遊山玩水,快意林泉,其本意是用中國士人傳統的「養望」一招,以退為進。果然,他在江南士林中的名氣越來越大,終於驚動了皇帝,將他從外州召回都城金陵。不料時隔不久,李谷領軍大舉進攻南唐,悉平江北,得南唐十四州、六十縣。南唐皇帝李璟被迫去帝稱號,只稱「江南國主」,並向後周獻貢品,歲輸貢物十萬,以求息兵。自那以後,韓熙載便像徹底變了一個人,開始了風流放蕩、醉生夢死的生活,由胸懷天下變成了胸懷女子,帷薄不修,沉湎於聲色之中。他蓄養了大批姬妾,朝廷給他的俸祿,全部被姬妾分去。他甚至與門生舒雅一道,穿上破衣,背起竹筐,打扮成乞丐,去向眾姬妾乞討飯食,以為笑樂。每當然,韓延從來沒有怪過他的主人,他只是不能理解,即使不能像李谷那樣一抒大志,又何必淪落到這個地步呢。生命之泥土委棄在地上,不生喬木,只生野草,這是上天的過錯,可明明已經生成了喬木,卻偏要刻意放低身姿去做野草,這實在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

正當韓延神思之時,張士師已然將雞公車靠在臺階下停好,走將過來,問道:「請問這裡是韓熙載韓相公府上麼?」

他這話著實問得有些多餘,聚寶山因為是金陵城南城外的惟一制高點,不允許尋常百姓居住。方圓十餘里的山崗,除了東邊山腳下有所高座寺外,就只有韓熙載這一處人家,因而金陵人笑言聚寶山聚的其實都是韓熙載私人的寶,江南的美女都聚集在這裡了。只是對張士師而言,他從來沒有來過韓府,雖然明知不會有錯,但以他審慎的個性,總還是得先問上一句。

韓延從記憶深處回過神來,忙迎下臺階,客氣地道:「此處正是韓府,我便是韓府管家。閣下是……」他一眼望見一旁的推車,便已經猜到對方是來送西瓜的,只是看張士師打扮氣質又並非傭僕之流,心頭未免有些疑惑,是以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儘量保持沉靜的姿態,不露痕跡,以免顯得失禮。

張士師道:「在下張士師,是代替城北老圃來送西瓜給秦家娘子。」韓延恍然大悟道:「我記起來了,蒻蘭一早出門前交代過了。」秦蒻蘭雖是姬妾身份,名義上卻也是韓延主母,張士師聽他直呼秦蒻蘭的名字,正驚詫間,韓延又問道:「夜更將至,伍君應當還要趕著回城吧?」張士師聽他口氣,似乎秦蒻蘭出門未歸,看來今天是見不到了,只好順勢點了點頭。韓延便走過一旁,預備從推車上卸下西瓜,好讓張士師儘快下山。

張士師心下估摸時間確實很緊,但見管家年紀老邁,門口的侍女們正竊竊私語,沒有絲毫要幫忙的意思,便道:「還是我來幫您推進去吧。」頓了頓,又道,「我有江寧縣衙的腰牌,進城應該不是問題。」若張士師是公事出城,自然可以在夜禁後憑腰牌叫開城門,但今日他推西瓜出南門,守城衛士都瞧見了,自然不便再假公濟私。他有意這樣說,不過是為了讓老管家寬心。韓延聽了卻信以為真,欣喜異常,連聲道謝道:「原來張君在江寧縣衙當差!如此,便有勞張君了。」張士師道:「些須微勞,何足掛齒。」

韓延便主動上前,幫手將雞公車抬上臺階,再推進府門。張士師平日所見的權貴管事,多是一副狗仗人勢的嘴臉,韓延身為管家,卻如此溫和謙謹、平易近人,倒是讓人驚詫了。惟有那數名侍女見張士師並非晚宴賓客,不過是個送瓜的,也不加理睬,只一旁調笑。

韓延雖感歉疚,卻也只佯作不見,以免更加難堪。以張士師性情,自然也不會放在心上。他今日偶遇好幾個韓府中人——王屋山、秦蒻蘭、李雲如,雖然個個貌美出眾,卻始終感覺這幾個女子均與常人不同。且所謂的不同並非是指她們各自有出色過人之處,而是她們身上明顯缺少金陵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韶華女子的靈動與活力。也就是說,她們美則美矣,卻缺少生機,讓人覺得壓抑,不似正常人,雖然悅目,卻並不賞心,也許是各自心事太重的緣故吧。此刻見到謙淳有禮的韓延,他不知怎地又生出了這種奇怪的感覺來,不由得心想道:「莫非這就是韓府人的特色?如此,他們該終日生活在陰森的氣氛當中了。」

古語有云:「侯門深似海。」張士師本以為這種莫名其妙的壓抑感會隨著深入韓府愈來愈強烈,不料一進大門,映入眼簾的便是一處極妙的庭院風景:東邊花園中種有各種奇花異草,暗香撲鼻;西邊則是一大片太湖石疊成的假山,玲瓏剔透。最為奇特的是,假山中間不知怎的生出了一枝葛藤蘿條來,枝繁葉茂,四下攀援,爬滿了大半個假山,綠意盎然中,頓生深山林壑之感。假山與園圃之間,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道婉轉穿行,小巧精緻,頗有曲徑通幽之意。如此景緻,與張士師心下預感的陰森氣氛全然不同,他長長舒了一口氣,胸中的陰鬱頓時一掃而光。

二人穿過庭院,又向西過了一道圓形拱門,局面頓時豁然開朗,一組亭臺樓閣出現在眼前。雖然依舊是白牆黑瓦紅柱的江南建築風貌,飛簷漏窗、雕樑畫棟的細節處卻是頗具匠心。廊榭的額枋上處處畫著花鳥蟲魚的彩畫,線條明朗生動,著色秀麗淡雅,處處透露出此處主人超凡脫俗的品味。

然而,韓延卻繼續往前走去,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原來韓府院落甚大,分為前後兩部,適才建築不過是前院而已。前院到後院,中間用一道復廊相連,深得江南園林玲瓏七竅之意。一進復廊,視線頓暗,一股涼意撲面而來。廊上牆壁飾有華麗的彩燈及精巧的花窗,窗稜猶自散發著淡淡的楠木清香。透過花窗,可以眺望牆壁外東西兩面的風景——大片的竹林遮天蔽日,嫩綠欲滴。這滿目綠色風景雖然稍顯單一了些,卻甚是養眼,尤其顯得廊道更加曲折,走在其中,無風自涼。雞公車碾在青石板鋪成的路面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倒給這幽靜深邃的復廊平添了幾分生機。

漸往前行,復廊愈發蜿蜒起伏,似是依垣而建。兩旁竹林漸疏,蓮花香氣愈濃。腳下逐聞潺潺聲,雖然微弱,卻分明是水流聲,似乎這一截復廊是建在水面上。終於到達復廊的盡頭,竟然是一座石拱橋。步上橋頭,眼前一片開闊,這才發現已經不知不覺來到一處湖面上。

湖水清澈似鏡,東首生有一大片白蓮,雪一般的潔淨,近乎冰冷,恍然一顧,竟有寒氣逼人的感覺;西面則是一池紅蓮,深紅色的花瓣,豔麗之極,令人有窒息之感。石拱橋徑直通向湖心的小島。島上建有一處五開的雙層樓閣,坐北朝南,西面臨水,這便是韓府的中心地帶——花廳。花廳一樓便是韓府笙歌宴會之處,二樓則是韓熙載本人的書房與住處。花廳連同前面的院落、涼亭,大約佔據了島上小一半的空間。小島餘處則疏植著紫藤、石榴、木樨、垂柳等花木。林木參差,湖光樹影,花氣空濛,煙痕淡沱,儼然人間仙境。

湖岸的東、西、北三側,分別建有數排式樣各異的房宅臺榭,便是姬妾們的居所了。如同南岸有連通小島與復廊的石橋外,東、北兩面也各有小橋與小島相連。惟有西面湖面最為寬廣,一道長長的花廊自湖心花廳直接穿出,婉轉穿過湖面,通到西岸一處臨水平臺。

看起來,此處以島心花廳最為重要,其次便是西岸臺榭了,再次才是東、北兩面建築。整處後院山容水意,皆出天然,樹色水聲,都非塵境,雖一花一草,亦皆入畫。就連張士師這等不識風雅之人也不由得慨嘆此宅的自然精妙。只是偌大一處宅邸,走了這麼久,竟然沒有遇到一個人,不免顯得有些冷清詭異了。甚至連之前松林中遇見過的秦蒻蘭、朱銑也不見絲毫蹤影,彷彿已經憑空消失在了這所大宅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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