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韓熙載夜宴》小說信息

第二章 聚寶山中(第2頁,共2頁)

字體:

張士師剛踏上小島,陡然想起先前李雲如被人推下飲虹橋一事,正待向韓延詢問她是否已經安全回到韓府,驀地,從東岸一處亭榭中傳出一陣激昂的琵琶聲。音樂節奏極快,高跌低宕,倏忽多變。張士師不懂音律,卻也能聽出這琵琶聲中傳遞出的強烈敵意和陣陣殺機,大有災難即至的壓迫感。尤其到了後來,音樂聲同音反覆,愈來愈緊密,如疾風驟雨般急促,金聲、鼓聲、劍弩聲、人馬辟易聲、刀劍搏殺聲交織起伏,聲動天地,聽得人頭皮直髮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張士師甚至感覺絃聲每迭起一下,他的眼皮便要跟隨著跳一次。只是眼前景緻寧靜致遠,清幽如斯,突然飄出如此劇烈的琵琶聲,凌厲冰冷之氣呼之欲出,未免有些大煞風景。

韓延見張士師呆立當場,望著東岸處發怔,似為琵琶樂聲所驚絕,解釋道:「這是本府李雲如在彈奏琵琶。」

張士師心想:「李雲如既已經回府,看來已無大礙。老管家絲毫不提今日她被人推下飲虹橋之事,可見韓府中人尚且不知情。她此時彈奏如此緊張剛勁的樂曲,每個音符都滲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顯見心中忿恨,看來她還真是為白天被人推下橋一事鬱結難平,只是為何她不報官,又不告訴韓府中人,這到底是什麼緣故?」一時間,心中疑問甚多,便問道:「這是什麼曲子?為何聽起來如此震撼人心?」韓延道:「這是《十面埋伏》中描寫楚漢兩軍在九里山激戰的一段。」張士師點頭道:「原來如此。」

二人便在樂曲聲中繼續前行。張士師只是今日在秦淮河畔見過李雲如一次,對她並無太深印象,於他而言,她緣何被人推下飲虹橋倒比她本人更引人矚目,但現今聽這曲《十面埋伏》彈奏得有聲有色,音樂流動如注,滿腔怒火盡洩,使人如身臨其境,不由得對她的琵琶技藝十分佩服,暗想道:「難怪金陵人說韓熙載善於在脂粉堆中聚寶,單是那秦蒻蘭之花容月貌、李雲如之琵琶彈奏,便足以傲視江南、技驚四座了。」

正思忖間,卻聽見韓延輕輕嘆道:「每每她情緒不佳之時,才會彈奏此曲。今晚明明有夜宴,她……」話到這裡便頓住了,言下之意卻是十分明顯:夜宴之時,應該是李雲如心情大好之機。

張士師心想:「任誰被從傳說中飲人魂的橋上推下河中,心情都不會好。只是為何李雲如不願意張揚?」突然心念一動,「莫非她知道誰是兇手,但卻有心庇護?」

恰在此時,琵琶旋律倏忽拔高,狂飆了兩聲後,音符陡然停頓,樂聲戛然而止。一時沉默無聲,卻是別有境界。張士師之母為鄉鄰秀才之女,他幼時跟隨外祖父讀書識字,曾背誦過白居易的《琵琶行》,不由得心想:「難怪古人說‘此時無聲勝有聲’,原來恰似這不即不離之間,令人有一種期待的感覺。」但這種期待始終只是期待,琵琶聲終究未再次響起。一時間,就連紛擾蕪雜的塵世也陷入了這予人遐思的無窮寂靜中。

此刻,韓延已然帶著張士師繞到花廳背後一排矮小的石房前,卻見金陵酒肆的少東家周壓與兩名僕傭打扮的男子正站在門口,也如同適才張士師一般,往著東岸發愣,如痴如醉,彷彿還未從栩栩傳神的琵琶聲中驚醒過來。惟有一名男僕坐在一棵柳樹下劈柴,神情甚是專注,似乎對外界之事毫不關注。

韓延停下腳步,回身歉然道:「這裡便是廚下了。實在抱歉,讓張君多走了這麼遠的路。」又叫那兩名男僕道:「喂,小布!大胖!你們兩個快過來,快些幫忙把西瓜卸下來。」

幾人這才恍然回過神來。周壓長吐出一口氣,不無惋惜地問道:「難道就這麼完結了?」臉上猶自有失魂落魄之色,大概也是在期望驟然停止的音樂還有下曲。

那叫大胖的男僕笑道:「周老弟,你運氣算不錯了。今日一來,便聽到了李家娘子彈這曲《十面埋伏》,平常可是聽不到的。」他倒是人如其名,體態極其肥胖,兩隻小眼睛更被滿臉的肥肉擠成了兩道縫。

另一男僕小布才十來歲,心直口快地接道:「是啊!不過……大家都說李家娘子只有心情不好時才會彈這支曲子……」韓延忙喝道:「還胡說八道。」小布吐了下舌頭,不再說話。

韓延又為張士師介紹道:「這是小布,是我的遠房親戚,現今也在府裡打雜。這是大胖,是府裡的廚師。他看上去有些傻里傻氣的,卻能做一手好菜。」

韓延又道:「這位是金陵酒肆的周壓,今晚府裡有宴會,廚下人手不夠,我特意請他……」周壓卻識得張士師是酒肆常客,忙搶過來,笑著招呼道:「原來是江寧縣衙的典獄君。」

韓延這才知道張士師是江寧縣的典獄,難怪總是一副嚴峻的神情。張士師與眾人點頭招呼,留意到韓延惟獨沒有介紹一旁正劈柴的僕人。而最為奇怪的是,他一直埋頭幹活兒,甚至都沒有抬起頭來看四周一下。韓延察言觀色,似猜到張士師心中疑惑,道:「他叫石頭,是個啞巴,耳朵也不大好使。若要跟他說話,得走到他跟前大聲喊叫才奏效。」

張士師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眾人對李雲如的琵琶聲或多或少有所反應,惟獨這男僕置若罔聞,絲毫不動聲色。他見小布和大胖已經將西瓜卸到一旁,便就此作別。韓延既不便留他幫忙,又不能做主邀請他這等官卑職微的小縣吏參加夜宴,就只能送客了,當即叫道:「小布,你送典獄君出去,順便將燈全部掌上。」

小布應了一聲,自去廚下取了火摺出來。張士師上前扶了雞公車,正要抬腳,卻聽周壓問道:「這是城北老圃的雞公車吧?」張士師道:「正是。」周壓笑道:「我明日要去老圃那裡買瓜,不如由我順道代典獄君送去。」

張士師尚在沉吟,周壓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剛好韓管家答應要為我們酒肆裝兩皮袋永寧泉水,我也可以順便用雞公車運水下山。」張士師心想:「這是一舉兩得之事,既方便了他,也方便了我。」便答應了他。周壓連聲道謝,小布自領著張士師出去。

離開湖心小島之際,暮色愈濃,四周飄滿了淡藍色的輕煙,有種憂鬱的美,也給這處世外桃源般的宅邸平地增添了幾許詭秘。

張士師四下打量,依舊如來時一般不見一個人影,清幽靜謐得令人窒息,終於忍不住問道:「這裡何以如此寂靜寥落?」他本來下句想問,「不是說韓熙載光姬妾就有四十餘人麼?為何總是見不到人?」心覺不妥,便改口道,「是不是韓府本來就人少?」小布忙辯解道:「以前才不是這樣子,那時候熱鬧得很,風光得很,光僕人、女侍就有好幾十號人了。唉,如今是今非昔比了,自從我家相公被罷官免職,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個空架子了。」

張士師聽了一愣,沒有再問。小布卻接著道:「若不是廚下人手不夠,管家又何必勞煩金陵酒肆的人留下幫手呢?」一邊說著,一邊自竹筒中取出火摺,將懸掛在石橋四角的紗燈盡數點燃。雖然燈光在湖面上顯得渺小幽暗,然則原本剛硬的石橋上卻立時漾出一絲暖意來。

恰在此時,一名青年男子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正從小島穿過東石橋,緩步朝湖東的亭臺走去。張士師身為公門中人,自有一套察人的本事,一望之下,便感到那男子神情很有些不同尋常——他一身灰色長袍,看上去文質彬彬,書生氣十足,理當不是府中下人。而三十來歲的年紀太過年輕,顯然也不是這裡的主人韓熙載了。湖東為李雲如居處,假如這男子是去找她,為何他蒼白的臉上掛滿了憂鬱、腳下的步履又如此徘徊不定?莫非……

正當他心念微動之時,小布陡然轉過頭來,亦看見了那青年男子,卻又即刻扭轉了頭,迅速步入了復廊,好像生怕那男子留意到他一般。張士師見此情形,不免疑慮更深,忙跟進了復廊,有心想問清那男子是誰,未及開口,但見小布尷尬地望他一眼,便仰頭去點廊上牆壁的燈了。當此異樣的氣氛,他自是不便再開口詢問了。之後二人再無它話,倒是伴隨二人前行的腳步,彩燈逐盞被點燃,一道長長的橘黃光影輪廓在背後徐徐延展,又自另有一種別樣的風景。

張士師卻絲毫沒有留意到美景,他腦海中反覆出現著幾幕情形:被人推下橋的李雲如;殺氣騰騰的琵琶樂曲;石橋上徜徉著的青年男子;小布急欲躲進復廊笨拙的樣子。他總覺得這些片段之間有著某種微妙的聯絡,雖然他不知道這種聯絡到底是什麼,但總給一種不祥的感覺。心中盤算著,似乎眼前的復廊也沒有來時那般長了。

及至盡頭,突然從前面暗處冒出來一個高大昂然的人影。張士師跟在小布後頭,身在明處,尚看不清那人眉目,卻能辨別出那是一張稜角嶙峋的臉。也許是映著燈光的緣故,那雙紗帽下的眼眸裡有著一種奇特的凌人光芒,似乎連黑暗都籠罩覆滅不了。即使視線尚不能肯定,但張士師心下已經可以確認,這人一定就是韓熙載,除了他,這裡再無旁人有如此雅緻飄逸的氣度。

小布已然看清了來人,忙躬身讓在一旁,恭謹地叫道:「韓相公!」既然被稱作「韓相公」,來人必當是主人韓熙載了。這還是張士師頭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近大人物,不敢怠慢,忙隨同小布避讓到一邊。

那韓熙載面色沉鬱,左手反揹著身後,右手貼在胸前,不斷捋著自己的髯須,連頭都未側一下,便旁若無人地向前去了。他的步履極穩極慢,每邁出一步,似乎都費盡了心思,襯著沉默的背影,顯得格外沉重。

小布肅手而立,大氣也不敢出,顯是對主人極為敬畏,一直等韓熙載走得老遠,連腳步聲也聽不到了,這才長吁一口氣,慢吞吞地將剩下的彩燈點亮。張士師見他手腳突然慢了下來,似乎有些無精打采的樣子,忙就此辭別,徑直朝前院走去。及近拱門,迎面遇到了紫薇郎朱銑。他面色凝重,滿腹心事,突然見到張士師出現時,竟然還嚇了一跳。不過他並不認識張士師,以為對方只是韓府下人,隨口問道:「你見到府上秦家娘子了麼?」張士師一怔,心想:「秦蒻蘭不是與你一道上山的麼?怎麼反倒問起我來了?」正待澄清自己並非韓府中人,卻聽見有人大叫道:「朱銑兄,你也是剛剛才到麼?」

只見幾名侍女簇擁著三名賓客進來,其中一人大紅長袍,最是扎眼,正是白日跨馬遊街的新科狀元郎粲。另外兩人張士師原也認得——五十餘歲的是太常博士陳致雍。他本是莆田人,在閩國為太常卿,南唐破閩後,又轉仕南唐。太常博士是掌祭祀、禮樂、選試博士,雖然是個閒職,品級也不高,但陳致雍因精通禮學,「遍讀七經,尤明三禮」,甚得國主寵幸,適才出聲招呼朱銑的也是他了;三十來歲年輕一些的是教坊副使李家明,也是李雲如的親兄長,負責管理在宮廷中演出歌舞、散樂、戲劇的男女藝人。南唐教坊歸屬太常寺管轄,陳致雍正是他的頂頭上司。

朱銑忙舍了張士師,回身笑道:「只比致雍兄早了一腳的工夫。」又招呼道,「狀元公、家明老弟……」李家明忙回禮,郎粲卻只是微笑著點頭,露出高傲而淡然的神態來。幾人寒暄著進了復廊,絲毫沒有留意到讓在一旁的張士師。

走近大門時,張士師又見到了畫院待詔顧閎中和周文矩。在京師下轄縣任縣吏,別的本事不說,最首要的就是要先認得大大小小的京官的面孔,對方不認得自己不要緊,起碼關鍵時刻不會辦錯事。張士師雖非趨炎附勢之流,但畢竟在京畿之地當差,迎來送往的多了,少有他不認識的官員。這顧、週二人均是江南著名畫師,以善畫人物享名天下,尤其顧閎中是目識心記的寫生高手。當朝國主李煜工詩詞書畫,對有這方面才藝的文士素見寵幸,周、顧二人雖只是宮廷畫師身份,卻得以時常出入宮廷,隨侍國主左右,極得寵幸。

周文矩滿臉和善,正與大門迎客的侍女交談著什麼。他是句容人氏,與張士師同鄉裡,二人本是相識,但他正忙於問話,並未留意到走出來的張士師。顧閎中則始終沉靜地站在一旁,默然注視著右首的那隻銅鶴,似為其振翅欲飛的風姿所吸引,當視線被走出門首的張士師意外遮斷時,思緒也被打斷了。他當即記得曾在女道士耿先生的道觀中見過這位江寧縣吏一面,便朝他點了點頭。張士師微微欠身,算作回禮,也不與周文矩招呼,迅疾離開了韓府,往山下走去。他已經打定主意,今夜既進不了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到城外客棧住一宿,老父親見他不歸,必然猜到是因為夜禁,自不會掛懷。

暮色中,他再次回望著韓府,顧閎中和周文矩已經進府,隱約有放浪的笑語聲傳來。他知道夜宴就要開始了,但他並不好奇,甚至有一絲悲哀——正如他父親曾經抱怨的那樣,江南多出「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王朝,南唐亦是在奢靡的夜宴之風中慢慢被蛀空了,如今宋軍即將大兵壓境,朝中君臣照舊沉湎於酒色,當真是「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即將進入竹林時,他再次看到了秦蒻蘭——她正蹲在永寧泉水旁,安靜地凝視著石頭縫隙中鑽出的一朵藍色的小花。她的神情充滿了深沉的愛戀與感激,彷彿那不僅僅是一朵獨自綻放的清麗的野花,它所散發出的幽幽生機,正為她尋求撫慰的心靈提供了一處寧靜的歸所。而她的名字,恰好帶有一個「蘭」字。

在一剎那間,張士師突然被一種神秘的力量觸動了,胸中湧起一種莫名的柔情來。在這之前,他只知道她是一個美人,美得輕浮,美得不著邊際,但在這一刻,他卻看到了她的內斂——微笑中暗藏心事,眉心裡潛伏著憂傷。他甚至在想,也許在她那明月般皎潔的外表下,蘊藏著一顆寒潭般晶瑩而易碎的心。

愣了好長時間後,他終於勉強將神思收了回來,下定決心離開。然而正當步進竹林時,他突然看到一名男子隱身在另一側的竹林中,正暗中窺測著秦蒻蘭。朦朦暮色中,那男子的面容看上去有些熟悉,尤其是那種憤怒的生動表情依稀在什麼地方見過,似乎不懷好意。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種強烈的不祥感覺來,正猶豫要不要走得近些確認那人是誰時,昏暗的天色徹底黑了下來,夜幕就在這個時候籠罩了大地。

————————————————————

歙(shè)州,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改名為徽州,治歙縣,今安徽歙縣。自唐代開始為生產文房四寶的重要基地,歙硯、徽墨、汪筆均被推為天下之冠。澄心堂紙也被南唐後主李煜視為珍寶,贊其為「紙中之王」,設局令承御監製造,供宮中長期使用。澄心堂紙質量極高,但傳世極少。

紫薇郎的名稱有個來歷,唐朝開元元年,唐玄宗改中書省為紫微省,取天文紫微垣之義。又因為中書省官署裡種了很多紫薇,所以又稱為紫薇省,成為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以花名來命名官署的掌故,紫薇也落了個「官樣花」的別稱。相應的,在紫薇省為官的官員也都冠上了紫薇的雅號,如稱中書令為紫薇令、中書舍人為紫薇郎。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曾任中書舍人,有詩道:「絲綸閣下文章靜,鐘鼓樓中刻滿長著。獨坐黃昏誰是伴,紫薇花對紫薇郎。」便是描述了黃昏時在中書省當值的情形。

莆田:今屬福建。

閩國(909年—945年):五代十國的十國之一,先後定都於長樂(今福建福州)、建州(今福建建甌),共歷六主36年,為南唐所滅。

「蘭」本為繁體「蘭」「蒻」(ruò)意為蒲草,「蘭」意為蘭花。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