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蒻蘭雖不明所以,依舊從髮髻上拔下銀簪。張士師拿那隻銀簪伸到玉盤中,光亮的銀色立即變得烏黑。李家明驚叫道:「原來這西瓜有毒!」乍然一語,頓時引來諸人一片驚呼,大多人連連後退,生怕被那帶毒的血水西瓜沾染上身。
王屋山早已經花容失色,驚惶不能自己,一手掩面,一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旁側郎粲的衣袖。郎粲勉強拍了拍她肩頭,示意不必驚慌,但其實自己也按捺不住地恐慌,甚至有些後悔今夜來這聚寶山參加宴會。
秦蒻蘭雖沒有像旁人那般退開,卻也是面色慘淡如紙,喃喃道:「怎麼會這樣?」身子搖晃了兩下,顯是從未見過此等情形,駭異之極。韓熙載正起身離開臥榻,見她風雨飄搖,忙伸手扶住,攙到一張椅子上坐下,問:「你受驚了。」
秦蒻蘭恍惚難安,一直到坐下才發覺扶住自己的人是韓熙載,有些意外,搖了搖頭:「我沒事。」韓熙載低聲問道:「你怎的比前些日子清減了許多?」言語之間甚見關切。
秦蒻蘭頓覺有千般柔情、滿腔心事,卻是一字也說不出來——自向大宋使者陶谷施美人計那件事後,他們便漸漸疏離,她本來以為,那種心上的鴻溝再也無法填平,但這一刻,他們仿若跨越了一切障礙,又親近了——發怔半晌,眼眶一紅,道:「改日說吧。眼前這事……卻如何是好?」韓熙載淡淡道:「他們要殺的人是我。」秦蒻蘭一怔,問道:「他們?」
韓熙載冷笑一聲,面色突然嚴峻如鐵,回身問道:「韓府吃老圃的西瓜二十年了,從來沒遇到今天這樣的怪事。今日這西瓜是怎麼來的?」他的聲音並不嚴厲,但卻自有一股不容人反抗的威嚴。
老管家終於醒過神來,望了一眼張士師,結結巴巴地道:「西瓜……西瓜是典獄君……送來的……」
電光火石之間,張士師已然明白了自己的不利處境——他既非韓府中人,又不是夜宴的客人,送過西瓜後更以「可疑」的理由主動要求留在了韓府,理所當然地是最值得懷疑的人選。果見眾人目光如箭,毫不留情地注往他身上。
恰在此時,珠簾微響,陳致雍和朱銑揭簾而入,見堂內氣氛凝重,人人肅穆,不免驚訝萬分。朱銑腳下未動,目光早已經投向了一旁的秦蒻蘭,她卻絲毫沒有留意到他的進來——她正委頓地倚靠在座椅上,茫然地望著餚桌上的西瓜,又是驚奇又是困惑。
陳致雍心下大奇,問道:「出了什麼事?」李家明答道:「有人在西瓜中下了毒。」他雖沒有指名道姓,視線始終不離張士師左右,話中之意不言而喻。
一剎那間,陳致雍和朱銑互相對望了一眼,神色不約而同地起了微妙的變化——意外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惟恐禍及自身的慌張。幸好堂內諸人注意力不在二人身上,只稍作回望,隨即迅速扭轉目光,繼續瞪視著張士師。
張士師久歷刑獄,深知人言的可怕,不等旁人發問,立即解釋道:「下吏江寧縣典獄張士師,今日恰好路過城北,受老圃之託,送西瓜到貴府,絕非下毒之人。」韓熙載沉聲道:「那這西瓜到底是怎麼回事?」張士師道:「這個……下吏也不十分清楚……」
他已經詳細回憶了整個經過,從在瓜地親眼見到老圃從瓜蔓上摘下西瓜放到車上,再由他一路送來韓府,直接運到這湖心小島的廚下,中間並無任何差錯。如果說誰有機會下毒,那麼一定是韓府中人,且時機是在他運瓜到韓府之後。但西瓜不同於其他酒水菜餚,外有厚厚的瓜皮,下毒難度既大,又極易被事先覺察,此人若有心殺人,又怎會愚笨至此?這一節,他想得到,堂內諸人自然也想得到——有機會在西瓜中下毒的人遠不止他一個,但他卻是惟一一個只有機會在西瓜中下毒而無法接觸到其他食物的人——因而無論如何他這個送瓜人都脫不了嫌疑。
既知在西瓜一事上難以自明,他只好抗聲力辯道:「下吏身為公門中人,深知天子腳下、王法可治,怎會平白無故地往瓜中下毒?況且下毒目的無非是要殺人。殺人就該有下手的物件,下吏今日受人之託,才第一次來到韓府,與在座各位大多素不相識……」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深覺「素不相識」一詞並不妥貼,堂內幾位官員雖不認識他,他卻是認識對方的。
周文矩忽介面道:「我認識典獄君,我們是同鄉。」其實早在王屋山熱舞綠腰、張士師初到花廳時,他便一眼認出了這位句容同鄉,只是一直不得其便招呼而已。
張士師亦深感意外,他習見官僚的明哲保身與勢利,當此不妙處境,得到周文矩的主動出聲招呼,本身就是一種支援,便朝他感激地點了點頭。
朱銑進來後視線一直不離秦蒻蘭左右,這時候卻突然插口問道:「典獄說是受人之託,受誰所託?」神色頗見緊張。張士師道:「還能是誰,當然是受老圃之託了。」朱銑道:「噢。」這才略略鬆了口氣。
張士師見他言行古怪,恍然有些明白過來,對方該不會是將他當作了那個所謂的官家派來的細作吧?但他此刻無暇念及更多,急於擺脫自己的嫌疑,又道:「下吏絕非下毒之人。各位切莫忘了,適才可是下吏向秦家娘子求借銀簪,試出這西瓜有毒的啊。」眾人聽了均覺有理,惟有陳致雍冷笑道:「賊喊捉賊,這恰是典獄的厲害之處了。」張士師愕然不解,問道:「陳博士此話怎講?」陳致雍冷笑道:「典獄適才還說與某等素不相識,現下卻突然認識我陳某了。想來這裡韓相公、朱相公諸位,典獄也該認識的。」張士師自知適才失言,只好道:「各位官人我自是識得。下吏本來的意思是,我與各位既無冤,又無仇,即沒有殺人的動機,當然也沒有下毒的物件……」
陳致雍道:「典獄若不是別有所圖,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地替沒有任何交情的老圃送西瓜?」張士師遲疑道:「這個……僅僅是因為老圃缺人手,而他又答應了秦家娘子,要送瓜到韓府。」
他當然不能說他答應送瓜最重要的理由是想再見秦蒻蘭一面,心下想著,卻情不自禁地抬目看了她一眼。此刻,他是全場矚目的焦點,他這一眼立即引來了更大的猜疑,就連秦蒻蘭也不願意再裝出面上的客氣,開始以一種忿意的目光睥睨著他。
陳致雍喝道:「你來聚寶山到底有什麼目的?為什麼要在西瓜中下毒?」不僅聲色俱厲,且完全已將張士師當作了下毒的兇犯。
張士師心頭頓時火起,他雖不知陳致雍為何喧賓奪主、一再對自己發難,但此刻要轉危為安,惟有將他心中想到的可疑的人一一列舉出來,雖有以下犯上之嫌,但權衡得失,也只能如此了,當即反唇道:「下吏不過是個運輸工具,負責送瓜到聚寶山而已,至於瓜到了韓府後又發生了什麼事,下吏一無所知。以下吏之愚見,陳博士的嫌疑其實比我更大呢。」陳致雍一愣,愕然道:「你說什麼?」張士師道:「陳博士在舞蹈半途離開,出去了老半天,大夥兒都不知道你幹什麼去了。而西瓜一直放在廚下,你完全有充裕的時間下毒。」
果如張士師所料,眾人的視線瞬間移到了陳致雍身上。大家這才知道原來陳致雍不等舞蹈結束就已經離開花廳,試想王屋山今晚的綠腰舞是何等飛紅流翠,令人如痴如醉,他竟然捨得中途離開,莫非真有什麼說不出口的緣由?
陳致雍怔得一怔,這才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道:「什麼?你不過是個小小縣吏,竟敢懷疑我下毒?可知道誣告構陷朝廷命官是反坐大罪?」張士師道:「這個下吏自然知道。不過下吏只是說陳博士有嫌疑,並沒有說你就是下毒的兇犯,何來誣告一說?陳博士只要講清適才離開花廳後的行蹤,理可當眾證明清白。」
陳致雍勃然大怒道:「我憑什麼要向你交待行蹤?!」他既露理屈詞窮之態,自覺發窘,便衝韓熙載一抱拳,賭氣道:「熙載兄,弟先告辭了。」韓熙載忙叫道:「致雍老弟……」一邊向舒雅使了個眼色。舒雅會意,當即上前勸道:「陳博士何必著急!現今天還未亮,山道極不好走。何況即便回城,也還是夜禁時分,城門未開……」陳致雍卻是不肯聽從,執意要走,又冷笑道:「等天一亮,我就去江寧縣,問問趙縣令手下何以有如此縣吏。」
張士師見事已至此,索性道:「陳博士,下吏不妨直言,你要是就此離開,嫌疑可就更大了。如果你自認問心無愧,就該留在這裡把事情說清楚。」陳致雍正待喝斥,卻不料新科狀元郎粲竟突然出聲附和說:「典獄君雖然有所冒犯,說的卻也確有幾分道理。」
陳致雍氣得臉都綠了,他年輕時也是個快意恩仇的任俠人物,此刻真恨不得立即上前用刀殺掉張士師,方解心頭之恨。然一干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有審視探究的,有驚訝好奇的,有意味深長的,有漫不經心的,有飄忽不定的,當真如烈焰焚身。他進也不是,退也不得,忍得一忍,才勉強道:「適才我半途離開,是去了茅廁……」
張士師其實早已經仔細盤算過時間,陳致雍離開花廳時他立即尾隨其後,一直到茅廁附近時見並無情狀才去了廚下,在那裡又遇見了秦蒻蘭、小布和大胖,他們正是因為舞蹈即將結束才來廚下取果蔬的,往西瓜中下毒當在這之前,是以陳致雍並無機會。之所以要引眾人去懷疑他,一來是瞧不慣他那副總是高高在上的樣子;二來可以讓他嚐嚐被人懷疑成兇犯的滋味;三來他確實形跡鬼祟可疑,不知與什麼人在茅房外交談,那名叫阿曜的男子藏在樹後偷聽他談話,後又一閃即逝,或者與他有什麼關聯也說不定。其實說起來,那阿曜才是最大的嫌疑人,莫非是白日在鎮淮橋買瓜不成,心懷怨恨,以致追到聚寶山來下毒?當時瞧他及他母親神色,便已經可斷定與韓熙載有宿怨。
正待說出阿曜一事時,陳致雍突然加重語氣嚷道:「適才在茅廁外遇到典獄時,你不正是沿牆根從廚下過來麼?」張士師正要答話,一直縮在人群后的小布猛然想了起來,叫道:「呀,我們剛剛確實在廚下遇到了典獄君,是也不是,娘子?」秦蒻蘭已經鎮定了許多,她仔細回憶之後,這才點頭道:「的確如此。」
陳致雍頓時如獲至寶,音調又高亢了起來,急不可待地道:「這就是了,典獄就是下毒的兇犯!快,快拿繩子將他捆起來,等天明送交江寧府處置。」
眾人互相望著,卻不說話,也無人上前捆拿張士師。陳致雍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有些越俎代庖了,問道:「熙載兄,依你看……」韓熙載微一思忖,即道:「就依致雍老弟的法子。來人……」
張士師忙道:「且慢!我還有話說!」韓熙載冷冷道:「你還要強辯麼?」張士師道:「強辯不敢,請聽下吏一言,我個人被冤枉不要緊,然而真正的兇犯尚藏在府中,說不定還會繼續對各位下手。」
他知道眾人鬧了半天,又驚又懼,各有疲憊之色,都巴不得早些離開這血光之地,絕無心思再繼續聽他長篇大論的辯解,因而這一句話說得極為高明,足夠聳人聽聞,又涉及各人安危,即使無意聽他辯解之人也絕不敢輕視。
果然德明先道:「韓相公,不妨先聽聽他說些什麼。」韓熙載尚在沉吟,周文矩道:「不知道韓相公是否知曉,典獄君的尊父,就是前句容縣尉張泌。」韓熙載訝然道:「噢?」顯是知道張泌此人。張士師尚不知道父親名頭竟會如此之大,連韓熙載一聽之下都現出尊敬之意。
韓熙載道:「既是張少府之子,且聽聽你的辯詞。」張士師道:「西瓜由下吏一路送來,若果真是我下毒,我半路即可落手,用不著再費事去廚下。何況送完西瓜後我本可以馬上離開,不必刻意留下惹人懷疑……」
韓熙載道:「這正是我想問你的,你何以不在夜禁前回城,而是留在了韓府?」李家明插口道:「肯定是想留下來看看聞名江南的韓府夜宴吧?」張士師道:「並非如此……」當下原原本本將如何在出府時見到一陌生男子翻牆入府的經過說了。
老管家忙道:「確有此事。典獄君跟我講過後,我以為又是前來偷窺夜宴的浪蕩少年,便自作主張讓典獄君留在府中搜尋此人。」丹珠、曼雲二女也出面作證。老管家道:「不過之前典獄君未曾言明那男子是尾隨秦家娘子而來。」張士師迅速望了秦蒻蘭一眼,低聲道:「我是怕娘子知道真相後驚懼難安,壞了宴會雅興。」
秦蒻蘭微微一怔,柔聲道:「真的該多謝典獄君美意。」她本一直不信有陌生人闖入府中,認為那不過是張士師為了留在府中刻意編造的謊言,現今才知道果真有其事,不免心中頗感愧疚,便想為張士師開脫,又道,「這麼說來,往瓜中下毒的人很可能就是那闖入府中的陌生男子了。」
張士師道:「誠如娘子所言,下吏也是這般認為。」當即說了這男子下午曾在鎮淮橋向他買瓜,未得其便後恨恨而去。又道,「適才我離開廚下往茅廁去時,又見到了這男子,追上去時卻不見了人影。看起來他對這裡的地形極熟,應該來過不止一次。」
朱銑皺眉道:「到底是什麼人?」張士師遲疑了下,終於道:「我曾聽到那婦人叫那男子阿曜。」
卻見秦蒻蘭如遭雷擊,急問道:「阿曜?典獄君說那男子叫阿曜?」張士師道:「正是。」之前他一直未提阿曜母子聽說「聚寶山韓府」幾個字後的憎恨反應,此刻見到秦蒻蘭神色劇變,更加確認那對母子與韓府有宿怨。
秦蒻蘭又問道:「那男子是不是二十來歲,面色十分蒼白,太夫人則腿腳有些不便?」張士師道:「是。」心想原來她認得這對母子,這樣倒也省事,找到那阿曜變得容易多了。
秦蒻蘭不再說話,只望著韓熙載,似在等他示下。韓熙載面容陰沉得厲害,一言不發。花廳內一時陷入了死寂,靜穆得可怕。張士師不明究竟,亦不便詢問,只好等待著。
過了好一會兒,韓熙載才道:「阿曜不會是往瓜中下毒之人。典獄是否還有別的推斷?」言下之意,竟似已然完全信任了張士師,想請他找出真兇。
眾人一時語塞,不知主人為何態度突然轉變。張士師也不知情由,莫名其妙之餘,頗感受寵若驚,當即道:「據下吏來看,當屬阿曜的嫌疑最大,不知道韓相公緣何能肯定他不會是下毒的兇犯?」
韓熙載只哼了一聲,隨即緘口不言,那神態分明是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還是舒雅小心翼翼地道:「典獄君有所不知,阿曜是我恩師韓相公的幼子。」
張士師「啊」了一聲,恍然明白了過來——原來他在鎮淮橋所遇到的老婦人正是韓熙載正妻,阿曜則是韓熙載與韓夫人所生幼子,韓氏母子所怨恨的並非韓熙載,而是聚寶山一干姬妾,這就難怪韓曜為何躲在竹林中用仇恨的目光窺測秦蒻蘭了,據說當初韓熙載斥巨資在聚寶山修建別宅,為的就是將秦蒻蘭金屋藏嬌。也難怪一直尋找不到韓曜,他必是來過多次,對建築佈局極其熟悉。既然他是韓熙載親子,當無可能是下毒者了,即使他有心殺死眾姬妾,然則這瓜只有府中首腦人物才吃得到,首當其衝的是他的親生父親,父母之恩,昊天罔極,弒父有悖人倫不說,且為「惡逆」大罪,名列「十惡」之中,僅次於謀反、謀大逆和謀叛,必然也會牽連他母親家族,僅從韓曜極孝順母親這一點而言,便可斷定他不會有此輕率舉動。
陳致雍卻已經不耐煩起來,道:「那麼,到底是誰往瓜中下了毒?這裡這麼多人,只有典獄一人是陌生人,難道不是他最可疑麼?」朱銑勸道:「陳博士稍安毋躁,且聽韓相公怎麼說。」
韓熙載不答,只拿眼睛去望張士師,分明是想聽取他意見。張士師佯作不明,韓熙載只好道:「除了阿曜,典獄以為還會是誰下毒?」
張士師咳嗽了聲,道:「下吏以為,下毒之人應該就在我們當中……」眾人「呀」地一聲驚呼,各自反應不同,有驚訝的,有恐慌的,有無法相信的,有急忙往旁側望去的。
張士師又道:「要找出兇手,下吏恐怕又要有所冒犯了。」一邊說著,一邊重重看了陳致雍一眼。眾人以為他在暗示陳致雍就是兇手,不由自主又投射去狐疑的目光,陳致雍身旁的侍女吳歌甚至刻意遠離了他數步。陳致雍大怒,朱銑忙上前扯住他,道:「不如聽聽典獄怎麼說。」
張士師出了一口惡氣,心中頗為得意,這才道:「陳博士其實並無嫌疑,他雖然中途離開,但卻是往與廚下相反的茅廁方向而去,之後不久秦家娘子便與小布、石頭一起回到廚下取瓜,他並無下毒的機會。要說這嫌疑最大的人嘛……」說到這裡,他突然起了孩童心思,想捉弄一下這幫平日高高在上的顯宦,便有意頓住。
朱銑最急不可待,催問道:「快說,到底是誰?」張士師道:「正是朱相公你。」朱銑愕然道:「我?」怔得一怔,才問道:「典獄此話怎講?」態度卻比陳致雍要沉穩得多。
張士師道:「朱相公適才不是離開了麼?」朱銑道:「那又如何?」張士師環視了一遍眾人,問道:「不知道朱相公離開前是否與誰打過招呼?」周文矩猶豫了一下,答道:「朱相公說是要出去方便。是也不是,閎中兄?」顧閎中點了點頭。
張士師道:「先不說這瓜裡面如何成為血水,據下吏推測,那往瓜中下毒之人事先並不知道這瓜是個血西瓜……」一邊說著,一邊走近餚桌,拿起玉刀,手起刀落,切開了另一個頭小一些的西瓜——果見紅瓤沙珠,鮮嫩欲滴。再隔汗巾抓起適才試過的銀簪一頭,將完好一頭插入,銀簪頓時一片烏黑。
諸人不約而同地「呀」的驚呼一聲,舒雅道:「原來兩個瓜都有毒!」張士師道:「正是!若是適才老管家剛巧開的不是血西瓜,而是這個瓜,表面絲毫看不出異樣,那麼,有毒的西瓜便順理成章地進了各位的肚子。但恰好在開瓜之前,朱相公離開了花廳……」郎粲驚叫道:「哎,還真是!」
眾人心下頓時雪亮——正如張士師所言,若不是西瓜恰好是個血水西瓜,那有毒的西瓜早就被吃進了肚子,只有朱銑和陳致雍可以避過一劫。而陳致雍離開得更早,又有張士師作證他確實去了茅廁。比較起來,朱銑嫌疑最大,他分明是知道西瓜有毒,故意提早離開。
陳致雍更是驚懼難安,他適才從外面進來花廳時,見到朱銑站在花架下,似在等人,特意上前去問,對方神色慌亂,只說花廳裡面太熱、出來涼快,約他一同入內,他卻一再推諉,後來實在拖延不過才隨他進來,現在想來,朱銑的確非常可疑。一邊想著,一邊不由自主地也將懷疑的目光投向朱銑。
卻聽張士師又道:「下吏適才進來時,湊巧看到朱相公一直在院落內徘徊,似是在等待著什麼……」陳致雍忙道:「這點我倒可以作證。本來朱相公還不願意進來,是我強拉著他進來……」忽又想起了什麼,問道,「朱相公,夜宴開場前你捧著肚子出去,果真是去了茅廁麼?」
朱銑尚在沉吟中,周壓驚叫道:「呀,夜宴開場前我們幾個還真在廚下遇到朱相公了!小布,是吧?」小布道:「對呀,當時秦家娘子也在,大胖也在。」秦蒻蘭嘆了口氣,輕輕道:「嗯。」朱銑呆在當場,過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問道:「你……你們懷疑是我下毒?」
眾人一時沉默不語,朱銑位居中樞,名高位重,若非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他絕不會這麼做。而當此局勢微妙之際,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沒有人敢去多加揣測。
張士師卻是對政治一竅不通,他所關注的僅僅是案情本身,哪知道旁人的玲瓏心思,暗忖道:「毒藥藥人是死罪,按律當絞,朱銑位居高官,又與韓熙載交好,實在想不出他能有什麼動機冒險下毒。」想了想,又道:「朱相公嫌疑最大,不過他並不是惟一的嫌疑人。」
陳致雍問道:「難道還有別人麼?」言下之意已經認定朱銑就是下毒的兇犯。張士師道:「當然,凡是有機會接觸到西瓜的人都有嫌疑。賓客中以朱相公嫌疑最大……」又一指舒雅道:「也包括這位公子……」
他已經大略猜到對方即是韓熙載門生舒雅。之前他離開韓府時,曾經見過舒雅在石橋上徘徊,可見他比其他賓客都要早到,因而也有機會到廚下落毒。
舒雅驚訝道:「我?怎麼會?正如典獄所言,適才若不是血西瓜的話,我自己也已經吃了有毒的瓜了呀。我怎麼會下毒害自己?」張士師道:「我們尚不能肯定,若不是血西瓜,也許會有人故意找藉口不吃毒西瓜,跟朱相公提前離開花廳一樣,也可以避禍。」舒雅當即漲紅了臉,嘴唇嚅動了幾下,斷斷續續地道:「韓相公是我恩師,我怎麼會……」
周文矩忙道:「典獄沒說一定就是舒公子下毒,只是說舒公子有嫌疑。」又問道:「典獄,還有哪些人有嫌疑?」一旁顧閎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怪他不該這麼多問。
張士師道:「這可就很多了。西瓜由我本人黃昏時送到韓府,從那個時候起,到剛才切瓜,凡是能到廚下接觸到西瓜的人——也就是說,韓府中人個個都有嫌疑,當然也包括下吏自己。韓老公,請你將府中所有人都叫來,我們要找出下毒的人。」
老管家環視了一眼,道:「除了石頭,都已經在這裡了。」張士師點頭道:「那好……」
秦蒻蘭突然打斷了話頭,問道:「典獄君適才說韓府中人個個都有嫌疑,也包括我家相公嗎?」張士師一時愣住,不明白她為什麼問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呆了片刻才答道:「是的。」
再看韓熙載時,依舊沉著臉,似並不以為意。朱銑立刻想起他與秦蒻蘭在廚下附近交談時那躲在花架後的黑影,又想起夜宴開場後他回到花廳時正見韓熙載從屏風後轉出,似是外出新回。正躊躇要不要將這一節講出來時,聽見張士師又道,「韓府人中,王屋山娘子肯定是沒有嫌疑的,可以首先排除。」
眾人大感意外,一齊望向王屋山,王屋山莫名其妙地道:「我?」李家明忍不住問道:「為什麼單單就王屋山沒有嫌疑?」王屋山聽他似乎還不服氣,有心將自己捲入,當即惱怒地瞪了他一眼。
張士師當即說了曾在御街撞上王屋山一事,王屋山這才認出張士師就是白日在御街撞到自己之人,道:「原來是你!」張士師道:「王家娘子關心自己的衣裳鞋子勝過自己的身體,可見她不但愛美,而且非常在意這些瑣碎之事。像她這樣的娘子,絕對不會進入廚下那種地方的。」王屋山大喜,拍手道:「典獄真是聰明得很,我這輩子都沒有踏進廚下半步呢!」
眾人面面相覷,直到此刻,才都有了要對張士師刮目相看的意思。
舒雅道:「那麼依典獄看來,到底是誰下毒要害恩師?」語氣甚是窮蹙,一是確實關懷韓熙載,二來也想急於擺脫自身嫌疑。張士師道:「下毒要害的物件未必就是韓相公。」
諸人頓時一片譁然,李家明茫然問道:「不是要害韓相公?那到底要害誰?」張士師道:「這個……下吏暫時還不知道。還要請各位幫忙好好想想,下毒者的目標本來是誰?譬如我本人,是臨時來送瓜的,肯定不是目標人物,可以首先排除。老管家、僕人、侍女、樂伎也都可以排除,因為他們基本沒有機會吃到這個大瓜。剩下的各位,你們認為自己誰會是兇犯的目標?」
顧閎中和周文矩交換了一下眼色,遲疑道:「我二人本來也不在賓客的名單上,應該也不是兇犯的目標。」
張士師點了點頭:「那麼還剩下韓相公、陳博士、朱相公、李官人、舒公子、狀元公、王家娘子、秦家娘子……」李家明忙道:「還要算上我妹子李雲如。」張士師道:「嗯。這位長老……」韓熙載道:「德明長老也是臨時受邀而來,並非夜宴常客。」張士師道:「還剩九個人……」
舒雅道:「會不會我們這九個人都是目標?我們這九個人恰好是最常在韓府參加宴會的。噢,狀元公郎粲除外,他今日是第一次來。」張士師道:「如果九個人都是下毒物件的話,那麼兇手就是……」回身一指一旁的老管家、小布與大胖:「他們三個當中的一個。」
三人一時呆住,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好半晌後,大胖才跳了出來嚷道:「什麼……我們三個怎麼可能下毒?我看最有可能下毒的就是典獄君你了。」張士師道:「凡是投毒……」
忽聽秦蒻蘭道:「他們三個絕對不可能下毒。」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甚是堅強有力。張士師道:「下吏相信娘子的話。反過來說,他們三個不可能下毒的話,目標就不可能同時是你們九個人。」
秦蒻蘭正欲開言,朱銑忽側過頭來重重看了她一眼,她登時想起朱銑在松林中所言國主派了細作到韓府的話來,還有什麼比收買家人更好的法子呢?再看老管家等幾人時,目光也開始變得驚疑不定起來。
陳致雍道:「適才典獄承認自己也有嫌疑,為何總是迴避不肯深談?」張士師道:「下吏正要提到我本人為何嫌疑最小。凡投毒案件,均是預謀殺人,事先經過周密策劃。敢問陳博士,下毒藥害人,最重要的是什麼?」陳致雍道;「那還用問,當然是毒藥了。」張士師搖頭道:「不對,投毒最重要的不是毒藥,而是耐心。下吏今日偶然來到韓府,根本沒有時間和機會來籌劃這件事情。」
李家明道:「典獄是說今晚這西瓜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有預謀的謀殺?」張士師道:「正是,投毒者有備而來。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西瓜莫名其妙地變成了血水,估計各位現下都已經橫屍當場了。」
堂內立時陷入了沉寂,仿若一潭不見天日的死水,結滿厚重的綠苔,壓抑得不起一絲波瀾,完全失去了生趣與活力。堂內眾人也如同被晨霧籠罩的景緻,朦朧中看不清本來的真實面目。
忽見得珠簾外有黑影一晃,張士師喝道:「是誰在那裡?」眾人驚然回頭,那黑影卻已經消失不見。張士師忙追了出去,只見一條人影正快步跑出院落,忙疾奔數步,在月門處將那人右臂一把抓住,反擰到背後。那人痛哼一聲,回頭忿恨地瞪著張士師——原來此人正是他一直搜尋未果的阿曜,也就是韓熙載的幼子韓曜。
張士師不敢再用大力,將他拉扯進花廳便即放手。堂內眾人正神經緊繃得近乎窒息,忽見張士師帶了韓曜進來,驚奇之餘,也略略鬆了口氣。韓熙載卻垂首沉思,對幼子視若未見。尤其韓曜進來後也不上前拜見父親,只站在一邊,昂首向上,神色甚是桀驁,如此公然藐視尊長,亦是駭人聽聞了。在場眾人大多知道他父子不和,不敢輕易開口相勸。
過了好半天,韓熙載才道:「典獄可是已經有了定論?」張士師搖頭道:「此案十分難解。不說這西瓜內瓤為何是一泡血水,單說往西瓜中注毒便甚是不可思議。此人若有心殺人,為何不下在菜餚點心或是酒水中,而要選擇西瓜呢?」舒雅道:「城北老圃西瓜是恩師所鍾愛之物。」張士師道:「如此說來,兇犯目標便是韓相公了。可他是如何做到往瓜中注毒卻能事先不被覺察呢?」
眾人一齊朝餚桌望去,只見玉盤中綠皮、黑紋、紅水互相映襯,在燈燭下熠熠閃亮,甚是詭異。而旁邊另一個瓜黑籽紅瓤,嬌豔欲滴,誰又能想到這瓜中被人下了劇毒?此時此刻,大多人心中均是一般的想法:「若早先開的是這個瓜,只怕我已然橫屍當場了。」更有人忖道:「今日大夥兒命不當絕,僥倖逃過了一劫。說不得正是因為德明長老到來,才得佛祖暗中庇護。哎,起初我還不大瞧得起他,真是該打,該打。」
正又心悸又慶幸時,朱銑忽聽到背後有什麼動靜,回頭驚望——一身天水碧衣的李雲如正跌跌撞撞從屏風後走了出來,雙手緊捂腹部,頭旋欲吐不吐,煩躁如狂,那張臉本來重新修飾過,此刻卻因為痛楚而扭曲得變了形。朱銑不禁一愣,問道:「李家娘子,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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潯陽:今江西九江。
漢魏之時,佛教開始傳入中國,佛教僧人都是自稱「貧道」。貧道是謙虛的意思,說自己道德和智慧不足;還有一個意思是將生死道漸漸減弱的意思;又一個意思是警惕自己憂道不憂貧,不要只顧名聞利養,把解脫忘記了。一直到宋以後,「貧道」才成為道士的專利,僧人只自稱「貧僧」。本小說中為照顧讀者閱讀習慣,一律習稱「貧僧」。
小周後周嘉敏性情嫉妒,自其入宮後,凡是受李煜寵幸的宮人多有遇害者。李煜寵妃黃保儀自幼入宮,才氣過人,極得大周后周娥皇(周嘉敏姐)賞識,也不得不卑躬屈膝奉承周嘉敏,才得以保全。
官人:對官員的尊稱。
少府:對縣尉的尊稱。
天水碧:為南唐宮中著名染練,據《宋史》記載:「(李)煜伎妾常染碧,經夕未收,令露下,色鮮明,煜愛之,自是宮中競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謂之天水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