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最震驚最意外的人當屬李家明,他雖然不得不面對眼前事實,可他還是難以相信舒雅會對妹子下毒,只嘶聲問道:「真的是你下的毒手?」舒雅卻不答話,只呆望著餚桌上的茶杯,他的神情亦不是詭計被揭穿後的恐慌,而是一種追悔莫及的悵惘。
李家明連連搖頭道:「不……我不信……」早先他與妹子寓居歙州時,租住的便是舒雅家的房子,可謂相識於患難之間。後來舒雅到金陵應試,也是李雲如竭力向韓熙載推薦,得以成為其門生後,才一夕之間聲名鵲起。可是他如何能忍心對於他有恩的李雲如下手?
秦蒻蘭道:「我也不信舒公子會向雲如妹妹下毒。舒公子,你自己難道沒有什麼可說的麼?」舒雅沮喪地搖了搖頭,再無他語,如此情狀,自是預設下毒事實了。李家明愕然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舒雅微微喟嘆,低下頭,不敢再瞧眾人一眼。李家明突然想到了什麼,驚道:「莫非你……你……」後面的話卻始終說不出來。
之前李家明不信舒雅會下毒,是因為實在想不出他殺人的理由——自在歙州起,他便已經與李雲如情投意合,即使後來她嫁給了韓熙載為姬妾,他對她的情意也未減半分,總是徘徊左右,從不遠離半步。但如今李雲如懷上韓熙載的孩子,突破了他所能忍受的底限,終於因嫉生恨,決意痛下毒手——與其說舒雅要害的是李雲如,倒不如說他想殺的是她肚子裡的韓熙載的孩子。這些前因後果,李家明瞬間便已經想得明明白白,只是內中情形卻不能當眾說出,舒雅那小子倒沒什麼,死有餘辜,他作為兄長,如何能在妹子慘死後還提這等曖昧之事、壞了她的名聲?因而只瞪視舒雅,惡狠狠地道:「原來真是你這小子!」
韓熙載是真名士、真風流,但畢竟已經是六旬老翁,精力氣血已衰,府中姬妾卻是正當妙齡、才色雙全,又因出自教坊,跌宕風流,多是難以安分之輩,不但韓府中人熟識內中情形,就是堂內大多賓客對某些姬妾暗中與青年男子私通偷歡的韻事亦有所耳聞,見舒雅一副悔不當初的表情,大略已然明白是怎麼回事。
張士師又哪裡知道這些,他正想不出舒雅下毒藥害李雲如的理由,立即追問道:「李官人可是想到了其他佐證?」
李家明哼了一聲,面色極為難看。堂內一時陷入了靜默。張士師見眾人忸怩地望著韓熙載,似在探他反應,仿若有什麼詭秘往事,不免莫名驚詫。正要發問時,忽聽得顧閎中道:「既然已經找出了真兇,大夥兒是不是也該散了?」
堂內巴不得及早離開的大有人在,但因種種顧慮,無人敢第一個提出。而顧閎中一直沉默,自進韓府便罕有開口,此刻突然說出了大多人心中所想,不免有些令人意外。有人不免揣度他是不是也與李雲如之死有所牽連,可按理來說不應該呀,他與韓熙載少有來往,今晚也是第一次參加夜宴。可他不請自來本身就很奇怪,韓熙載可不是什麼好名聲、好人緣的人,況且正值免職閒居,不少朝中大員惟恐避之不及,昔日夜宴常客徐鉉、張洎今晚推辭不到,多半也是這個原因。只有朱銑心中明瞭如鏡,暗道:「早知顧閎中、周文矩二人是別有用心,此時更可見一斑。韓府出了人命兇案,他二人得趕緊進宮回報官家。不過,當此情形,蘭的危機算是暫緩解除了,真是萬幸。」一邊想著,一邊去望秦蒻蘭,她也正朝他望來,只微微頷首,似已完全猜到他的心思。
張士師尚在沉吟,一時無人敢接顧閎中的話頭。周文矩忙道:「那毒西瓜一案呢?」
李雲如之猝死轉移了眾人的視線,大家雖然被嚇得不輕,但卻不似發現西瓜有毒時那般追魂奪魄,畢竟死的只是李雲如一人,真正關心她的只有寥寥幾人,而毒西瓜的性質完全不同,幾乎危及所有人。各人最關切的當然是自己,均想:「若非出了意外,我這條命今晚就葬送在聚寶山了。真是萬幸!阿彌陀佛!」因而一提到「西瓜」二字脊背就有些嗖嗖發涼。周文矩舊話重提,眾人既想找到兇犯,更想快點離開韓府這個是非之地,正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如何是好時,只聽見陳致雍厲聲喝問道:「舒公子,那西瓜是不是也是你下的毒?」舒雅只是本能抬了下頭,露出了費解的表情,便又深深埋首椅中。
諸人便一齊望向張士師,預備聽他示下。張士師心中極是自得,他生平從未有這般得志——如此多的官員、美人都要仰賴於他,想來他父親張泌最風光之時,也不過如此吧。他勉強鎮定了一下,心想:「這西瓜下毒一事甚是離奇,到底兇犯是如何將毒藥落入瓜中尚值得商榷,不能因為舒雅下毒害了李雲如便要他承擔毒西瓜一案。」
他早知道大家都有離去的心意,雖然他找出了害死李雲如的兇手,眾人均認可,舒雅自己也預設,然則官府斷案自有一套程式,尤其關乎人命大案,需要專業仵作驗屍、書吏當場記錄,之前他的作為不一定算數,因而當下最要緊的是將這些人都留下,等官府公差到來。一念及此,便道:「我知道大夥兒都很疲累,不過官府公差未到,各位最好不要輕舉妄動。」他知道這些人地位官職遠在他上,好意相勸多半不如帶點威脅暗示的話語更為奏效。
果然,他話音剛落,郎粲便道:「典獄說的是,既然已經等了這老半天,也不在乎多等一刻。」李家明接道:「現在還是夜禁時間,各位下了山也無法進城。」妹妹慘死在眼前,他做哥哥的理當留下來到最後一刻,對急於離開的人也不免連帶感到忿恨,語氣森然不快、冷心冷面。眾人聽了,只得情願、不情願地附和,各自勉強坐下。
秦蒻蘭自責沒有盡好地主之誼,見諸人鬱郁滿懷,頗於心不忍,當即道:「也不能讓大家這般乾等,吳歌,你再去端些糕點上來。」吳歌卻是遲疑不動,道:「娘子,都這個時候了,誰還有心思吃點心?再說了……」頓住不說,但眾人均知她是想說「再說了,有人往其中下毒也未可知」。秦蒻蘭便不再催促,默默走到一旁坐下。
張士師見氣氛壓抑、令人窒息,人人難以自安,便有心想轉移注意力。他記得曾聽老父親提過,兇案發生後向案發當時在場者詢問案情十分重要,稱為「取證」,是極為寶貴的第一證詞,總有些目擊者日後會因各種理由串供、翻供,而第一證詞無論真假,都會留下蛛絲馬跡,日後往往成為破案的關鍵。現下既然大家都無事可做,不如他先來訊問案情,也可以為書吏省下不少文案活計。當下起身向眾人說明想趁隙取證一事。在場雖有幾位朝臣,卻是無人熟悉司法程式。南唐任命官職慣例,新科進士通常先被任命為縣尉,負責地方治安及刑事案件偵查,目的就是為了讓其熟識司法事務。在場只有韓熙載、舒雅、郎粲三人是科舉正途出身,偏偏韓熙載是在北方取得功名,不及入仕便遭逢大難逃來了南方,而舒雅只任過極短時間的翰林院編修,郎粲為新晉狀元,未及授官,其他人不過各憑才學當官,如朱銑靠文章書法得以步入中樞,李家明掌管教坊,因其原本就是優伶,聽張士師這般說,均以為是衙門標準程式,待會兒公差到來一樣要照章辦事,典獄實際上是在節省大家時間,便均異口同聲地表示同意。
當下張士師請老管家協助,在花廳一側找了間單獨的廂房,將賓主分別一個個請進去,由他聽取證詞、秦蒻蘭從旁記錄,問題無非是夜宴前後每各人去過哪些地兒、與什麼人交談過一些瑣碎事務。張士師本待自己記錄,一來費時,二來他那手字著實潦草難認,此時恰逢秦蒻蘭主動請纓,大感受寵若驚,當即滿口應承。一時之間,美人在側,只覺得風光無限。
顧閎中、周文矩最先問完,二人行程最為簡單,僅僅是跟隨侍女自前院一路到得花廳,之後再未離開。在證詞上具名畫押後,二人均提出畫院還有急事,希冀早些離開。張士師當然不便強留,何況他二人本不在賓客名單上,應當與毒西瓜事件沒有任何關係,因而任憑他們離去。
顧閎中、周文矩離開時,特意去向韓熙載道別,請他節哀多保重身子,韓熙載只簡單「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再無他話,如同枯木死灰。那一刻,所有人都認為威力已經徹底從這個一度叱吒風雲的男子的身上流失,誰還會相信這樣一個垂死的老人會有左右天下局勢的能力?說來奇怪的是,其他人雖見到顧、週二人離去,竟再無一人附和也要回家,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諸多人中,張士師特別留意的是陳致雍,尤其是他中途離開花廳後的行蹤。陳致雍卻只提去了茅房,從茅房出來後意外遇到了張士師。張士師心想:「我明明聽到你和什麼人交談,你不說實話,自是要掩飾對方。嗯,等我取到了韓曜供詞再當面戳穿你也不遲。」
德明亦是相當引人矚目,他明明是個僧人,何以會出現在夜宴這樣的場合?而且事先除了韓熙載、老管家二人外,餘人皆不知曉他今晚會到。張士師對其人很是反感,明明是長老身份,卻不守清規,只是他除了姍姍來遲外,形跡別無可疑之處。
這一場取證極耗時日。夏季天亮得早,到得最後秦蒻蘭為她自己寫下供詞時,外面隱隱傳來鳥雀啾鳴,天開始朦朦發亮,除了在前院守候的僕人小布與大胖外,堂內仍有韓熙載、石頭、舒雅三人未曾訊問,石頭是個啞巴倒也罷了,舒雅是無論如何都不肯開口,韓熙載則一直枯坐在李雲如屍首邊,旁人也不敢上前催促。張士師猜他痛失愛姬及肚子裡的孩子,傷心過度,也就算了。
這二三十人的供詞足有厚厚一迭,張士師略微翻看,但見筆跡工整娟秀,看上去十分清爽,當即謝道:「有勞娘子了。」秦蒻蘭道:「能幫上典獄君,何其幸哉。」二人一道步出廂房。老管家一直守候在外,一見到張士師,忙迎上前道:「典獄君,我適才到前面看過,仍然不見官差身影。現在是寅時,夜更即盡,城門將開,你看要不要再派人下山催下?」張士師也深覺奇怪,暗道:「莫非是周壓下山時遭逢了什麼意外不成?」
正沉吟之時,忽聽見外面大胖大叫道:「來了!來了!」堂中眾人一夜未睡,正岌岌疲累,忽聞得官差終於姍姍到來,立即精神一振,各現喜色——終於等到可以馬上回家睡覺了。
卻聽見腳步聲急響,大胖和小布領著二人進來,張士師原都認得:前面一位是江寧縣衙的書吏孟光;後面提著竹籃的是江寧府的仵作楊大敞,他到江寧府辦事時曾有一面之緣。張士師初來江寧縣為吏之時,多得孟光照顧指點,二人頗為熟稔。孟光一見他便叫道:「典獄,你怎得來的這裡?」張士師不及閒話,上前一把扯住他,壓低聲音問道:「老孟,何以遲了這多時日?」
孟光忙將他拉到一旁,悄悄說明情由。原來周壓下山後倒是順利叫開了城門,因案情涉及高階官員,金吾衛士便指引他去諸司衙門找御史臺御史報官。當夜當值的官員正是監察御史柳宣,他曾多次彈劾韓熙載生活作風問題,又因韓熙載被免去兵部尚書一事備受清議困擾,一聽是韓府發生了命案,立即命將周壓拒之門外,只派人傳話,說這只是普通刑事案件,發生在江寧府治下,理當由江寧府尹處理。周壓無奈,只好去了江寧府,所幸江寧府就在諸司衙門北面,倒也沒有多走幾步路。江寧府尹居住、辦公均在府內,府尹陳繼善被人從床上叫起時尚在宿醉中,聽說是韓熙載姬妾李雲如被殺,立即一驚而醒,揮手命人趕周壓去江寧縣報官。周壓只好又來到位於城北的江寧縣衙。江寧縣令趙長名一聽便連聲道:「弄錯了!弄錯了!」原來韓熙載鳳台裡官舍位於秦淮河北,恰好屬於江寧縣轄區,然聚寶山卻在秦淮河南,那就是上元縣的地界了,府尹定然以為是命案是發生在鳳台裡,所以讓周壓來找江寧縣報官,而實際上李雲如既死在聚寶山,理所當然要歸上元縣管。
可憐周壓又倦又累又餓,強拼著一口氣從城北的江寧縣衙趕去城南的上元縣衙,萬幸再次遇到了他進城時交談過的那隊金吾衛士。金吾衛士們見他被推來擋去,無不大笑,笑過後才用快馬載著他來到上元縣衙門口,還告訴他道:「你就說是江寧府尹派下來的案子,縣令不敢拒絕。」另一衛士又笑道:「實在不行的話,我們還在外面等你,再載你去下一個衙門。」周壓便按照金吾衛士所教,說是江寧府派下來的案子,上元縣令孫苜一聽果真不敢拒絕,披衣起床,親自見了周壓,大致問清案情,一聽說江寧縣典獄張士師湊巧在那裡,高興得連聲念佛,立即派了一名差役陪同周壓再去江寧府,說明最先的物證、人證已經有江寧縣吏接手。那隊金吾衛士果然還等在上元縣衙門口,見周壓又被趕出,無不鬨然而笑,當下簇擁著周壓來到江寧府。府尹陳繼善再次被從夢中叫醒,氣不可遏,床都沒下,怒道:「讓江寧縣令趙長名立即去辦!別再來煩我了!」金吾衛士又送周壓來到江寧縣衙,縣令趙長名聽說本縣典獄張士師也在韓府中,不由得驚訝得嘴都合不攏來,心中連罵他多事,無可奈何下,只好召來當值書吏孟光,命他帶一名仵作前去檢覆。按照慣例,現場勘驗該由縣令監當,至少也該派縣尉前去,但縣令與縣尉沾親帶故,他既不願意自己去,也不願意親戚捲入,正發愁監當人選時,突然想到了無端惹來禍事的張士師,乾脆順水推舟,指派由他去主持檢驗。不料本縣仵作新請了病假回鄉下,又只好去江寧府借仵作,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楊大敞,一來一去費去了許多工夫。若不是得那幫有心看衙門熱鬧的金吾衛士的相助,用快馬馱著周壓來回奔跑,只怕到第二天中午也沒有官差到來。
張士師聽得周壓報官便費了這許多工夫,不由得驚奇不已。孟光低聲道:「明府親自交代說,這件案子棘手得很,請典獄務須細心監當。」刻意加重了「細心」二字。
衙門出差有許多見不得光的行話,比如「細心」就是敷衍了事、走走過場的意思,「費心」則是認真辦案,「上心」才是打足十二分的精神。張士師卻從來沒有辦過案子,又新來金陵不久,如何能知道這些,絲毫沒有聽出孟光的話外之音,只道:「是。」又上前與楊大敞招呼。
楊大敞大約四十歲,是個很有經驗的老仵作,他本就脾氣不好,在睡夢正酣的時候被叫出來驗屍,心中很是有些不痛快。儘管他的級別低於典獄許多,不過自忖是江寧府仵作,無論如何都比江寧縣衙高人一等,因而對張士師也不大客氣,直接問道:「死人在哪裡?」
張士師便指李雲如的屍首給他看,又簡要說明了中毒經過及大致時間。楊大敞兩眼翻白道:「我只管檢屍,書吏只管填寫屍格,典獄只管一旁監當,旁的不相干的事管它做甚?」
張士師早聽聞楊大敞性情古怪,此刻見他一副老滑頭的樣子,似乎根本不打算正經辦案,不由得心頭無名火起,只是不好當眾與他爭執,當即虎了臉,悶在一旁,心想:「反正此案已破,兇手已經找到,我也不怕他偷懶耍滑。」孟光上前悄聲安慰道:「典獄不必理他,他就是這德行。這次典獄立了大功,日後升官發財,可別忘了老哥我。」張士師嘿嘿一聲,也不答話。
楊大敞卻是立在當場,動也不動,似有什麼難言之隱。還是秦蒻蘭出身貧賤,飽經世故,善於察言觀色,忙掏出兩吊錢上前塞到楊大敞手中,笑道:「差大哥辛苦了,這吊錢留給差大哥買碗酒吃。」
原來這仵作行也屬於三百六十行,凡仵作檢驗死屍之前,有討要「開手錢」一說,表示開手去晦氣。楊大敞掂得一掂,雖嫌錢少,但美人當前,少不得要給些面子,臉色稍和,順手將錢塞入竹籃,這才望李雲如走去。
書吏孟光忙向老管家討要筆墨,找了張桌子坐下,自懷中掏出公文展開,預備等楊大敞喝報便開始記錄。筆墨俱是現成,正是張士師適才訊問時秦蒻蘭上樓所取。孟光是識貨之人,一見那硯臺一方碧綠,盈盈似水,上有點點紅斑,鮮如胭脂,便知道是韓熙載自用的石硯。悄悄摸了一下,滑膩若油脂,果是方好硯。
秦蒻蘭又取來兩吊錢送與孟光,他慌忙舍了那硯,起身推謝,只道:「娘子何必破費!不過是小吏份內之事罷了。」秦蒻蘭便不再堅持,剛要走開,孟光又道:「娘子請稍候,小吏名叫孟光,不知娘子可否為小吏引見各位官人?」
他為人機巧善言,明明認得在場所有官員,卻假意不識,只因他官職卑微,主動上前招呼,人家不認得他,未必會理睬,但若有美人居中介紹,情況便會完全不同。秦蒻蘭哪裡能想得到他如此心思玲瓏,心下還對這個不收黑錢的小吏頗有好感,正欲滿口答應,卻聽見楊大敞高聲吆喝道:「開檢!」孟光心中暗罵了一聲,表面卻若無其事,道:「遲些也不妨。公事要緊。」忙回去坐下,提筆往公文上錄下時間、地點、人物等大略情形。
楊大敞走近屍首,將手中竹籃放在一旁,先探身打量李雲如,情狀彷彿在審視一件精巧的貨品。過了好一會兒,才揚聲叫道:「脫衣!」伸手便往李雲如頭上摸去。一直處於渾噩狀態的韓熙載卻似突然驚醒,喝問道:「你想做什麼?」他的聲音並不大,楊大敞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之人,聽了卻是心頭一凜,呆了一呆,才答道:「脫衣檢屍。」
眾人這才知道原來官府仵作檢屍要脫下死者首飾、外衣、鞋襪等。李家明早已經對這位進屋先收錢後辦事的仵作不滿,聞言頓時大怒道:「我妹子已經死了,你還要當眾侮辱她麼?」
楊大敞認得他是中主在位時極為得寵的優伶,心中很是輕視,冷冷道:「小人不敢。不過如果不脫衣驗屍,如何得知死者身上傷痕位置、尺寸及性質?書吏如何填寫屍格?」李家明道:「我妹子是中毒而死,滿堂人親眼所見,還需要驗什麼傷痕?」楊大敞道:「既是這樣,官人又何必叫小人到來?」李家明見他倨傲無禮,大怒道:「你一個小小公人……」孟光忙插口道:「官人息怒,這不過是例行公事。如果死者親屬同意,屍首也是可以免驗的。」一邊說著,一邊忙向張士師使了個眼色。
張士師本來很反感楊大敞,見他對所謂的權貴也沒有好臉色,多少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便道:「死者李雲如的兄長與丈夫均在這裡。」孟光忙道:「只要二位聯名寫一張請文,表示願意免驗,李家娘子不必再受翻檢之苦。」李家明道:「這有何難?快些拿紙筆來!」楊大敞道:「慢著!官人不可以寫。」
李家明見這公差似有意處處與自己做對,勃然變色,卻聽見孟光道:「官人是李家娘子長兄吧?在下江寧縣書吏孟光。楊大哥只是照章辦事,女子出嫁從夫,既然李家娘子夫君在此,該由他來寫這份請文。」
大家這才明白究竟,李家明卻還是陰沉著臉,難以下臺,正僵持之時,韓熙載站起身來,道:「拿紙筆來。」走到桌前,不假思索,飛文染翰,捉筆便寫。
眾人一下子圍過來。韓熙載的書法與文章一般出名,一手飛白書名動天下,傳說這處聚寶山宅邸的建築費用完全來自他為江東富商書寫文章的「潤筆費」。此刻親眼見到,果真是揮毫如風,恣意汪洋,雲霧輕濃之勢,風旋電激,掀舉若神。就連朱銑這等書法大家也歎為觀止,若不是考慮所寫內容,幾乎就要出聲讚賞。
片刻間,請文已一揮而就,韓熙載署上自己的名字,又將筆交與李家明具名,李家明歪歪扭扭寫上自己的名字,再交到孟光手中。孟光略略一掃,便高聲讚歎道:「相公大手筆,果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臆想。小吏孟光,今日有幸得見,真乃三生有幸。」
張士師見他大露阿諛之態,心想:「以前只知道老孟機靈,極會做人,沒跟他一道辦過事,還真不知道他在權貴前有這樣的嘴臉。」正大感不恥之時,忽聽得楊大敞問道:「死者既是中毒,毒茶又在哪裡?」
張士師知他想走走過場,快些交差,忙領他到餚桌前,告知已經用銀簪驗過,茶壺及茶杯中茶水均有毒。楊大敞也不多說,只讓人趕緊準備一盆皂角水。水端上來時,秦蒻蘭正引領孟光拜見朱銑,楊大敞衝著孟光大喊一聲道:「開檢!」倒將眾人嚇了一跳。
孟光忙回桌前坐下,楊大敞吆喝道:「銀針勘驗茶水一杯!」探手從竹籃中拿出一個皮囊,從中取出一根銀針,將針用皂角水洗過,再伸入茶水,銀針頓時變了顏色,吆喝道:「銀針探茶水,變青黑色。」
他每吆喝一句,孟光均須如實記錄,日後歸入相應卷宗。堂內主賓從沒有見過公差勘驗命案現場的過程,無不感到新奇,勞頓了一夜的疲累亦減輕了不少。
只見楊大敞再將銀針伸入皂角水中,片刻後提出,用布揩擦了幾下,吆喝道:「銀針用皂角水洗,其色不褪……」一低頭即愣住,原來那銀針青黑色竟已經被洗掉,重新恢復了銀白本色,便又改口道:「銀針用皂角水洗,青黑色褪去。」孟光一呆,驚問道:「什麼?」楊大敞狠狠瞪了張士師一眼,不耐煩地重複道:「銀針用皂角水洗後,青黑色褪去。茶水無毒。」
全場雖不完全明白他喊叫的那些術語,但最後一句卻是聽得清清楚楚,頓時一片譁然,一會兒不解地望向張士師,一會兒困惑地盯著楊大敞,不知道該相信誰的話。張士師自己也愕然愣住,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極大的錯誤。
楊大敞也不理睬,又將茶壺中的茶水勘驗喝報了一遍,同樣是無毒的結論。李家明問道:「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楊大敞冷然道:「能是怎麼回事?銀針探物變色並不罕見,須得前後用皂角水揩洗,顏色不褪,方能確認是毒物。」語氣中對張士師的失誤頗為得意。
李家明對這個性情乖吝怪異的公差的話實在難以取信,又問道:「典獄,果真是這樣嗎?」張士師雖然不願意承認,到底還是個有擔當的人,當即大聲道:「適才是我弄錯了,正如仵作所言,茶水經銀針檢驗無毒。實在是抱歉……」一邊朝舒雅望去,見他依然沉浸在失魂落魄中,似是絲毫不知他的殺人嫌疑已經洗清了。
眾人尚在瞠目結舌,郎粲搶著問道:「怎麼會弄錯呢?典獄推斷出的時間、地點、人物完全吻合,一切都合情合理,就連舒雅自己也預設了呀。」
楊大敞之前只聽張士師簡略說了大致情形,還不知道兇犯已經預設下毒,頗為驚奇。張士師則暗想:「合情合理麼?看來你們都曉得舒雅有殺李雲如的動機,只有我一人懵然不知。」他知道這件事必須儘快說清楚,不然只會繼續冤枉好人,令真兇逍遙法外,當即朗聲道:「在下並非行人,一切要以仵作的檢驗為準。」他表面依舊鎮定,心中卻極是沮喪——在之前最艱難、最混亂的時候,堂中諸人信任他、依賴他,指望他能抓到兇手,他明明沒有堪案經驗,卻自作聰明,結果犯下嚴重的過失,冤枉了一個好人。
旁人尚在迷茫懵懂,未完全會意過來,又聽見楊大敞不滿地道:「你們不是異口同聲地稱死者是在大夥眼皮底下中毒而死麼?現在茶水中沒毒,又該怎麼說?」言下之意是在懷疑李雲如到底是不是中毒而死。張士師忙道:「李家娘子七竅流血而死,大家親眼所見,有目共睹。況且她臉色烏黑、雙眼聳出、指甲爆裂,如何不是中毒症狀?」
楊大敞冷笑一聲,瞪視著他,眼中盡是輕蔑之意,彷彿是在說:「憑你這毛頭小子,連用皂角水揩洗銀針都不知道,還配與我談中毒症狀麼?」張士師臉色一紅,不再吭聲。
郎粲道:「這麼說典獄的判斷是錯的,舒公子並非兇犯?」這已經是顯而易見的結論,之前張士師斷定舒雅是兇手,基於的是取自李雲如房中茶水有毒,而舒雅剛好在那個時間走近過琅琅閣,現下既然茶水無毒,舒雅當可洗清嫌疑了。
卻聽得李家明重重一拍桌子,怒道:「我早說兇犯就是韓曜了。」秦蒻蘭道:「絕不可能是阿曜。除了適才被典獄帶進來的那次,他根本就沒有進過花廳一步。」李家明一聽有理,四下望道:「是誰?到底是誰?這麼狠心,竟對一個懷有身孕的弱女子下手!」全場一片寂靜,無人敢應他的話。李家明怒氣更盛,轉向張士師道:「典獄,這都要怪你!不懂裝懂,無事生非,查不出害死我妹子的兇手不說,還冤枉了一個好人!」
他兄妹二人與舒雅相識於貧寒之時,多蒙對方照顧,才不致於流落街頭。舒雅成為韓熙載門生後,更與李氏兄妹親如家人。哪知因為張士師的誤斷,李家明竟對他起了猜忌之心,一度認定其為兇手,現下想來,頗多悔恨,覺得很對不起舒雅,不免遷怒於張士師。張士師亦內心有愧,無話可答,只是心中還有些疑惑:既然舒雅沒有往茶中下毒,為何他一見茶杯時會有那麼大的反應?他既不是兇手,為何被指認為兇手時,他不竭力為自己辯解?
還是秦蒻蘭道:「典獄君又不是專業仵作,他不過是恰逢其時、熱心助人而已。」她雖有絕世美貌,卻是為人謙虛,在韓府很得人心,李家明亦敬她三分,怒氣稍減,悶哼了一聲。
秦蒻蘭又道:「那現下該如何是好?」目光不再投向張士師,而是改去徵詢楊大敞。張士師正感激她出面為自己解圍,見此情狀,不免又羞又愧,心中只道:「連她也要看不起我了!」
楊大敞道:「娘子是問我麼?小人只是個仵作,典獄才是監當官,要問問他去。」秦蒻蘭無奈,只好轉頭問道:「典獄君,現在該怎麼辦?」張士師遲疑道:「唔……」他已經清楚地看到眾人投來的不信任的目光,也知道無論自己再說什麼都難以服眾,當此處境,真是騎虎難下。
一旁孟光見狀很是焦急。他接到縣令指派時,以為不過是大戶人家司空見慣的姬妾為爭寵互相使壞的案子,其他衙門不願意接手,無非是因為韓熙載極其難纏,但對他而言卻是無所謂,因而踴躍趕來韓府。他在縣衙被人輕視,鬱郁不得志,早就有離開之意,本以為來韓府辦案也許是個難得的機會,期待能就此有機會巴結上達官貴人,以作日後晉身之階,哪知道攤上以難纏出名的楊大敞不說,又遇上了張士師誤斷,搞不好還要牽累自己,然則已到此光景,少不得要能圓則圓、能緩則緩了。便忙挺身而出,道:「雖說典獄誤斷茶水有毒,不過既有這麼多官人作證稱李家娘子是中毒而死,想來不會有錯,茶水無毒,或許酒水有毒……」
他只是信口胡說,不過就是想催促楊大敞趕緊在屍格簽字畫押,證明李雲如中毒而死,最好是自殺而死,與他人無干,然後就算完成公事,可以溜之大吉。不料隨口一語卻提醒了張士師,心中一驚:「呀,我怎麼沒有想到?既然李雲如可以在夜宴開始前中毒,那麼也可能在夜宴中間她離開花廳回琅琅閣換衣之前就已經中了毒。」他既如此想,腳下亦不由自主移動,慢慢朝臥榻前的大餚桌走去——那上面不但有兩個毒西瓜,還有一堆凌亂的酒壺、酒杯。
直到這個時候,堂中眾人才慢慢回過味來,知道茶水無毒、舒雅無罪幾成定論,而張士師的舉止也最終給予了某種提示。片刻之間,一陣的駭人涼意悄然滑過了各人脊背,心中均是一般的想法:「原來是酒水有毒,卻不知我是不是已經飲下了毒酒。」
楊大敞跟上前去,一眼留意到玉盤中的血水西瓜,只皺了皺眉,也不問究竟,道:「哪個是死者的酒杯?」張士師自是不知,忙叫老管家道:「韓老公……」秦蒻蘭走過來道:「那個琉璃酒樽便是。」指給了楊大敞看。
楊大敞立即吆喝道:「開驗死者酒杯。」小心翼翼地將酒樽取過來,裡面只有一星點殘酒。又抽出一根新銀針,用皂角水洗過,喊道:「銀針入酒!」將針尖探入酒樽中的殘酒。再取出時,眾人「啊」的一聲驚叫,預備等著看銀針變成黑色的樣子,然則結果並非想見的那般——銀針針尖依舊亮白如舊,一點都沒有變化。
陳致雍叫道:「快,快試試酒壺!」他見李雲如酒樽無毒,理所當然地猜想是酒壺中酒水有毒,說不得他自己也飲下了。眾人也是一般的想法,只是慢得一刻,紛紛叫道:「對對,趕緊驗驗酒壺。」王屋山甚至尖叫道:「大胖,廚下有預備綠豆湯麼?快去取來,我要解毒。」
楊大敞不禁啞然失笑,道:「各位莫慌,若真是中了毒,早就跟那位娘子一樣早就躺在那裡了。」李家明聽他言語中對妹妹不敬,怒道:「你說什麼?」楊大敞橫了他一眼,道:「難道不是麼?」不再理睬他,只問張士師道:「這兩個西瓜……」張士師忙道:「兩個瓜都有毒……噢,我用銀簪驗後未用皂角水擦洗,還請仵作再驗一遍。」態度甚是恭謹。
楊大敞道:「有人吃了麼?」張士師道:「沒有。先切開的是這個血水西瓜……」楊大敞點點頭道:「沒吃就好。」如此奇特的西瓜事件,又是血水又是毒藥,他竟沒有絲毫好奇之心。
張士師見他再不提西瓜二字,只用銀針一個一個去檢試餚桌上的酒壺、酒杯,忍不住問道:「這兩個西瓜不用驗麼?」他的本意是,既然早已經斷定酒壺中無毒,又何必多費工夫,不如做些有意義的事。楊大敞卻置若罔聞,連瞧也不瞧他一眼。
一旁忙著記錄喝報的孟光也開始嫌張士師多事,道:「典獄,這西瓜既無人食用,當不必再理會。」張士師驚詫萬分,道:「有人往瓜中下毒,意圖謀害這麼多人命,難道不用管麼?」他認定孟光、楊大敞不過是想圖省事,草率了事,不免很有些不滿。孟光未及回答,楊大敞突然道:「大凡人命之事,須的屍、傷、病、物、蹤五樣,即便這瓜中有毒,可沒有人吃過,無屍、無傷,你要如何問理?虧你典獄還是出身公門世家的人。」語氣極不客氣。張士師被搶白一頓,本也不在意,可偏偏當著秦蒻蘭的面,有些難堪,當即立在一邊,悶不作聲。
朱銑忽道:「請教仵作,李家娘子的酒樽既是無毒,酒壺中的酒水又怎會有毒?」孟光是刑房書吏,參與勘驗的案子多了,自是一眼就能看出其中關鍵。他有意炫耀,搶著答道:「相公有所不知,李家娘子的酒樽自是無毒,但這裡酒壺、酒杯極多,大大小小加起來有二三十隻,李家娘子倘若順手取錯,喝了別人杯子裡的酒……」有意頓住,話說到這裡任誰也明白了。李家明道:「這不大可能,堂內人雖多,但大多數是熟客,各有各的酒杯。尤其雲如是個仔細的人,怎會錯拿旁人的酒樽?」孟光道:「官人說得極是。不過這裡酒杯這麼多……」
一旁枯坐的韓熙載卻似想起了什麼,揚起了眉頭,正欲開言,忽聽得楊大敞大叫道:「就是這杯了,銀針探酒,變青黑色。」
圍觀的眾人聞聲望去,想看看那有毒的酒杯到底是誰的。陳致雍最先驚叫道:「這……這不是熙載兄的金盃麼?」韓熙載「嗖」地站起,飛快地步近餚桌,力排人群,果見被指有毒的正是那盞金盃。尚在一怔間,楊大敞已用皂角水拭洗完畢,喝報道:「皂角水洗,青黑色不褪,有毒。」眾人面面相看,心中均是一般的想法:「原來這兇手想害的是韓熙載,不過是李雲如陰差陽錯地替他死了而已。」
楊大敞飛快地驗完最後兩隻酒杯,又喝報道:「勘驗完畢。驗得有毒金盃一隻。」原來有毒的只有那盞金盃,目標既是韓熙載,狀況立即變得複雜起來。老管家道:「是誰想害我家主人?」只聽見背後有人問道:「要害的物件原來是恩師麼?」
驚然回頭,一直瑟縮在角落的舒雅不知道何時又站到了眾人背後,臉色蒼白,嘴唇發青,一副大病未愈的樣子。大家也不曉得他聽到了多少,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卻聽見韓熙載嘆息了一聲,道:「你們都弄錯了,那盞金盃不是我的。」秦蒻蘭仔細一瞧,訝聲道:「有毒的這盞是陰文,是屋山妹妹的!」
王屋山雖然驚惶難安,也勉強夾在圍觀的人中,聽了這話,尚不能相信,道:「什麼?」上前一看,仵作驗出有毒的那盞果真是自己的,擔憂、恐懼瞬間排山倒海地襲來。
李家明本來決計不信妹子會拿錯他人酒杯,此刻得知有毒的酒杯原來是王屋山所有後,立即想起了事情經過:之前王屋山不小心撞到李雲如,弄掉了她的琉璃酒樽,便用金盃斟酒給她賠罪。也就是說,毒藥下在金盃中,兇手要害的人本來是王屋山,若不是種種機緣巧合,死的人絕不該是李雲如。他只覺得一陣暈眩,連發怒的力氣也沒有了,只喃喃道:「怎麼會這樣?」
王屋山的反應比李家明慢了許多,但她最終亦明白了過來,橫屍地上的人本該是她,當即尖叫一聲,扶住額頭晃了兩晃,本能地往她身側的郎粲身上倒去。郎粲早瞥見她搖搖欲墜有暈倒的跡象,卻不肯伸手去扶,反而迅速挪開幾步。幸得啞巴僕人石頭站在她身後,眼疾手快,一把攙住,卻見她已然暈了過去。他叫不出聲,只能「啊、啊」乾著急。郎粲忙叫道:「王家娘子昏死過去了!」頓了頓,又道,「該不是也中了毒?」
張士師搶將過來,見她面色如紙、呼吸急促,原來只是因驚悸而暈了過去,便道:「她沒事。」秦蒻蘭忙命石頭將王屋山抱到臥榻上。舒雅似乎終於明白了究竟,軟軟地坐倒在地上,他虛弱得連大聲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好無奈地啜泣著急。
孟光叫道:「典獄,現場已勘驗完畢,你是監當官,請來這裡具上姓名。」張士師過去大略翻看了一遍筆錄,署上自己的名字,又低聲問道:「接下來該當如何?」孟光道:「這裡的事情辦完了,接下來我們就帶著那個金盃直接回衙門。」張士師試探道:「在場的都是重要的目擊證人,難道不要一個一個錄取他們的口供。」孟光道:「張老弟,你還嫌你自己的麻煩不夠多啊?」張士師便不再多說,也不提之前他已經有證人筆錄一事。
楊大敞將有毒金盃用布包好,放入竹籃中,預備帶回去做證物。一旁曼雲、丹珠等人不免竊竊私語,那盞金盃被王屋山視為至寶,如今卻變成了殺人利器,若不是運氣好,七竅流血而死的就該是她了,世事難料,命運無常,亦不外如是。
張士師見楊大敞已提起竹籃準備離開,忍不住上前問道:「那屍首和西瓜……」楊大敞道:「屍首既已免驗,歸家屬自行處理。西瓜殺人無屍無傷,無法立案。」一邊說著,一邊拔腳便往外走去。孟光忙收好筆錄,向眾人環揖道:「小吏孟光,先行告退。」走出幾步,見張士師不動,生怕他又節外生枝,忙叫道:「典獄,我們該走了。」
堂內立時安靜下來,沉寂有時候是世間最可怕的東西,有令人窒息的力量。不知道為什麼,哀傷和恐懼再次在這個時候席捲了每個人——死者正躺在屏風前,毒西瓜還在餚桌前,兇手卻是一無所知。各人心情是如此沉痛,就連對這個與他們相處了一夜的典獄張士師,也頗有依依不捨之意——他雖然不夠老練,莽撞冒失,卻始終是真誠熱心的,比起那冷漠的仵作、油滑的書吏來,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以致沒有人再怪他冤枉了舒雅,也沒有人去想他會不會是為了擺脫自己的嫌疑而刻意將大家引往歧路。
老管家走上前來,緊握住張士師的手,嘴唇不停地哆嗦,連一個「謝」字也說不出來。張士師心中頗為感動,道:「我要走了,老公你自己多保重。」
臨走之前,再次向秦蒻蘭望去,她正坐在臥榻邊側,雙手握著王屋山的一隻手,眼睛卻直愣愣地盯著餚桌上的毒西瓜。那一刻,張士師徹底體驗到了毒西瓜所帶來壓力和恐慌,估計堂中眾人在很長的時間內,都不會再碰一下西瓜,甚至會在吃任何食物之前,都要用銀針試過。他見她面色如此憂懼,令人憐惜,忍不住心頭一熱,心想:「就算為了她,我也要盡全力破這毒瓜案。」一念及此,上前附到老管家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老管家先是愕然,隨即有欣喜之色,道:「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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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一詞在唐代便已經出現,主要指專業從事殯葬業的人,又稱「行人」。這些人也為官府從事驗屍、勘驗等工作,到宋代以後,「仵作」一詞逐漸演變成官府專業驗屍人員的名稱。本小說中一律採取「仵作」來稱呼。
琅琊山位於今山東諸城東南海濱。琅琊臺為秦始皇時於琅琊山上所建。
金陵城以秦淮河為界,劃為兩縣,河之北歸江寧縣,河之南歸上元縣,縣令品秩正五品,比一般縣令要高出許多。因南唐王宮、中央官署均在江寧縣,江寧縣轄區要比上元縣大出幾倍。二縣均歸江寧府管轄,江寧府尹為從三品。
明府:對縣令的尊稱。
飛白書:書體之一,又稱草篆。傳說漢代文學家蔡邕到皇家藏書的鴻都門送文章時,看到修牆的工匠用掃把蘸石灰刷牆,常常每一刷下去,白道里有些地方透出牆皮來,由此得到啟發,創造了黑色中隱隱露白的筆道,即飛白書——「取其若絲髮處謂之白,其勢飛舉謂之飛」。飛白曾經得到許多帝王喜愛,如唐太宗李世民善飛白,為一時之絕,武則天飛白作品至今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