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見已近住處,便在街邊隨意找了家麵攤,張泌父子各要了一碗陽春麵,耿先生則要了一碗素面,其實就是白水面。張士師幾下吃完,又要了一碗,腹中飢餓稍解,這才道:「起初我得韓曜提醒,以為西瓜兇手事先落毒,其人並不在現場,如今既然可以斷定他也在現場,會不會西瓜兇手與金盃兇手就是同一人,他見毒西瓜敗露,又往金盃中下毒,因為刻意用了兩種毒藥,我們才會以為是兩名兇手?」張泌道:「那得先確認兇手的目標到底是誰。」耿先生道:「難道不是韓熙載麼?」張士師道:「毒西瓜針對的肯定是韓熙載,兇手知道他愛吃老圃西瓜。不過金盃毒酒倒是未必,我今日在韓府問案時,狀元公還特意來提醒我,說金盃兇手的目標其實是王屋山。」耿先生道:「你說郎粲提醒你?」張士師點頭道:「不僅如此,他還不斷暗示說舒雅就是往金盃中下毒的兇手,而且還會再次下手。我雖然並不相信他的話,但還是特意留了兩名差役在韓府。」張泌道:「郎粲所言真假不難判斷,只要跟王屋山談一談就能知道。」頓了頓,又道:「案情複雜,線索糾結,還是當作兩件案子來處理,且須分頭行事。士師,你想選哪一件?」
張士師一時猶豫不決,從理智上而言,他當然想選毒西瓜,這是個狡猾而高明的兇手,有著深不可測的心機,但從情感上而言,他又想選金盃案,這樣明日他再去韓府訊問王屋山時,便又可以見到秦蒻蘭了。正躊躇間,卻聽見父親道:「你明日一早還要審問老圃,就毒西瓜案吧,金盃案交給我與耿鍊師。」張士師只得道:「是。」心中想道:「明日韓熙載要來縣衙認屍,說不定秦蒻蘭也會一起前來。」定了定神,又問道:「那陳致雍被人扼死一案怎麼辦?」耿先生道:「陳致雍是閩國降臣,在南唐絲毫不受重視,他偏偏在這個時候被殺,會不會與‘騎馬來,騎馬去’的讖語有關?」張士師奇道:「什麼叫騎馬來、騎馬去?」
耿先生便低聲做了解釋:原來閩國開國國主在唐代光啟二年開始了對福建一帶的統治,六十年後滅亡,剛好是一甲子,因為起始、終止的年頭都是丙午年,剛好是馬年,所以朝野流傳著王氏是「騎馬來,騎馬去」。最後一任閩國國主王延政雖然早已經去世,但其子王繼沂、王繼昌均在南唐朝中為官,而明年是庚午年,剛好又是一個馬年,時值南唐國勢日衰,閩臺民間盛傳王氏子孫謀劃在馬年復國,即所謂再次「騎馬來」。
張士師之前也曾經懷疑過陳致雍,疑心他是假意投降南唐,暗中伺機報仇,聽說官家想起用韓熙載挽救危局,立即予以加害,但那只是一冒而過的念頭,他也不知道「騎馬來,騎馬去」的故事,沒有聯想更多,始終覺得這些政治上的權謀爭鬥與他距離甚遠。
又聽見耿先生道:「不過閩國滅亡已久,陳致雍此人也不似那種一直心懷故土、意圖復國之人。」張泌忽然問道:「韓熙載來南方四十載,日子可比陳致雍久遠多了,鍊師認為他還會向著北方麼?」耿先生道:「當然不會,北方多次易主,韓熙載所謂的故國如今早已經不是他原來記憶中的樣子了。」張泌道:「可韓府中住處的名字都是叫琅琅閣、琊琊榭,又怎麼說?」耿先生一時默然,許久才道:「貧道明白張公的意思了,韓熙載能如此,陳致雍或許也會如此。如今貧道才知道,這人心原來是難以揣摩的。」
張士師卻是另一種想法,若是果真如耿先生所言,陳致雍被殺是因為他意圖謀反,那麼能從殺死陳致雍一事中獲利的人只有南唐國主,至少是有利無害,而這樣的考慮,他實在想都不該想的。
張泌顯然也考慮到了,果斷地道:「官家為人寬厚,決計不會因為某種流言就派人暗殺陳致雍,果真要殺,也當明目張膽地派人賜死,以儆效尤。」耿先生道:「嗯,還是張公洞見深刻,倒顯得貧道有些小人之心了。」張泌道:「鍊師當年身陷宮廷陰謀,對政治之險惡有切身體驗,考慮得自比我等要周全得多,又何必自謙。」頓了頓,又道:「陳致雍的被殺,肯定與韓府命案有關,他多半參與了其事,所以才在問案前離開韓府,逃離的可能性很小……」張士師道:「若是逃走就不會走到泉水邊的竹林了,那是條死路。」張泌點頭道:「他應該是到竹林中跟什麼人碰面,或許正是下毒兇手,不料卻被殺人滅口。」張士師道:「阿爹不是說血水西瓜案和金盃落毒案的兇手都在夜宴當中麼?陳致雍被殺時,所有人都在韓府中呀,這豈不是自相矛盾?」張泌道:「果真是所有人都在府中麼?你再好好想想,有誰中間離開過。」張士師仔細回顧,突然反應過來,道:「啊,我知道了,原來是他。」張泌道:「你先不必急著直接找他,可以試著從老圃身上下手。」張士師道:「孩兒明白了。」
他們當即吃完麵結了賬回家。崇真觀恰在張士師住所旁邊,耿先生先到,分別時特意道:「典獄若有不便之處,可帶著張公來貧道觀中將就幾宿,客房都是現成的。」張士師不明白回家睡覺能有何不便之處,只曼聲應了,見父親一言不發,知他在思忖案情,也不打擾,當下一前一後朝家中走去。
剛到巷口,一片漆黑中,忽聽得有人道:「回來了!」登時火燭齊明,只見許多人頭一窩蜂地圍了上來,有左右街坊鄰居,也有城中好事少年,爭相要張士師講出韓府兇案究竟。張士師這才明白耿先生的先見之明,忙道:「我得趕緊回衙門。」不由分說,拉著父親衝出人群,徑直來到崇真觀,拍開大門,如躲瘟神般避了進去。
開門的小道士笑道:「觀主剛剛交代,說二位再過一盞茶工夫就會到來,哪知道來得這般快。」張士師回想剛才情形,也忍不住發笑。耿先生早安排好了房間,又命小道士送來茶水和觀裡自己蒸的饃饃。張士師拿起來吃了半個,實在困得厲害,倒下去便睡著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刻,忽然有人一邊推他一邊叫道:「士師!士師!快醒醒!」他睜開眼睛一看,外面早已經天光大亮,又見父親站在床邊,面上盡是焦急之色,忙一骨碌坐起來,問道:「我可是遲了?」張泌道:「你趕緊去縣衙,老圃昨夜在獄中上吊自殺了!」張士師驚叫道:「哎喲,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慌忙穿好鞋子,朝外奔去。張泌在後面叫道:「我和鍊師還是照計劃去韓府。」張士師道:「知道了,孩兒會派封三哥來跟你們會合。」
他匆忙步出觀門,江寧縣獄卒郭見正等在門口,哭喪著臉,不斷地搓著雙手。他與張士師關係不錯,平日私下裡常常稱兄道弟,一見面就道:「張哥兒,可不關我的事!我第二遍過監房時,老圃他人還好好的。」
他昨夜當班監房,負責看管的犯人死了,這是「疏於防守」之罪,按律要交刑部察議,最後的結果肯定是「革役」,丟了公職不說,還要挨一頓大板子。
張士師皺眉道:「這是二更時候的事?」按照他的巡夜法,自夜更開始,每一更過一遍,郭見既然說第二遍過囚室時老圃還沒事,當是發生在二更時分了。郭見道:「是。我三更巡視時發現他上吊死了,立即進去解救,可還是來不及。」張士師道:「三更既已發現,為何現在才知會我?」郭見道:「還說呢,我一發現出事就趕緊出來找你,哪知道你不在家,你房公老何還說你去了衙門,我以為跟你錯過了,又跑回縣衙找你,見你不在,又以為你去了江寧府衙,來來回回好幾遍,哪知道你老兄竟躲在道觀裡。」
張士師見他神色極是倦怠,料來確是奔波了大半夜,歉然道:「昨夜也是怕街坊鄰居追問案情,臨時躲來了觀裡,郭哥兒真是辛苦了。」郭見道,「現下出了這麼大的事,辛苦又有什麼用?張哥兒,你可一定要幫兄弟嚮明府和尹君求情。」張士師道:「那是當然,監獄是小弟管轄之所,犯人在獄中上吊自殺,小弟也難辭其咎。」郭見聽他這般,才略微放了心,抱怨道:「這老圃肯定是畏罪自殺,自己死了不算,還把我們哥倆都給連累了。」張士師只隨口應著,心中卻想:「我自覺管理監獄甚是周密,老圃如何能上吊自殺?」
二人趕到江寧縣衙,大獄位於縣衙西側,進大門往左便是。這是個獨立的院落,圍牆又高又厚,黑漆的大門緊閉,兩扇門葉上,各有一隻狴犴模樣的銅環。張士師一見那門上並無自己親筆封條,不禁一拍腦門,叫道:「壞了!」
原來按照南唐制度,監獄大門到晚上須得封上典獄親筆花押的封條,次日一早才由典獄本人親自驗封開門。前日他提早離開縣衙時,還特意寫了封條留給當班的獄卒,而昨日一早他因人在韓府,未來縣衙驗封,定是由當班獄卒代勞了。可昨晚因事情太多,他自己竟是完全忘了封條一事,若是認真追究起來,他也逃不了「失責」一罪。
上前拍門,裡面獄卒從門窗見到是典獄到來,忙開了門。一班獄卒正聚集在獄廳內竊竊議論,當班的、不當班的都有,見頂頭上司進來,忙住嘴不說。張士師未到大獄不過兩日,此刻竟有恍然隔世之感。穿過獄廳,便是一個坐西朝東的院落,南、北各一排監房,南面為輕監,關押罪行相對較輕的犯人,北面為重監,專門關押重罪、死罪囚犯,均是朝院內的一面敞開,外有粗木柵欄擋住。
張士師一進來院落,就發現南面第一間監房大開,裡面有個人仰天躺著,估摸那便是監禁老圃的地方,問道:「為何不將老圃關在北監?」北監不僅牆更厚、柵欄更粗,也沒有窗戶,防範更加嚴密。郭見訕訕道:「我想老圃不過是錯手殺人,殺的又是個偷他西瓜的北方客,不是什麼大罪……」他只知道瓜地挖出屍體一事,尚不清楚老圃與韓府命案有關聯。
張士師卻以為縣衙人常去瓜地吃瓜,多半是郭見看是熟人,想賣個人情,搶進監房一看,果見老圃手足都未上戒具,問道:「為何沒有給老圃上枷杻?」只聞見一股惡臭,當即用手捂住了鼻子。郭見道:「我想大家都是街坊鄰居……」張士師跺腳道:「犯人不戴戒具,才方便上吊自殺。老圃牽涉韓府命案,如今朝野矚目,你可是又多了一條大罪了。」郭見失聲道:「呀,那要是加重議處,非判流刑不可了。我怎麼這麼倒霉啊,一時好心……」
張士師不再理會郭見,只低頭去看老圃,他還是昨日那身裝束,上身無袖短褂,下身粗布短褲,光腳上滿是泥濘,依然是昨日大雨的痕跡。他的面目扭曲,似是十分痛苦,雙眼緊閉,舌頭伸出,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深紫色勒痕。
張士師心道:「之前我們早就議定老圃並不知道毒西瓜一事,正如郭見所言,他的罪名不過是錯手殺了個北方客,罪名遠不至死,他連一個西瓜的蠅頭小利都要斤斤計較,這樣一個人,怎麼會突然上吊自殺呢?會不會是有人殺人滅口,然後有意裝成上吊自殺的樣子?可這大獄如此密不透風,閒人如何進得來?」
一念及此,回頭問道:「叫仵作了嗎?」郭見一愣:「仵作?沒有。老圃不過是自殺……」張士師道:「快去叫仵作來。」郭見道:「可仵作請病假回鄉下去了。」張士師道:「去江寧府請楊大敞。」郭見道:「楊大敞?他蠻橫得很,我可請不動他。要不然還是典獄……」張士師道:「你只要說老圃死了,他準保飛一般地趕來。」他早已經看出楊大敞也對這樁案子饒有興趣,這是老公門的稟性。郭見尚在半信半疑,卻經不起張士師催促,只得去了。
張士師見監房的鐵窗高處結著根腰帶,窗下溺桶滾落一旁,惡臭陣陣,這裡應該就是老圃上吊的地方。可這面牆外就是南大街,窗戶也是臨街,正因為如此,南監才只用來關押輕罪犯人。若是有人從外面搭長梯爬近視窗,老圃只需將溺桶倒覆在窗下,再站在溺桶上,仰頭便能見到視窗外人的臉。若是那人吸引老圃與他說話,再趁其不備,用腰帶勒住老圃脖子後吊在窗稜上,一樣可以造成自殺假象。
他忙趕到監獄外牆勘探,因為地處大街,昨日又下過雨,牆根下有許多凌亂的腳印,無從查證。正回縣衙時,忽見到一名衣蓑荷笠的漁夫正站在不遠處,心念微動,卻也沒有多加理會。
回到獄廳,張士師查了昨夜當值的獄卒名單,見當班監獄外牆的李勝尚在獄廳,問道:「你昨夜巡視外牆時,是否見有可疑人出現?」李勝心想:「老圃自殺明明是郭見一人的責任,我人都不在大獄內,休想把我也扯上。」忙道:「沒有,別說可疑人了,就連人影都沒有見到半個。」
江寧縣衙西側即是清化市,是北城最繁華的大市集,專門交易大米和酒,南大街則是必經要道,而李勝竟然說半個人影都沒有見到,張士師不免懷疑起來,問道:「你果真一個人都沒有見到麼?」
李勝這才意識到自己太過誇張,反而露出了馬腳,只好道:「只見過一些商販往市集運米運酒,都是時常遇到的熟面孔。這裡人來人往,晝夜不停,又是官府衙門,哪裡能有什麼可疑人出現?」頓了頓,又道,「不過仔細想想,倒還真有一個人挺可疑的……」張士師忙道:「是不是有一個扛著長木梯的人?」李勝訝然道:「扛著長木梯?沒有,我說的是韓相公,我一更巡視完他剛好進來,二更巡視完他正好出去,不久後老圃就自殺了……」張士師驚道:「韓相公?你說的可是韓熙載?」李勝道:「不是他還能是誰?」張士師道:「那你說他進來、出去是說大獄麼?」李勝忙道:「可不是我放他進來的。」張士師道:「現在是追究誰放人進去的時候麼?哎,這個郭見,怎麼不早說?!」
他便急忙找相關人等了解究竟。原來昨晚張士師離開衙門後不久,韓熙載就獨自一人來了縣衙,稱是來認屍。本來縣衙已經下班,當值的差役不敢得罪他,便帶他去了驗房,韓熙載先見到陳致雍的屍體,嚇了一跳,沉默許久,後來再見那北方客一具骸骨,更是良久無言。差役問他是否認識那北方客時,他也不答,只徑直去了大獄叫門,要求見老圃一面。按照規定,監獄只准獄卒及管理監獄的官吏進出,即使是同一衙門的差役、書吏及其他官吏一概不得出入。但韓熙載神色冷峻,竟讓人無法拒絕,正好當晚典獄沒有用封條封門,當班獄卒心想不如賣個人情給這位未來的宰相,反正不過是與老圃說幾句話而已。哪知道韓熙載這一進去就呆了足足一個時辰,旁人也不敢催他,只能任他自來自去。
張士師聽說了事情經過,心道:「李勝說得對,南大街地處繁華,縣衙大門晝夜有人看守,若有人要從臨街視窗對老圃下手,風險實在太大。老圃是自殺還是他殺,仵作來了自可確定,可若真是自殺的話,那韓熙載必定跟老圃說過些什麼。」他走到大門口,正猶豫要往何處去,忽見江寧府差役封三領著數人趕來,還歉然道:「抱歉來得遲了。小人正要出府時,突然被尹君叫住去幫他續木了。」
張士師家鄉句容那邊經常將桑上續木上楊梅,這樣結出來的果子不酸,他只聽說府尹愛種珍珠,還不知道也有續木的愛好,隨口問道:「是續木果樹麼?現今都六月了,怕是太遲了些。」封三道:「不是果樹,是葫蘆。小人也是第一次見呢,就是將十根葫蘆莖用布捆綁在一起,外面用泥封住。這樣,幾天後這十根莖就長成了一根,結出來的葫蘆也比原來的要大上十倍。」張士師道:「嗯,尹君雅興真是不淺。」封三呵呵笑了幾聲,也不知道到底是嘲諷還是其他意思,又道:「仵作楊大敞的孫子病了,得晚些才能趕來。」張士師道:「噢,無妨。」
正漫說著,忽見適才見過的那漁夫仍然留在街角,正朝這邊張望。張士師驀然靈光一現,想起來那人正是前日在飲虹橋賣魚給秦蒻蘭、又跳進秦淮河救起落水的李雲如的漁夫。這一發現,頓時讓他又驚又喜,之前也曾經找到此人問問前日發生在飲虹橋上的事,他很可能是李雲如被人推落水的關鍵證人。一念及此,忙叫道:「喂……」不料那漁夫一見張士師叫他,迅疾將斗笠壓低,轉身就走。張士師本能地拔腳就追,封三忙問道:「典獄要去哪裡?」張士師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想追上那漁夫問個清楚,便道:「封三哥你跟我來,其餘人先留在這裡。」
那漁夫見有人追趕,竟不顧叫喊,越走越快。張士師本來只想問他幾句話,見此情狀,卻越來越覺得他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第一次見到他是在謀殺李雲如未遂的飲虹橋,第二次見他則是在老圃自殺的監獄外,這是不是有點太過偶然?
雙方一前一後,距離甚遠,那漁夫腳下甚快,很快出了北城。封三道:「呀,我們又來老圃瓜地了。」
張士師一見,果真是又不知不覺地到了老圃瓜地,卻只是一片綠油油的空曠與寂靜。以往老圃西瓜名譽金陵,總有人來瓜地裡偷瓜,所以瓜季時老圃吃住總在瓜地裡,就是為了防人偷瓜。如今主人已去,滿地的西瓜卻是再無人敢偷半個。血水西瓜的故事一夜之間已經傳遍全城,在人們看來,這瓜地裡不知道埋藏多少邪惡,西瓜的結局已經可以預料,無非是在地中自行乾癟、爛掉。這毒西瓜的罪惡陰影,到底還要在金陵人頭上籠罩多久?
封三道:「那漁夫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他到底是什麼人?」張士師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忽然,有一陣渾厚的鐘聲傳來。張士師問道:「這附近是有寺廟麼?」封三道:「是啊,典獄還不知道麼,瓜地過去就是積善寺,寺裡的住持典獄原也是見過的。」張士師道:「呀,是德明長老。」
昨晚他與父親和耿先生商議案情,已經將德明列為重大嫌疑犯,倒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問案前他一聽到張士師說了父親與耿先生去了老圃瓜地後就匆忙離去,恰好在他出府後發生了陳致雍被扼殺事件,後來又在門洞「巧遇」張泌等人,恰到好處的出現剛好阻止了老圃說出關鍵資訊,這些事情前後一旦聯絡起來,就知道絕不是巧合。他本來打算一早審問老圃,問出他與德明的關係,再去找德明對質,哪知道老圃昨夜自殺,漁夫將他引來這裡,他更是意外得知德明主持的積善寺原來就在老圃瓜地邊上,有著地利之便。
張士師問了封三,得知抄近道穿過瓜地後即是積善寺後門,忙往鐘聲方向趕去。他走得太急,幾步便被瓜藤絆了一個跟頭。封三忙道:「典獄腳下小心了。」電光火石之間,張士師卻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問道:「封三哥說尹君是特意叫你去續木麼?」封三道:「是啊。」又不好意思地道,「這還是尹君頭一次叫小人去辦私事,挺怪的。」張士師手舞足蹈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封三不明所以,只是一邊茫然望著。
難怪張士師如此興奮,他想明白了這幾天一直困惑他的問題——續木無非是利用植物的自愈能力,那西瓜兇手往西瓜中落毒也是如此,他只需在西瓜未完全成熟前,用中空的細管自瓜臍處扎入,將毒藥灌進去,再從外面用泥抹上,等到西瓜成熟時,瓜臍上的細眼已經完全癒合,不露絲毫破綻。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會意過來為什麼昨日在韓府石橋上陳繼善有意說了兩遍「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當時他還以為府尹不過是觸景生情,隨口唸兩句白居易的《長恨歌》發洩一下,這些文人不總是愛莫名其妙地吟詩抒懷麼?現在他方才知道,陳繼善早已經看出西瓜下毒的訣竅,有意在提醒他,不過他未明白過來而已——所謂「連理枝」,正是民間所稱的「木連理」,是說兩個枝幹彼此摩擦損傷後,會發生自然癒合,連結生長在一起。陳繼善大概見他始終猜不透,今早又有意叫封三去續木葫蘆,再次提示。難怪耿先生總說府尹不糊塗,他何止不糊塗,簡直是絕頂聰明。只是他為何不直接告訴張士師,而要採用如此隱喻的法子呢?也許他是不想聲張?
張士師當即將自己想到的下毒方法告訴封三,卻絲毫不提陳繼善,封三當然也猜不到是「續木」的提示,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張士師突然有此重大發現,不由得想立即趕去韓府驗證,那毒西瓜因為條件所限,無法保留,因而還留在韓府酒窖中。可他此時也能夠肯定德明多少與這件事有點兒關係,可到底要先顧哪一邊呢?
正躊躇間,封三問道:「可這兇手如何能保證下了毒的西瓜一定會被送到韓府夜宴上?」張士師道:「所以說老圃是關鍵,兇手一定用了某種法子在他身上,可惜他人已經死了。」深嘆真該昨日就該連夜提審老圃的。又道,「可否勞煩封三哥再辛苦一趟,到韓府將兇手往西瓜下毒的法子告知家父,請他老人家暗中驗證一下。」封三道:「張公去了聚寶山麼?無妨,小人這就趕去。」張士師道:「不過此事切不可透露給第三人知曉,我想讓兇手以為我們始終沒有找到他下毒的法子。」封三一呆,不明典獄為何如此,但料來必有深意,只應道:「是。」重新折返瓜地,往北門而去。
張士師繼續往西,穿過瓜地便是一大片竹林,清幽冷峭,與毫無遮擋物的瓜地仿若兩重天。走了半盞茶工夫,眼前豁然開朗,一座院落出現在眼前。院牆厚實高大,一色青磚碧瓦,後門也是紅色鎏金,奢華宏崇,竟是比江寧縣衙的正大門還要氣派。南唐國主信佛,寺廟也全部由朝廷奉養,為此花費不計其數。張士師心道:「難怪耿鍊師總說南唐庫府的錢一半奉給了大宋、另一半則送給了寺廟。」
他見那後門緊閉,正想著要繞去前門,只聽見「吱呀」一聲,那後門竟在此時開啟,一名十二三歲小沙彌手執笤帚走了出來,大約是預備清掃門外的枯枝敗葉。
張士師忙上前道:「小師傅有禮,在下江寧縣典獄張士師,有事想求見貴寺德明長老。」小沙彌頓住笤帚,上下打量著,奇道:「你便是那位正查探韓府命案的官人吧?」張士師心道:「連這麼個小和尚都知道了,還談什麼方外之人、清淨之地,德明肯定有問題。」當即道:「正是在下。」小沙彌道:「師傅交代過,說官人早晚會找來這裡。請隨我進來。」
張士師點點頭,德明之前可疑行為太多,他自己應該心知肚明,能預料到官府會找來積善寺也不足為奇。見那小沙彌年紀甚小,便問道:「小師傅怎麼稱呼?」小沙彌道:「小僧善生。」張士師道:「小師傅知道竹林那邊有塊西瓜地吧?」小沙彌道:「當然知道了,種瓜的老圃時常來給師傅送瓜呢。」張士師道:「那老圃一定跟你師傅很熟悉了?」小沙彌點頭道:「那是自然。」
當下穿過垣廡,來到一處佛堂,上寫「雷音堂」。小沙彌請張士師進去堂側廂房坐下,道:「師傅還在前面香積殿做早課,請官人在此稍候。」施了禮出去,一會兒再進來,奉上一盞茶和一碟筍脯豆,由退了出去。
張士師吃了幾粒筍脯豆,只覺得鮮美可口,遠過金陵酒肆的味道,吃了半碟,還不見人來,左右無事,便站起來四下打量,來到正堂,只見上首菩薩天人之像,設纓益床,嚴飾之具,均極為精緻華美。像前桌案上擺有兩個紫金銅爐,積了大半爐香灰,略略掃了一眼,便立時留了心——右邊爐灰堆尖撮起,左面的卻是平的,明顯留有人指撥過的痕跡。他心念一動,伸食指入去,未探底便觸到一件物事,忽聽得門外小沙彌道:「師傅回來了。」急忙將手縮了回來,將公服上抹了兩下,飛快地退回了廂房。
卻見德明昂首進來,雙手合十道:「典獄,我們又見面了。」張士師道:「在下冒昧打擾清修,還望長老恕罪。」德明道:「不敢。典獄請坐。」又問道,「這筍脯豆也算是本寺特產,典獄嘗來味道如何?」張士師道:「嗯,味道不錯。長老,我想跟您談一樁正事,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多多包涵。」德明道:「事本無正無反,是典獄的心強行將它分了正反。典獄請說。」
張士師反感他總是故作高深,明知對方身份特殊,卻再也不願意跟對方客氣,當即道:「正事也好,反事也罷,長老為何一早就交代了善生小師傅,說是官府早晚會找來這裡?」德明愣了一下,顯是沒有料到對方如此開門見山,半晌才道:「貧僧只是有所預料……」張士師道:「預料到我們會從老圃身上順藤摸瓜吧?」
德明忙問道:「貧僧聽說官府昨日將老圃捉走了,他現下如何了?」張士師道:「老圃麼?他很不好。」德明驚道:「莫非你們懷疑老圃跟毒西瓜有關聯,對他嚴刑逼供?嗯,貧僧一直以為典獄不是那種靠刑罰來審案的人呢。」張士師道:「在下若想嚴刑逼供,早該將參加過夜宴的所有人拘禁起來嚴刑拷打,若是如此,想必現在已經問出兇手是誰了。」
德明道:「那典獄說老圃不好是何意?」張士師道:「老圃死了。」德明大感意外,沉默了一會兒,才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再無之前泰然神色。
張士師道:「長老不問問老圃是怎麼死的麼?」德明道:「典獄是官府中人,心中早有公論,又何須貧僧多問?」頓了頓,又喟然嘆道:「想不到連老圃這樣一心享受世俗生活快樂的人,都逃不掉罔罟之苦。」張士師冷冷道:「我只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長老請好自為之。」
他已經料到無法從德明那裡問出更多有用的話,但對方與毒西瓜案、陳致雍被扼殺案有牽連是確認無疑的事實,除非有鐵證,不然很容易被反告。況且到目前為止,他始終想不出德明捲入這些殺人案的意圖何在。按照公門老行尊的說法,沒有動機,就沒有嫌疑,除非他是瘋子,但德明能成為國主座上賓,顯然並不是瘋子。
他也不待德明回應,疾步奔出廂房。趕到正堂,見左右無人,將手往爐灰中一掏,卻是個小小的瓷瓶,飛快地收入懷中。方欲離開,又想起那筍脯豆的美味,頗為不捨,想了一想,乾脆重新回到廂房。德明依舊悄立原地,陽光透過窗稜射到他臉上,塗抹了一層黯淡的橘黃。張士師取出汗巾,將剩下半碟筍脯豆盡數倒入包好,才道:「多謝長老款待,在下告辭。」德明緘口不語,只默默地看著他離去。
張士師走出雷音堂,不能肯定後門尚且開著,便乾脆從正門出去。積善寺建築很新,林樹不多,大約是當今國主登基後才興的土木。由於建制頗大,行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前面有人語聲。過去一看,只見一名灰衣僧人正領著兩名小沙彌在正殿前面派發開光佛像。擺放佛像的桌案前面,竟還糊著張麻紙,上面寫著「不收鐵錢」四字。大約二十來名善男信女排著長隊等在階下,手中各自握著錢袋,每聽見灰衣僧人叫道:「下一位。」便依次上前,將錢交給右首的小沙彌,然後自左首的小沙彌手中捧過佛像,神色極是虔誠。
張士師忍不住搖頭,這大殿叫「香積殿」,不如改叫「銅錢殿」好了,如此濃厚的銅臭味,實在是有辱佛門清淨之地。他曾聽耿先生提過一些寺廟利用國主尊崇佛教大肆聚斂財物,今日親眼得見,方知確實不虛。
離開積善寺上了官道,他迅疾從懷中掏出那從香爐灰中取來的小瓷瓶,開啟封塞,裡面裝有小半瓶白色粉末,他心下已經隱隱可以猜到這是什麼東西,忙往江寧縣衙趕去。
剛近大門,便見江寧府差役朱非正在四下翹望,忙招手叫道:「朱哥兒過來。」朱非忙迎過來道:「典獄君可回來了!仵作已經到了,正在大獄裡驗屍呢。」張士師道:「嗯,我馬上就進去,不過有件事想先問明朱哥兒。昨日你到韓府去請韓熙載來縣衙認那北方客的屍首,可有什麼特別之事?」朱非撓了撓頭,道:「沒有啊。」張士師道:「請朱哥兒詳細敘述一遍經過。」
朱非見他神色嚴肅,料來必有緣故,邊努力回憶邊道:「我昨日奉張公之命去聚寶山知會韓相公,離開老圃瓜地後先到江寧縣衙借了匹馬,然後出城,在山腳遇到典獄君你們一干人,分別後我徑直上山,因路滑難行,馬就留在了山下。一到韓府,就聽見前院有人在爭吵……」
張士師道:「爭吵?誰與誰在爭吵?」朱非道:「是李家明與舒雅。聽起來好像是為了棺材板的事,昨日一場大雨後,山路難行,韓府為李雲如訂的楠木棺材好幾日將無法送上山。舒公子好像是嫌天氣熱,怕屍首壞了,希望李家娘子早日入土為安,想將就用一副韓府現成的棺材,李官人卻嫌那棺材板太薄,不配他妹子,兩人就吵了起來。」
張士師心道:「舒雅這樣性格怯懦的人居然也會跟李家明吵架,可見他確實急著想將李雲如下葬。嗯,這事有點兒可疑。」又問道:「後來呢?」朱非道:「後來一見我進去,他們就不怎麼吵了,只告訴我說韓相公人在後院,我尋到了他,告訴他瓜地挖出了一具屍首,想讓他去認認看,他只冷冷問:‘那與我有何關係?’於是我告訴他,老圃從那人身上得了塊玉扇墜,我還沒有來得及說耿鍊師發現了那塊扇墜與他手中那塊一模一樣,他飛快地站了起來,問是什麼扇墜。我大致描繪了樣子,他便立即道:‘走,我隨你下山去看看。’我見時已近夜更,他又住在城外半山,進出多有不便,就勸他明日一早再去縣衙不遲。他當時考慮後也答應了,我便自行下山,騎馬回城,正好趕上關城門,之後到江寧縣衙還了馬匹,便回家去了。」
張士師聽了,推測韓熙載應當是夜更之後才入的城,至於他如何能在城門關閉後進城另待它說,他等不到次日,自見耿耿難寐之情,那北方客對他而言一定十分重要,以他為人之犀利,定然惱怒老圃害死了北方客,前往大獄興師問罪。如此推斷起來,老圃他殺的可能性倒是小了許多,若說這世上有人能不動聲色地就置人於死地,那一定只有韓熙載能做到了。
趕回大獄,仵作楊大敞正搭著梯子在檢視鐵窗高處的腰帶,一旁自有江寧府書吏宋江記錄。只聽見他喝報道:「是死結,很結實。打結處朝著街外,應當是老圃親手所結。」張士師道:「這麼說,可以肯定老圃是自殺了?」楊大敞道:「嗯,是的。」從梯子上下來,又道,「老實說,我也不相信老圃這樣的人會上吊自殺,不過勘驗結果確實如此。他頸中勒痕在左右耳後交會,雙眼緊閉,嘴唇張開,兩手緊握,牙齒露出,口中的舌頭抵住了牙齒,胸前尚留有涎水滴的痕跡,臀後有糞便露出,這些都是自縊的跡狀。」張士師道:「若是有人從牆外登高到窗稜處,突如其來地勒死了他,再偽裝成自殺,會是怎樣的情形?」楊大敞道:「若是如此,勒痕當是平的,不會在喉嚨下相交,且顏色極深,不會是現在的深紫色,而是黑色。」
張士師疑惑全解,當即道:「如此,便以老圃自殺結案。」見本縣獄卒郭見尚哭喪著臉縮在一旁,便叫道,「郭哥兒,你既不當班,也不必苦守在這裡,老圃自殺一事,責任首先在我,不關郭哥兒的事。」
郭見擔驚受怕了半天,終於等到了這一句,心下感激,哽咽著低聲道:「多謝典獄。」張士師道:「麻煩你回家歇息時順便去知會老圃家屬一聲,請他們來領取屍首。」郭見應聲道:「是。」正要離去,張士師突然想起德明嘆息的那句「想不到連老圃這樣一心享受世俗生活快樂的人,都逃不掉罔罟之苦」,有所感悟,又道:「就別讓老圃過拖屍洞了,回頭架天秤的吊子錢我來出。」郭見忙道:「哪敢要典獄君出錢。」說完後,自出去辦事。
張士師又將從德明那裡取來的小瓷瓶取出,交給楊大敞道:「麻煩仵作給驗一下這裡面是什麼。」楊大敞接了過來,只略略一看,便皺起了眉頭。張士師忙問道:「是不是……」楊大敞飛快地打斷道:「還不能斷定。」又自他那寶貝竹籃中取出銀針,插入瓷瓶中,見銀針變成了黑色,才道,「果然是砒霜。」張士師忙道:「不是還沒有用皂角水擦洗麼?」楊大敞瞪了他一眼:「粉末無需擦洗。」又問道:「這砒霜典獄是從哪裡得來的?」張士師嘆了口氣,道:「積善寺雷音堂。」
楊大敞先是愕然,隨即再不發一言,默默收拾了竹籃出去。張士師知他畏懼德明身份,不敢多言,在場差役、獄卒要麼不明白究竟,要麼也沉默不語。
出來大獄,不由得有些惆悵滿懷。到目前為止,張士師已經基本上破獲了詭異的毒西瓜一案,案情水落石現,可他卻一點也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總覺得心裡沉甸甸地難受。正要回江寧府向府尹稟告案情,又突發奇想,交代差役們先回府,自己決意再去一趟積善寺,打算直接向德明問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做。對於得道高僧行兇殺人這一點,不僅常人難以相信,就連他也覺得實在難以說通,他太需要一個理由了。
張士師照舊抄瓜地小道來到積善寺後門,卻見曾領他進去的小沙彌善生正等在門口張望,當即上前問道:「小師傅是在等我麼?」小沙彌點了點頭。張士師訝然道:「你怎麼知道我還會再來?」小沙彌道:「是師傅交代的。」張士師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再來到雷音堂廂房,德明正端坐在椅上,閉目唸經。張士師一時不敢驚擾,只默立一旁。大概被這種靜穆的氣氛所感染,他此刻的心態,較之前趟來時的咄咄逼人,突然平和了許多,就連他一直反感的德明長老,突然也變得沒那麼面目可憎了。
過了許久,德明才睜開眼睛,問道:「典獄再次大駕光臨,當是胸有成竹了。」張士師道:「不敢。在下之前多有得罪之處,還請長老恕罪。」德明道:「你孤身一人前來,是想問貧僧為什麼麼?」張士師道:「正是。長老是出家人,慈悲為懷,高潔出塵,為什麼會捲入這等俗世兇殺呢?」德明嘆道:「典獄君無心功名利祿,率性而為,自然不知道這恰是凡世的困惑,豪傑俊秀出眾,卻往往比常人更無奈。唉,貧僧真是罪孽深重,愧為佛門中人。」
張士師不明所指,正待細問,那小沙彌善生突然驚慌失措地跑進來嚷道:「不好了,師傅!府尹派了許多人來到寺外,說師傅是北方大宋的奸細,還下毒殺人,要捉拿師傅。」張士師心道:「來得好快!定是朱非他們幾個回府後告訴了府尹說積善寺發現了砒霜。不過這德明是北方大宋奸細的事,我怎麼還是頭一次聽說?」
一剎那間,他已經想明白所有的緣由——大宋奸細,這確實是德明下毒殺人的惟一動機,長老的身份只是他的掩飾和偽裝,所以他堂而皇之地出現在王宮,理所當然地住奢侈豪華的寺廟,甚至明目張膽地出現在韓府夜宴這樣的靡靡場合,不為別的,只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細作,他的真實身份需要他刺探南唐的軍國大事,需要他大肆消耗南唐的國庫,需要他出面除掉韓熙載這樣號稱能挽救危局的大人物。他聽說韓熙載即將在南唐拜相後,擔心對宋朝不利,於是起了謀殺的心思,恰好積善寺與老圃瓜地有著地利之便,韓熙載又酷愛吃老圃西瓜,他便精心挑了兩個大瓜,特意交代老圃留給韓府,再往瓜中注毒,預備將韓府人一網打盡。夜宴當中,他有意姍姍來遲,無非是要有意造成與下毒事件無關的假象。若不是那個枉死的北方客口中長出了血西瓜的話,這幾乎就是個天衣無縫的殺人計劃。
他腦海正飛快地盤旋間,德明已經黯然走了出去,只聽見外面人語嘈雜聲漸行漸近,一個宋人的細作生涯眼見就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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潲(shào):風吹得雨點斜灑。
抄案房:書吏記錄、謄抄訴訟文書、審訊口供證詞、批詞判決等公文的地方。
更,是中國古代夜間用來計時的單位。一夜分為五更,每更約等於一個時辰,大致相當於現代的晚上七點到九點為一更,九點到十一點為二更,午夜十一點到一點為三更,凌晨一點到三點為四更,凌晨三點到五點為五更。
狴犴(bìàn):又名憲章,相貌似虎,威風凜凜,因其平生好獄訟之事,古人習慣將其刻鑄在監獄門上。《天祿識餘·龍種》:「俗傳龍子九種,各有所好……四曰狴犴,似虎有威力,故立於獄門。」後常常借指牢獄。
獄廳:獄卒辦公的場所。
續木:古稱「椄(jiē)」,即木本植物的嫁接。
明朝初年,南京北門(時稱金川門)建有積善庵。因庵後長有大片竹林,每到春天竹筍茂盛,庵內眾尼便挖出鮮筍,加鹽煮熟,再上籃曬乾成筍脯,然後將黃豆浸泡好,加適量醬油、糖煮熟,一樣攤開曬乾後,再與之前曬好的筍脯混合,裝進瓷壇貯藏,由此得名「筍脯豆」。歷久不壞,需要吃的時候,隨時自瓷壇中取出。因味道鮮美,善男信女都專門到寺裡來討要品嚐,民間也紛紛仿做。後積善庵雖被毀,筍脯豆卻流傳了下來,清人袁枚《隨園食單》對其製作做法有詳細記載,至今仍是南京家常小菜。
照古代監獄規矩,死在監獄中的人不得從大門出,只能走所謂的拖屍洞(在圍牆上開的一個僅容屍體通過的洞,類似狗洞)。死者親屬若不想受此侮辱,只能交一筆吊子錢,用天秤(類似打水的桔槔)將屍體從圍牆上吊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