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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瓜田李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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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是又不知不覺地到了老圃瓜地,卻只是一片綠油油的空曠與寂靜。以往老圃西瓜名譽金陵,總有人來瓜地裡偷瓜,所以瓜季時老圃吃住總在瓜地裡,就是為了防人偷瓜。如今主人已去,滿地的西瓜卻是再無人敢偷半個。血水西瓜的故事一夜之間已經傳遍全城,在人們看來,這瓜地裡不知道埋藏多少邪惡,西瓜的結局已經可以預料,無非是在地中自行乾癟、爛掉。這西瓜的罪惡陰影,到底還要在金陵人頭上籠罩多久?

話說張泌、耿先生帶著仵作楊大敞匆忙離開韓熙載府邸,差役朱非、霍小巖又追了上來,五人一道下山。張泌始終不說要去何處,朱非等雖覺詫異,也不好多問。中途陸續遇到差役帶上顧閎中、周文矩、韓曜、郎粲等人上山,亦有不嫌麻煩趕去韓府看熱鬧的好事者。到得聚寶山山腳,之前載過張氏父子的車伕竟然真的還在山腳下等待,張泌、耿先生與仵作楊大敞上車先行,朱非問起要到何處會合時,張泌只說了四個字:「老圃瓜地。」

一路上,張泌、耿先生始終不發一言,楊大敞不知情由,竟也能忍住不問一字。只有那車伕格外失望,豎起耳朵都未聽到車內隻言片語。他猜車內之人當有意如此,不過既是要去老圃瓜地,又有仵作跟著,必然是跟老圃有關,只有鐵了心跟在後面,必然能知道真相,明日他就是這金陵城最受歡迎的車伕了。

天悶熱得厲害,黑雲壓頂,似一場暴風雨將要來臨。到了北門,車水馬龍,人流如潮,都是些一大早到玄武湖避暑賞玩的金陵人,甚至還有不少權貴,因擔心下雨,匆忙從城外趕回。見一時不得通過,張泌三人便下了車,預備步行出城。車伕叫道:「喂,你們還沒有給車錢呢。」三人腦海各自盤旋著案情,早就忘了此事,聽了車伕喊話,才會意過來。張泌忙一邊賠罪,一邊上前付錢,車伕見是鐵錢,委實不願意接受,不過瞧在韓府怪案的份上,也勉強收了。

一齣城門,便望見偌大一片瓜地籠罩在水氣當中,像是蒙上了一層輕紗。老圃正一人站在瓜地最南邊的李子樹下,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再走得近些,便看到他手中提著把鋤頭,眼睛一會兒望望大道上的人流,一會兒看看自己腳下,神色極是張皇。

張泌遠遠望見,嘆道:「看來鍊師所料不錯,這裡果然是有問題。」楊大敞忍不住問道:「鍊師認為是老圃往瓜中下毒麼?」他雖然是問話,言語中卻有全然不能相信的質疑。耿先生道:「老圃世代賣瓜,若說他往瓜中下毒,想來誰也不信。」楊大敞一時愣住,不知道她是真的這樣想,還是故意在說反話。

三人小心地走進瓜田,老圃面向李子樹、背對眾人,注意力又全在他自己腳下,竟是絲毫沒有留意。稍走得近些,便見到他身上那件無袖開襟小褂子背上已完全溼透,似是水洗過一般。

耿先生叫道:「老圃!」老圃本能地橫起鋤頭,轉過身來,見到三人,駭異得呆住,愣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將赤著的雙腳來回交叉摩挲,彷彿剛被蟲子盯過。張泌也不理他,回頭道:「還請仵作驗一下李子樹下的土壤是否有毒。」楊大敞和老圃均大吃了一驚,異口同聲地問道:「什麼?」

原來秦蒻蘭陪耿先生四下逛時,無意中提到韓府花草樹木生得好全在於滋養了聚寶山水靈氣,耿先生突然想起曾聽過有人用墨汁澆地,養出黑色的牡丹,由此得到提示——想那毒西瓜會不會是有人不斷用砒霜水澆地,日積月累,毒藥慢慢滲進了生長中的西瓜,正如小布所言,成為了一個「天生有毒的西瓜」?她將這個異想天開的想法對張泌說後,張泌竟也信以為然,二話不說,便徑直往瓜地而去,因要檢驗土壤毒性,所以又帶上了仵作。

楊大敞也是經驗老道之人,一驚之後便即會意過來,無需張泌再多作交代,雖然半信半疑,還是開啟竹籃,取出一個空碗,自水袋倒進半碗水,又要借老圃的鋤頭。老圃呆若木雞,渾然沒有反應,楊大敞自己上前奪下鋤頭,皺眉道:「老圃,你鋤頭鋤刃缺了一角,怎生也不重新打一把新的?」老圃期期艾艾,也不說話。張泌一指那最粗的瓜蔓,道:「那裡便是摘下那兩個大瓜的地方。」楊大敞走過去鋤起一撮土放入碗中,等那土完全泡散了成了一碗稀泥水,才取出銀針,如法炮製地檢驗。

正忙碌中,忽聽得背後有人陰惻惻地問道:「看來是老圃有問題。」眾人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那載過張泌等人的車伕,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到了瓜地裡來看熱鬧。未及回答,半空中一聲驚雷響,瓜地邊的馬匹受了驚嚇,自行拖著車狂跑。車伕再也顧不得看熱鬧,慌忙扭身去狂追馬車。

然則楊大敞驗出來的結果卻是土壤無毒。張泌大感意外,沉吟許久,才道:「煩勞再驗一下那瓜蔓。」勘驗之後,瓜蔓也是無毒,看來「天生有毒的西瓜」並不成立。

張泌一言不發,只反覆在李子樹下徘徊。那老圃站在一旁,死瞪著張泌,汗水淋漓而下。耿先生喃喃道:「看來有場大雨。」又溫言問道,「老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老圃也不回答,雙眼卻是半分不離張泌。耿先生道:「瞧你神色,也不是什麼大事,不妨說出來聽聽,貧道或許可以幫上忙。」老圃失聲道:「都死了人了,還不是大事麼?」張泌目光如電,瞬間掃到老圃臉上,問道:「死的是什麼人?」老圃道:「是……」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張泌眼睛如刀鋒般銳利冰冷,不禁打了一個寒戰,立即改口道,「死的不是韓相公家的女人麼?」

猛只聽見頭頂又是一聲驚雷,陡然狂風大作,塵土枯葉亂飛,眼睛迷得幾無法睜開。忽又聽得「呼啦」一聲巨響,瓜地邊那小小瓜棚竟被大風吹塌了。老圃跺腳道:「咳。」忙回身往瓜棚趕去。

張泌奇道:「這老圃明明心中有鬼,又是緊張又是害怕,為何我卻瞧不出這瓜地中的端倪?」耿先生道:「嗯,看情形當是陣雨,不如我們先去城門那邊,一邊避雨一邊盤問老圃,也許有所發現。」張泌點頭,當即往北城門而去。

路過倒塌的瓜棚時,老圃正在一堆亂物中不停地摸索,耿先生忙叫道:「老圃,趕緊先去避雨,回來再找。」老圃「呀」了一聲,似是摸到了什麼要緊的東西,站起身後,見大雨即下,無處容身,也只得跟去門洞避雨。

剛進門洞,雨點便滾滾而下。水柱滂沱,如蛟龍得水,只在片刻之間,天地間就成了白茫茫一片。

耿先生見老圃手裡緊緊攥著塊石頭,一端還拴著根灰撲撲的細繩,大概是他剛從瓜棚中搶出來的物事。那繩子不過是街頭常見的一文錢可以買上一大捆的紅繩,但他手中那石頭卻是綠光盎然,雖塵土難掩本色,顯然是塊上好的玉,忙問道:「老圃,你手裡拿的是什麼?」老圃驚道:「呀!」慌忙將那石頭藏到身後。他很快意識到這不過是徒勞無用之舉,又將手伸出來攤給耿先生看,道:「是塊玉扇墜。」耿先生接過來仔細一看,叫道:「呀,你這扇墜是從哪裡得來的?」

老圃扯起衣襟去擦頭上的汗,這才發現褂子早已經汗溼透了,只好用手往臉上抹了一把,才道:「是別人付的瓜錢。」語氣變慢了許多,聽起來有些小心翼翼。這位老圃一直被認為是個精明的人,臨大事時才知道不過是個瓜農,著實稱不上精明,他那些刻意的掩飾,反而使得自身陷入更加深重的嫌疑之中。耿先生道:「這個‘別人’,不會湊巧是秦蒻蘭吧?」

外面雨霧如幄、雨聲若鼓,還不時有雨滴潲進門洞來。老圃一時沒有聽清,問道:「鍊師說誰?」耿先生又大聲說了一遍。北門門洞深達十餘米,尚有其他人避雨,一聽到有人議論「秦蒻蘭」,不免有些好奇,朝這邊多看了幾眼。幸好這些都是遊人,尚不大清楚震動金陵的韓府命案,不然早就一窩蜂地圍過來了。

老圃訝然道:「秦蒻蘭?」隨即搖頭道,「不是她,是個……」耿先生道:「貧道倒是見過韓熙載有一塊一模一樣的玉墜,還以為韓府入不敷出,是秦蒻蘭將它當作瓜錢典給了你。」她說得若無其事,旁人聽了都大吃一驚。張泌驚望她一眼,她點點頭,表示確有這麼回事。

張泌心道:「除了西瓜外,這是另一件將老圃瓜地與韓府連線起來的物事,想來必有來歷。」不免極想聽聽老圃如何解釋。卻見他連連擺手道:「不、不,我這塊玉墜絕對跟韓相公無關,是個北方客……」突然呆住,面露驚懼之色,似乎想到了自己以前從來沒有關注過的事情,頓了片刻,才訥訥道,「原來……」

一語未畢,忽一身材高大的人影風風火火闖了過來,嚷道:「原來你們也在這邊避雨!」定睛一看,竟是德明長老。老圃忙雙手合十行禮道:「長老。」神色之間甚是敬畏。

張泌與耿先生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在下山時曾遇見德明長老上山,因差役介紹得以認識,之前僅聞其名而已,只是不知道他為何又下了聚寶山,腳力還在朱非、霍小巖二差役之前,這種「巧遇」定然不是偶然。像眼前這樣的瓢潑大雨,在外面打個轉便會全身溼透,他的僧衣上卻只有少許雨點,顯是在大雨前就已經到達門洞,既隱忍一旁,為何又偏在這個時候出現?

張泌只向德明微微點頭招呼,雖然明知道已經喪失了最好的機會,還是不得不問道:「老圃,你適才說這塊玉墜是北方客的?」老圃鎮靜了許多,點點頭,十分肯定地道:「是個北方客給的瓜錢。」

耿先生確實記得曾經見過韓熙載手中有這樣一塊扇墜,不過事隔多年,許是其中出了變故也說不準,這個倒不難對質,回頭找韓熙載一問就清楚了,一念及此,將墜子還給了老圃,笑道:「這玉墜至少價值萬錢以上,老圃,你這瓜可賣得夠貴的。」老圃驚道:「是麼?原來值這麼多錢?早知道就……」忽轉頭看了德明一眼,見對方正注視著自己,慌忙垂下頭去。

張泌瞧在眼中,知道這個德明必有蹊蹺,可在一個崇佛的國度,他既身份特殊,又是國主的座上賓,不容旁人去懷疑,便乾脆不再問話。

德明見張泌明明有所懷疑,卻始終不來問自己,不由得很是佩服對方的定力,正想要主動上前搭訕,卻見耿先生突然拉著張泌走到門洞另一邊。二人不斷竊竊私語,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見如此情狀,他自不好再上前插話了。

這場暴雨持續得並不長久,但對被困在門洞中的人們來說,卻是一段漫長而難熬的時間。待雨一停,避雨的人們紛紛離去。楊大敞見張泌與耿先生尚在密密交談,忙過去問道:「雨已經停了,我們是要回衙門麼?」張泌道:「再去瓜地看看。」回頭卻見老圃和德明都已經不見了,忙問道,「老圃人呢?」楊大敞道:「雨一停就匆忙走了。」張泌道:「去看看。」他們便忙往瓜地趕去。

到瓜地邊上時,只見那老圃竟然還是站在南邊的李子樹下,手中舉著鋤頭,手忙腳亂地在挖著什麼。楊大敞失聲道:「呀,老圃果然有問題。」他自小就吃老圃的西瓜,本來一直不相信老圃會有什麼問題,認為張泌等人懷疑土壤有毒是異想天開,完全不是做公的正常作為,此刻親眼見到老圃三番兩次失態,不免疑慮頓生。

卻見耿先生匆忙越過張泌,急朝老圃趕去。一場暴雨過後,瓜地遍地泥濘,極其難行,她卻行走如飛,身手敏捷,渾然不似個嬌弱女子。楊大敞又開了一回眼,嘆道:「耿鍊師果真有仙氣呀。」張泌道:「什麼仙氣?是真氣。」忙緊隨過去。

到了跟前,才發現老圃不是在掘地,而是在將那片土填平夯實,已經成了半個泥人。他一見到耿先生過來,忙放下鋤頭,立在當場,有些慌亂,有些茫然。此刻天氣涼爽異常,他卻依舊滿頭大汗,用手一抹,泥又糊上臉,更是狼狽不堪。

耿先生道:「老圃,你又在做什麼?」老圃道:「沒……沒做什麼……」耿先生道:「你剛才就舉著鋤頭站在這裡猶豫半天,現在你又正好在這裡忙碌,如果貧道沒有記錯的話,這裡就是你摘下那兩個大瓜的地方,而那兩個大瓜偏生是你為韓熙載韓相公夜宴預留的,湊巧裡面有砒霜劇毒。這一切,應該不是巧合吧?」老圃結結巴巴地道:「什麼?砒霜劇毒?不……不……不關我的事,我可沒有下毒……」耿先生道:「嗯,你家世代種瓜賣瓜,貧道也覺得下毒的不會是你。」老圃忙道:「對對,我怎麼會往自家西瓜下毒?決計沒有的事。」剛鬆了口氣,又聽見耿先生問道:「不過你總站在這裡,是不是想要掩飾什麼?」老圃道:「啊,這個……」

張泌和楊大敞這才趕了過來,各人滿腳是泥。張泌望了一眼老圃腳下,問道:「下面有什麼?」老圃慌道:「沒有……什麼都沒有。」張泌道:「嗯,那挖開看看無妨。老圃,借鋤頭一用。」老圃極其驚駭,畏畏縮縮地直往後退。張泌上前一把奪過鋤頭,正要往下挖,忽聽得有人叫道:「不勞張公動手,讓我們來。」

卻見朱非與霍小巖趕了過來,雨下時這二人正到達江寧縣衙,於是就近進衙門避雨,雨停了才趕過來,只晚了一腳工夫。張泌便將鋤頭交給朱非,指定挖老圃腳下那塊地。霍小巖忙將老圃拉到一旁,他臉上盡是沮喪之色,仿若失魂落魄一般,卻是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天剛剛下過雨,瓜地土壤極其鬆軟,用力扯開瓜蔓竟然沒有扯開,只好用鋤頭鋤斷,拔開瓜蔓枝葉,猛地兩鋤頭下去,便聽見一聲脆響,似是碰到了什麼硬物。楊大敞突然道:「大家夥兒有沒有聞見一股子腐臭味兒?」用力吸了吸鼻子,又道,「嗯,是死屍的味道。」

朱非聽說,忙收斂手勁,挖得小心了許多,片刻後,地面露出了一個死人頭顱,面孔已經爛透。眾人一齊「呀」了一聲,張泌問道:「這又是怎麼回事?」老圃額頭汗水涔涔而下,腳下一軟,癱坐在泥地中。

過得一盞茶工夫,朱非已經將屍體四周泥土全部挖開,死者仰天橫躺,半掩在泥土當中,肉身和衣服都已經腐爛,完全無法分辯原來的面目。張泌道:「有勞仵作驗一驗。」

楊大敞走上前去,圍著那屍體轉了好幾圈,又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道:「從屍首腐爛及周圍土壤情形來看,這人大約死了近一年……」一旁老圃竟然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霍小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楊大敞續道:「是名男子,大約四十來歲。」

張泌問道:「老圃,屍首是從你瓜地裡挖出來的,你怎麼解釋?」老圃有氣沒力地道:「我也不知道。」楊大敞冷冷道:「你一向親自看守瓜地,怎麼會不知道?」他向來是能少一事就少一事,此刻惱恨因老圃的緣故弄髒了新靴子,也忍不住要出口呵斥。張泌道:「你若是不知道究竟,就不會三番五次地拿著鋤頭站在這個地方了。」老圃連連搖頭,就是不肯承認與死者有關。

耿先生勸道:「老圃,現下韓相公府上出了命案,你送去的西瓜有兩個都有劇毒,若是你再不將這屍首的事說清楚,官府肯定會認為是你在瓜中下毒。到時上了公堂,刑具加身,不由得你不開口,就算不是你做的你怕也認了。這些貧道都親身經歷過,不如你將實情告訴張公,有他在,你當不必受公堂荼毒之苦。」

老圃自是知道耿先生曾遭人陷害、身陷囹圄一事,聽她這般說,不由得心動起來,遲疑了半晌,終於道:「這北方客是……去年夏天,他跑來到小老兒的瓜地吃瓜,正吃著吃著,突然倒在這裡就死了。我想他是大概中了暑氣,得了急病,怕惹麻煩,就順手將他埋在了瓜地裡……」耿先生道:「你那玉扇墜,便是得自此人身上麼?」老圃道:「是。他沒給瓜錢,反正人也死了,我就自己留下了。」一邊說著,一邊將扇墜重新遞給了耿先生。

耿先生心想:「此人來自北方,非商非旅,身上又有跟韓熙載一模一樣的玉墜,看來事情並不簡單,或者是北方的信使也說不準。」當即問道,「這人身上還有其他東西嗎?」老圃道:「沒有。他說是在渡江時被黑心的船家搶走了行囊,衣服、乾糧、盤纏全沒有了,好不容易才到的金陵。」

張泌一直蹲在屍首旁,忽插口道:「北方客不是因中暑得了急病,是被人殺死的。老圃,你在說謊!」老圃大吃了一驚,道:「你……怎麼知道?」張泌一指屍體頭部左側,道:「這裡是鈍器打擊留下的創口,表明他的頭部受過重擊。傷口不淺,說明你當時肯定非常氣憤,所以下手很重。」老圃慌忙辯解道:「這創口跟小老兒無關,說不定是他原來就有的。」

張泌重重看了老圃一眼,又看了看朱非尚握在手中的鋤頭,不再多說,只俯低身子,拂掉那死人頭顱上的土,右手探入,小心地取出一小塊物事來,起身拿給老圃看,問道:「這是什麼?」老圃見那東西似鐵非鐵,不解地搖了搖頭。張泌向朱非要過鋤頭,倒拿起來,順手摘上幾片西瓜葉,將那鋤頭上的泥巴抹去,露出鋤刃來,再將從頭顱中取出的物事拼到鋤刃上,正好補齊了鋤刃上的缺口。眾人一齊驚呼,朱非道:「原來這鋤頭就是殺人的兇器。老圃,這下你可無從抵賴了。」老圃也料不到竟會有這樣的證據,愣在了那裡。一直不動聲色的楊大敞第一次露出了欽佩的表情。

張泌忙叫霍小巖回城去向府尹稟告,再派些人手來,好將屍首、證物、人犯一併帶回衙門。又讓朱非去聚寶山通知韓熙載前來認屍,他跟耿先生一般的想法,此人雖然死於非命,必定跟韓熙載有所關聯,他的年紀不足以成為韓熙載的故交,但極可能是故交派來的信使。

等朱非二人飛一般地去了,張泌這才扭頭問老圃道:「死者到底是誰?你為什麼要殺他?」老圃無助地看著耿先生,耿先生道:「老圃,事已至此,推諉無用,這是你最後的說實話的機會。」老圃知道再也矇混不過去了,這才結結巴巴地講述了事情經過。

原來去年夏天最熱的一個晌午,突然有人闖進瓜地,一張口卻是北方口音,衣服、鞋子全破了,好像走了很遠的路。他自稱到南方來做生意,行囊在渡江時被人偷走,一路乞討才來到了金陵,因天熱口渴,想求個瓜吃,瓜錢日後會加倍奉還。老圃人最小氣不過,又見對方衣衫襤褸,不是本地人,無論如何都不肯答應。那北方客求瓜不成,只好無奈走開。老圃這才回到瓜棚,不料還未躺下,便聽見外面有動靜,趕出去一看,那北方客正在瓜地裡抱起一個西瓜,藤蔓都不顧扯斷,便徑直往地上摔開,揀起裂塊,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他急忙提著鋤頭趕過去,嚷道:「好你個偷瓜賊!」北方客見主人來了,急忙把剩下的西瓜往口中塞,籽也顧不上吐。老圃奔近一看,氣不打一處來,原來那北方客剛好砸了他最大最好的瓜,怒上心頭,順手拿起鋤頭,向北方客揮去,還罵道:「叫你偷瓜吃!」沒想到北方客哼也不哼,倒在了地上。老圃還見他嘴巴塞滿了帶籽的瓜瓤,以為他是故意如此,上前用力踢了幾腳,叫道:「快起來……跟我去見官!」北方客一動不動,直到看到鮮血從腦袋上汩汩流出,老圃才驚呆了。他不懂律法,不知道自己犯下多大的罪,以為錯手殺人要抵命,見四周無人看見,便將屍首埋在了瓜地邊的李子樹下,想就此瞞天過海。起初他也時常憂慮,擔心死者會有親人來做苦主討命,幸好只是個北方客,竟然始終沒有人知道,就連他自己,也慢慢忘記了這件事,還時常將從那北方客身上得到的玉墜拿出來把玩,公然宣稱是旁人付的瓜錢。直到今日有人趕來瓜地,告知說是韓府一個女人吃了西瓜中毒死了。老圃不知究竟,卻記得韓府的瓜摘自李子樹下,這才重新想起埋跡北方客的事來,懷疑他是陰魂不散,借西瓜索命,恰好應在了韓府人身上。越想越是害怕,有心將那屍首挖出來運走,可官道就在不遠處,人來人往,極易被人發現,正猶豫要不要等到晚上動手之時,張泌一行就到了。

張泌道:「忘記並不代表消失。你來看……」順著他手指望去,那北方客嘴巴張得老大,內中填滿了泥土,那被朱非鋤斷後剩下的一截瓜蔓恰長在他口中,情狀甚是詭異。耿先生一望便明白了過來,道:「原來那個大西瓜就是從屍體口中長出來的,難怪會出現血水西瓜。」張泌道:「正是。」

楊大敞訝然道:「張公是說那西瓜中的血水是這北方客的?」張泌道:「嗯。血者,神氣也,血受氣的推動執行全身、營養臟腑,肝受血而能視,足受血而能步,掌受血而能握,指受血而能攝,口受血而能食。那北方客正吃瓜時頭部受重擊而死,又被徑直埋在土中,口中聚集的血脈和營氣無法散去,湊巧他口中瓜瓤中留有瓜籽,沾染土氣後生根發芽,他的血氣也隨著瓜蔓一道生長,最終進入了西瓜中。這瓜受人血供給,又受人屍濡養,當然要比尋常西瓜要大許多。說起來,夜宴上的人都要感謝這北方客呢。」

他話中之意十分明顯,若不是這北方客的血氣滋養了西瓜,就不會發生夜宴上刀光下血水飛濺的一幕,也不會有人發現瓜中有毒,那麼昨晚死於夜宴上的就不僅僅是李雲如一人了。

耿先生卻道:「若只是普通人家買去,就算發現是個血西瓜,不過罵幾句扔掉而已,偏偏自這北方客口中長出,生得奇大,被韓府看中預留給夜宴,而湊巧韓府昨夜又發生命案,我們最終順著西瓜的線索追蹤到這裡。若非如此,這北方客只怕莫名埋屍於此,永世無人知曉。」張泌嘆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聽起來,倒像是這北方客想方設法在為自己復仇一般。若不是親眼見到,實在是難以相信天下竟然會有這麼巧的事,可驚可怖。尋常百姓最懼因果報應一說,再見老圃,雖是臉如死灰,卻已經是死心塌地地服罪了。

卻聽見楊大敞道:「張公請讓一讓,讓我來驗驗這北方客的體內是否有中毒跡象。」張泌心念一動,暗道:「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若是這北方客事先中了砒毒,毒入血脈,也有可能是他的毒血養出了毒西瓜。」忙讓到一旁。

楊大敞先從竹籃中取出一柄拂塵,先將那屍體從頭到腳泥土拂淨,這才仔細勘驗。他因是專業仵作,即使沒有書吏在一旁,也依舊有邊驗邊報的習慣,道:「死者滷門骨無紅暈浮出……牙齒、牙齦黃白色……胸部龜子骨、手指、足趾骨尖黃白色……」驗完骨骼,起身道:「砒霜中毒,骨殖應呈青黑色,死者全身骨骼發白,看起來並無中毒跡象。不過,最關鍵的還是要看喉嚨部位。」從竹籃中取出一隻木勺,先將那屍體喉部泥土掏乾淨,再調了一碗皂角水,倒入喉部沖洗,見顏色黃白,起身告道:「死者生前沒有中毒。」

張泌道:「毒藥殺人,無非通過血脈遊走全身,最終毒氣攻心,有沒有可能他所中毒藥都隨著他的血氣進了西瓜?」楊大敞沉吟道:「有這個可能,如果這樣,就必須用蒸骨法勘驗,我得帶屍首回去衙門。」

正盤算間,只見江寧縣書吏孟光帶著數名差役趕來,還帶著一副專抬死人的擔板。張泌奇道:「來得好快!」楊大敞抬頭看了一眼,道:「他們是江寧縣衙的人,就在北門邊上,咫尺之遙。」

原來霍小巖回城路過江寧縣衙時,正好遇到書吏孟光回家,順口提了瓜田挖出屍體一事。孟光一聽,踴躍地要求前去相助,因為主持本案的張士師是江寧縣的人,霍小巖自是無所謂。孟光便自行回縣衙,因縣令趙長名得了重病,稟告縣尉後,調了全部當值差役,徑直趕來瓜地。

孟光一踏進瓜地,距離尚遠,便大聲叫道:「張公!」只顧著招呼,卻忘了正走在爛泥中,腳下一滑,摔了個屁墩,幸好也不甚疼,只是一身衣裳不免全髒了。張泌並不認識孟光,見他一身裝束,料是刑房書吏,當即請他仔細觀察現場,以便將來記錄。孟光素聞張泌不苟言笑、辦事周密,也不敢多說,當即應了。收拾好瓜地事宜,一行人便押著老圃、抬了北方客屍首進城。

張泌見耿先生有意落在眾人後頭,知她有話要說,頓住腳步,等她過來,問道:「鍊師可是認為那北方客絕無可能先中砒毒?」耿先生道:「張公既已知道幾無可能,何以還要同意仵作蒸骨?」張泌道:「想那西瓜自生根、發芽,到結瓜長成,其中有多少變數,怎生偏偏就到了韓府夜宴上?」耿先生恍然大悟地道:「原來張公是認為如此巧合,不是人力所為。」張泌嘆道:「若果真是人力所為,我們將面對一個令人敬畏的兇手。」

剛到江寧縣衙門口,便見到張士師率另一撥人趕回。兩邊見對方也抬著一具屍首,不由得異口同聲地問道:「死者是誰?」張泌這邊只是個橫死的北方客,張士師那邊死的卻是夜宴賓客之一。張泌這等老辣之人,聽說陳致雍被人扼死在韓府竹林外後,也驚得眼睛老大,上前瞪視陳致雍屍首良久。

當下將兩具屍首抬入衙門驗房,由仵作驗屍。孟光已經聽到差役暗中議論縣令病重是裝出來的,為的是將這案子推給江寧府,自己竟又帶著張氏父子及兩具屍體回來縣衙,回頭縣令知道,肯定要給自己穿小鞋。他不敢再參與其事,領著張氏父子與耿先生到抄案房休息,便找藉口退了出去。

幾人在抄案房邊喝水邊等待結果,幾個人忙活了半天,確實渴壞了,一大壺水很快就見了底。張士師先向父親追問詳細情形,得知血西瓜是這般離奇的來歷後,只驚歎道:「天下竟有這樣的事!」又向父親敘述了自己在韓府審案的結果是一無所獲。張泌道:「你太過注重出奇制勝,這本沒什麼不好,將證人帶到案發現場問案是一招好棋,然則你審案之前便有了侷限,拘泥在時間與位置當中。其實夜宴環境渾雜難辨,單以證詞來確認各人什麼時辰在什麼位置並不準確。而問案前,你又事先透露了關鍵細節,不然應該不是這個結果。」

張士師奇道:「關鍵細節?」張泌道:「肯定是你說了什麼,德明長老才飛快地離開。」又說了在門洞避雨遇見德明一事。張士師道:「呀,當時舒雅問阿爹為何不在,孩兒猜到您與耿鍊師定是去了老圃瓜地,順口就說了出來。」

耿先生奇道:「典獄怎麼會猜到?」張士師便說了得到韓曜提示一事——西瓜運來韓府不過兩三個時辰就端上了桌,韓府中無人有充裕時間往瓜中下毒——他本人一路送瓜到聚寶山,旁人無下手機會,那麼往瓜中落毒當是在瓜地之時,他猜父親與耿先生倉促離開,定是已經想到了此節。耿先生道:「嗯,貧道也是偶然得了提示,因不能肯定是否真有其事,所以沒有將細節告知典獄。本來只是個一冒而過的念頭,幸得張公當機立斷,徑直趕去瓜地檢視,不然……」張士師道:「不然的話,老圃定在今晚將屍體移走,就近拋入玄武湖中,這血水西瓜終將成為無頭懸案。」

幾人一邊議著,均覺得在瓜地發現北方客屍體一事太過僥倖,老圃在城北種了幾十年西瓜,金陵人人認得,老圃西瓜更是名動金陵,無論是血西瓜還是毒西瓜,均無人往他那裡懷疑。若不是他自己自亂陣腳、言行可疑,再加上那場大雨,就算張泌等人趕到,也未必能發現瓜地埋屍一事。

正說著,楊大敞進來稟告,說是北方客骨頭蒸完後呈現綿白色,看上去並沒有中毒跡象,而陳致雍是被人扼住咽喉窒息致死。雖然早就在意料之中,幾人還是一時陷入了沉默中。還是楊大敞先道:「小人事務均已經完成,不知道是否可以回家了?」張士師道:「當然,當然。楊大哥,今日辛苦你了。」忙出門命封三讓不當值的差役都回家休息:道:「大家夥兒辛苦了,都回家睡個好覺,明日一早再來審問老圃不遲。」封三應了,正要走時,又迴轉身低聲道:「典獄,你也趕緊陪張公回家,讓他老人家換身衣服,好好睡上一覺。」張士師回頭一望,才留意到父親下半身全是泥,倒是一旁的耿先生身上乾淨得很,只布鞋上有少許泥濘,忙進屋提出先回家休息一晚。耿先生笑道:「一切都典獄說了算。」

三人正要離開,卻見封三又匆匆進來。張士師奇道:「封三哥還有事麼?」封三一指後面,壓低聲音道:「宮裡來人了。」一怔間,卻見上次在江寧府見過一面的老宦官寇英帶著個小黃門進來,一踏進門檻就皺眉道:「典獄辦案,為何不在江寧府?」

江寧府就在王宮邊上,而江寧縣衙卻要遠得多,張士師猜他是埋怨多走了一段路,忙說明是因為城北瓜地挖出了屍體,才就近去了縣衙。老宦官也不置可否,眼波一轉,落在耿先生身上,當即笑道:「原來鍊師也在這裡。」耿先生道:「許久不見,大官別來無恙?」老宦官道:「託福,託福。」又轉向張士師道:「自家奉官家之命,來問問典獄案子查得怎樣了。」

張泌與耿先生聽說,便退出抄案房。張士師當即請老宦官坐下,將今日在韓府問案及老圃瓜地的發現講了一遍,這其中關節甚多,尤其兩種不同毒藥、陳致庸在竹林中被人扼死、瓜地挖出無名屍體、北方客口中生出血西瓜等均極盡曲折,但老宦官卻始終波瀾不驚,倒是那小黃門幾次驚撥出聲,後來乾脆用手捂緊了嘴巴。聽完經過,老宦官只道:「甚好。」再無他話,起身便出門去了。張士師一時莫名其妙,當張泌進來叫他才反應過來。

三人出來江寧縣衙時,正值夜更開始,忽聽得衙門西牆內一聲鑼響,過得一會兒,又是一聲鈴響,再過得片刻,又是一聲梆響。耿先生奇道:「這鑼啊鈴啊的是做什麼用的?」張士師笑道:「好不容易有件耿鍊師也不知道的事了,這是我創制的巡夜法。」耿先生道:「巡夜法?」張士師道:「嗯,我任句容典獄時,監獄地方大、獄卒少,換班都不夠用,便想出了這個法子——每更派三名獄卒同時巡邏,監房內一人提鑼,監獄內一人提鈴,監獄外牆一人用梆,每走十步打一次,先鑼、後鈴、次梆,互相呼應。這樣,只需三名獄卒便可巡視整座監獄。」耿先生道:「貧道想起來了,這便是陳繼善調你來江寧縣的原因吧?」張士師點點頭,又道:「不過人人都說江寧尹糊里糊塗,也沒準兒他調我來京師,只是一時興起。」耿先生道:「典獄也認為陳繼善糊塗?他是有很多壞毛病,可絕對不糊塗。」

張士師聽她口氣,似與陳繼善很是熟悉,不免有些好奇,正待再問,耿先生卻將話題輕易轉開了:「典獄如何看待老圃?」張士師知她是想問老圃會不會就是往瓜中下毒之人,當即道:「老圃殺北方客一事解釋了血西瓜,但還是解釋不了毒西瓜。我認為應該不是老圃下的毒,他種了幾十年西瓜,實在沒必要自毀名聲。不過,會不會是韓熙載的對頭收買了老圃?」張泌道:「那樣風險太大!老圃不過是個普通的種瓜老漢,遇事即慌,若政敵買通他下毒害韓相公,怕是他將西瓜交給你就已經敗露行跡了。」

以老圃今日表現看來,這種推斷論證確實是極有力,其餘二人聽說後也深以為然,於是排除了老圃下毒的可能性。但正如張泌所言,那西瓜自生根發芽,到出蔓膨瓜,再到最後瓜熟蒂落,其間三四個月時間,不可謂不漫長,會有多少未知,如何能確保那毒西瓜必定送到韓府夜宴上,需要一個極為周密的計劃,以及相當長的時間來實施,而以老圃看守瓜地之嚴密,下毒者必定是一個經常出入瓜地而不被留意的人,譬如每日清晨都需到瓜地摘瓜的瓜販,因而這毒西瓜的關鍵,最終還要落在老圃身上。當然,下毒者絕不會是一個瓜販,他到底是誰?又為什麼要殺韓熙載?

張士師道:「無論這個人是誰,肯定非常瞭解韓熙載,知道他愛吃老圃西瓜,所以才事先在西瓜中下毒,意圖謀害,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最先開的大瓜恰好是個血西瓜。」張泌突然問道:「鍊師,以你來看,政敵謀害對手一般會如何進行?」耿先生道:「歷史上這種事可是不少,手段無非兩種而已:一是聘請武功高強的刺客行刺,二是買通對手身邊下人往食物茶水中下毒。不過,像這種在完好西瓜中下毒、再送去對頭府上的事,倒是第一次聽說。」張泌道:「這殺人計劃確實變數太多,需要很好地控制每一步驟,能制定出這樣計劃的人,絕不是個普通人。兇手事先處心積慮,也必定要親眼看到結果。」耿先生道:「張公的意思是,西瓜兇手也在夜宴賓客當中?」

張士師聽她也學小布,稱「西瓜兇手」,忍不住偷笑。張泌道:「正是。不過除了懷疑賓客外,韓府的人也不能排除嫌疑。」張士師道:「石頭?石頭最可疑了。」張泌道:「如此精密周全的毒西瓜謀殺絕不是石頭這樣身份的人能籌謀得了的。」頓了頓,又道,「女人也做不到,兇犯一定是個男子,秦蒻蘭、王屋山等姬妾、侍女的嫌疑都可以排除。」張士師道:「所以我才說石頭可疑,他來歷不明,無人知道他的身世。」

張泌道:「石頭要殺韓相公的話,早就有許多下毒機會,又何須忍氣吞聲多等待半年時間?」張士師道:「也許他的目標不一定是韓熙載。我們這樣來想,如果是韓府的人要殺韓府的人,比如——我是說比如——石頭要殺韓熙載,他確實沒必要選在昨天晚上,所謂毒西瓜事件,除非是韓府的人要殺參加夜宴的客人,或者是夜宴的客人要殺韓府的人,又或者是夜宴的客人要殺夜宴的客人。」張泌道:「你到底想說什麼?」耿先生道:「貧道明白了,典獄的意思是——兇手和目標應該是在昨晚的夜宴上才能遇到,比如石頭不可能殺韓熙載,因為他們平日就能遇到;但朱銑有可能殺韓熙載,因為他們在昨晚的夜宴上才能遇到。」張泌一時愣住。

張士師喜道:「我正是這個意思,還是鍊師說得透徹明白。」張泌道:「不過照你的道理,石頭更加沒有嫌疑。他若有心殺夜宴的客人,應該想方設法混入目標人物的家中為僕,而不是蟄伏韓府。」

張士師仔細想了想,才道:「的確如此。那麼,石頭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頓了頓,又問道,「鍊師適才為何要舉例說朱銑有可能殺韓熙載?」耿先生道:「典獄果真細心。」張士師道:「我就知道鍊師不是隨口一說。是不是因為切瓜前,朱銑恰好離開了花廳?」

耿先生道:「並非如此,即使朱銑沒有離開當場,貧道依舊認為他嫌疑最大。最初聚寶山夜宴賓客如雲,人人以能成為座上賓為耀,自韓熙載被官家罷官,情況則大不相同,朝中達官顯貴都要刻意與韓熙載保持距離,以免觸怒官家,如徐鉉、張洎之輩曾為夜宴常客,如今早就絕跡聚寶山。你再看昨夜夜宴賓客,除了新科狀元郎粲大概是圖個新鮮外,餘人要麼是出自韓熙載門下,如舒雅,與韓熙載一榮共榮,一損俱損;要麼本就是孟浪之徒,如李家明,與韓熙載還是姻親;要麼是降臣,如陳致雍,南唐人看不起他,他閩國家鄉的人也怨恨他。這幾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在本朝並不得志。反觀朱銑則不同,他是江南書法大家,如今任紫薇郎,極得信任,因而他在夜宴上顯得最為奇特。」頓了頓,又道,「之前典獄說過,曾聽到朱銑告訴秦蒻蘭說官家派了細作到韓府監視,既然是他親口說出,他自己當不會再是這細作……」

張士師忙道:「細作是顧閎中、周文矩。」又補充道,「是韓熙載親口告訴我的。」耿先生點頭道:「貧道也這般認為,如此才能解釋顧、週二人不請而至。朱銑既非官家所派,他性格謹慎,與韓熙載差別甚大,二人完全算不上什麼至交,他為何逆向而行,堅持要參加夜宴?這其中動機實在可疑。以朱銑目前的身份地位,權勢財富唾手可得,韓熙載也無力與其爭鋒,惟一可吸引他到聚寶山者,只有美麗的女子……」

張士師心中「咯噔」一下,已然猜到耿先生下面要說的是誰,正訕訕地翕張著嘴唇,猶豫著要不要念出這個名字,張泌卻突然問道:「鍊師說的可是那江南第一美女秦蒻蘭?」耿先生道:「正是。」又道:「貧道這也只是推測,朱銑為秦蒻蘭參加夜宴完全說得通,但要說為了她毒殺韓熙載,這個……」她仔細斟酌著合適的詞語,以免誤導旁人,「實在有點讓人費解。」張泌「嗯」了一聲,不再言語。

繞過宮城時,那百尺樓上只亮著幾盞長明燈,再無平日時時聽聞的笙樂之音,大約那沉醉於聲色才藝的官家,也終於有所煩惱了,正在深宮中等候老宦官的回報。

相比於不尋常安靜的宮苑,金陵的民間則照舊是一派熱鬧景象——夜幕剛一降臨,大街上立即開始騷動起來,賣涼茶、賣果子、賣熟菜、賣點心的都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各自掛著燈、挑著擔子、推著車子,爭相要佔個路口的好位置,人語喧譁,一掃白日沉悶的頹勢。這才只是相對冷清的北城,南城秦淮河邊要繁華許多,槳聲人影,華燭閃爍,徹夜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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