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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畫外之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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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士師一呆,雖然每日來回縣衙都要經過宮牆,他這輩子還沒有進過王宮呢,甚至從來都沒有想過王宮裡面是什麼樣子。老宦官卻不容他發呆,揮了揮手,身後小黃門立即上前拖了張士師便走。

崇真觀離王宮不遠,走東邊小門進去便是正宮門,門上築有高大的樓觀,南唐凡國主登基、改元、宣佈大赦等均在此舉行禮儀。穿過門道,便是一條又長又闊的甬道,直通正殿。老宦官卻領著張士師往西而去,曲曲折折穿過幾道戒備森嚴的宮牆,又過了一個大花圃,終於來到一處樓閣前,上面寫著「澄心堂」幾個鎏金大字。

張士師先候在階下,老宦官進去稟報。外面天氣雖然炎熱,宮中卻是林木陰翳,涼氣森森,絲毫不覺得難受。只是等了許久,絲毫不再見人出來,只隱約聽見裡面有女子的嬌笑發嗲聲。又等了大半個時辰,笑聲漸悄,老宦官才匆忙出來,道:「進去吧。」

跟隨老宦官慢慢走了進去,只見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廳中,一名三十餘歲的文士正站在案桌前揮毫欲書,見人進來,忙放下筆,問道:「你便是江寧縣典獄張士師麼?」張士師道:「正是下吏。」老宦官一旁低聲提醒道:「這便是官家。」張士師隨意散漫慣了,突然見到本國國主,不免有些惶恐,正欲上前下跪行禮,卻聽見李煜道:「不必多禮。我今日召你前來,是想聽你講講如何破了那毒西瓜奇案和金盃毒酒案。」

張士師心道:「官家的訊息好快。」見他和顏悅色,一雙眼睛晶晶發亮,又自稱「我」,而不是戲文中常聽到「朕」,人似乎相當親切,便直言道:「回稟官家,金盃毒酒案尚未勘破。」李煜奇道:「兇手教坊副使李家明不是已經捉拿到案了麼?」張士師道:「這只是權宜之計,為的是找出真兇。」

李煜道:「嗯,我明白了。那麼毒西瓜奇案呢?」張士師道:「這案子確實甚奇,之前無論如何找不到線索,但昨日從老圃瓜地開啟口子後,一切結都自行解開了。」當即詳細講述了問案經過,只是沒有提陳繼善從中提示一事。他愈說愈流暢,漸漸忘記了聽者是南唐至高無上的人,道:「我雖說未辱使命,卻總覺得自己在此案中沒有出什麼力,就好比……就好比瞎貓撞上了死耗子……」

李煜「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嘴角露出了兩個好看的酒窩,道:「你是瞎貓,德明長老豈不成了是死耗子?」一語既出,才覺不妥,便轉換話題道:「典獄負責調查此案,想必與韓相公多有接觸。」張士師道:「是,打過一兩次交道。」心中隱隱猜到官家下面要問的話才是今日之重點,當真問他對韓熙載的看法的話,他又該如何回答?

卻聽見李煜悠然道:「韓府姬妾秦蒻蘭號稱‘江南第一美女’,當真美豔不可方物麼?」張士師萬料不到官家會問出這樣的話來,一時呆住,不知該如何回答。卻見李煜招手道:「你過來瞧瞧。」

走過去一看,案桌上擺著一幅美人站立像,骨清神秀,輕倩靈巧,不是秦蒻蘭卻是誰。李煜問道:「她本人美貌比起這幅畫如何?」張士師道:「當然美多了,畫中人不及其萬一。」李煜嘆道:「果真如此。早聞秦蒻蘭天生麗質,雖畫工之妙,始終不得其神,那該如何是好?」張士師不明所指,不敢接話。李煜凝視著那幅畫,嗟嘆了一回,才揮手道:「你去吧。」

這一趟進宮,未免有些傳奇——傳說中仁厚文雅的國主召一個縣吏到王宮,大談江南第一美女的美貌——只給張士師留下了莫名其妙的印象。他當然猜不到李煜背後想以美人計應付北方大宋的深意,以為不過官家本人垂涎秦蒻蘭美貌而已,多少有些替她擔心起來。

出來宮門,正想著不如再走一趟韓府,突然從虹橋邊躍出來一人,一把拉住他,嚷道:「可讓我好等。」定睛一看,竟是江寧府司錄參軍艾京,忙問道:「艾參軍為何在此?」艾京道:「我奉尹君之命在此恭候典獄大駕。」不由分說,拉著張士師往江寧府而去。

江寧府就在虹橋東南,距離王宮極近。進來正廳,陳繼善正一人踱來踱去,神情焦急萬狀,一見張士師便奔上來問道:「官家問了些什麼?」張士師揣度他是不願意旁人知道他暗中指點西瓜下毒一事,忙道:「官家只略略問了案情。但教尹君放心,下吏並無半句提及尹君。」

陳繼善這才鬆了口氣,眉開眼笑地道:「本尹就知道典獄是個聰明人,不枉我將你從句容調來江寧。」頓了頓,又問道:「官家提及德明長老了嗎?」張士師道:「提了,官家說下吏是瞎貓,德明長老是死耗子。」陳繼善哈哈大笑,道:「嗯,這個比喻倒也有趣得緊。典獄,如今這兇手都已經抓到了,只需犯人招供便可以報刑部結案,咱們這就一起去江寧縣審訊李家明吧。」張士師忙道:「萬萬不可。」陳繼善奇道:「為何不可?」

張士師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捉拿李家明只是一種策略。正躊躇間,陳繼善卻自己失了興趣,看了一眼堂側的更漏,驚叫道:「呀,到時辰了!得趕緊去種珍珠了。」飛快地進了內堂,竟是比兔子還要快,只扔下張士師一人。張士師愈發覺得此人難以琢磨,當真可謂深不可測。

出來江寧府,已經日暮時分,今日無論如何都是不能再去韓府了。他又回了江寧縣一趟,重新檢查了大獄守衛、貼了門封,這才往崇真觀而去。回到觀裡,方知道父親已經出門去金陵酒肆去了,心中納悶,問道:「阿爹是要去那裡調查案情麼?」耿先生道:「張公派江寧府差役梁尚、姜聞去搜查李家明家,約了二人晚上在金陵酒肆飲酒。順便去打聽一下你三番兩次提及的那個神秘漁夫。」張士師道:「呀,這些事本該我來做的。」正欲趕去酒肆,耿先生一把拉住他,笑道:「張公交代了,讓你今晚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明日再去聚寶山會韓熙載。」

張士師心想有理,當下在觀裡吃過晚飯,借了件道袍,從觀裡的老井中提了幾桶水起來,好好洗了個澡。正覺得遍體舒暢、捨不得從浴桶中出來時,耿先生在外面叫道:「典獄君,顧府剛剛來人,說顧閎中顧官人已經畫好了你要的《夜宴圖》。不過因為天氣悶熱潮溼,墨跡不易乾透,暫時無法將畫作送來,你若是著急,便請你自己親自過去看。」張士師張眼一看,才發現外面天色早已經黑透,隔門答道:「太好了,我馬上就去。」飛快地穿好衣服出來。耿先生笑道:「典獄君,這又不是去衙門,你不必再穿公服,該不是嫌棄那件道袍太差?」

張士師見她臉含笑意,用手指了指鼻子,他這才恍然大悟,自己穿著這件公服在外奔波了兩天,早已經是汗臭熏天,忙重新進房換了道袍,又道:「等我回來再洗。」到得門口,顧府僕人已經離去另辦他事,只留了地址。

張士師剛走出觀門,又想起耿先生才智、見識遠在自己之上,叫上她一同前往大有裨益,忙重新折返回來。卻見耿先生正在院中替他洗那件公服,不由得大慚,忙上前道:「有勞鍊師了。」耿先生笑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典獄回來,莫非是想叫上貧道一道前去觀畫麼?」張士師道:「正是。鍊師聰慧過人,還請助我一臂之力。」耿先生也不推辭,將未洗完的衣服交代給弟子後,才與張士師一道出門,因顧閎中住在九西門附近,距離甚遠,便僱了輛大車,往西面而去。

此時已經是夜禁時間,城門封閉,內外隔絕,城內卻是熱鬧得很——一路過去,酒樓林立,人煙湊集,明角燈一盞接一盞,將大街照耀如白日。一直過了斗門橋,人才慢慢少了些。如此繁華景象,又怎能想到如今強敵環伺,南唐為討好大宋左支右絀,不斷貢獻方物,早已經力殫財竭,空有一副花架子了。

到得顧府門前下車,大門虛掩,叫了兩聲無人應門,正欲自己進去,忽有人拉開門,從裡面跌跌撞撞地衝出一名漢子來。張士師忙道:「敢問顧官人是否……」

那漢子驀然見到耿先生與張士師站在門口,大吃了一驚,拔腳便走。張士師見他神色慌張,不似顧府中人,上前一把扯住,喝問道:「你是誰?」那漢子道:「我……我是……」話音未落,便聽見顧府中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高聲喊道:「失火了……不好了!畫室失火了!」

一驚間,那漢子卻趁機掙脫,轉身就跑,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張士師心想救火要緊,來不及上去追趕,忙道:「鍊師,煩勞你趕緊去西門叫金吾衛士來幫忙滅火,他們有防火大桶。」自衝進去顧府救火。

耿先生匆忙來到九西門,向城門衛士說明情由。那衛士只吆喝了一聲:「失火了!」取出一面鑼敲了起來。城中失火非同小可,頓時有一群人騷動起來,不知道從哪裡提了尖底水桶,一手一隻,奔過來亂嚷道:「在哪裡?在哪裡?」耿先生心想:「不是說有防火大桶麼?」不及思忖更多,忙道:「在這邊。」領著眾人朝顧府而去。

未進大門,卻見顧府上空雖有火光映出,卻並不鮮亮,估摸火勢並不大。眾人一股腦兒衝進大門,只往火光處而去。卻見失火之處原是一處單獨的石室,幾名僕人、婢女正用木桶汲取井水去澆火,也只是杯水車薪。畫院待詔顧閎中正無可奈何地愣在一旁,女眷們站在他身後,各有驚惶之色,忽見飛速來了援兵,倒是大感意外。

耿先生四下不見張士師,心中一緊,忙問道:「典獄君人呢?」顧閎中一指大火,道:「他說這場火是衝著《夜宴圖》來的,衝進去搶畫了。」耿先生跺腳道:「到底是畫重要,還是人重要?」

話音未落,便見張士師灰頭土臉地從火中衝了出來,背上猶帶著火苗,先將手中卷軸扔到地上,這才脫下身上道袍扔在一邊。一名衛士提了桶水倒在那衣服上,「嗤」地一聲將火苗澆滅。

耿先生忙扯住張士師退到一旁,問道:「有沒有受傷?」張士師嘿嘿一笑,道:「鍊師放心,我衝進去前往自己身上淋了桶水,一點事兒沒有。」顧閎中脫下自己外套,過來為張士師披上。張士師道:「多謝。」他便走過去揀起卷軸一揚,道:「《夜宴圖》我可是搶救出來了。」顧閎中道:「二位請到堂內歇息。」張士師道:「這火……」顧閎中道:「這是處單獨的石室,燒不了多久便自會熄滅,又有鍊師費心,及時叫了金吾衛士前來幫忙,二位不必憂心。」話雖如此,回頭凝視畫室烈火熊熊,知道許多心血已毀於一旦,還是忍不住一聲嘆息。

幾人來到正堂,顧閎中命人取了一套乾淨衣服與張士師換上,再將《夜宴圖》展開,用支架豎立支好。畫幅毫髮無損不說,且因為大火的緣故,丹青顏色竟也乾透了。顧閎中安排妥當,才鄭重道:「我尚須處理失火之事,二位請自便。有什麼需要,請直接告訴僕人,千萬不要客氣。」張士師知道他掛念畫室,心中好生內疚,道:「抱歉得緊……」顧閎中道:「典獄言重了。何況未必是有人刻意縱火針對《夜宴圖》。只願這幅圖果真能對案情有所幫助。」張士師道:「好,多謝。」轉頭一掃那《夜宴圖》,便即呆住。

耿先生見他神色異常,問道:「典獄可是發現了什麼破綻?」張士師道:「這裡……」耿先生道:「看打扮、神色似乎是秦蒻蘭,不過面容倒也不十分像。」張士師道:「這畫的正是秦蒻蘭,我在官家那裡見過一模一樣的一幅畫。」

耿先生面色頓時凝重起來,道:「典獄是說顧閎中還另外畫了一幅《夜宴圖》交給官家?」張士師忙道:「不是……我看到的那幅畫中只有秦蒻蘭一人。」耿先生沉吟道:「貧道明白了,顧閎中、周文矩二人當晚去夜宴,並不是去試探韓熙載,而是為了秦蒻蘭。」

張士師全然糊塗了,道:「我不懂,鍊師可否說得明白些。」左右無人,耿先生還是刻意放低了聲音,道:「聽說北方宋帝貪慕美色,官家有意用美人計來緩解南唐危機。」

張士師自是知道耿先生訊息靈通,她的「聽說」,一定是十分可靠的來源,只覺得內心一點點冰涼了下去,原來這江南三千里江山、高高在上的國主、滿朝的文武百官,竟是要指望一個女子去拯救。

耿先生知他心意,當即大聲道:「沒有任何燈燭的佈景,卻能通過人物的手勢、眼神等動作,讓人感受到宴樂是在夜晚的室內進行,當真是又簡練又高明。」張士師一呆,問道:「什麼?」耿先生道:「貧道是在說這幅畫。典獄,這幅《夜宴圖》是你冒著生命危險搶救出來,請仔細看看吧。」

張士師定了定神,勉力將目光從秦蒻蘭像上移開,大致看了一遍,問道:「鍊師也認為這場火起得蹊蹺麼?」耿先生道:「畫室是間單獨的石室,位於花園正中,可見顧閎中極是看重,想來對防火也相當留意。這場火剛好生在這個時候,應該不是意外。」張士師點頭道:「我也認為是有人怕《夜宴圖》洩露什麼秘密,所以僱了人來放火。」

耿先生道:「這個人應當就是真正害死李雲如的兇手了。」頓了頓,又嘆道:「這一場火倒是減輕了李家明的殺人嫌疑。」張士師道:「確實,他人在監獄,無法與外面通訊息。可惜的是,剛才在顧府門前讓那漢子給逃了。」耿先生道:「若果真是有人僱他行兇,貧道倒有個法子可以引他出來。」低聲說了幾句,張士師道:「好,我這就出去請那些金吾衛士幫忙。」

等張士師出去,耿先生便凝神觀摩《夜宴圖》。這圖共有兩幅,分別為琵琶圖和綠腰圖,描繪了夜宴開場李雲如彈奏琵琶及第二場王屋山跳舞的情形,人物纖毫畢現,古樸傳神。惟有一點十分怪異,眾多人物中只有朱銑與真人最像,與他本人一模一樣,而其他人倒也能分辨出誰是誰,但較之朱銑的栩栩如生、呼之欲出,還是差了一些。耿先生心道:「或許這是顧閎中有意如此,在傳遞某種訊息,他在委婉地暗示,朱銑就是金盃兇手?」

正沉吟間,張士師重新進來,道:「我四下問過,確實有個僕人見到火起前有人在畫室附近遊蕩,他趕過去人又不見了,還以為是眼花,也沒有在意。我已經告訴了金吾衛士,請他們四下散佈訊息,說顧府失火只是一場虛驚,畫室絲毫無損。」耿先生道:「嗯,咱們就守株待兔看看。」

正要說朱銑畫像一事,忽聽見外面顧閎中的聲音道:「文矩兄這邊請。」只見顧閎中領著周文矩走了進來,向二人介紹道:「文矩兄聽說我先完成了《夜宴圖》,想來看看。」

略微寒暄過,張士師問道:「不知道周官人的《夜宴圖》什麼時候能完成?」周文矩笑道:「我可不及閎中兄的快手,不過也只差一點點了,明日就能給你們送來。」轉頭凝視《夜宴圖》,感嘆道:「閎中兄的用筆著色是越來越高明瞭,設色既濃麗,又不失穩重,全畫工整精細,線條細潤而圓勁……」顧閎中道:「倒教文矩兄見笑。」周文矩笑道:「閎中兄,畫的事,我們出去再談,不妨礙典獄觀畫破案了。」頓了頓,又問道,「不過,不是聽說兩件案子都已經破了嗎?」張士師道:「嗯,我還是想仔細看看二位的《夜宴圖》,也許會有什麼遺漏。」周文矩道:「難得。」自與顧閎中出去閒談論畫。

耿先生嘆道:「這兩位畫院待詔倒是有趣,明明都是兇案的目擊者,顧閎中絕口不提案子,周文矩也是點到即止,好像都對命案毫不關心。」張士師道:「他們是畫師,畫師的身份要求他們當以超脫的態度來看待周圍的人和事。」耿先生道:「未必,典獄再看看這幅《夜宴圖》中的朱銑像。」

張士師得到提醒,仔細一看,果然發現了端倪,又來回比較眾人像,才問道:「為什麼這朱銑畫得格外像他真人?莫非畫工畫人像否也要看物件麼?」耿先生道:「顧閎中是目識寫生大家,還分什麼物件不物件,貧道認為這是他在巧妙地向我們暗示:朱銑就是兇手。」張士師道:「我之前也懷疑朱銑,不過是在毒西瓜的案子上,只因他湊巧在切瓜前離開。但是在李雲如的案子上,我始終沒有懷疑過他,以他的身份地位,沒有任何殺王屋山的理由啊。」耿先生道:「他沒有殺王屋山的理由,卻有為秦蒻蘭殺韓熙載的理由,向官家建議送秦蒻蘭去大宋以作緩兵之計的人,正是韓熙載。」

張士師一時愣住,他自是知道朱銑愛慕秦蒻蘭,卻不知道愛她愛到這個地步,也想象不出韓熙載竟是如此冷酷!

他一時全身無力,軟坐在椅中,只死盯著那幅《夜宴圖》看。瞧了許久許久,突然有所領悟,既然王屋山上場前還用自己的金盃喝過酒,下場後奉酒給李雲如導致她中毒,那麼下毒時間就在這當中一段時間內,而那圖畫得非常清楚,李雲如彈奏琵琶的時候,朱銑正坐在她面前的小餚桌旁,扭轉了頭觀她彈奏,到王屋山下場跳《綠腰》時,他則站在東側近門的地方,張士師後來更是親眼看到他移往秦蒻蘭身邊,與她低聲交談,這其間朱銑始終沒有靠近金盃所在的餚桌。若說他是在中途張士師離開花廳後溜到餚桌下毒,可當時臥榻上坐著李家明、李雲如兄妹,他們怎麼會沒有絲毫覺察?

張士師當即將自己的想法對耿先生說了。耿先生道:「嗯,典獄說得對。當日典獄召集證人到韓府問案,許多人是不以為然的,如今有了這《夜宴圖》,兩下比照,便顯出典獄的遠見來了。」張士師道:「我哪有什麼遠見,不過瞎貓撞上死耗子罷了。」又想起官家之前的戲謔來,他實在太不像個一國之主。

耿先生道:「典獄何必過謙。只是繞了一圈,重點又回到李家明身上來了。按照這兩幅圖位置的變化來推測,只有他才有機會往金盃中下毒。」張士師走到圖前,道:「還有一個人也有機會——郎粲。鍊師請看,李雲如彈奏琵琶時,臥榻上只有郎粲與韓熙載二人,他一直沒有動過,直到王屋山下場後,他才離開臥榻,改坐到離王屋山更近的椅子上。在離開臥榻的一剎那,他完全可以將毒藥投到金盃中。」

耿先生道:「郎粲決計不會下毒殺人。」張士師道:「可他不是與王屋山有私情麼?殺了韓熙載,他就能與王屋山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了。」耿先生道:「話是如此,可郎粲少年及第,名利心極重,對他而言,最要緊的是前程而不是美色。想來他與王屋山交往,也不過是要利用她,請她求韓熙載向官家推薦。官家雖不喜歡韓熙載,但只要他所薦之人,無不加以重用。」張士師嘆了口氣,道:「說起來,又只剩下李家明一人了。」

忽聽外面有人接道:「李家明不是兇手。」只見張泌穩步進來,張士師又驚又喜,上前道:「阿爹如何找來了這裡?」張泌道:「我在金陵酒肆聽見有人喊西邊顧府失了火,又有人喊說《夜宴圖》沒事,估摸這裡面有點名堂,反正也隔得不遠,就走過來看看,沒想到你和鍊師都在這裡。」耿先生問道:「張公派差役搜查李家明住處可是有發現?」張泌搖了搖頭。張士師道:「那阿爹如何斷定李家明不是兇手?」

張泌道:「李家明是左撇子,腰有毛病,右背過分凹陷,因此連帶右手有殘疾,平舉起來都有困難。你們看這圖中,他坐在最東首,在李雲如的左邊,而兩隻金盃都在最右邊,恰好離他左手最遠。如果他往金盃中下毒,不單李雲如會留意,在場站在門口正對臥榻的人也會立即注意到。」

仔細回憶起來,李家明確是一直在使用左手,而《夜宴圖》中的情形也證實他難以悄無聲息地往金盃中下毒。張士師道:「這麼說,我們連最後一個嫌疑兇犯都沒有了。」耿先生道:「還有一個人。」張士師道:「鍊師不是已經排除郎粲的嫌疑了麼?」耿先生道:「貧道指的是韓熙載。」

張士師當即會意過來:「是了,王屋山到場邊預備開始跳舞后,韓熙載回臥榻坐了一小會兒,當時那裡只有他一人,隨後李雲如過去坐在他身邊,他突然說要親自擊鼓……」張泌道:「聽起來情狀確實可疑。韓熙載非常冷靜,完全有膽量在大庭廣眾下殺人於無形,可他有什麼一定要殺王屋山的理由呢?」

張士師道:「或許他知道了王屋山嫁他的動機不過是為了擺脫李家明,現在郎粲高中狀元,王屋山有了新靠山,隨時可能離開他,所以他氣憤之下起了殺機。」張泌搖頭道:「有些牽強,這不似韓熙載的為人。」耿先生也道:「韓熙載向來不將女人當回事,你看他如何對待秦蒻蘭便會知曉。對他府中姬妾多有偷歡之事,他未必真不知道,不過是裝聾作啞罷了。」

三人議過一回,最終確定韓熙載沒有明確的殺人動機,嫌疑可以排除,那麼,到現在真的是一個嫌疑人都不剩了。又說了放火燒畫室一事,張泌道:「想來這僱兇放火之人定是金盃真兇了。只是你請顧、週二位畫《夜宴圖》一事,旁人並不知曉,兇手如何能得知?」張士師道:「這也正是孩兒費解之處。」

正說著,顧閎中疾步奔進來,道:「等到了!果然如典獄所料,有人爬上圍牆窺測拙府。只是……」張士師道:「難道又讓他跑了?」顧閎中忙道:「不是,只是這人我們大夥兒原都認識。」回頭叫道:「帶他進來吧。」

只見兩名僕人押著一青年男子走了進來,那男子垂頭喪氣,低了頭,不敢看大家。張士師大驚道:「怎麼會是你?」原來那人正是他們剛剛排除了嫌疑的新科狀元郎粲。顧閎中不願意參與其事,只將人帶進來,又領著僕人退了出去。

耿先生道:「狀元公,你在這裡做什麼?」郎粲道:「我是路過……」張士師道:「你是想來看看《夜宴圖》到底燒了沒有吧?在那邊呢。」郎粲掃了一眼《夜宴圖》,道:「我只是路過這裡,聽說顧府失火,想看個究竟。」張士師道:「可是以你狀元公的身份,可以大搖大擺地走進來,為何要不顧體面地爬牆呢?」郎粲無言以對,乾脆緘口不言。

張泌道:「狀元公你應該知道,我朝律法規定,放火燒私家舍宅者,至少流徙三年,若是被毀財物滿十疋,絞刑處死。顧官人畫室全毀,字畫價值加起來怎麼也超過十疋了,想不到我朝新科狀元剛剛登第,便要落個如此下場。」郎粲忙道:「不不,我沒有放火。」張泌道:「可放火之人說是受你指使……」郎粲驚道:「你們抓到他了?」其餘三人會心而笑,想不到張泌一詐,他便如此輕易露出了馬腳。

張泌道:「狀元公今晚無論如何脫離不了干係,不過……」郎粲正絕望之時,忽聽對方言語有緩和之意,忙問道:「不過什麼?」張泌道:「狀元公只需將實情告訴我,我就當今晚沒有見過狀元公。」郎粲遲疑道:「那張典獄……」

張士師見郎粲明明間接承認了是他僱人來放火,也就是說,他就是金盃案的真兇,突然又見父親與其約定,暗有放走他之意,不免十分吃驚,但料來必有用意,當即道:「阿爹說什麼就是什麼。」郎粲當下再無猶豫,飛快地道:「是王屋山叫我來放火,不過並不是要害人,只是想燒掉顧官人新畫的那幅《夜宴圖》。」

所有人大為意外,王屋山明明是受害者,怎麼會對一幅《夜宴圖》這麼緊張?張泌問道:「王屋山為什麼要這樣做?」郎粲道:「這個……我也不知道,我說的是真話。我本來也不願意來,可她要挾我……」耿先生道:「王屋山怎麼能要挾到你?」郎粲知道時機稍縱即逝,一咬牙道:「我與王屋山一直有私情,她威脅說要向所有人公開我們的關係……她不過是個舞伎,聲名於她並不重要,可對我……」張泌道:「你當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麼?」郎粲跺腳道:「事到如今,我還怎敢欺瞞各位?」張泌思忖了片刻,點頭道:「好,我信你。士師,天色不早,不便多打擾,你去向顧官人求借此畫,我們回去再說。」

幾人離開顧府出來,張泌便放了郎粲離開。張士師尚有所遲疑,問道:「阿爹真的信他的話麼?」張泌道:「此人是名利之輩,絕不會拿前程來冒險。」張士師見父親和耿先生都這般認為,自是再無異議。

張泌又道:「不過我在金陵酒肆也不是全無收穫,今夜又有人從飲虹橋上掉了下來,掉的位置跟李雲如都一模一樣,我與梁尚、姜聞兩位小哥兒到上面試了下,發覺橋頭因總無人行走,長了一大塊青苔,稍不留意就會從斜面滑下……」張士師道:「阿爹是說李雲如是自己不小心摔下了飲虹橋?」張泌點了點頭,道:「李雲如掉下橋前,你不是聽她尖叫了兩聲麼?那第一聲當是她滑上青苔時叫出,第二聲則是她滑下橋時衝過了橋頭的矮欄杆、不由自主地往河裡倒栽過去時叫的。若果真是有人推她,應當長長的一聲尖叫。」張士師道:「可李雲如為什麼堅持卻說是有人從背後推了她?」耿先生道:「或許她也認為飲虹橋是一座鬼橋,多少有些疑神疑鬼,以為有人將她推下了橋。」

當下無言,幾人趕回崇真觀,立即將《夜宴圖》展開,重點檢視關於王屋山的所有細節:第一幅琵琶圖中,王屋山身穿天藍色舞衣,坐在李雲如面前小餚桌的西首,雙手攏在袖中,瞪視李雲如的目光極為怪異;第二幅綠腰圖中,她表情含蓄嫵媚,從右肩上側過半個臉來,微傾頭,稍低眉,回望椅中的郎粲,雙臂背在身後,手腕微翹,露出光潔如玉的手指來。

三人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也沒有發現有什麼可疑之處。張士師道:「既是如此,不如明日以唆人縱火罪派人直接捉拿王屋山,一審便知。」張泌沉吟半晌,道:「還是我們去一趟聚寶山,我正有幾個問題想問問韓熙載。」

議定後便各自回房歇息,張士師自往院中收取晾乾的公服,正撞上打水進來的小道士,險些弄翻了水桶。張士師慌忙道歉,又幫小道士將水提進去,出來才發現手臂在木桶上磕了一下,生生作痛。他突然想到韓府侍女吳歌做自陳筆錄時曾經提到王屋山下場時用手猛推了她一把,指甲上的尖護甲還戳在了她的手臂上。於是,他再回到靜室細看那《夜宴圖》,頓時明白了其中的訣竅。因耿先生臥房就在一旁,忙敲了敲牆板,叫道:「鍊師,鍊師,我知道誰是金盃兇手了!」

耿先生根本未睡,忙過來靜室,張泌也聞聲趕到,問道:「是誰?」張士師道:「正是王屋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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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幹橋:位於南唐金陵城南門外,正好跨越外秦淮河。

鶗鴂(tíjué):亦作「鶗鴃」,即杜鵑鳥。

揉肺俞穴可以清肺,是最具中國特色的醒酒方法。按摩魚際穴能夠令人鎮靜。

史載李煜豐額駢齒,一目重瞳子,即所謂的「雙瞳孔」。相術認為重瞳是異相、吉相,上古的舜、西楚霸王項羽都是重瞳。

古代靠手工汲水,一旦起火,大多隻能靠人手用簡單的桶、盆等工具來回提水滅火,因而有火災發生時往往無法有效控制火勢,會燒掉連片的住宅,損失巨大。唐律中對故意縱火的量刑有明確規定:凡官府廨宇及私家舍宅,無問舍宇大小,並及財物多少,但故燒者,徒三年。計贓滿五疋(pǐ同「匹」,古代布帛長度單位,一匹為四丈,布帛當時可作為錢幣直接流通),流二千里;贓滿十疋者,絞;因放火而殺人者,斬;傷人折一支者,流二千里。甚至見到火起之人不參與救火,也要懲處:見火起,燒公私廨宇、舍宅、財物者,並須告見在及鄰近之人共救。若不告不救,「減失火罪二等」,謂若於官府廨宇內及倉庫,從徒二年上減二等,合徒一年;若於宮及廟、社內,從徒三年上減二等,徒二年;若於私家,從笞五十上減二等,笞三十。「防火大桶」為專門防火用的貯水桶,始於南漢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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