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了長幹橋,終於要進城了,金陵城就在眼前。以往雖有不少苦難的日子,但至少她還相信,幸福即使不在路上,也一定會在路的盡頭。而如今她已經清楚地知道,路的盡頭,將是黑暗的牢獄。她突然回過頭去,朝身後的樊若水歉然一笑,隨即縱身躍入了秦淮河中……
次日清晨,張泌父子與耿先生徑直僱了車出城來到聚寶山,到琊琊榭時,王屋山正收拾細軟包袱,預備溜之大吉,見三人進來,忙將包袱藏在床頭,遲疑了一下,問道:「三位一大早到此,有何貴幹?」耿先生笑道:「王家娘子,你好聰明啊。這韓府裡面,沒有一個人是省油的燈,但最聰明的人卻是你。老實說,貧道這一輩子見過的聰明人不少,但像你這樣心計如此深沉的女子,貧道還是第一次見,佩服,佩服。」嘿嘿了兩聲,也不知道是讚美還是嘲諷。王屋山驚道:「鍊師此話何意?」耿先生道:「咦,你下毒殺了人,難道還要裝做不知道麼?」
原來張士師昨晚意外發現《夜宴圖》中王屋山跳舞的時候手指並沒有戴尖護甲,然而下場的時候卻突然戴上了,這樣的場合尖護甲只會礙事,沒有絲毫用處,除非是裡面另有玄機。她下場後故意撞到李雲如,再假裝賠禮道歉,拿金盃來斟酒,趁機將尖護甲中預藏好的毒藥下在了酒中,再將毒酒奉給李雲如。李雲如礙於情面,不得不接了過來,根本就不知道喝下的是毒酒。因為毒下在王屋山自己的金盃中,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以為是有人要殺王屋山抑或是韓熙載,結果卻誤殺了李雲如。誰又能想得到,王屋山自己才是真正的兇手,一切都是她事先精心策劃好的局。她偶爾聽到江寧府差役梁尚與姜聞在門外議論《夜宴圖》一事,也聽說過顧閎中有過目不忘之能,擔心他的畫會洩露自己的機密,就要挾郎粲去燒畫。郎粲自己不敢做,又出高價從街上僱了個閒漢,他則躲在顧府附近等待訊息,後來聽說火沒有燒起來,一時來不及去找到那閒漢興師問罪,自己爬上牆想看看情形到底如何,不料卻被守在暗中的顧府僕人抓了個正著,由此供出了王屋山。不然的話,張氏父子無論如何都懷疑不到王屋山身上。這本是個比毒西瓜更天衣無縫的殺人計劃,無懈可擊,若不是王屋山自亂陣腳,即使有《夜宴圖》在手,旁人恐怕也很難發現破綻。
王屋山卻還要強辯,道:「你們是說我殺了李雲如麼?不不,絕對沒有,我絕對沒有殺人。」耿先生道:「嗯,那貧道便直說了,雖然你王家娘子愛的人是郎粲,但你因為某種原因,並沒有打算離開韓府,所以當你看到李雲如越來越得到韓熙載的寵愛時,便動了殺機……」王屋山的臉色剎那間變得甚是難看。
張泌走到梳妝檯前,拉開首飾盒,果見裡面有一隻尖護甲,拿過去交給耿先生。耿先生聞了聞,道:「嗯,是斑蝥,正是金盃毒酒中的毒藥。」張士師也找出了藏在床頭的包袱,揚了揚,道:「是不是怕陰謀敗露,正預備逃跑?」
王屋山頹然坐倒在椅子上,沮喪道:「我知道她懷了孩子後,生怕……生怕……」耿先生道:「你是怕李雲如從此地位牢不可破,就想精心策劃、下毒殺她?」王屋山急忙辯解道:「不不……我沒有要殺她!我往金盃中下的只是墮胎藥,不是毒藥。你們說的什麼斑蝥,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麼。你們不信可以去銀行懸壺醫鋪問問,我就是在那裡買的藥。」
三人大感意外,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耿先生嘆道:「李雲如的孩子,並不是韓熙載的。」王屋山十分驚訝,道:「不是相公的麼?難道……難道是舒雅的?呀,早知道,我又何必……」又忙道:「我真的沒有下毒,一定是另外有人在我酒杯中下了毒藥,想要毒死我……」臉上露出了驚懼的神色。
三人見她如此害怕,便信了她的話,只交代她不得輕易離開韓府。出來琊琊榭,一時無語,這案子案情真可謂山重水複,本以為見到了曙光,卻又出現了一重厚厚迷霧。商議了幾句,預備先下山驗證王屋山的話。張士師道:「阿爹不是還想見見韓相公麼?」張泌點點頭。不料尋過去,老管家卻說韓熙載天還沒亮就下山了,也沒有說要去哪裡。三人只好就此下山。
耿先生忽道:「典獄,韓熙載會不會又去了大獄去找德明?」張士師道:「鍊師放心,我人未到,封條未揭,誰敢開門?」口中這樣說,心中還是有些打鼓。慌忙回到江寧縣衙,見獄門封條尚屬完好,這才放心開了封條,吩咐獄卒一定要嚴加看守。
張士師又取了那金盃證物,三人一齊來到王屋山提到的懸壺醫鋪,說明情由。那店主名叫留一刀,五十餘歲,詢問他買家姓名他總推說不記得,但卻爽快地接過金盃,略略一聞,便道:「沒錯,是我這裡賣的墮胎藥。」
耿先生是個道士,自幼出家,並不知道斑蝥也是可以用來墮胎的,忙問道:「可這斑蝥不是毒藥麼?」留一刀雙眼一翻道:「不毒怎麼墮胎?」張士師道:「難道你就不怕毒死人麼?」
留一刀見他一身公服,忙道:「差大哥可千萬不要話中有話,用斑蝥做墮胎藥墮胎,可是民間流傳了好幾百年的藥方。」頓了頓,「再說了,墮胎本來就是有風險的,誰也沒逼著她墮呀。」張士師道:「那你知道有人為了墮胎吃了墮胎藥後被毒死的事嗎?」留一刀道:「只聽說女人有難產死的,從來沒聽說吃墮胎藥中毒死的。」
張泌道:「瞧這懸壺醫鋪的名字,料來閣下也有懸壺濟世之心,藥本該用來救人,閣下卻賣墮胎藥只求漁利,豈不是有違醫德?」留一刀重重看了他一眼,肅色道:「大約一年前,一名叫小蘭的年輕女子持一對金釧來店裡買墮胎藥,被我嚴詞拒絕。過了一日,她又添了兩枝貴重珠花,只為求藥,也被我趕走。過了幾月,已經是冬天,某晚小蘭再來店中時,身孕已成,她哭斥如何命苦,為一老年男子所迷,又指責是我戕害了她母子性命,我還未及反應,她便衝了出去。次日,有人在飲虹橋下發現了她的屍體。」
張士師詫道:「原來她就是半年前跳飲虹橋自殺的女子。」留一刀道:「正是。這件事我後來仔細思量,小蘭自殺無非是姦情敗露,為家族所不容,當初我若是同意賣藥給她,她墮下胎兒,猶可以活命。我本欲成全那胎兒之命,結果反害了母子兩條性命。敢問老公,換作你,要如何做才不算有違醫德?」張泌默然無語,良久才道:「冒犯了。」轉身走了出去。
張士師卻突然想起一事來,又問道:「店主剛才說這墮胎藥放入酒中可用銀針驗出有毒,若是放入茶水中呢,還能用銀針驗毒麼?」留一刀道:「咦,看不出你小哥兒倒是個行家。墮胎藥放入茶水中,銀針插進去變黑,皂角水一擦就掉了,無法驗出有毒,但卻有一股奇特的味道;若是放入酒中,氣味是沒了,銀針卻可以驗出毒來。」
張士師大喜過望,忙謝過店主,出來告訴父親道:「原來之前我並沒有冤枉舒雅,他往李雲如的茶水中下了墮胎藥,墮胎藥放入茶水和酒水中,銀針的反應是不同的。」耿先生道:「呀,那不是他自己的孩子麼?」三人免不了又嘆息一回。
張士師道:「王屋山沒有說謊,這金盃毒酒原來並不能致人死地,可李雲如到底是如何中毒而死呢?」張泌道:「只有一個法子能知道,重新驗屍。」張士師道:「可之前韓熙載與李家明聯名寫下請文,申請免驗李雲如屍首。若要重新驗屍,須得二人同意,恐怕要再費一番周折。」張泌道:「現下韓熙載不在府中,李家明也被關在大獄裡……」張士師道:「孩兒明白了。」招手叫過街頭一閒漢,請他去江寧府傳話,自己先與父親、耿先生再往聚寶山而去。
耿先生問道:「毒瓜案德明招供了麼?」張士師道:「只承認了他是宋人細作。對於毒西瓜案,他的話總是模稜兩可,不承認也不否認,加上府尹總是胡亂發問,恐怕這案子要審上好一陣子。」驀然從「毒瓜案」中得到了提示,眼前一亮,問道:「鍊師,最初談及如何往西瓜中下毒,你提到了荊軻刺秦的故事,鍊師當初的本意是要提醒我或許西瓜無毒、玉刀有毒,但我現在卻突然想起來了,或許李雲如並非飲毒酒而死,而是中了什麼有毒的利器。」張泌頓時醒悟,道:「說得極是。」
三人重新回來韓府,也不驚動諸人,悄然來到酒窖中。李雲如冷冷清清躺在角落裡,儀態頗為安詳。雖說酒窖陰涼,但畢竟還是夏天,屍體已經開始有濃重異味。張士師靈機一動,取了一罈酒開封,潑到地面上。濃郁的酒香掩蓋了部分屍臭和腐爛的西瓜氣味,總算不那麼難聞了。
張泌大致檢驗了面、頸、手、腳等裸露在外的部位,一無所獲,才道:「怕是要有勞鍊師了。」耿先生道:「張公何必客氣。」本來公人驗屍不必忌諱男女,但既有女眷在場,自該儘量尊重死者,當下父子二人退出酒窖,留耿先生一人在裡面尋找外傷傷口。
過了一盞茶工夫,裡面還沒有動靜,張士師不免著急起來,道:「要不要孩兒下去看看?」張泌道:「鍊師是個仔細人,再等一等。」正乾等時,望見江寧府差役封三正領著數人穿過石橋。張士師驚道:「怎麼來了這麼多人?」張泌道:「閒人傳話往往誇大其詞,這還是好的,至少你想要的仵作到了。」
忽聽到底下耿先生叫道:「張公,典獄,快下來,找到了!」二人忙步下地道。耿先生鬆開李雲如裙裾腰帶,略朝下拉了一下,露出一截腰身來,指著右腰處道:「全身都驗過了,就那裡有一處傷口,是個針眼。」
偏頭一看,在李雲如右腰偏後的位置,果見有一個針眼,針眼四周暈成一個一寸見方的紫黑斑。封三等人也奔了進來,只聞見窖中酒氣熏天,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張泌道:「仵作,我們剛發現李雲如喝的金盃毒酒不過是下了墮胎藥,並不致命,這裡有處外傷,請你上前看一下。」楊大敞聽得案情離奇轉變,不由得大奇,上前一看,道:「這麼小的傷口,四周的肉成這樣的顏色,這毒藥厲害,似是烏頭。」張泌道:「烏頭?那不是軍中專用毒藥麼?」楊大敞道:「正是。死者中了這麼厲害的毒藥,毒氣直接通過血液攻心,會迅速斃命。」
張泌道:「這麼說,李雲如是死在她換好衣服、重新走進花廳的時候了。」張士師道:「我知道顧閎中為什麼要在《夜宴圖》中暗示朱銑是兇手了,朱銑當時離李雲如最近。其餘人當時都在留意毒西瓜,是聽到朱銑說了句‘李家娘子,你怎麼了’才回過頭來,發現李雲如正慢慢倒在屏風前。」
張泌道:「這只是顧閎中的看法,我想不出朱銑有什麼理由要用這種手段殺死李雲如。」頓了頓,道,「書吏,你將適才的情形全部記錄下來。我們再回去看看《夜宴圖》。」封三忙道:「小的出來時,周文矩周官人又送一幅《夜宴圖》,說是要交給典獄。小的聽說昨天顧府失了火,有人想燒掉顧官人的《夜宴圖》,怕再出意外,特意將畫留在江寧府中了。」張士師道:「太好了,正好可以兩幅圖比照來看。」
一行人正離開之時,韓府某處突然傳來一陣琵琶聲,有人和著音樂唱道:「好姻緣,惡姻緣,奈何天。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續斷絃,是何年?」頗有淒涼之意。
張士師心道:「這不是秦蒻蘭的聲音麼?原來她唱歌這般好聽。」餘人也認為不過是韓府歌伎一時興起,隨口唱上一曲。惟有張泌和耿先生深為震撼,因為這正是昔日韓熙載派秦蒻蘭色誘大宋使者時陶谷為她填的相思詞。此時此刻,秦蒻蘭突然再唱此曲,莫非也在憂懼官家要將她獻給大宋皇帝?電光火石間,張泌又想起一件事來。
進城後,張士師怕府尹又來胡攪和,便請父親與耿先生先回崇真觀,自己到江寧府衙去取周文矩的《夜宴圖》,才到江寧府門口,便見本縣獄卒郭見匆忙趕來道:「典獄,我有急事找你。」
張士師料來一時不得脫身,便請封三取了周氏《夜宴圖》送去崇真觀。郭見將他拉到一旁,道:「有兩件事,一是早上積善寺的小和尚來給他師傅送飯,被我擋了,他哭哭啼啼死活不走,說了許多夾雜不清的話,不過他無意中提到韓熙載一早就去了他們寺,到德明長老房中四下尋找,不知道在找什麼東西。我聽了格外留心,悄悄去了積善寺……」
張士師道:「結果你遇到韓熙載了?」郭見道:「倒是沒有,只遇到一位奇奇怪怪的漁夫……」張士師道:「又是那漁夫。他也在找東西麼?」郭見道:「正是。不過他一見到有人來就跑掉了,我叫他也沒叫住。」
張士師心想:「此人總在關鍵時候出現,行蹤神秘,必有蹊蹺。」忙問道:「你知道他叫什麼嗎?」郭見道:「問過小和尚,說是叫樊若水。」張士師道:「樊若水,嗯,這倒不像個漁夫的名字。」又問道,「你說有兩件事……」郭見忙道:「第二件事是我回衙門後不久,韓熙載就來了,說是要見德明,當時典獄來過衙門開了封剛走,我當然不肯放他進去,他就怒氣衝衝地走了。」
張士師道:「你做得好。」郭見笑道:「這前一件事足可以將功補過了吧?」張士師知他是指老圃上吊自殺一事,拍了拍他肩頭,笑道:「當然。我還有事要忙,回頭閒了請你喝酒。」郭見道:「一言為定。」眉開眼笑地去了。
張士師心想:「不知道德明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韓熙載和那漁夫都在找,少不得下次審訊德明時要好好問一問。」正躑躅時,封三飛一般跑過來叫道:「典獄君,尹君急召你。」張士師見他手中拿著個卷軸,問道:「這便是周文矩的《夜宴圖》麼?」封三道:「正是。小的去崇真觀送畫,請典獄君快些進去,尹君看上去十萬火急。」張士師道:「知道了,我這就去。」心中卻道:「他能有什麼急事。」
進來大廳,陳繼善正伏案翻看一堆書本、信札,見張士師進來,忙揮手命差役退出,等到再無旁人,才招手叫張士師到案桌旁,將一封信交給他道:「這是從德明房中搜出來的信,你看看。」張士師心念一動:「莫非這就是韓熙載與那漁夫在找的東西?只不過他們不知道府尹已經搶先拿到了手。」
忙拆開信,只見開頭寫道:「叔言如晤……」忙問道:「請教尹君,叔言是誰?」陳繼善道:「是韓熙載的字,咳。」一把將信奪過,道,「還是本尹來告訴你吧,這信是韓熙載好友李谷病重時寫給韓熙載的,大概意思是希望臨死前能再見韓熙載一面,並說已向宋朝皇帝推薦韓熙載為相,望他見信後立即隨同信使返回北方,有玉扇墜為憑。」
張士師道:「原來被老圃殺死的北方客就是李谷信使,只是這信如何落入了德明長老手中?」陳繼善道:「當然是老圃殺死北方客後交給他的,老圃不識字,也想弄明白死者身份。」
張士師開始覺得不對勁兒,德明長老是宋朝細作,既然早得到了這封信,無論是交給韓熙載本人,還是交給南唐國主李煜,都只會對宋朝大大有利,為什麼反而把這樣一封關鍵的信藏起來長達一年之久?
陳繼善見他不言不語,急得直跺腳道:「典獄,你到底明白過來沒有?德明是宋人細作不假,但卻不是往瓜中下毒的兇手。」張士師道:「是。德明長老要殺韓熙載,無須下毒,只須將信公開,自有國主來殺他。」陳繼善道:「你小子總算聰明了一回。」
張士師道:「可下吏還是不明白,德明長老為什麼要將信藏起來?」陳繼善道:「你是不是男人?知不知道什麼叫惺惺相惜?」張士師道:「就算如此,德明長老也該將信交還給韓熙載呀。」陳繼善道:「德明是不想讓韓熙載再次處於兩難的境地,換作本尹,也會這麼做。」
張士師問道:「那尹君要下吏如何行事?」陳繼善氣道:「呀,此時此刻,你還要問本尹如何行事?笨死了,還用問嗎,當然是繼續找西瓜兇手了!」張士師道:「是,下吏這就去。」
方欲退出,陳繼善叫住了他,道:「你把這信拿去還給韓熙載,悄悄的,可別再讓旁人知道了。」張士師大為意外,一時愣住,陳繼善怒道:「怎麼,你還想要本尹親自去跑腿送信麼?」張士師道:「下吏不敢。只是……想問問尹君,為什麼要把信還給韓熙載?若他見信後果真投奔大宋,不是於我南唐不利麼?」陳繼善道:「你小子還真是笨,韓熙載多年前曾出使北方,他心向北人的話,早就留在那裡不回來了。」張士師道:「剛才尹君還說也會學德明長老,要將信藏起來的呀?」陳繼善道:「這信是一年前的事了,當時李谷病重垂死,韓熙載為了老友或許會心動,但目今李谷已死,北方對他再無意義。」
張士師此刻才真正領教了這位府尹的精明與見識,心中暗服,忙道:「尹君高見!」又道,「下吏不是奉承,是真心這樣認為。」陳繼善道:「比起你這個笨頭笨腦來,本尹當然是高見了。」轉眼間又恢復了洋洋自喜、自鳴得意的老官僚姿態。見張士師望著自己發呆,忙喝道,「還不快去送信!」
出來江寧府,張士師正犯愁該上哪裡去找人,卻見韓熙載正朝他走來,心想:「這才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忙上前道:「韓相公,我正要找你。」韓熙載道:「韓某也正要找你。張典獄,我想見見德明長老,請你通融。」他口中說「通融」,卻是一副命令的口氣。張士師道:「韓相公但有所命,下吏不敢不從。」
韓熙載在江寧縣大獄被擋了駕,去找江寧縣令趙長名,也未見到人,又憤憤來找江寧府尹陳繼善,不想先遇到張士師,順口一提,對方竟是一口答應,不由得大感意外。
張士師道:「不過我也有件小事想問問韓相公,相公前晚到大獄私見老圃,不知道跟他說了些什麼,促使他上吊自殺?」韓熙載冷冷道:「是他自己要死,關韓某何事?」張士師道:「嗯,韓相公是做大事的人,除了相公自己,原也沒有將旁人的性命生死放在眼裡。」韓熙載臉上閃出一絲慍色,道:「典獄是在怪罪韓某麼?」張士師道:「下吏不敢。這裡有封給韓相公的信。」
韓熙載森然看了他一眼,勉強接過信來,只一看信皮,臉色立即大變,道:「這不是……」張士師道:「信是從積善寺找到的,現歸還給相公,旁人並不知曉。還有那塊玉扇墜,相公也可自去縣衙證物房取回。」
韓熙載飛快地掏出信來,雙手顫抖,嘴唇翕張,顯是極為激動。張士師卻始終對這個男人沒什麼好印象,只因他對秦蒻蘭的冷酷,當即道:「下吏先回縣衙為相公安排。」走出幾步,卻聽見韓熙載在背後叫道:「典獄……多謝了。」張士師心道:「你該謝的人是陳繼善。」也不答話,甚至都沒有迴轉身去。
回到縣衙,張士師先命人將李家明放了出來。李家明道:「已經找到害死我妹子的真兇了麼?」張士師道:「還沒有,不過我們剛發現你妹妹不是死於金盃毒酒,而是腰間中了毒針。」李家明略微一呆,也不再多問,迅速離開了縣衙。
張士師又命人將德明鬆了戒具,帶到抄案房等候。剛剛安排妥當,便見韓熙載匆忙趕來,直接讓人領他進了抄案房。
一見韓熙載進來,德明便雙手合十道:「貧僧實在有愧相公。」韓熙載道:「長老不必如此,不過是各為其主……」頓了頓,又道,「提到這個‘主’字,韓某更該汗顏了。」德明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韓熙載道:「長老果真是韓某知己。」德明微嘆一聲,道:「阿彌陀佛,知己不敢當,不過貧僧跟相公一樣身處夾縫當中,感同身受……」忽揚聲道,「典獄,請進來吧。」
張士師一直躲在外面偷聽,見被識破,只好走了進來,隨口搪塞道:「我只想來問問德明長老,你到底有沒有在西瓜中下毒?」德明道:「貧僧本方外之人,卻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光顧夜宴,內心早已經有毒。」張士師道:「那陳致雍呢?是長老殺的麼?」德明道:「不是。」張士師道:「長老是不是還有幫手?比如漁夫……」他心中一直對那漁夫有所疑慮,韓熙載到積善寺找信尚情有可原,那漁夫找這信何用,莫非也想挾制韓熙載?
張士師正要說出樊若水的名字時,忽聽到有人在外面叫道:「張典獄,幾位請出來吧。」聲音又尖又細。張士師聽出這是那老宦官寇英的聲音,忙趕出來,問道:「大官有何差遣?」老宦官道:「官家有命,請典獄立即釋放德明長老。」張士師一愣,心想:「官家這麼快就知道德明不是真兇了?不應該呀,府尹那麼精明,絕不會透露信件一事。」
卻聽見老宦官對德明道:「長老,官家有命,請你即刻出城過江,不要再來我們南唐國土了。」張士師心道:「原來是驅逐德明出境。國主果然懼怕宋人,明知道德明是細作,卻還是要放他走。」
張士師心中多少有些沮喪,兩面便不再理會諸人,自往崇真觀而去。一進靜室,便見到東西各擺放著兩幅《夜宴圖》,顧閎中那幅他早已經見過,周文矩那幅人物則要寫實得多,場面也有所不同,比顧氏要細膩很多。
張士師不見父親,忙問道:「阿爹呢?」耿先生道:「張公與封三去了懸壺醫鋪。」張士師奇道:「為何還要去懸壺醫鋪?」耿先生道:「懸壺醫鋪的店主留一刀託人帶了張紙條給張公,上面寫了一句詩——‘抽刀斷水水更流’。」張士師道:「抽刀斷水水更流?店主想說什麼?」耿先生道:「這我們也沒有猜透。張公說那店主既然叫留一刀,很可能留有關鍵一刀,所以就親自趕了過去。」
張士師大奇,正困惑間,耿先生又道:「倒是這裡確實有件要緊事——典獄適才不在,貧道與張公仔細比照了這兩幅《夜宴圖》。你過來看,這周文矩的圖分三幅,琵琶、綠腰兩幅與顧閎中的差不多,不過視角有所不同,周圍環境細節更多些,但第三幅審案卻是顧氏所沒有,是非常好的補充。」
張士師道:「嗯,這是發現西瓜有毒後我當眾推問案情時忽然發現珠簾外有黑影的情形。」耿先生道:「不錯,典獄正回頭看著珠簾,表情非常生動。根據筆錄來看,典獄出去抓到韓曜、帶他進來後不久,李雲如便從屏風後出來,倒地而死。」張士師道:「正是如此。我帶著韓曜進來後,全廳人加起來也就說了不到五句話,李雲如就突然從屏風後冒出來七竅流血而死。」
耿先生道:「所以說周文矩這幅《夜宴圖》價值重大,你看,時間這麼短,又有這麼多人在場,有這麼多雙眼睛,兇手應該不會長距離移動。」張士師眼前一亮:「對,殺死李雲如的兇手應該就站在屏風附近。」看著圖道,「那麼,有朱銑、韓熙載、德明三人。」耿先生道:「還要算上週文矩自己,你看這幅圖,韓熙載、朱銑均是背對屏風,視角恰是自屏風前看到的花廳的一切。」
張士師道:「這四個人中,只有韓熙載還勉強可以說有殺李雲如的動機,也許他知道了她肚子裡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其他三個人,根本跟李雲如毫無關係。而且就算韓熙載要殺李雲如,機會太多了,為什麼要選夜宴這樣的場合,又剛好選擇李雲如換好衣服回來的時候動手?」耿先生道:「這確實說不通,所以張公推測兇手應該是迫不得已才會出手。」張士師道:「迫不得已?」耿先生道:「李雲如從屏風後出來時,正好是站在眾人的背後,也許她看見了什麼她不該看見的東西,所以才被殺了滅口。」只聽見門外張泌的聲音道:「兇手最初的目標並不是李雲如,一石不能殺二鳥,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