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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日暮蒼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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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士師愣了好半晌才會意過來,道:「這麼說來,無論是兇手,還是目標,都在朱銑、德明、韓熙載、周文矩這四人當中?」張泌道:「正是。」張士師道:「嗯,周文矩是不請自來,不會是目標。除了韓熙載外,大家也都不知道德明要來,他不是目標,也不會是兇手。」耿先生道:「那就只有四種可能性——朱銑要殺韓熙載、韓熙載要殺朱銑、韓熙載要殺周文矩、周文矩要殺韓熙載。」

張士師心道:「結論顯而易見了,果然是朱銑,我就知道他會忍不住憤恨下手。」殺死李雲如的兇手終於浮出水面,忍不住長長舒了口氣。又想起毒西瓜案,忙道:「忘了告訴大家,已經有新的證據證明德明不是毒瓜兇手。」見並無外人,便詳細說了事情究竟。

不料張泌、耿先生均不感意外,張士師奇道:「阿爹和鍊師早知道德明不是西瓜兇手了麼?」張泌道:「說他是兇手不是意外之事,說他不是兇手也不是意外之事。」張士師不明所以,耿先生又問道:「那漁夫果真叫樊若水麼?」張士師道:「是,我覺得這漁夫十分可疑,準備派人找他來問話。」耿先生笑道:「樊若水可不是漁夫,他是與舒雅一道被除名的進士。」

原來樊若水曾與舒雅參加了韓熙載主持的進士考試,該榜取中九人,舒雅高中狀元,樊若水也一舉及第。當年大周后周娥皇尚在世,還準備將親妹妹周嘉敏——也就是現在的小周後許給樊若水。但後來落第士子聯名拜橋,指責韓熙載取中的九名進士中有五名跟他熟識,事情鬧大後,還是國主李煜出面,取消了韓熙載認識的五名進士的資格,舒雅、樊若水均在其中。

張士師大驚失色:「原來韓熙載認識樊若水。」張泌道:「這就是關鍵。我已經讓封三派人去找樊若水了。」張士師道:「呀,阿爹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樊若水的?」張泌道:「買魚,從知道秦蒻蘭向他買魚開始。」又道,「我們走吧。」張士師道:「去哪裡?」張泌道:「聚寶山。我已經讓封三通知所有人趕去那裡,真相大白就在今日。」

此時早過了午飯時間,三人又簡單吃了些東西,只是出來後走了一路都沒有僱到大車,只好一路步行出城。三人到達韓府花廳時,除了陳致雍、德明及個別侍女、樂伎外,參加過夜宴的人物都已經到場,甚至連江寧府尹陳繼善、江寧縣令趙長名都聞訊趕來。王屋山縮在屋角,低著頭不敢看人,郎粲則遠遠站在門邊,現出一貫高傲的姿態來。

張士師道:「有勞大家再次到場,現在請各位聽我指揮。朱相公、韓相公,請你們二位站到屏風這邊來。」二人依言走過來。張士師道:「朱相公請站在這個位置……韓相公你站這裡……站好了不要動。嗯,還缺德明長老,封三哥,請你過來站到這裡……就站在朱相公右首……好,你現在是代替德明長老的位置。」又叫道,「阿爹。」張泌便也走過去,站在韓熙載左首。

周文矩不解地問身旁的顧閎中道:「典獄這是要做什麼?」顧閎中搖了搖頭,示意不知。只聽見張士師道:「各位,當下正在再現殺人時的現場。殺死李雲如的兇手就在各位當中,我們要把他找出來。」李家明終於急不可待地嚷了起來:「殺死我妹子的兇手到底是誰?」

張士師道:「彆著急,請大家看好了,看著屏風那邊,李雲如換好衣服出來了……」眾人聽說李雲如出來,驚叫一聲,一齊望過去,卻見出來的只是耿先生,笑道:「貧道是代演李家娘子的角色。」

張士師道:「大家再請看我阿爹……」只見張泌從袖中取出一根針,慢慢靠近韓熙載,正要將針去戳韓熙載的腰,突然回頭,發現了耿先生正走過來,於是飛快地退後幾步,將針戳在耿先生的腰上,隨即迅速退回原位。

張士師道:「朱相公,現在請你回頭。」朱銑回頭一看,耿先生正痛苦地雙手緊捂腹部,不禁一呆,問道:「鍊師怎麼了?」

張士師道:「現在大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嗎?」眾人尚不明所以,未完全會意過來,顧閎中突然走上前來,道:「典獄是說張公扮演的兇手本來要用毒針殺熙載兄,結果被剛換衣服出來的李雲如發現了,兇手為了掩飾自己,不得已殺了李雲如滅口……」張士師道:「正是。」又放低聲音道:「官人現在也知道了,朱銑並不是兇手,本來我也一直懷疑是他。」顧閎中竟然點了點頭。

舒雅忍不住地問道:「雲如不是死於金盃毒酒嗎?怎麼……又變成毒針了?」張士師看了一眼牆角的王屋山,她正驚懼地看著自己,不免心想:「王屋山在金盃中下墮胎藥,舒雅在茶水中下墮胎藥,一個嫉妒情敵不惜加害無辜小生命,一個為了聲名甚至可以戕害自己的親生骨肉,這世道也不知道怎麼了。」不願意再多談這些人心險惡之事,只簡單道:「酒中的毒並不致命,真正導致李雲如毒發的是刺在她腰間的毒針,她是中了烏頭的劇毒而死。」

李家明狠狠地盯著張泌,道:「兇手是誰?」張泌道:「不是我,我只是臨時串演一下,就跟耿鍊師扮演李雲如一樣。真正的兇手……就在你旁邊!」李家明扭頭一看,旁邊竟然是秦蒻蘭,訝然道:「是你?」秦蒻蘭茫然反問道:「是我?」

張士師忙道:「錯了,李官人,兇手在你的另一邊!」李家明轉頭一看,另一邊站的人恰是周文矩。

所有的人都愕然呆住,驚得張大了嘴巴。周文矩自己也是瞠目結舌,半晌才道:「我與韓相公素無交往,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殺他?」一旁江寧縣令趙長名聽說張士師幾日來大出風頭,想到他不過是自己手下一小小屬吏,不免很有些不忿,有心小露一手,以免讓人看輕,當即插口問道:「既是素無交往,周待詔為何又冒昧來到韓府參加夜宴呢?聽說周待詔是不請自來,豈非別有所圖?」又斜睥了顧閎中一眼,雖沒有明說,那意思卻分明是暗指他有幫兇嫌疑。

周文矩道:「趙明府有所不知,我與閎中兄是奉官家之命……」他明知道不該說出自己與顧閎中來到韓府是奉國主之命來窺探,可如果不解釋清楚,實在難以洗脫嫌疑,便有意略微一提「官家」即刻頓住,旁人立即明白過來,心想:「難怪總有人說官家想重用韓熙載,卻又不能完全信任他。」趙長名慌忙道:「原來如此,得罪了。」心中懊惱得要死,後悔實在不該插嘴。

眼見就要冷場,陳繼善重重咳嗽了聲,道:「張公,周官人說他與韓相公素無交往,無冤無仇。」張泌道:「素無交往是真,無冤無仇倒也未必。」周文矩笑道:「韓相公,你自己倒是說說,我與你有何冤仇?」韓熙載乾脆地搖了搖頭,道:「半點糾葛也沒有。張公,還請你明說,周官人為何要殺我?」張泌道:「因為周官人的小妹周小蘭。」

周文矩這時才真真正正大吃了一驚,不知道張泌如何能知道自己小妹這等隱秘之事,卻見他又轉頭問道,「韓相公,你認識周小蘭嗎?」韓熙載自己也頗為吃驚,仔細想了半天,搖頭道:「不認識。」周文矩勃然大怒,道:「我小妹因你而死,你竟然說你不認識她?」

他這樣說,就等於親口承認自己是兇手了。眾人正駭異地望著他,卻見李家明衝過來扭住他撕打起來,罵道:「原來是你殺了我妹子!我要殺了你……」張士師忙命差役上去將二人拉開。李家明被按坐在椅中,猶自氣喘吁吁,朝周文矩怒目瞪視,憤恨不止。

周文矩甩開差役,整了整衣衫,冷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不承認,確實是我殺了李雲如。我本想利用官家派我來赴夜宴的大好機會,用毒針殺死韓熙載,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正要下手之時,被李雲如撞見,我不得不殺她滅口。」

張士師道:「後來我誤斷舒雅往茶水中下毒,以為找到真兇……」重重看了舒雅一眼,心道,「其實也算不上完全是誤斷,不過你在茶水下的是墮胎藥而已。」舒雅似猜到他已知曉真相,一時赧顏,慌忙垂下了頭。

張士師續道:「顧官人提議大家不如就此散去時,周官人卻刻意提到毒西瓜一案,應當是想留在韓府,繼續找機會向韓相公下手吧?」周文矩道:「典獄猜得不錯。」陳繼善道:「可你到底為什麼要殺韓熙載?」周文矩道:「我要殺他,自然有他該死的理由。」

眾人見他神色之間自有一股大義凜然的堅毅,無不心想:「莫非真是韓熙載犯下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卻聽他道,「我小妹周小蘭肚子裡懷了韓熙載的孩子,為長輩不容,被迫跳飲虹橋自殺,她才二十歲……」

韓熙載風度才華為無數女子所迷戀,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他府中姬妾如秦蒻蘭、李雲如、王屋山等均是萬中之選,然則畢竟都是出身教坊的風塵女子,此刻忽聽他染指良家女子的奇事,無不驚愕異常。

周文矩恨恨道:「韓熙載,你一大把年紀,為老不尊不說,府中又蓄養了這麼多美麗的女子,為何還要來招惹我小妹?」韓熙載冷冷道:「韓某從來不招惹女人,只有女人來招惹韓某,況且我根本不記得認識周小蘭這個人。」周文矩道:「我小妹長相普通,你自然是不記得。女人於你只是一件衣裳,用完了要麼扔掉、要麼送人,就連你府中這位江南第一美女,不也是如此下場麼?」

秦蒻蘭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層紅暈,隨即低下頭。韓熙載似是被戳到了痛處,眼中閃爍著咄咄逼人的光芒,提高了聲音,肅色道:「周文矩,我可以明白告訴你,韓某一生中確實有過很多女人,也辜負過很多女人,但只要是我韓某的女人,我都會記得很清楚。如果小蘭真有了我的孩子,我絕對不會讓她去死……」周文矩冷笑道:「韓熙載,你還真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適才還說不記得周小蘭這個人,這會子又叫上小蘭了……」

一旁陳繼善早就聽得索然無味,忙叫道:「來人,快將周文矩押下去!別讓他們在這裡婆婆媽媽地爭女人、孩子什麼的,一朝大臣,成何體統!」周文矩道:「陳府尹,韓熙載害了這麼多女子,若是其中一個是你妹妹,抑或是你女兒……」不及說完,便被差役們矇住嘴巴拉扯了出去。

陳繼善道:「嗯,耳根總算清淨多了。典獄,李雲如的案子破了,毒瓜案呢?」秦蒻蘭驚道:「毒瓜案不是早就破了,德明長老就是毒瓜案的兇手麼?」張士師道:「娘子有所不知,德明長老不是兇手,兇手另有其人。」走到門邊,叫道:「帶他進來吧。」

只見兩名差役押著一名漁夫打扮的人走了進來,此人正是那神秘的樊若水。雖然多年不見,舒雅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驚道:「樊兄,你……你怎麼這身打扮?」張士師道:「他叫樊若水,就是西瓜兇手。」

秦蒻蘭驚道:「怎麼會是他呢?典獄不是說他在飲虹橋救過雲如麼?」張士師道:「那是因為若是李雲如落水淹死,當晚夜宴就開不成了,他的精心計劃亦無法實現,權衡利弊,他當然要先救人。」頓了頓,又道,「樊若水,若不是你急不可待地到積善寺找東西,我們本也懷疑不到你。」

韓熙載大為意外,問道:「你還在懷恨當初是因為韓某才落榜麼?」樊若水昂然道:「不錯。我本滿腹才華,也憑自己的本事名中金榜,僅僅因為之前拜會過你幾次,便受你牽累被除名。」

韓熙載看了秦蒻蘭一眼,心道:「樊若水是你同鄉,當初是你將他引薦給我,我知道你隱有讓我暗中關照他的意思,這是你第一次求我,所以亦如你所願。以他的文章水平,他真以為能高中進士麼?」他不願意當眾說穿此事,自揭任人唯親之短,只輕蔑一笑,也不答話。

舒雅忙道:「樊兄原來是因為此事懷恨恩師,可這件事怎麼能怪恩師呢,分明是政敵暗中指使人興風作浪……」樊若水冷笑道:「若非韓熙載張牙舞爪、四處樹敵,又怎會牽連我被除名?舒雅兄,你自己也是受害者,為何還替他說好話?」舒雅道:「這個……」

陳繼善道:「罷了罷了,你們自己的恩怨回頭慢慢再說。樊若水,你先說你到底是如何下毒的?」樊若水傲然道:「這有何難?我時常到老圃瓜地送魚,偶爾還會代他看瓜,有一次聽說他留了兩個大瓜給韓府,覺得報仇的機會來了,就問了是哪兩個瓜,用細杆插入瓜臍,注入了砒霜毒藥。」

毒瓜案自一齣現便十分詭異,兇手如何往瓜中下毒也困惑了眾人許久,此刻聽到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許多人不免心想:「原來下毒害人如此容易,以後吃東西前可要好好用銀針驗過啊。」

張士師尚不明一事,問道:「那你為什麼要嫁禍給德明長老?」樊若水道:「我沒有想嫁禍給德明長老,只是砒霜沒有用完,想找個妥當的地方藏好。我借住在積善寺,當然知道積善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雷音堂了,所以趁左右無人的時候,將瓶子塞進了香爐灰裡。」

陳繼善道:「太好了,毒瓜案總算破了。書吏,快拿供詞給樊若水簽字畫押,回去就可以結案了。」張泌忽道:「不,這案子還沒有破。」陳繼善道:「兇犯都自己招供了,怎麼還沒破?」張泌道:「真正的主謀還沒有找到。」

眾人頓時開始不自然起來,有些驚訝,又有些惶恐,心下忍不住要懷疑揣度他人,到底誰才是主謀。就連張士師也不知道尚有別情,大惑不解地看著父親。

陳繼善皺眉道:「還有主謀麼?」張泌道:「毒瓜殺人案籌劃周詳,主謀之所以選擇西瓜,一定是想親眼看到韓相公將毒西瓜吃下去。」郎粲驚道:「這麼說,主謀也在夜宴當中了?」張泌道:「當然,她人現在就在這裡。」便將目光緩緩投向秦蒻蘭,問道:「秦家娘子,你自己說,這毒瓜案到底破了麼?」

秦蒻蘭飛速看了樊若水一眼,毫不遲疑地道:「沒有。」慘然一笑,才從容不迫地道,「張公真是好眼力。只是不知張公是如何懷疑到小女子身上的?」頓了頓,又道:「嗯,應該是我適才太心急,忍不住出聲為若水辯解,提到他曾經主動下河救雲如妹妹。」

張泌道:「不錯,這是個很大破綻,小兒士師只向娘子提過李雲如落水後為一漁夫所救,並沒有說就是你向他買魚的漁夫,那渡口靠近魚市,來來往往的漁夫多不勝數,你卻是立即知道救人者是樊若水,可見你與他熟識並暗中通過訊息。不過,這只是其一,娘子即使適才不開口,我也是早就知道了。」嘆息道:「娘子的為人跟容貌一般無懈可擊,我本來從來沒有懷疑過娘子,相信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懷疑過娘子,說起來純屬僥倖,只是我偶然聽到差役說韓府全家自半年前就開始全部吃素,突然想起來,起初小兒士師在金陵酒肆初見娘子時,娘子不是正在向漁夫買魚麼?既然吃素已久,買魚便只是個遮掩,娘子與漁夫二人都有問題。再說西瓜一事,我也是後來才想通的,大瓜並非老圃主動預留、而是早被娘子預定,想來這預留之計,也只是預先埋伏的棋子,好讓樊若水往裡面下毒。另一件可疑之事便是陳致雍之死,陳致雍分明已經進了韓府,看到娘子送店鋪夥計出府後,又非要跟出去看看。這‘看’自然不是看熱鬧,而是他看到了可疑的人和事。我猜想當時樊若水正在竹林中等候,娘子假稱送人,不過是要去竹林與其相會。你二人發現陳致雍跟蹤後,自然要殺他滅口……」

樊若水忙道:「是我殺了陳致雍,與蒻蘭無干。蒻蘭離開竹林後,我發現有人跟蹤,一時心急,就上前扼住他脖子,防他叫喊,等他死了才發現是陳致雍。」朱銑聽他直呼「蒻蘭」,顯見二人關係非同一般,心中又是失望又是難過。

卻聽見秦蒻蘭道:「一切都是我主使,與若水無干。」陳繼善忙道:「不必相爭,兩人都有份。來人,將他二人都拿下了!大功告成,準備回府。」差役們忙應聲上前拿人。張士師早就驚得呆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心中反覆道:「怎麼會是她?怎麼會是她?」

卻聽見韓熙載道:「等一等。」他走到秦蒻蘭面前,急遽問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秦蒻蘭一字一句地反問道:「你說呢?」目光如刀鋒般掠過他臉上。他看得出來,她還愛著他,只是,她的愛比死亡更冷酷。

眼見差役要押人出門,朱銑追上前來,不顧眾目睽睽,一把扯住秦蒻蘭,不甘心地問道:「你……你原來是打算連我一塊兒也毒死麼?」秦蒻蘭不露聲色,只淡然看了他一眼,隨即掙脫了他,昂然跨出了門檻。

陳繼善走過來拍了拍韓熙載的肩頭,饒有深意地道:「老韓,今晚你終於可以高枕無憂了呀。」韓熙載猛然撥開了他的手,轉身就走。陳繼善道:「哎,本尹可是好意,你何必衝我發火,你當真以為這些女子都是上世欠你的,該任憑你擺佈?」韓熙載仿若未聞,只朝臥榻走去。

陳繼善見耿先生怔在一旁,似是感慨無限,忙走近去,低聲道,「珍珠,如今你總算明白,我比這韓熙載要好許多了吧。」耿先生道:「嗯,你很好。」陳繼善登時喜上眉梢,樂滋滋地道:「那我回府種珍珠去了。你……要與我一道下山麼?」耿先生道:「你先走,我等典獄。」扭過頭去,張士師正失魂落魄地站在屏風前,承擔著深沉而痛徹的複雜情感,尚未從發覺秦蒻蘭就是毒瓜兇手的巨大震撼中回過神來。

韓熙載飛奔上二樓,趕到視窗,隔著窗稜凝視著秦蒻蘭瘦削躑躅的背影,目送著她走上石橋、進入復廊,遙遙聆聽著廊中迴響的腳步聲,無限的哀傷騰昇而起。他再一次感到失去的悲哀——一別兩隔,一別生死,刻骨銘心。突然間,從來不肯流淚的他竟有一種落淚的衝動。那一刻,他終於知道,有時候——災難並非不請自來,而是咎由自取。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聽見有人走上樓來,回過頭去,原來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韓曜,忍了許久的老淚終於潸然而下。

殘陽燒紅了晚霞,暮靄中帶著紫色,聚寶山也被妝點得格外奇幻華麗。眾人押著犯人們下山,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心頭百般沉重滋味,只有如血的夕陽將各自身影拉得老長老長。

自踏出花廳那一步,秦蒻蘭始終沒有再回頭,但卻慢慢開始留戀一路流淌的無盡蓮香與風光。到得山下,終於還是忍不住地回望聚寶山,那處宅邸已經被叢林遮住,完全看不到任何存在的痕跡。長久以來,她一直想著會有離開的一天,可當這一天到來的時候,她的心仍然隱隱作痛。

踏上長幹橋,金陵城就在眼前,終於要進城了。以往雖有不少苦難的日子,但至少她還相信,幸福即使不在路上,也一定會在路的盡頭。而如今她已經清楚地知道,路的盡頭將是黑暗的牢獄,命運就是這般捉摸不定。她突然回過頭去,望著身後的樊若水——她要是長得沒這般美貌,定不會被家人賣入教坊,亦該早已嫁給了這位青梅竹馬的同鄉,或許可以小家小戶地過著賢良安寧的日子,種種花草,養養雞鴨,偶爾抬頭看看雲淡風輕,人生豈不完美?哎,實在可嘆呀,生是如此偶然,死又是如此必然。歲月往復,多少歡樂,多少憂傷,多少酸甜,多少苦辣,都將過去——她朝兒時夥伴歉然一笑,陰鬱蒼白的面龐上突然漾開了兩朵燦爛的紅花,寫滿了純樸天真的童年往事,隨即縱身躍入了秦淮河中。

樊若水急忙排開差役來攔住她,卻只拉到了一片衣角。心愛之人就此從他手中溜走,情意毒酒的杯盞終被砸碎,剩下的只有冰冷塵世中的一腔絕望與怨恨。

差役怕擔負失職之罪,欲跳下河救人。陳繼善忙上前喝斥道:「還救什麼?你救她便是害她。」差役一愣,陳繼善又催道:「還不快走,可別耽誤了本尹回府種珍珠。」差役又上前去推樊若水,他卻死活不肯動,差役們費了好大勁才將他從橋上拖走。

遠遠落在人群后面的張士師聞聲趕到橋頭時,河中早不見了人影,甚至沒有留下一點漣漪——舒緩從容的水面泛湧著夕陽的波光,粼粼閃爍,搖弋有致。不知是何處畫舫又有女音唱道:「泛泛淥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隨風靡傾。芙蓉含芳,菡萏垂榮。朝採其實,夕佩其英。採之遺誰?所思在庭。雙魚比目,鴛鴦交頸。有美一人,婉如清揚。知音識曲,善為樂方。」

盪漾河心,兩岸渺茫。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風不著意,水卻含情。往者已逝,來者猶傷。長幹橋從此籠罩了一縷淡淡的憂懷感傷,成了一幅鐫刻在張士師心中無法磨滅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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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頭因發毒快是古代標準軍用毒藥,用以塗抹兵器、配置火藥。《三國演義》中關公刮骨療毒療的就是烏頭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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