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後性愛綠色,所穿衣服,都尚青碧。有一個富人,染成一匹縐絹,曬在苑內,夜間遺忘未曾收取,為露水所沾,第二天一看,其色分外鮮明,後主與小周後見了,一齊稱美,於是妃嬪宮人,竟收露水,染碧為衣,號為「天水碧」。後來李煜又在妃嬪宮人的妝束上,想出一種新鮮飾品,用速陽進貢的茶油花子,製成花餅,或大或小,形狀各別。令妃嬪宮女淡汝素服,縷金於面,用這花餅裝點在額上,稱為「百花妝」。
在風流浪漫生活的同時,李煜對宋朝卑躬屈節,不斷以金帛珠寶結宋朝皇帝的歡心,史載「(李)煜每聞(宋)朝廷出師克捷及嘉慶之事,必遣使犒師修貢。其大慶,即更以買宴為名,別奉珍玩為獻。吉凶大禮,皆別修貢助」,想以此來維持他在江南一隅的統治。由於國庫已經枯竭,為了上貢需要,不得不在乾德二年(964年)採納戶部侍郎韓熙載建議,發行鐵錢以救急。同時巧立名目收稅以增加財政收入,到後來,就連民間鵝生雙蛋、柳條結絮都要抽稅。有一陣金陵少雨,有人戲稱是:「雨懼抽稅,不敢入城。」
為了進一步討好宋朝,李煜又主動去唐號,改印文為「江南國主印」,將已封王的諸弟降封為公;貶損制度,下令稱教,改中書、門下省為左、右內史府,尚書省為司會府,御史臺為司憲府,翰林為文館,樞密院為光政院,其餘官稱,多所更定;宮殿悉除去鴟吻;甚至親自穿紫袍接見宋朝使臣,執藩臣禮數。然而他的苟安、他的懦弱、他的無能、他的臣服,並沒有改變趙匡胤消滅南唐的決心,便乾脆自暴自棄,日日沉湎於酒色。
趙匡胤滅南漢後,便在荊湖造大艦龍船數千艘。當時江南池州人樊若水在南唐不得志,便想歸順宋朝。他假裝在採石江面釣魚,乘小船,載絲繩,往來於南北岸幾十次,測得了江面的寬度,以此作為大禮上書宋朝,請造浮橋渡江。趙匡胤考慮到宋軍大多為北方人,不習水戰,便採納了樊若水的意見。
宋開寶七年(974年)的秋天,趙匡胤打算出兵攻打南唐,因師出無名,便派左拾遺、知制誥李穆出使江南,召李煜入朝。李煜畏懼宋朝軍威,準備入朝,但為大臣陳喬和張洎所阻,李煜遂稱病不朝。李穆勸道說:「請國主深重考慮入朝一事,希望將來不要後悔。朝廷(指宋朝)兵精甲銳,物力雄富,恐怕江南不是對手。」李煜之弟李從善之前出使宋朝,一直被扣在汴梁,李煜生怕自投羅網,始終不肯答應。趙匡胤終於有了出兵藉口,隨即以曹彬、潘美為大將,率兵十萬討伐江南。
曹彬自荊南領戰艦東下,潘美在採石架浮橋渡江,浮橋三日而成,和樊若水之前所測量的距離不差尺寸。宋軍渡江,如履平地。進至秦淮,江南水陸兵十萬列陣於金陵城下。宋軍涉水強渡,江南兵大敗。
李煜整日在深宮與僧徒道士談經論道,不問政事。金陵守將皇甫繼勳買通宮人,隱瞞戰事,李煜絲毫不知亡國在即。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外出巡城,見到宋軍滿野,金陵岌岌可危,這才知道為左右所矇蔽,狂怒之下殺皇甫繼勳。無計之下,又只好派徐鉉、周惟簡為使者到汴京(今河南開封)向趙匡胤求和。徐鉉說:「李煜無罪,陛下師出無名。」趙匡胤道:「朕令李煜入朝,為何違令?」徐鉉答道:「李煜事陛下,如子事父,沒有過錯,為何被伐?」趙匡胤道:「既為父子,為何分成兩家。」徐鉉無言以對,知道宋帝意在江南,再無迴旋餘地。
李煜求和不成,急調駐守上江的朱令贇入援金陵。朱令贇率十五萬大軍自湖口順流而下,欲斬斷採石浮橋,以解金陵之圍。到達皖口(今安徽安慶西南,皖水入江口)時,朱令贇大軍與宋行營步軍都指揮使劉遇五千人相遇。劉遇先揮軍急攻,朱令贇下令用火油攻燒宋軍戰艦,宋軍正節節敗退時,風向忽轉,火勢反燒朱軍,南唐軍隊不戰自潰,主將朱全斌慌忙間投火自盡。此戰宋軍僥倖得勝不說,還消滅了南唐主力精銳,金陵陷於孤城危蹙中,指日可下。
李煜無可奈何,只好再派徐鉉、周惟簡出使汴京,並帶去貢銀五萬兩、絹五萬匹,乞求緩兵。徐鉉道:「李煜不是敢違抗聖旨,而是因病不能入朝。請罷兵以拯救一邦之命。」趙匡胤道:「朕已曉諭將帥,不得妄殺一人。」徐鉉還要拿出文人的那一套嘴皮子功夫,趙匡胤大怒,拔劍道:「休要多言!江南有什麼大罪,但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徐鉉驚出一身冷汗,急忙退出。
宋軍攻打金陵前夕,主帥曹彬忽然稱病不視事,諸將都來問候。曹彬說:「我的病不是藥物所能醫治,只須諸位誠心起誓,克城之後不亂殺一人,我的病就自然好了。」諸將許諾,焚香為誓。曹彬這樣約束將士,是因為出征前趙匡胤已下有命令,保護金陵城和江南財富。果然,宋軍攻入金陵後,秩序井然。
李煜之前曾慷慨表示要「親督士卒,背城一戰,以存社稷」,一旦失敗,也要自焚殉國。他甚至已經在宮中堆好了柴草,但臨到最後一刻卻放棄了,最終肉袒出降。南唐國亡。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宵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巨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唱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李煜寫罷降表後,隨即感慨地寫下這首沉痛的《破陣子》。這首詞曾經在後世引起莫大的非議,大多人認為李煜拜辭祖廟、北上而為俘虜,理應對著祖宗碑位痛哭流涕,愧對列祖列宗,愧對江南錦繡,愧對南唐百姓,而李煜卻是「垂淚對宮娥」。對於感性的李煜而言,他惟一的不幸並非亡國,而是生在了帝王家。
宋開寶九年(976年),元宵節剛過,李煜及其子弟、官屬一行四十五人到達汴京,身穿白衣,到明德樓拜見宋太祖趙匡胤。趙匡胤沒有加害,減死罪一等,因其曾守城相拒,封「違命侯」掛名擔任光祿大夫、檢校太傅、右千牛衛上將軍。李煜有自己的宅第,但有人把守,不能隨意出入,不能與外人交往,實際上仍然不過是個比較體面的囚徒。
李煜被封違命侯後,成天長吁短嘆,過著悽寂不堪的日子。好在身邊還有小周後相伴,總算給他絕望的生活平添了一絲溫暖和安慰。就在這年冬天,宋太祖趙匡胤在萬歲殿駕崩,留下千古的「斧聲燭影」之謎。趙匡胤弟趙光義即位為宋太宗後,除去李煜違命侯的封號,改封為隴西郡公。
然而,趙光義表面上優待李煜,暗地卻打美貌的小周後的主意,不斷以宮眷的名義召小周後進宮。龍袞在《江南錄》中記載:「李國主小周後隨後主歸朝,封鄭國夫人,例隨命婦入宮。每一入輒數日,出必大泣,罵後主,後主多宛轉避之。」明人沈德符《野獲編》又說:「宋人畫《熙陵幸小周後圖》,太宗戴幞頭,面黔色而體肥,周後肢體纖弱,數宮人抱持之,周後作蹙額不勝之狀。有元人馮海粟學士題曰:江南剩有李花開,也被君王強折來。」對妻子的境遇,身為丈夫的李煜除了落淚、任憑小周後泣罵外,別無他法。
也許霸佔了別人的妻子多少有些心虛,趙光義總擔心李煜會有什麼不滿之詞,千方百計地派人監視、打探他的一言一行。南唐舊臣徐鉉後來在宋朝當官,趙光義便宣召徐鉉進見,問他道:「你最近可曾見到李煜?」徐鉉知道宋朝皇帝明令禁止李煜與外人往來,立即惶恐地答道:「沒有陛下旨意,微臣安敢私自見他?」趙光義於是說:「我對你是信得過的,你儘管去見他。若有人問起,就說是我恩准的好了。」徐鉉本就難忘舊主,當下歡喜地去見李煜。
這次會見,雙方都不知說什麼好。此時,昔日的君已經是行動不得自由的階下囚,舊日的臣則在效忠對君有滅國之恨的大仇人,當此情形,又還能說些什麼呢。然而李煜見到故臣,心情激動,居然一改往日的謹小慎微,長嘆一聲說:「悔不該錯殺了潘佑、李平。」潘佑、李平都是因為在南唐滅亡前向李煜直諫被殺。徐鉉知道利害,沒有敢接話。後來趙光義問及談話內容,徐鉉不敢隱瞞,據實稟告。趙光義聽了,心中動了殺機。
太平興國三年(978年)七月初七,這天既是乞巧節,又是李煜的生日。鬱鬱不樂中,他填了一闋感舊詞——《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
表達了悲哀無奈的心境,以及對「故國」、「往事」的無限留戀,抒發了明知時不再來而心終不死的感慨,藝術上達到很高的境界,正所謂「不幸亡故國,有幸成詞宗」。填完《虞美人》後,將它交給歌伎演唱,他自己也擊節相和,不知不覺已經淚滿衣襟。
詞成就了李煜詞宗的英名,但這首千古傳唱的《虞美人》也將他送上了西去之路。趙光義得知後非常惱怒,認為李煜是故意藉詞發洩心中的不滿,當晚就派使者給李煜送去了牽機藥。牽機藥是一種劇毒藥,吃下去後,人的頭部向前抽搐,最後與足部拘摟相接而死,狀似牽機。李煜在使者的監視下被迫服藥,在極度的痛苦中悲慘地死去,死時年僅四十二歲。死後贈太師,追封吳王。清人袁枚曾引用《南唐雜詠》中的話評價說:「作個才人真絕代,可憐薄命作君王。」不久,悲痛欲絕的小周後也追隨李煜於地下。才子佳人終成黃土,只剩下長江水日夜不停,滾滾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