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敏驚道:「你……你不是姓張嗎?怎麼又成了郭……郭什麼的女兒?」
張如意怒道:「不叫郭什麼,叫郭斌。先父當年是大金國名將,後來死在你爹闊端手裡。不僅如此,你爹還殺光了全城百姓,掠走我的幼弟,交給蒙古人撫養,讓他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你現下該明白了,我做了這麼多事,就是要向闊端復仇。」越說越怒,當即揪住安敏的頭髮,將她拖到郭斌靈牌前,道:「我今日就殺了你,再去殺了你爹,為我全家報仇。」隨即雙手扼住安敏的脖子,欲將她掐死。
唐平不知如何突然有了勇氣,上前阻止道:「如意,害你全家的是她爹,跟她無干,放過她吧。」
張如意怒道:「你做什麼?她是蒙古人,你還要憐惜她嗎?」唐平道:「不是……剛剛……剛剛你不還說張將軍喜歡她嗎?你殺了張將軍喜歡的女子,你將來如何面對他?」
這話甚為有力,張如意呆了一呆,便鬆了手。她狠狠瞪了安敏一陣子,好幾次還想再要動手,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叫上唐平出去了。
張珏聽到這裡,這才留意打量安敏脖子,果然看到她粉頸中有幾道青紫瘀痕,當即歉然道:「抱歉,如意她……她其實不是個壞人。她只是一時情急……」安敏道:「我知道,我知道的。況且父債女償,亦是天經地義之事。張將軍不必說抱歉。」她越這麼說,張珏心中越是不安,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安敏道:「後來如意和唐平又重新進來。唐平將一塊破布團起來,塞入我口中,大概是怕我呼喊求救,又用麻布口袋套在我頭上,將我拖到牆邊,讓我倚牆坐好。那口袋縫隙頗大,我隱約看到如意從角落的箱子裡拿了件衣裳穿上,然後兩個人便吹燈出去了。地窖完全陷入黑暗中,我既看不見,又無法叫喊,動也動不了,只能歪在地上。」
回憶起當時情形,仿若再度身臨其境,又不由自主地心悸起來——地窖裡很安靜,安靜得彷彿走到了世界盡頭,而盲人般的黑暗卻是無處不在,無邊無際。她一度懷疑這是虛幻的夢境,不是真的,但她卻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口的心跳聲,「撲通、撲通」,聲聲訴說著塵世的殘酷與真實。她並不害怕,在經歷了一系列打擊後,生有何歡,死又何懼,死亡於她反而是一種解脫。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一股詭異陰森的氣氛始終籠罩在她身上。一股莫名的不安在她全身遊走擴散,她越來越焦躁,忍不住想要衝出黑暗,卻是手足不得自由,動彈不得,只能任由無形的命運魔掌壓住了自己。心中愈發悲苦,胸口愈發憋悶,呼吸愈發急促,彷彿溺水之人,被驚濤駭浪肆無忌憚地席捲著、拋接著,幾近窒息……
忽聽得張珏呼叫道:「敏娘,敏娘,你怎麼了?」安敏這才回過神來,道:「我沒事。」深吸幾口氣,減勻呼吸,臉上紅潮亦漸漸退去。
張珏道:「敏娘若是累了,不妨先歇息一會兒。」安敏道:「不,我還是將所有經過都告訴張將軍的好。後來,我暈了過去,又醒了過來,眼前總是一片漆黑,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唐平又重新舉燈進來,取下我頭上麻袋,挖出布團,餵我喝了一碗稀粥。還叫我不要害怕,說如意不會再下手傷害我,等到他和如意明早安全出城後,就會設法託人將我的下落告知張將軍,那時我自然會得救。」
張珏極是意外,問道:「唐平說他要和如意一道出城?」安敏道:「嗯,他是這麼說的。」
張珏心道:「原來如意當晚用藥迷暈我之前,便早有與唐平一道逃離釣魚城的打算。她既然事先與唐平有約定,絕不會輕易失信。嗯,一定是她偷走我的令牌後,離家來這邊尋找唐平,預備一同下山,等天亮城門一開啟便離開釣魚城,不料卻意外發現唐家外有人監視。她若是就此去敲唐家的門,勢必會引起田川、龍井的懷疑。可她如果不及時離開,等天亮時我所中迷藥藥性一過,她就再也走不掉了。不得已,她最終還是選擇了獨自逃走。」
安敏道:「不過唐平再進來時,則是另外一副樣子,不停地搓手,看上去十分慌亂。我因為口中塞了布團,無法說話,只能幹望著他在那裡轉來轉去。最後,他終於下定決心,找來一條大麻布口袋,將我裝了進去,還對我說:‘如意一定是出了事。我也不想這麼做,可我實在不能留你在這裡。’從始至終,他不敢再多看我一眼,足見心中還是相當矛盾,生怕看到我後改變主意。之後的事,張將軍就知道了。」雖然意態怏怏,卻並無怒意,對唐平也並不如何仇恨。
正好龍井妻子端了兩碗熱粥進來,張珏便道:「敏娘先吃點兒東西,暖暖身子。我心中尚有疑問,須得向唐平問個清楚明白。」命龍妻照顧安敏,自己大踏步出來,揪住唐平衣領,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喝問道:「上天梯作坊的火藥是不是你自己偷的?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敢有一句謊話,我一定親手殺了你。」唐平見事已至此,只得承認道:「那些丟失的火藥是小的拿的。」
張珏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是為蒙古人做奸細嗎?還有,如意為什麼要一力護著你?」唐平囁嚅道:「我要火藥有什麼用,還不是為了如意。」
張珏大吃了一驚,道:「你說什麼?」唐平道:「是如意……張將軍的妹妹,逼小的從上天梯偷取火藥,小的也是被逼無奈。」
張珏聞言大怒,道:「你雖不是軍人,卻在軍中做事,該知道盜取火藥是重罪。居然還敢說是如意逼你偷取火藥,她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嗎?」唐平慌忙辯解道:「如意她……她將身子給了小的,然後拿這個來威脅小的,說如果小的不聽她的話,就要告訴張將軍,說小的玷汙了她的清白。小的實在沒有法子,只好……只好……」
原來一切都是因張如意而起。之前她將秦州之行得到的重大訊息通過餘如孫轉告給蜀帥餘玠後,本料想餘玠必然會利用闊端和汪紅蓼的親生孩子去刺殺闊端本人。當然,由於之前汪世顯遇刺的前車之鑑,闊端勢必不會輕易相信,會多加防範。最大的可能性是,餘玠派人擄來闊端的孩子,再護送其去河西面見闊端,利用這個大好機會行刺。這,也是張如意最期待的可能。她其實想要親自動手復仇,她的計劃是製作一件火藥背心,用它將闊端和他的孩子一起炸死。然而火藥配方及火器製作均是宋軍最高機密,這就是她不惜自毀清白之身、利用唐平的原因。
而唐平得到張如意處子之身後,對其又愛又怕,唯命是從。他從上天梯作坊中陸陸續續地盜取配置好的火藥,每次只取一小勺,用油布包了,藏在鞋子中帶出。日積月累,居然真攢到了足夠的量來製作火藥背心。然而作坊制度,每三月有一次大盤點,庫存火藥都要重新檢查稱重。最近已有別的工匠在唸叨罐子裡的火藥好像少了,雖然沒有當正經事上報,但到盤存時,實際重量跟庫存記錄對不上時,勢必會引來調查,作坊中所有人都會有嫌疑,唐平也不例外。每每想到此節,他便會忐忑不安。正好最近出了安敏混入上天梯一事,起初人人都以為她是奸細,唐平感覺這是大好機會,便找張如意商議。張如意因尚未知曉餘玠下一步計劃,也需要為唐平掩飾,以免漏了風聲,便同意嫁禍給安敏。於是唐平在事後向張珏稟報,稱有火藥失竊,想以安敏為替罪羔羊,將責任推到她頭上。
再說張如意這一節,世事如風,事情的發展遠遠不像她預料的那樣。雖然餘玠也想利用闊端的孩子做人質,卻只是想要招降闊端,而不是殺了他。之前餘如孫曾許諾將事情進展及時告知張如意,但出於保密考慮,他並沒有真正做到,張如意僅僅知道闊端之子安允已被從大理強行帶回,甚至連他被關在釣魚城都不知道。那一日,張珏在梅林中遇到狼狽不堪的安敏,將其抱回家中時,張如意遠遠看到,很是驚異,忙跟了過來。她在門外聽到屋裡二人對話,這才知道安敏原來是汪紅蓼之女,更意外得知蜀帥餘玠扣住其兄安允,是打算要挾汪紅蓼勸說闊端降宋。其時安敏已經從李庭玉口中得知真相,但她本人不能接受自己是闊端親女的事實,難以啟齒,未曾告知訴張珏,張如意也無從得知。
無論如何,餘玠的如意算盤跟張如意最初的計劃大相徑庭。她本想繼續聽下去,可又怕兄長問及上天梯火藥失竊一事,若是安敏斷然否認,那麼,以張珏之精明,必然會立即懷疑到唐平頭上。若是再順勢派人去唐家搜尋,那麼他在家中地窖暗地製作火器一事可就全暴露了,遂只得進去打斷二人。正好張珏有事離開,她便盤算如何將安敏先藏起來,先遮掩住火藥失竊一事。事情正如張珏所推測的那樣——
張如意先是用藥迷暈了安敏,出來時正好見到白秀才離家,說是要出城去。她正預備找藉口支開庭院中的張萬等兵士時,外面有響箭升空,張萬等人以為發生了大事,慌忙趕出去檢視究竟。她大喜過望,及時把握住機會,將安敏半抱半拖入白秀才房中。
這對張如意而言,其實是一個極大的冒險,也許白秀才會突然回來,也許她根本找不到機會將安敏運出茶肆。她本就不是什麼心思縝密之人,意外得知大宋欲招降闊端後,惱恨餘氏父子之餘,不得不重新開始考慮復仇計劃,藏起安敏只是臨時起意,並未細細算計。做過之後,她才頗有些懊悔,可這時張萬等三名兵士已經歸返院中,她也不可能再將情狀復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走一步看一步了。
張珏因趕去追捕李庭玉等人耽擱了不少時間,後來引著若冰過來時,發現安敏不見了,果然又驚又怒。好在他絲毫沒有懷疑到妹妹身上,很快由安敏來路反推,追蹤到茶肆西面的懸崖邊,由此給了張如意絕佳的時機。正好唐平就在眼前,茶肆中再無他人,她遂命他先設法將安敏運走。二人均十分緊張,甚至連安敏失落了一隻鞋子及張珏令牌都沒有發現。好在老天爺幫了他們的忙,之後一切順利,唐平將安敏裝入麻袋後,連人帶袋搬到院子中的雞公車上,推車出來。張如意則假意請唐平代為送貨,一直送他出茶肆。
等到唐平安全離開後,張如意這才回屋收拾了一通,略作掩飾,然後趕去藥師殿找若冰索藥。她當時尚不知道安敏是闊端的女兒,又親眼看到兄長對其關切殷殷,當然不能就此不理。她雖然恨闊端入骨,但並不討厭汪紅蓼,相反還對這位傳奇女子有幾分佩服,更不會沒來由地厭惡她天真明媚的女兒。至於要如何處置安敏,那是以後的事,她尚沒有考慮那麼遠,她必須要先應付餘玠預備招降闊端的局面。大仇不能不報,既然指望不上餘玠,就只能自己動手。她既已清楚餘玠的目的與計劃,便知道她名義上的未婚夫高睿再無生命危險。不僅如此,餘玠很可能要對其禮遇有加,再作為信使遣送回河西,作為勸降闊端的一步。想到這一點後,張如意決意利用高睿,她亦不能繼續留在釣魚城,如此風險太大,最好的法子是在高睿北歸的必經之路上等候,再與他一道上路。她決定之後,便趕來唐家,預備將計劃告知唐平。按照她的想法,是要等到她離開釣魚城數日後,再由唐平放了安敏。
唐平雖聽從張如意之命,將安敏運回家中,藏入了地窖,卻根本不知其來歷,只知她正受全城通緝,心中驚懼。世事當真奇妙得緊,正當他向張如意追問時,安敏醒轉了過來,居然親口告知了真相。張如意驚怒交加,惡氣頓生,一度想要扼死仇敵之女,幸虧唐平從旁阻止。她回憶起張珏凝視安敏的眼神,心想若是殺了兄長喜歡的女子,他必然不會原諒自己,即使這女子是蒙古公主。
二人出來地窖後,商議了一番。張如意最終決定還是按照原定計劃,次日一早離開釣魚城,設法去找尋高睿。唐平料想自己難以輕易脫身,很是害怕,提出想與張如意一道離開。她正好也需要幫手,便爽快地同意了,只是一時想不到安頓安敏的好辦法,遂決意等出城後再說。張如意約定凌晨時來唐家找唐平,二人一道下山,天一亮便出城。為以防萬一,她離開時,穿走了那件火藥背心。
然而令唐平失望的是,張如意並未按時赴約前來。他既想去張家一探究竟,卻又不敢輕易離家,生怕因天黑而與張如意錯過,況且地窖中還關著一個安敏。直到天亮後,依然不見張如意人影,他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決意冒險趕去琴泉茶肆打探。不想茶肆中未見張如意人影,後院張家門外更是佈滿兵士,他本就滿心驚惶,以為張如意出了事,慌忙轉身逃走。
回家後,唐平閉門徘徊思慮了很久,終於決定獨自逃離釣魚城。至於安敏,他既不敢殺了她,也不能放了她,便打算將她運出去丟到什麼地方,最好是等他離開釣魚城後,才有人發現她。不想走出不遠,兵士龍井和田川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他以為事情已然敗露,對方是來捉拿他的,本能地丟下雞公車,轉身便逃,最終還是被田川捉住。
聽完唐平的供述,張珏這才明白妹妹一意復仇,由此成為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忽想到當初他在上天梯捉到安敏、帶她到琴泉茶肆充飢時,他向妹妹說明小敏是在上天梯捉住的奸細。按照一般人的反應,通常會驚訝小敏的奸細身份,而張如意卻說的是:「她這麼個嬌弱美麗的小娘子,居然能混到號稱‘密不透風’的上天梯?」足見她心底深處一直關注上天梯的守衛,才會本能地說出這句話來。其實他早該從種種蛛絲馬跡猜到如意的異樣,甚至她在用迷藥迷倒他後,明確地告訴他:「聽完我的話,你就會想明白許多事情。那時候,哥哥就會很為難,不知是該捉我,還是該放我。」他卻還是沒有懷疑一切事情與她有關。或許是因為他想不到原本天真潑辣的妹妹會變得如此心機深沉,又或者他因為忙於軍務而疏離了家庭,完全沒有留意到妹妹的感受。他不怪她,只怪他自己。他早該發現如意的異動,這樣才有機會阻止她,而今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院子中的梅花已然開始凋謝,繽紛的落英被雨一澆,雖則嬌豔欲滴,卻也不過是腐爛前的迴光返照。屋旁的大樟樹上結了一大片蛛網,正有一些長著透明翅膀的綠色飛蟲在纏纏綿綿的雨絲中飛來飛去,每每擦掠過蛛網時,便有一番驚險,令旁觀者心提了上來,又滑落下去。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恰如世人的脆弱人生,總是穿梭在有形或是無形的命運之網邊,沒有被網住的,無疑是幸運的,若是被網住,也只能做些無謂的掙扎。
正好有兵士趕來稟報道:「餘相公命張將軍立即帶安敏去帥府。」
張珏轉過頭去,安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來,就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
靈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氳。煙雨是釣魚城最著名的風景,號稱「魚城煙雨」——每每細雨輕霏之時,山上山下煙雲瀰漫,澹煙微抹,給萬物籠罩上了一層柔情脈脈的輕紗,空靈奇麗,自有一番情致。此刻正值傍晚,暮靄與雨霧交織一處,泛出藍色的光澤,愈發增添渾濛蒼茫之感。四目對視時,在對方的眼睛中沉淪,周圍的青山綠水都已不重要。即便是千年的愛與恨,一旦走到盡頭時,會是怎樣一種悵然與惘然。他二人匆匆相遇,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相處,又要匆匆分別。她也許人還會留在釣魚城,但從心的距離上,她已遠離他而去了。
憂思逢苦雨,人世嘆徒然。春色未及賞,奈何花已殘。
一行人到了將軍府,安敏先被請了進去。張珏則被帶到一間空房中,由前軍都統制馬千負責審問,令他如實交代一系列事件的真相。在之後的數日內,他都被軟禁在房中,行動不得自由。直到蜀帥餘玠離開釣魚城當日,他才被放了出來。
不等張珏發問,將軍府幕僚阮思聰主動告知道:「有人來報,如意曾用張將軍令牌通過青居城關卡。等追捕她的公文到達時,她人已先行離開了。餘相公下了嚴令,只要如意人還在宋境,務必捉住她。若是她膽敢拒捕,格殺勿論。」頓了頓,又道:「你別怪餘相公不留情面。工匠唐平已然全招供了,他為如意製作的火藥背心威力極大。無論如意打算做什麼,她連同那件火藥武器都是個大大的隱患。」
張珏心道:「盜取火藥是死罪,不論首從,一律處斬。餘相公下令全力緝捕如意,當然並不完全為了這個,而是擔心她為一己之私,一意向闊端復仇,壞了他的大計。如意無論人在宋境,還是去了川外,都是凶多吉少。如果由我帶兵去追捕,也許她還能有一線生機。」忙道:「我有事想求見餘相公。」
阮思聰道:「餘相公因為如意這件事不大高興,王大帥也因此受了不少訓斥,張將軍可得小心些。」張珏道:「我知道,多謝阮先生提醒。」
往議事廳途中,張珏又想到若冰,問起來才知道她已在幾日前與楊深等人一道返回大理了,高言的靈柩也由王立護送,於昨日啟程出發。
阮思聰道:「高言大將軍一案,事關兩國邦交。偏偏兇手白秀才是朝廷暗探,還是殺死女冠吳知古的兇手,餘相公已派人將他押赴京師,請聖上親自斷處,目下人應該還在路途中。這邊餘相公為了向大理交代,自作主張撥了一批克敵弓,將與高大將軍靈柩一道運往大理。」
張珏點頭道:「這已是最好的處置了。何況大宋、大理唇齒相依,蒙古即將取道吐蕃南下,助大理一臂之力是應該的,助人即是助己。」阮思聰道:「話是如此,就怕朝中有多事者又要咀嚼舌頭,說餘相公剛愎自用、目無朝廷之類。」
張珏一時無語,不知如何又想到名將姚平仲來。想來姚氏於國難當頭時突然隱逸,從此遠離朝廷,甘為山人,也是因為某種深切的失望吧。
到議事廳外時,正好遇到合州主帥王堅及州學教授劉霖。王堅皺眉問道:「你剛被放出來,不回去軍營反省,來這裡做什麼?」張珏道:「下官想懇請餘相公準我帶隊去追捕如意。」
王堅道:「餘相公早已下了死命令,務必要拿到如意,無論死活。這一次,別說是你,連本帥也幫不了她。」
劉霖忙道:「餘相公之所以下此嚴令,大概是怕如意破壞招降之計。只要設法尋到如意,勸轉她回頭,尚有迴旋餘地。這件事,張珏去做最合適不過。」
王堅心中對餘玠用安敏作籌碼來招降闊端之計很是不以為然,然餘玠是他頂頭上司,他也不便在背後非議,只冷著臉道:「那麼你自己去求餘相公吧。阮先生,我們走,還有許多正事要辦呢。」說完便拂袖而去。
倒是劉霖善意建議道:「張兄與如意是兄妹,餘相公擔心張兄徇私,未必肯準你所請。張兄不妨以兄妹情深直言,或許尚能打動餘相公。」張珏點頭道:「多謝。」
餘玠正欲離開釣魚城,聽說張珏自動請纓去追捕張如意,命人召他進來,卻對他的請求不置可否,只沉著臉問道:「之前你已然對高睿的身份隱瞞不報,有徇私之實。如意是你妹妹,你當真能做到大義滅親嗎?」
張珏承認道:「下官自知難以做到,也不敢為如意求情。然對她而言,帶她回到釣魚城是唯一的出路,不然只有死路一條。」
餘玠倒也欣賞對方的坦誠,臉色稍緩,道:「如意是金國大將郭斌之女,並非你親妹妹,你自身處境不妙,尚如此關愛她,足見是有情有義之人。」
說到最末一句,餘玠自己也有幾分感慨起來——當年他以死士冒充信使行刺,不就是利用汪世顯對妹妹汪紅蓼的親情嗎?而今以安敏來招降闊端,情形也是類似。自闊端攻破蜀口以來,蜀地之民十之七八被其破家,是令人聞名色變的混世魔王,然其人對汪紅蓼卻是一往情深,不惜為她母女二人在大理城外止步。若對方完全是個冷酷無情、心硬如鐵的屠夫,那麼在敵強我弱的局面下,他的這些奇計也就無用武之地了。
張珏道:「下官不敢提‘情義’二字,是我自己未能及時發現如意異樣,以至她犯下大錯。懇請餘相公給下官一個彌補的機會。」
餘玠問道:「那麼你預備如何去追捕如意?」張珏道:「如意離開釣魚城後,必是北上覆仇。然而闊端是蒙古南面大王,身邊甲士環伺,她難以接近,一定會設法從高睿身上下手。」當即說了妹妹自幼與高睿約有婚姻一事。
餘玠已知高睿之前寧可揹負殺人兇手罪名也不願壞張如意名節一事,聞言倒也不驚異,道:「高睿和梁庸已在三日前離開釣魚城。本使特意放他二人回去,好向闊端報信。」
張珏道:「請相公準我帶一隊輕騎去追高睿。」餘玠搖頭道:「不,你不能去。」招手叫前軍都統制馬千命道:「你立即帶一隊人馬去追高睿一行,追上後只暗中跟隨,一旦見到張如意出現,立即將她綁了,帶去重慶府見我。」馬千道:「遵命。」自出去點兵。
餘玠道:「至於你張珏,本使細細查你,雖則看似一系列事情均與你大有干係,但你處置並無不妥之處,除了隱瞞高睿身份這件事。不過王大帥既已判了你四十軍棍,算是重刑,這件事也就這麼算了。至於如意,你雖從始至終不知道她的計劃,但亦有失察之責,本使判你罰俸三個月,你可心服?」張珏道:「心服。」
餘玠見張珏神色頗為懊惱,便走近他身邊,拍了拍他肩膀,道:「你有浩然正大之氣、蒼然奇石之骨,將來必成國之棟樑。一旦兒女情長,便會英雄氣短。本使不讓你去追如意,實則是為你著想,你日後自會明白。你也不必再杵在這裡了,這就去軍營領罰吧。還有,工匠唐平盜取軍中火藥,論罪該處極刑,就由你負責監斬。」張珏只得躬身道:「遵命。」
張珏一直送餘玠出來將軍府,大隊侍從正等在外面,卻是不見安敏身影。他本還想問她人在何處,可嘴唇翕合了幾下,終究沒敢問出來。料想事情既已張揚開來,安敏如此重要的人質,當然是要送回重慶府看管,一定是由余如孫提前帶她走了。
他與她只有短暫相處,並無刻骨銘心之情事,然想到她未來命運難卜,也許再沒有見面的機會,心頭還是不免有些悵惘。她能在他心底深處留下痕跡,或許是因為她明麗清爽的神韻和氣質,或許是因為她的離奇身世,或許是難以言述的朦朧情感,無論如何,她的音容笑貌深深印在了他的腦海裡。在遇到她之前,他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短短幾天,感覺就像是一輩子。這,大概就是世人常說的緣分吧。只是世事無常,緣分有深有淺,有緣未必有分。
四十軍棍令張珏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即使當他能起身走路時,他也沒有離開過軍營。生活似乎重新恢復了原貌,又是日復一日的操練、巡防等。沒有人在他面前再提起張如意、安敏,好像她們在時間的同一個斷點被眾人所遺忘。他有時候也會心情莫名蕭索煩躁,想知道如意下落,想知道安敏是否過得還好,心境常在一朝一夕之中反覆暗湧,於得失取捨中充滿矛盾,難以平靜。但他卻只將這份牽掛埋在了心裡,從不主動去打聽。也許沒有訊息反倒就是好訊息。況且他心中非常清楚,就算他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情,也改變不了什麼。這,大概就是她們的命運,亦是他的命運。
不久後,受命追捕張如意的前軍都統制馬千返回釣魚城。他追上了高睿和梁庸一行,暗中尾隨,但直至宋蒙邊境,也沒有發現張如意身影,料想在如此嚴密的搜捕下尚沒有發現其行蹤,她應該早已經進入蒙古軍所控制的地界。對張珏而言,不免有憂有嘆。
又不知從何時起,釣魚城中開始有流言紛傳,說四川制置使餘玠正與蒙古人通好講和,有私通蒙古之嫌。知情者推測這是餘玠政敵有意放出的謠言,不知情者也只是一句「真的嗎?瞎說的吧。」並未聽進去,而且轉身就把這碼事忘記了。誰會相信力御強敵十年的蜀帥私通蒙古呢?餘玠可是一直被蒙古人視為頭號勁敵。但確實有事實證明,餘玠在與蒙古改善關係,有大批宋軍俘虜及被蒙古擄為奴隸的百姓被釋放了回來。且宋蒙之間不斷有信使往來,確切地說,是餘玠和闊端之間在頻繁通訊。
倒是眾人一直擔心可能招致大禍的女道士吳知古一案毫無動靜,朝廷詔令文書絲毫不提此事,她的屍首也只當作普通人草草埋葬在釣魚山上。大概遠在臨安的理宗皇帝終於相信了她是吳曦之女的說法,對其有恨無愛,再也不想聽到她的名字。後白秀才亦有信寫給張珏,也是不提吳知古三字,只說要出發趕去襄陽,原來他因有功又以暗探身份被派去了荊湖戰場。
兩個月後,正在軍營練兵的張珏被叫來釣魚臺。剛拐上山道,遠遠便見到一名女子立在臺上——潔白光豔,欺霜賽雪,冷豔逼人,渾身上下彷彿籠罩著一層透明的輕紗,一塵不染,清韻丰姿。衿袂飄飄中,她彷彿一個不真實的幻像,隨時會乘風而去。又好似一隻孤獨的白鶴,高踞峻巖之上,睥睨著喧鬧熙攘的滾滾紅塵。那仙氣十足的白衣女子,正是安敏。張珏一時屏聲靜息,呆在了那裡。
王立奔過來告道:「安敏就要走了,她指名離開前要見張將軍一面。」張珏木然問道:「她……她要走了嗎?」王立道:「闊端已飲金為盟、折箭為誓,同意內附大宋,甚至願意親自到我方軍營為人質,但條件是要交還安敏,兩方約定在劍門交涉。餘相公指令我護送安敏到劍門,再將闊端帶回來。」
張珏這才醒過神來,微一思忖,便覺不對,問道:「闊端既願意內附,他都是大宋的人了,如何還要堅持以自身換安敏回去?」王立道:「闊端說,安敏在我們手中,他總覺得心神不定,縛手縛腳,他自己來做人質,便再無牽絆,可以一心一意商談內附事宜。」
闊端當然是想繼續保住自己的獨立王國,所以他跟當年汪世顯一樣,堅稱是內附,而不是歸降。這裡面,尚有許多具體條款要談。而蜀道艱險難行,往京師臨安來回一趟,就需要一個月的時間,談判交涉更是費時費力,倉促之間難以成事,至少得花費數月時間。大概闊端也深知此點,不希望安敏繼續在宋方牢獄中受苦,寧可以己身自代。
王立又道:「一旦具體協議達成,餘相公終究還是要放闊端回去河西,好以他的威名安撫他的舊部。餘相公說,對闊端而言,這是險中求生的上上之策,一定有高人暗中替他謀劃。不過他願意以自身來替代安敏做人質,也算是極愛女兒,極有誠意了。畢竟對大宋而言,一百個安敏也比不上他的地位和身價。」
尚有最關鍵的一點——目下朝廷對蜀帥餘玠暗中誘降闊端一事尚不知情,餘玠為避免再度出現昔日汪世顯內附被拒的情況,決計等到招降一事有重大進展時再行上報。對他而言,闊端肯以自己代替安敏為人質,其實是意外之喜。只要餘玠先行將闊端抓在手中,無論朝廷最終是否同意內附,此事便算是重大勝利,畢竟即使是最差的狀況,還有闊端的項上人頭可以交差。
張珏早知闊端為表誠意,已經釋放了許多宋俘,甚至連劉霖的未婚妻子陳氏也放了回來。原來她當年並沒有被蒙古軍殺死,而是淪為奴隸。雖然吃了許多苦,但畢竟人還活著,她的歸來更是對劉霖意義非常。就這一點說來,闊端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王立又催促道:「張將軍這就去與安敏道別吧,我們趕著上路,其他人還在山下等著呢。」
張珏只得躊躇著走上釣魚臺。安敏聞聲回過頭來,她清瘦了不少,眉目間少了幾分清純,多了幾許沉穩。短短兩個月時間,她便成熟滄桑了許多。
張珏訕訕問道:「敏娘要走了嗎?」安敏點點頭,道:「我那素未謀面的親生父親指名要我回去,我不得不走。張將軍,我們就在這釣魚臺上告別吧。當年我孃親便是在這裡初遇我繼父,一見鍾情,這才有了汪氏內附一事,只是想不到造化弄人……」一時說不下去,又是淚意盈盈。
張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好道:「那敏娘你自己多保重。」安敏道:「你也保重。」從袖子裡掏出一件物事,塞入張珏手中,道:「這是我送將軍的禮物,是我親手雕的,希望將軍時時帶在身邊,不要忘了小敏。」
那物事卻是個木刻的人像,精緻小巧,人像濃眉大眼,分明是張珏的樣子。他一愣之時,安敏已然擦肩而過,躍下平臺,決然離去,再也沒有回過頭來。他只覺得手足發麻,卻是不知所措,只能木然站著,怔怔望著她消失在視線中,再凝視手中木偶,心頭百般複雜滋味。
不知何處又傳來了木葉之聲,那是安允在為與他並無血緣關係的妹妹吹奏一支離別之曲嗎?
忽有兵士急急奔來,手持制置司令牌,道:「餘相公有令,命張將軍與王立將軍一道護送安敏前往劍門,由張將軍主事。」
張珏一時不明所以,不知為何臨到安敏出發上路之際,蜀帥又突然改變了主意,指派自己前去與闊端交涉。他心中其實有些不大情願,並不是別的緣故,而是他對安敏有些微妙的情愫,本以為不會再見面,雖然心中悵然若失,但終究會挺過去,而若是護送安敏去劍門,一路相伴,不免又有些藕斷絲連的感覺。
然則軍令如山,張珏不能違抗,只得匆匆點了一隊人馬,趕下山去,出護國門,再出始關門,直奔到水軍碼頭。令他驚訝的是,州學教授劉霖也在隊伍中。
劉霖解釋道:「是餘公子向蜀帥舉薦,命我參與這次招降計劃,由我居中起草文書。之前餘相公寫給闊端的書信,多出自我手。餘相公怕這次會面會有文書交涉,所以特命我隨軍而行。」
論起來,劉霖與廣安安氏算是親眷,而安氏與秦鞏汪氏又大有淵源,餘如孫大概是考慮到此節,認為由劉霖出面,比較容易與闊端拉近關係。
張珏因與劉霖熟識,平日稱兄道弟,也不顧忌,直言問道:「可劉兄不是素來痛恨蒙古人嗎?」劉霖道:「殺死我岳父陳相公全家的是汪世顯,他自己亦被死士刺殺,這樁樑子算是揭過了。餘相公以奇計招降闊端,為我大宋立下曠古奇功,將對中原局勢產生重大影響,我劉霖雖不是什麼英雄豪傑,也曉得要以大局為重。」
王立過來催道:「我們該動身了。」
張珏遂不再多言,點了點頭。他默默凝視了大船一眼,船艙的竹簾後似有人影閃動,那是安敏嗎?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
一行人分乘兩艘大船,張珏與劉霖引之前抓獲的李庭玉等蒙古奸細坐上第一艘船,王立則與安敏坐了第二艘。揚帆起航,溯嘉陵江而上,數日內即到達閬州境內,棄船登岸,改走陸路。閬州大獲城是宋金戎司駐地所在,主帥王惟忠同時兼任利西安撫使,負責四川北面邊境防務。他早已得到餘玠文書,遂按照約定,派出重兵護送張珏一行前往劍門,以做策應。
劍門巍峨雄偉,地勢險要,扼入蜀之咽喉。這一帶本是崇山峻嶺,無路可走。戰國時期,秦惠王欲吞蜀,苦於無路進蜀,謊稱以五金牛、五美女贈送蜀王。蜀王信以為真,遂派身邊五丁力士劈山開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開通了一條小道,因是為美女、金牛而開,俗稱「金牛道」,又稱劍門蜀道。三國時期,蜀國丞相諸葛亮率軍伐魏,令軍士在大劍山鑿山岩,架飛樑,搭出一條棧道,「截斷岸以虹矯,繞翠屏而龍踠」,上有天梯石棧鉤連,下有衝波逆折回川,窮地之險,極路之峻。又在大劍山斷崖之間峽谷隘口砌石為門,修築關門,由此才有了今日之劍門。
彼時宋、蒙以劍門為界,劍門及其北面利州、大安、興元等地被蒙古軍控制,劍門以南之劍州、閬州、巴州則為宋軍控制。餘玠入蜀以來,因劍門天險落入敵手,便在其北修建了苦竹隘、大獲城、平梁城等山城,以改善宋軍防務。
張珏等人到達大劍山北面葭萌鎮時,前方探子報稱劍門關門大開,關上張有虎旗,看來闊端已如約趕到。張珏遂引一隊輕騎先行進發,到達劍門關時,有一名四十餘歲的紅臉漢子正領軍等候在關前,看其背後旌旗儀仗,應該就是蒙古宗王闊端。
張珏剛剛下馬,蒙古軍中閃出一人,正是曾以僧人惠恩身份潛伏在釣魚城的梁庸,上前招呼道:「張將軍,別來無恙。」
張珏點點頭,問道:「這位就是貴軍主帥嗎?」梁庸道:「正是。我來為你引見,這位是二大王闊端。」又向闊端報了張珏職務和姓名。
張珏一直在暗中打量闊端,他一身便服,未帶兵器,看起來粗豪而質樸,跟普通牧民無異,與傳說中的魔頭形象大相徑庭。
闊端道:「張珏,本王聽過你的名字,聽說你作戰勇猛如虎,人稱‘虓將’,射技更是天下無雙,連李庭玉都曾敗在你手下。」張珏躬身行了一禮,道:「大王謬讚,張珏愧不敢當。」
蒙古人性情豪爽,禮儀粗疏,闊端也不多寒暄,問道:「小敏人呢?」張珏道:「敏娘人在後面。」示意兵士帶過李庭玉等人,道:「按照約定,我方先將李將軍等人交還。」
闊端點點頭,示意手下先將李庭玉等人迎進關內,自己則解下腰間大印,道:「這是本王虎符金印,先行交給將軍保管。本王人就在這裡,只要看到小敏人出現,我立即跟將軍走。」
張珏便命心腹兵士張萬攜金印快馬趕去後軍,將安敏帶來。
過了小半個時辰,馬蹄得得,張萬和劉霖引軍護送安敏到來。闊端很是激動,迫不及待地奔上前去,扶住安敏肩頭,顫聲道:「你……你長這麼大了?你當真跟你母親生得十分相像。」安敏冷冷撥開闊端的手,道:「我人已經到了,還要我做什麼?」看也不看父親一眼,語氣甚是冷漠。
張珏也不敢看她一眼,只道:「我們已經按照約定護送大王愛女到劍門關,這就請大王跟我走吧。」
闊端道:「等一等!張將軍,可否讓本王單獨跟小敏說上幾句話?將軍大可放心,本王已當眾飲金折箭為誓,願意內附大宋,絕不會背約毀盟。」
張珏心道:「蒙古人重視信約,尤其飲金折箭是重盟,闊端若是毀約,不但有負於大宋,從此在蒙古族人面前也抬不起頭來,再無威信可言。今日是他生平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女兒,當然有許多話要說,這也是人之常情。」當即點頭應允,示意圍住闊端的兵士退開。
安敏卻道:「事無不可對人言,我要張將軍留在這裡。不然,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聽。」
闊端是蒙古宗王,主持漠南事務多年,叱吒風雲,呼風喚雨,此時卻受制於親生女兒。他見安敏果真舉手捂住雙耳,模樣嬌俏可愛,嘴角卻露出倔強之氣來,依稀便是當年汪紅蓼的風采,一時心神激盪。為了跟女兒享受這盼望已久的時刻,只得同意張珏留在一旁。
安敏這才鬆開雙手,問道:「有什麼話,就快些說吧。」
闊端道:「你是本王唯一的女兒,又是紅蓼所生,本王要好好補償你。」
安敏哼了一聲。她表面不屑一顧,對闊端冷淡之極,其實胸中也是心潮澎湃。她自然知道這個「補償」的代價,意味著她的生父將要背叛族人,生生世世不能再返回蒙古草原。她得知自己是蒙古公主後,既恨蒙古,又恨大宋。恨前者,是因為蒙古軍四處燒殺搶掠,比強盜還要兇殘;恨後者,則是因為她成了蜀帥餘玠的棋子,將所謂的軍政大事壓在她這個小女子的頭上,她甚至因此而家破人亡。但她從來沒有想過闊端會為了自己妥協,或許在血緣上她是他的女兒,但在情感上,她不過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直至現在,她也揣度他肯內附大宋,多半還是為了他自身的利益,想籍此來逃避新任大汗蒙哥的迫害。
闊端見安敏不答,知她心中怨結難解,絕非幾句話便能撫平,便改口道:「你可知道你母親為什麼叫紅蓼?」也不待對方回答,續道:「在隴西寧遠一帶,有一處平川名蓼川,那裡水蓼遮天蓋地,號稱‘紅蓼錦川’,你孃親就出生在那裡,所以取名紅蓼。你舅父發家後,在那裡建了一座別墅,名‘獨醉園’,園中建有書樓,號‘萬卷樓’。你母親自小喜愛讀書,她還是少女時,便常化裝成男子,隨商隊潛入四川,到處蒐羅購買圖書。那一日,我記得是汪大帥歸順後不久,他引我到獨醉園做客。在那裡,我第一次見到了紅蓼。她站在萬卷樓上,背後是無邊無際的紅蓼花,像天上燦爛的雲霞。而比雲霞更光亮的,則是紅蓼本人……」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來,木訥僵硬的臉色也變得柔和起來,顯然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中。
安敏不耐煩地打斷了父親,道:「這些往事,就不必再提了。無論你是否真心喜歡我孃親,她都從來沒有喜歡過你。」一時心中恨意大起。她當然已經知道母親並不願意嫁給闊端,是闊端在酒後強行姦汙了母親,這才會有了她,讓她受這樣的折磨。
闊端忙道:「我知道你孃親心中怪我,你也在怪我,我確實對不住你們母女。算了,不提這個。那一年,我在大理與紅蓼再度重逢,她曾經對我說過一番話。」
當年汪紅蓼隻身來到蒙古軍營,力勸闊端退兵。闊端起初一口拒絕,汪紅蓼遂道:「大王在草原出生,在草原長大,該切身感受到大地的遼闊無垠,以及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所有生物的雄渾壯美。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生命在天地之間,不過是滄海一粟,無所謂高貴與卑微。如果彼此不互相尊重、互相守護,還要互相殘殺、互相踐踏,那麼就只剩下了卑劣,與爭奪地盤的肉食動物無異。你們蒙古人已經統一了草原,擁有最豐厚肥美的水草之地,為什麼還要屠戮其他無辜的生命?佔據再多的土地,擁有再多的財富,大王不還是一日三餐,只睡一張毛氈嗎?為什麼不安守家中,多花時間與家人相聚呢?」
闊端聽了之後,只露出了不以為然的眼神。他們蒙古人天性衝動好勝,生下來就是要征戰四方,要的就是更多的土地、更多的征服、更多的廝殺,如果不能成為強者,那麼就只能再度上演蒙古勢弱時的一幕,被金人肆意欺凌侮辱,那才叫卑劣呢。他雖然沒有反駁,汪紅蓼卻從眼神知道了他這位蒙古皇子並不能理解她的話,於是她使出了最後的殺手鐧,告知她和他有了一個小生命。
震驚之後便是兩難的掙扎,闊端最終還是決定退兵了,在即將取得勝利的時刻果斷退去,也許是為了她,也許是為了他和她的孩子,也許是為了她那番話。他看得出來,在他下令撤退的那一刻,她強忍斷手的劇痛,目光變得溫柔起來,也許她終於對他有了一點好感——畢竟,他冒了極大風險,若不是當時他母后乃馬真主持蒙古朝政,怕是他早已因為延誤軍機而被追究了。也許正因為這一點好感,她後來果斷拒絕大宋四川制置使餘玠居中勸降的要求——除了不想與汪氏家族為敵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不想讓他揹負背叛族人的惡名。
闊端將當日汪紅蓼的原話對安敏複述了一遍,又嘆道:「我當時根本聽不明白,直到最近,我才知道紅蓼那番話的深意。小敏,你才是我一生中最寶貴的財富,我真想多花些時間陪你。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張珏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聲,聽到這裡卻感覺有些異樣——闊端對安敏情意殷殷,任瞎子也看得出來,真情流露之下,話語必是發自肺腑。他為什麼說「一切都太遲了」呢?按照約定,他只是與安敏交換,到宋軍營中做人質,還有再與女兒相聚的機會。莫非他另有打算?一念及此,張珏登時起了警惕之心,忙招手叫過一名兵士,命他折返回去,通知王立等後軍速速趕來接應。
安敏則開始有些被打動了,畢竟是骨肉相連的父女,她不由自主地朝父親走近了兩步。闊端卻低聲道:「你走吧,先進去劍門關,我手下人自會照顧你。」安敏心又涼了下去,微一遲疑,即道:「那好,再見吧。」
張珏道:「等一等!」
從釣魚城到劍門,一路以來,張珏都對安敏避而不見,一句話沒有說過。忽聽到他叫喊,她還以為對方有話要說,抑或是依依不捨,登時滿臉通紅。不想張珏趕過來,只是死死盯著闊端。闊端立即有些不自然起來,道:「張將軍,我的話已經說完了,咱們這就走吧。小敏,你也快走。」招了招手,示意梁庸過來帶走安敏。
張珏抓住安敏手腕,道:「敏娘不能走!」闊端大是焦急,居然上前挽住張珏臂膀,懇切地道:「張將軍,小敏是我唯一的女兒,我求你,你讓她走。」
張珏清楚看到了對方惴惴不安的眼神,那是一個最真實不過的父親為女兒擔憂的眼神。他隱約預感到有事情要發生,但還是鬆開了手,也許是為闊端舐犢情深所打動,也許是因為他自己在意安敏安危。
安敏不解地問道:「張將軍,你……」一語未畢,梁庸已帶著幾名蒙古兵搶了過來,將她拉走,帶入蒙古軍陣中。
劉霖疾步過來,低聲道:「張兄,好像有點不對頭。」
忽然幾聲炮響,蒙古軍陣忽變,數排弓箭手暴起,彎弓搭箭,對準了張珏等人。
張珏手下不及百人,乍逢驚變,倒也冷靜,揮手命部下不得輕舉妄動,自己則走到闊端身邊,道:「大王號稱一代人傑,居然當眾背盟毀約。」
闊端皺眉道:「不,張將軍錯了!本王並沒有背盟,我答應過要內附大宋,已將金印雙手奉上,我自己目下也是張將軍的人質,之前的約定,我都已經做到。但內附之後要做什麼,我們雙方並沒有談妥。」手腕一翻,從袖口甩出一柄短刀,往自己胸口插去。
張珏料不到闊端看起來木訥憨厚,性情卻如此剛烈,急忙來奪他手中兵刃,卻已是遲了一步。那短刀甚是鋒銳,直沒入闊端胸口。他晃了幾晃,先是跪了下來,挺了一會兒,這才側倒下去。安敏尚未進關,遠遠看見關門前起了變故,尖叫一聲,想奔過來,卻被人死死拉住。
只聽見背後馬蹄得得,卻是一大隊蒙古騎兵包抄過來,截斷了宋軍退路。
梁庸上前一步,叫道:「張將軍,你等已被重重包圍,速速投降,方是上策。」
劉霖忙俯身檢視闊端傷勢,見他傷及要害,已然氣絕,無奈地朝張珏搖了搖頭。張珏知道已陷入絕境,今日萬難活著離開劍門關,然除了拼死一搏,再無他法,正要伸手去拔刀,便有一支羽箭呼嘯而來,釘在他腳前。
這一箭卻是李庭玉射出,他上前幾步,叫道:「張將軍休得妄動,不然別怪我下手不容情。」
張珏見蒙古人已佔盡優勢,卻不立即攻擊,為闊端報仇,料想必有後話,便問道:「李將軍是在等什麼人嗎?」李庭玉道:「張將軍稍安勿躁,我蒙古新任漠南總領有話要對將軍說。」命兵士先將闊端屍體抬到己方陣地。
安敏奔到父親屍首邊,跪坐了下來,心潮如波濤一般起伏不定。她再天真,多少也猜到了生父的心意——他不肯背叛族人,卻也不能聽任女兒落入敵人之手,只得先投降宋人,再當眾自殺,以全名節。他是為她而死呀,而他在她心中,卻還是一個怪異的陌生人。或許再多相處一段日子,她會感受到他慈父的柔情與溫暖,只是才剛剛相認,他還沒有聽到她叫一聲「爹」,便遽然離去。當初她得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份,知道今生再無可能與心愛的男子在一起,本以為這是世上最深的鴻溝,而今才知道,生與死才是不可逾越的天塹,一旦天人永隔,便是永久的別離。
一時間,大顆大顆的淚水撲簌簌地掉落。為什麼上天待她如此殘忍,她不能為母親送終,為養父和阿兄所棄,在第一次與親生父親見面時,便要目睹他慘死在眼前?
過了一會兒,有一大隊人從關中湧出。為首之人頭戴金冠,年近四旬,氣度軒昂,帶有幾分儒雅之氣,與闊端大不相同。李庭玉、梁庸等人忙搶上前迎接。金冠男子走到闊端屍體邊上,按蒙古禮儀鞠躬行了一禮,這才扶起安敏,道:「小敏,人死不能復生,望你節哀順便。我是你叔父,從今往後,本王一定會好好看護你,像親生女兒那樣。」
安敏只茫然看了這陌生男子一眼,不知該如何自處。
金冠男子遂將安敏交給侍從,上前指著張珏問道:「這就是護送小敏來劍門的宋軍首領嗎?」李庭玉道:「是,這人姓張名珏,是興戎司副帥,駐守合州釣魚城。」又朝張珏喊道:「張將軍,這位是我蒙古國大汗四皇弟,受大汗之命,將替代闊端大王總領漠南漢地軍國庶事。」
原來這金冠男子即是蒙哥四弟忽必烈。當年成吉思汗病故,幼子拖雷雖然未能登上汗位,卻繼承了父親的全部兵力,實力最強。經過一番激烈的暗鬥後,拖雷飲神水而死。大汗窩闊臺未與任何人商議,便擅自決定把屬於拖雷的三千戶授與兒子闊端。拖雷很多舊部不服,是拖雷妻子索魯赫帖尼說服眾人務必遵從大汗旨意,這才沒有爆發內訌。不僅如此,索魯赫帖尼對為人相對寬厚平和的闊端格外下功夫,傾心籠絡,使得他在拖雷家族最艱難的時候,站在了這一邊。蒙哥以武力登上汗位後,大肆剷除異己,以鞏固自身地位和權勢,而負責漠南事務的闊端一直是他心頭之患。然而其母索魯赫帖尼對闊端頗多維護,認為他在窩闊臺和貴由兩任大汗執掌政權時為拖雷家族出力甚多,而且他在其兄長貴由死後,並沒有站出來與蒙哥爭奪汗位,他既沒有大的過錯,便不能削奪其封地爵位。不然以闊端的身份,其他蒙古宗王必定不服,紛爭再起,蒙古又無寧日了。因為母親的交代,蒙哥才勉強沒有對闊端下手。但闊端並非沒有感受到新任大汗的敵意,正好新近出了宋蜀帥餘玠意圖招降一事,他派人營救不成,便乾脆想一了百了,犧牲自己來換回安敏。如此,不但可以醫治好蒙哥大汗心病,保全自己的子孫,還能在有生之年見到女兒一面。
計議定後,闊端先派使者前往斡難河畔拜訪索魯赫帖尼,表示他已知道受到大汗猜忌,他願意以死來平息一切,以鞏固蒙哥地位,維護蒙古團結。他的兒子各有封地,衣食無憂,唯有一事不能釋懷——那就是他還有一個女兒安敏滯留在漢地,希望能設法迎歸,妥善照顧。此情此景,同當年窩闊臺猜忌親弟拖雷,拖雷便心甘情願被毒殺頗有相似之處,索魯赫帖尼聽到使者唱歌后,感懷往事,當場流下了眼淚。她答應使者,一旦闊端尋回安敏,她會將其當作親生女一樣對待。闊端得到承諾後,遂放手安排假降之計,預備以自身為誘餌,換回女兒安敏,然後自己當眾自殺,這樣護送的宋軍沒有人質,只能盡數就擒。
然當時索魯赫帖尼已然病重,等闊端換回安敏,她自身便撒手西去。蒙古人注重承諾,索魯赫帖尼臨死前特別交代兒子蒙哥,務必要照顧好闊端之女安敏,完成其心願。蒙哥聽說闊端肯主動讓出漠南總領事務,自然大喜過望,當即應允,又封弟弟忽必烈為新任總領漠南大王,即刻趕到河西上任,一面與闊端交接事務,一面協助其進行反誘降之計。除了在劍門一帶佈防之外,忽必烈料想宋方必然調派金戎司軍隊作為後軍策應,還派兵走山道潛入宋境,預備趁此良機攻下大獲城,一舉拔出這顆劍門南面的楔子。而宋方對這一切全不知情,居然一路墜入陷阱當中,蒙古方所損失的,不過是抱了必死之心的過氣宗王闊端,宋方則將要承擔猝不及防的慘痛代價。
忽必烈上前幾步,道:「你就是張珏?本王聽過你的名字,只是想不到你竟如此年輕。」語氣頗為和善。張珏道:「大王有何指教?若是想讓張某投降,就不必開口了。」
忽必烈笑道:「你們中原有句老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張將軍該知道你目下的處境,四周有上千支箭對準你們,只要本王一揮手,你們這些人全部會變成刺蝟。」
張珏搖頭道:「本朝岳飛將軍有句名言:‘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怕死,則天下太平矣。’我大宋只有戰死的將軍,沒有投降的臣子。」正要去拔兵器,李庭玉忽道:「等一等!」轉身道:「稟報大王,此人武藝高強,箭術相當了得,下臣曾跟他較量過一次,他略佔上風,但下臣意猶未盡,想籍此機會再跟他比試一場,請大王恩准。」
忽必烈笑道:「很好啊。能讓李將軍念念不忘的人,想必是當世罕見的高手,本王也想開開眼界。」
李庭玉道:「張將軍,當日你我比箭,你尚不知我真實身份,你我可謂平等交手。而今你被重兵圍困,氣勢上落了下風,我也不想白佔你的便宜。不如這樣,只要你能贏我,我就向四大王求情,放你手下離去。當然,不包括張將軍自己。你是個厲害人物,我可不敢縱虎歸山。」
他話音剛落,忽必烈便滿口應允道:「很好,就這麼辦。」
張珏四下打量一番,見蒙古軍已佔盡天時地利,己方毫無反擊之力,稍有異動,便會盡數被射死。而南面方向隱有呼喝金刃聲傳來,大概是蒙古伏兵正跟王立率領的後軍交戰。進退兩難之際,只能勉力一搏,也許能救得劉霖等百餘人的性命,便應允道:「好,我們一言為定。」轉頭命道,「取我弓箭來。」一名兵士忙捧了弓箭奔過來。
李庭玉道:「你我都是箭術高手,用各自稱手的兵器太過普通。不如這樣,我們隨意選一張硬弓,輪流用它來射那邊懸崖上的果子,誰射下的果子多,就算誰贏,如何?」張珏道:「甚好。」
忽必烈道:「本王這裡有一張硬弓,得自西域,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那兵士聞言,便放下張珏弓箭,奔過去取弓。忽必烈侍從將大弓遞了過來,那兵士卻是不接,將手放在衣襟下,喝道:「都別動!我身上穿著一件火藥背心,只要我一拉引線,我身邊五丈之內的人全部會被炸死。」
驚變再起,眾人均是一怔。忽必烈見那兵士身板單薄,問道:「咦,你是個女子?」張珏亦失聲叫道:「如意,怎麼是你?」
那假扮兵士的人正是張珏之妹張如意,她也不理會兄長,道:「誰都別動!我手指套在引線上,就算你們射中了我,我手一帶,你們的四大王還是會粉身碎骨。」料想對方不會輕信自己的話,遂解開衣衫,露出厚厚的背心,又將手指上的引線示意給眾人看,道:「我可沒騙你們!你們總該聽過震天雷,我這火藥與震天雷相當,只不過外面包的是軟鐵,威力稍遜。」
忽必烈本不大當回事,見張如意說得煞有其事,不由得有幾分相信起來,問道:「你是誰?」梁庸忙道:「稟報大王,她是張珏的妹妹張如意。當初就是她在秦州南郭寺聽到了闊端大王與方丈的談話,將闊端大王有個孩子的訊息告知了蜀帥餘玠。」
張如意道:「我是金國大將郭斌郭公之女,本想用這件背心來殺闊端,為我家人報仇。不想此賊當眾自殺,我這背心只好用在你這位新任漠南大王身上了。」
忽必列新接任闊端主持總領漠南漢地軍國庶事,正欲大展雄圖,當然不願意與張如意同歸於盡,忙笑道:「你這個小姑娘,膽子倒不小。你有什麼條件?」張如意道:「你放了我哥哥,放了他們所有人。還有,召回你派入宋境的兵馬,不準追擊。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忽必烈很是爽快,道:「好,本王答應了。」揮一下手,命道:「收兵!」
蒙古兵「譁」地一聲,收起了弓箭。更有幾隊負旗傳令騎,迅疾馳出關口,分赴各處,召回外派兵馬。
前大宋四川制置副使彭大雅曾在《黑韃事略》一書中記載蒙古騎兵的行軍陣勢和作戰方法:「其陣利野戰,不見利不進。動靜之間知敵強弱,百騎環繞,可裹萬眾;千騎分張,可盈百里。摧堅陷陣,全借前鋒。故其馳突也,或遠或近,或多或少,或聚或散,或出或沒,來如天墜,去如電逝。」張珏雖多次參與對蒙作戰,包括去年蜀帥餘玠親自主持的收復興元之戰,但均只限於攻守城池,並未真正見識過蒙古騎兵陣仗。此刻見忽必烈揮手之間,便是令行禁止,只在須臾,當真令人聳然動容。
忽必烈道:「你的要求,本王已經照做了。你還想要什麼?」張如意朝人群中的安敏努了努嘴,道:「我還要她。」
忽必烈回頭看了安敏一眼,奇道:「她是我堂兄闊端的親生女兒,是我們蒙古人,你要她做什麼?」張如意簡短地道:「因為我哥哥喜歡她。」
忽必烈先是一怔,隨即笑道:「原來如此。」又道:「可本王答應過母后、汗兄和堂兄,要帶小敏回去蒙古,妥善照顧。不如這樣,就讓小敏自己選擇,如何?她如果選擇跟你們走,本王也不算違背諾言。」張如意道:「好。」
安敏踽踽著走了過來,到張如意身邊時,特意停了下來,久久凝視著她。對於她而言,張如意是這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張如意,她依然在大理跟父母兄長幸福地生活著。那樣的話,她就不會遇到張珏,而是會遇到另外的男子,她也許會喜歡上對方,嫁給他,為他生兒育女。然而真相依舊存在,她依然是闊端的女兒,只不過她不知道而已。是張如意破開了迷霧,令她家破人亡,令她找回了身世,令她遇到了張珏。剛才有那麼一刻,她以為今日張珏必死無疑,一想到愛慕的男子將要在眼前被自己的族人殺死,她就忍不住心悸。是張如意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救了張珏,也救了她。那麼,她到底是該感謝她,還是該恨她?
張如意也同樣以審視而困惑的目光回望著安敏。對於她而言,安敏是殺父仇人之女,偏偏又是她兄長喜歡的女子。她當日手下留情,便是看了張珏的面子。若是當時她一狠心殺了安敏,那麼便再無今日之事,兄長也不會步入險境。可兄長心中勢必會怨她、怪她,她到底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二女各自百感交集,時刻面臨火藥背心威脅的忽必烈卻是等不及了,叫道:「張將軍,大丈夫當斷則斷,你難道沒有話對小敏說嗎?」
張珏萬萬料不到會到今日這般難堪的局面,然避無可避,只得走過來,牽了安敏的手,走到一旁,轉頭看了一眼闊端的屍首,道:「抱歉,我實在想不到……」安敏道:「這不怪你。」張珏道:「那麼你是要……」
安敏道:「我要離開你,我要回去蒙古,去做我的蒙古公主。」一時淚如雨下,細語呢喃道:「但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因為終有一天,你會成大器,你會跟當下的餘相公一樣,成為蜀地眾望所歸的英雄。當然,你成為了蒙古的勁敵,也會遭遇極大的危險,那時候,我就會來救你,來救釣魚城。」
張珏全身發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緊緊握住安敏的手。她掙了一下,未能掙脫,便乾脆撲入張珏懷中,含著熱淚,低低絮語道:「我悄悄離開大理前,曾去問過我娘,問她為何不假裝答應餘相公,好先換回阿兄。她說:她永遠不想成為命中註定將成為的人。當時我不明白,現下我知道了,她只是千尋,永遠不想再做回汪紅蓼。可是我……我卻要去做命中註定將要成為的人,是為了你……為了你……」
悲莫悲兮生離別,最大的悲哀,是有希望的離別。張珏只覺得大汗出過後,身子又一點一點地涼了下來。
他們相識於梅花怒放的時節,分別於芳菲落盡的暮春。花開花謝人盡散,物是人非事事休。原來塵世中的緣分,只如一季花落,相比於天地之遼闊,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葉瓣香。而他,卻依舊要把她放在心間,記在此生的回憶中,不會淡忘,不能忘卻,就如同心香一瓣,早已係住生命中的那縷幽魂,再也揮之不去。
正梅花、萬里雪深時,須相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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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兒結為吐蕃青羌首領,一直內附宋廷,保持友好關係。後因宋知黎州(今四川漢源北)宇文紹直壓低馬價,奴兒結憤而率眾攻打安靜寨(今四川石棉西北)。宋軍戰敗,黎州推官黎商老戰死。宋廷被迫與奴兒結議和。淳熙十一年(1184年)八月,吐蕃穹齊青羌因饑荒,欲連結奴兒結入宋境擄掠。奴兒結不從,率眾入宋界,表示願意歸順。四川制置使留正委陳子長、王宗廉前往安靜寨犒賞。陳子長設宴招待奴兒結族人,醉之以毒酒,又故意支賞不平,激其憤怒釁鬥,官兵從而戮之,誅殺二十八人,生擒奴兒結。奴兒結在押送途中,絕食而死。
滑竿:一種古代交通工具,用兩根結實的長竹竿綁紮成擔架,中間架以竹片編成的躺椅,前垂腳踏板。乘坐時,人坐在椅中,可半坐半臥,由兩轎伕前後肩抬而行。因竹竿有彈性,行走時上下顫動,乘坐者十分舒適。四川山區面積廣大,滑竿最為盛行,已經流傳了幾千年,迄今尚存。滑竿的意義已不侷限於交通工具,更是當地民間習俗的一種體現。
許洞故事見吳蔚同系列小說《包青天》,張詠故事見《斧聲燭影》。
據時人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九《金字牌》所記考證,從京師臨安至川東重慶府,即使以御前金字牌(軍機級別最高的令牌,速度最快)遞送訊息,至少也需費半個月時間。李心傳,隆州(今四川井研)人,以編年史學知名,與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作者,四川眉州人)並稱「二李」。
姚平仲:北宋末年人,出身西北軍人世家,幼年失其父母,伯父姚古收為養子。十八歲時與西夏人戰於臧底河,斬獲甚眾。宣撫使童貫召見他時,見其志得意滿,心生不滿,不予重賞。關中豪傑皆推之,時人稱其為「小太尉」。又參與平定方臘之亂,屢立戰功,聲名鵲起。宋欽宗還是太子時便聞其大名,仰慕不已。靖康之變時,靖康元年(1126年)正月二十七日,宋欽宗在福寧殿召集姚平仲、李綱、吳敏、种師道等大將,宋欽宗突發奇想,派姚平仲趁夜色前往金兵駐地擒帥,結果事不成,姚平仲當即騎駿騾逸去。後亡命四川,避居於青城山石穴內。朝廷數下詔求之而不得。宋孝宗淳熙年間,有人在丈人觀道院見到姚平仲,其人已年近八十歲,「紫髯鬱然,長數尺,面奕奕有光」。
飲金為盟:指刺臂血和金屑與酒飲之,是蒙古極為隆重的儀式,被稱為「國之重盟」。
劍門蜀道北起毗鄰陝西的七盤關,穿清風、明月、朝天峽,經壁立千仞的劍門關,西南至梓潼七曲山大廟,貫穿今四川廣元市全境,綿延六百餘里。自建成以來,便成為連線中原和巴蜀的重要通道。有人將它與萬里長城、大運河相提並論,是我國古代人民的偉大創舉之一。
苦竹隘:今四川劍閣西北。
印刷術興起後,民間刻書業以四川、浙江最為發達,浙江刻本稱為「浙本」,四川刻本稱為「蜀本」。南宋以後,刻書中心才逐漸南移,福建建陽成為刻書中心,產生了著名的「建本」。中國古代印刷史詳見吳蔚同系列小說《包青天》及《宋慈洗冤錄》。
當時蒙古以唱歌的形式來傳遞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