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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蜀道登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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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剎那間凝固了。儘管春風盪漾,溫柔地撫摸著一切,四周仍充滿傷感的味道。陽光透窗而入,將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長。些許浮塵在光影中歡快地迴旋飛舞,輕盈靈動,與幽深沉寂的藥房形成鮮明的對照,不由得讓人感覺恍然似在夢中。料想將來的某一晚,在夜色的憂鬱下,且聽風吟,但觀繁星,愴惻之情,未嘗去懷,亦會浮現出淡淡的思念……

蜀道登天,一杯送、繡衣行客。還自嘆、中年多病,不堪離別。東北看驚諸葛表,西南更草相如檄。把功名、收拾付君侯,如椽筆。兒女淚,君休滴。荊楚路,吾能說。要新詩準備,廬山山色。赤壁磯頭千古浪,銅鞮陌上三更月。正梅花、萬里雪深時,須相憶。

——辛棄疾《滿江紅》

蜀帥餘玠忽然來到釣魚城,告知安允是名將曹友聞之子,此言不但震住了安允,其餘人包括餘如孫在內都驚呆了。一時間,大堂之內寂靜無聲。

還是安允自己先打破了這難堪的寧靜,冷笑道:「我不信,你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剛才還有人告訴我,說我是蒙古皇子闊端的兒子,轉瞬之間,我又成了曹友聞將軍的兒子了。我不信!」

餘玠道:「本使這裡有安乙仲的親筆信,安公子一看信便知本使所言盡是事實。」安允道:「撒謊冒充不是你最擅長的嗎?當年不是你派人冒充我孃親信使行刺嗎?什麼親筆信,怕是你自己偽造了一封,要騙我上當,好為你所用。」

餘玠道:「那麼,安公子要如何才能相信?」安允道:「我要見我爹孃,我要當面問他們,除非他們親口告訴我,不然我決計不會相信。」

餘玠重重嘆了口氣,道:「安公子,你爹孃……不,其實是你養父養母,怕是他們都已經死了。」

原來有人往四川制置司官署送來一封信,指明由蜀帥餘玠親啟。卻是安乙仲的親筆信,告知餘玠他在大理捉去當人質的安允其實是宋名將曹友聞之子。當年秦鞏豪族汪世顯引蒙古軍攻蜀,曹友聞英勇戰死。蒙古人清掃戰場時,才在亂軍中發現了他的屍首。汪世顯念在朋友一場,特意為其設靈厚葬。有白衣女子名薛迎梅者,趕來蒙古軍中祭奠,結果在靈前吐血而亡。她隨身所帶的嬰孩為汪世顯次子汪德臣收養。因汪德臣要跟隨闊端征戰,便將孩子送回老家,請姑姑汪紅蓼代為撫養。後來汪紅蓼為闊端酒後姦汙,懷上了身孕。她不願意繼續面對闊端及兄長,遂離家出走,並將曹氏遺孤一併帶走。還留下一封信,稱嬰孩是宋將之子,不能讓他奉殺父仇人為主,不然天理難容,她會好好撫養這個孩子,讓他遠離戰火。這孩子,就是安允了。之所以取名叫允,是因為曹友聞字允叔。而汪紅蓼與安乙仲一道隱居到大理後,十月懷胎,產下一個女孩,即是安敏,才是闊端的真正血脈。

張如意在秦州南郭寺偷聽闊端談話,只聽到汪紅蓼為闊端生了一個孩子,卻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她回來釣魚城後,通過餘如孫將這一重大訊息傳遞給蜀帥餘玠。餘玠派人到大理查訪到安氏夫婦隱居之處,又瞭解安氏一家四口的大致情況後,理所當然地認為其長子安允是汪紅蓼與闊端之子,女兒安敏則是汪紅蓼和安乙仲的女兒。殊不知這其實是一個大大的誤會,安允是曹友聞之子,安敏才是汪紅蓼和闊端所生。安氏夫婦因安允是名將之後,對其格外照顧。而安乙仲對待安敏冷淡,除了因為她並非親生外,還因為她是大宋死敵闊端的女兒。

這內中複雜的情由,只有安氏夫婦自己清楚,二人不吐露實情,旁人無論如何都難以弄清真相。餘玠一方見汪紅蓼斷然拒絕合作,便果斷地綁架了安允,也就是眾人所認為的闊端的兒子。如此,即便汪紅蓼不肯居中說項,餘玠依然可以利用安允來對闊端施加壓力。這件事,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白費一番力氣,對大宋沒有任何損失。而一旦是最好的結果,餘玠將立下不世之功,成為舉國矚目的英雄。因而他指令獨子餘如孫親自執行此事,不惜一切代價。

安允被綁走後,汪紅蓼沒有理睬餘玠的「邀請信」,而是收拾細軟行李,預備帶著丈夫和女兒安敏離開大理,逃往印度。之所以如此,實是因為安允並不是闊端的孩子。她預備等風頭一過,就寫信告訴餘玠真相。這樣一來,安允不但無性命之虞,而且會成為宋人的座上賓。不想安敏不知真相,惱怒父母不愛惜兄長性命,竟離家出走,自己趕來釣魚城營救安允。雖然天真,倒是患難之間見真情。

當年闊端率軍攻打大理,安氏夫婦好友高和守城,英勇戰死。汪紅蓼為保全城池,孤身前往軍營,斷腕退兵,此即高言所稱「曾對大理國有大恩」,但知情者寥寥無幾。安氏兄妹當時還小,不知究竟,詢問母親為何丟掉一隻手時,安乙仲隨口說是因為大理國姓高的才會如此。安敏遂以為母親斷手跟大將軍高言有關,以至她在上天梯認出高言時,竟起了戲耍之心,謊稱是對方派自己來盜火藥的。

再說汪紅蓼,她斷腕之後,因傷口感染得了重病,雖然用奇藥保住了性命,但時常會全身疼痛,苦不堪言。安允被綁架後,她尚能鎮定處事,然得知愛女安敏擅自離家,極可能是去了釣魚城找安允,此舉無異於送羊入虎口,登時又驚又怒,病情急劇轉重,當晚便撒手西去。

正好闊端派部將李庭玉萬里迢迢來找汪紅蓼,本意是告知蒙古即將攻打大理,而且此次勢在必得,望她最好帶領全家離開,以免遭了兵災。不想李庭玉只見到了汪紅蓼屍體,未見到活人。安乙仲見愛妻死去,已無生念,便將所有情形如實相告,包括安允是曹友聞之子、安敏才是闊端之女一事。安允既是曹友聞之子,只要告知宋人真相,其性命當無大礙,然安敏卻不免有麻煩上身。安乙仲希望李庭玉能出手營救安敏,以保全愛妻在世間的唯一血脈。李庭玉與汪紅蓼一道長大,有青梅竹馬的情分,當即應允。安乙仲又寫了一封信給蜀帥餘玠,託人送往四川。

而人在河西的闊端聽說汪紅蓼不肯受大宋要挾,才導致安允被宋人捉去,感動之極,立即派梁庸趕赴釣魚城,與李庭玉會合,全力尋找安敏。本來事情相當順利,進城的當晚,李庭玉便發現了安敏行蹤,並派人順利將其從藥師殿救出,帶進了護國寺糧窖後的天泉洞中。因為李庭玉早就知道安敏才是闊端之女,所以在接應到她後,便欲逃離釣魚城。而安敏尚不明白究竟,誤以為李庭玉一方是父親安乙仲派來的,又要求對方協助去救兄長安允。李庭玉一行事先得過安乙仲叮囑,稱安敏極為痛恨蒙古人,在帶她離開宋境前,最好不要輕易洩露實情,以免節外生枝。況且李庭玉已然知道安允是大宋名將曹友聞之子、開國名將曹彬之後,也想利用他來做文章,倒打蜀帥餘玠一耙,遂同意協助安敏營救安允。

未想到軍營牢房時,安敏一行遇到了張珏不說,安允亦早被人帶走,等於竹籃打水一場空。回到護國寺地窖後,安敏更是瞧出了破綻,發現來營救自己的竟然是蒙古人,便立即想要逃走。蒙古人無奈之下,只得將她綁起來。李庭玉聞訊趕來後,原原本本告訴了安敏真相,說她是皇子闊端的女兒,而安允其實根本就不必營救,因為他是宋名將曹友聞之子。安敏全然不信,瘋了一般哭叫掙扎,李庭玉只得命人堵了她的嘴。鬧了大半夜後,大家都累了,安敏終於示意屈服。她是真正的蒙古公主,金枝玉葉,眾人也不敢真對她怎樣,當即解了綁縛,不想卻被她逃了出去。李庭玉得報後,知道安敏一旦落入宋人之手,護國寺的藏身之處便極有可能暴露,於是利用吳知古離開了戒備森嚴的護國寺。不想白秀才及時告知了張珏,張珏起了疑心,放出響箭,堵住了李庭玉一行。

餘玠自是不知李庭玉一行的經歷,只將安乙仲信中提及的安氏兄妹身世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又將書信親自送到安允面前,道:「這是你養父的親筆信,你應該認得他的筆跡。」

安允伸手去接,但觸碰到信皮的時候,又仿若遭到炮烙一般,立即縮了回去。他失神地望著那封代表著真相的信,再也沒有伸手的勇氣,只頹然跌坐在椅子中,雙手抱頭,表情迷茫而痛苦。

梅應春忽道:「那女子……就是到蒙古軍中祭奠曹將軍的女子,是叫薛迎梅嗎?」餘玠道:「怎麼了?」梅應春道:「我姊姊就叫梅應雪。薛迎梅,反過來就是梅應雪的諧音。」

餘玠道:「那怎麼了?」梅應春道:「我姊姊擅長撫琴,雖然父母稱她病死,可我聽說過,她……她是跟人私奔到蜀地了。父母覺得丟臉,才對外稱她死了,其實家鄉的墳塋只是空棺。況且我當初第一眼見到安公子,就覺得……」

安允忽爾怒道:「我不姓安,你不是都聽見了嗎?」梅應春嚇了一跳,忙住了口。

餘玠勸道:「安公子,你願意姓安也好,還是認祖歸宗,恢復曹姓也好,這都是後話。而今你養母汪紅蓼已經死了。你被帶來大宋後,令妹安敏來了釣魚城,目下也是下落不明。你養父安乙仲在信中稱已了無生趣,自此不會再見世人。你已無家可歸,何不留下來……」

安允道:「留下來跟你這種小人為伍嗎?」

餘玠正色道:「做大事者不拘小節。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大宋,本使與你養母及其家人並無任何私怨過節,不過是公事公辦而已。戰場上兩軍拼死廝殺,殺得天昏地暗,你死我活,難道是因為他們之間有私仇嗎?沒有,不過是因為他們是敵對方,各有立場而已。你親生父親曹友聞鎮蜀多年,曾與汪氏私交極好,然後來汪世顯降了蒙古,兩人各為其主,一樣兵戎相見。當年若不是汪世顯趕來支援,你父親本可以擊退闊端主力,可以說,你父親是死在了汪世顯手裡。當然,也是他收養了你,不然你不可能活到現在。」

安允道:「那又怎樣?你不是也利用我孃親殺了汪世顯嗎?」

餘玠道:「那好,本使就將這件事的源起講給你聽。當年秦鞏汪氏請求內附我大宋,與汪世顯交好的趙彥吶、安癸仲兩位相公也為其積極奔走。因為有山東李全之前車之鑑,朝廷對此事不能達成一致意見,爭論相當激烈。宰相鄭清之擔心重蹈覆轍,堅決反對。也有執政大臣贊成准許汪氏投降,但卻要暗地行昔日蜀帥留正誘捕奴兒結之計,趁汪世顯歸順時將其除掉,如此,既能得到秦鞏土地和人口,又能杜絕汪氏像李全一樣忽降忽叛,一舉兩得。皇帝批准了這個計劃。但蜀帥趙彥吶卻不願意揹負背信棄義的惡名,主動辭去四川制置使一職。朝廷乾脆將安癸仲安相公一併罷免,同時責令曹友聞將軍——也就是令尊——來執行伏擊汪氏的計劃。然有人事先將訊息洩露了出去,汪世顯拒絕赴會,且與大宋斷絕往來,不久蒙古人兵臨城下,他便毫不遲疑地投降了闊端。又因為要報復大宋,指引蒙古軍攻入四川,也就是在那一場戰事中,令尊曹友聞曹將軍英勇殉國,尊母亦在曹將軍靈前吐血而亡,你則被汪氏撫養。如果不是汪紅蓼離家出走時將你一併帶走,恐怕你根本沒有機會了解自己的身世來歷,正奉殺父仇人為主。安公子,本使不厭其煩地將這番經過講述給你聽,是要告訴你,世間恩怨千絲萬縷,絕非寥寥數語即能道清,也決不是對與錯那麼簡單。每個人在做出選擇時,必是出於他自己的立場考慮,汪氏如此,安氏如此,曹氏亦是如此。」

安允沉默許久,才問道:「是誰向汪氏洩了密?」餘玠道:「傳聞這洩露訊息的人,就是你的養父安乙仲。但也有人說,其實洩密者正是曹友聞曹將軍本人。朝廷對這件事竭力掩蓋,而今又過去了近二十年,真相到底如何,怕是隻有當事人自己心中才清楚。」頓了頓,又道:「這番話,本使從未對人說過,既然今日與安公子坦誠相見,本使便索性將實話全部說了出來。其實這些人中,本使最敬佩的是你的養母汪紅蓼,當真是亂世中的奇女子。之前本使對她為人只是道聽途說、一知半解,但讀了你養父的信後,才瞭解到其中種種曲折,對你養母大起敬慕之心。她不幸去世,本使亦十分惋惜……」

安允怒道:「住口!我再也不要聽了!說到底,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居然還好意思說什麼惋惜!說什麼立場!」環視大堂一圈,道:「這裡充斥著偽君子,多待一刻只會令我作嘔。」抬腳欲走,卻被兵士攔住。

安允冷笑道:「我已經是一個毫無利用價值的人。怎麼,餘相公還要強留下我嗎?」餘玠道:「不,安公子,你自由了。之前的種種誤會,還望你多包涵。」安允哼了一聲,大步出門。

餘玠朝張珏使了個眼色。張珏正因為得知安敏是闊端之女一事而失魂落魄,心亂如麻之際,竟沒有看到長官的暗示。還是部將趙安輕輕碰了碰他,低聲提醒道:「餘相公在叫張將軍。」

張珏「啊」了一聲,問道:「餘相公有何吩咐?」餘玠見愛將如此心不在焉,心中大是惱怒,喝道:「你還杵在這裡什麼?還不快去搜尋安敏!」

張珏這才會意過來,急忙追出堂去,叫道:「安公子!」

安允停下腳步,回身冷冷地打量著他,問道:「你是誰?」張珏道:「我是合州守將張珏。」安允道:「張將軍適才也在堂中,聽到餘玠那老匹夫的話了,我不姓安。」

張珏道:「安公子要去哪裡?」安允道:「這你管不著。怎麼,張將軍想攔我嗎?我現下可是姓曹,是宋人的兒子,對你們一點價值也沒有。」

張珏道:「我沒有阻攔安公子的意思。安公子,令妹安敏……」安允怒道:「她不是我妹妹!她跟我一點兒血緣關係也沒有!」

張珏跟在安允身後,一直出了府衙,這才懇切地道:「安公子雖不是安敏的親哥哥,卻是跟她一道長大,難道一點兄妹之情都沒有嗎?之前你被捉來釣魚城,你養父母舉家要遷到印度,以避災難。安敏不明真相,以為是父母不肯出力救你,還孤身出走。你可知道,她為了救你,吃了多少苦,捲入了多大的風波?」

安允道:「如果不是小敏擅自跑出來,我孃親……應該是我養母就不會死,她自己也不會困在釣魚城中,而今下落不明。說到底,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張珏道:「可令妹跟你一樣不明究竟,她是因為愛你才這麼做的啊。安公子捫心自問,你被關在大牢時,是不是也時時盼望有人來營救?不然也不會吹那一支木葉曲子了。而不顧一切趕來救你的,正是小敏。」

安允心有所動,臉上的敵意和憤恨漸漸散去,露出惆悵之色來。

張珏又道:「安公子,我也有個妹妹,名叫如意,也不是親兄妹,卻比親兄妹還要親。而今她也失了蹤,我明知道她有能力照顧好自己,卻還是時時刻刻掛念她,生怕她會遭遇到危險。我想安公子其實也跟我一樣,心中還是掛念小敏的,何不留下來,助我找到小敏?」

安允冷笑道:「原來張將軍是想通過我找到小敏。抱歉,我辦不到。」

張珏道:「我是真心關心令妹,決不會讓她受到傷害。」安允道:「張將軍真心關心我妹妹?天大的笑話,你無非是關心她背後的利益罷了。她落入你們之手,還不是跟我之前一樣,鐐銬加身,成了你們跟那蒙古皇子闊端討價還價的棋子?」

張珏道:「安公子,令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難道就此不顧而去麼?」安允微有猶豫,但終於還是沒有回過身來,只道:「抱歉。」遂決然而去。

趙安忙上前問道:「要不要屬下派人去跟著他?」張珏搖頭道:「不必了,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一名兵士急奔過來,躬身稟報道:「張將軍,惠恩法師……就是那叫梁庸的蒙古奸細逃走了。」

張珏吃了一驚,問道:「怎麼會這樣?」兵士道:「小的奉命押送梁庸去牢房,還未出護國寺,他忽然說肚子疼,要上茅廁。小的便與同伴帶他去了茅廁,小的們守在外面,半晌不見他出來。進去看時,他竟然翻後窗逃走了。」

張珏道:「通知城門關卡了嗎?」兵士道:「小的已叫同伴去通知了。」

趙安道:「城裡不少人都認得惠恩……不,是梁庸,諒他也逃不出去。張將軍,餘相公命你務必搜到安敏,不如由屬下再去知會各城門、關卡一遍。」張珏道:「好,多謝。」趙安道:「這是屬下分內之事,擔不起將軍一個謝字。」自引人去了。

張珏正要進去府衙,忽見劉霖匆匆小跑過來,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料是出了大事,忙上前問道:「什麼事?」劉霖道:「梁……梁……」

張珏忙問道:「事關梁庸嗎?」劉霖點點頭,道:「他……要見你。」

張珏道:「什麼?」劉霖道:「他……梁庸挾持了若冰。」張珏忙問道:「梁庸人在哪裡?」劉霖道:「在藥師殿廂房……他……他指名要你去見他。」張珏道:「好,我這就去。」召了一隊兵士,往山下護國寺而來。

途中,劉霖喘息略定,這才敘述了在藥師殿發生的事情——

原來梁庸逃脫後,並未逃離護國寺,而是徑直來到藥師殿。他是蒙古奸細一事尚未傳開,旁人仍將他作為高僧對待,未多加留意。彼時劉霖正與若冰在廂房中交談,梁庸突如其來,踢門而入,舉刀制住若冰,用她性命威逼劉霖交代安敏下落。

劉霖大驚失色後,又極為愕然,道:「我如何知道安敏人在哪裡?」梁庸毫不遲疑,一刀扎入若冰大腿,又道:「劉教授再不說實話,下一刀可就要招呼若冰娘子的臉蛋了。」劉霖忙道:「我真不知道安敏在哪裡。你不要傷害若冰,有什麼手段,儘管衝我來。」

梁庸道:「你以為我是嚇唬你嗎?你是不是已經殺了安敏?快說!」一邊說著,一邊將刀尖對準若冰臉頰。

劉霖嚇得魂飛天外,忙叫道:「停手!快停手!請你不要這樣。我真的不知道安敏在哪裡。事實上,自從那晚我受張珏託付,將她送進藥師殿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梁庸道:「當真?」劉霖道:「千真萬確,我敢以聖人的名義起誓。」梁庸道:「那麼你是怎麼知道安先生夫婦藏在大理的?」劉霖道:「我之前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啊。啊,你是在找洩露安氏夫婦藏身之處的源頭。不,不是我。剛才你那麼問,我是賭氣才回答是我的。」

梁庸見他急得滿頭大汗,不似作偽,又問道:「那麼是誰最早洩露了這個訊息?」劉霖道:「這個……得問張珏才能知道。」梁庸道:「好,你去叫張珏來,我就在這裡等他。」

劉霖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梁庸居然會輕易放自己離開,還讓自己叫張珏來,一時愣住。梁庸催道:「還等什麼?快去!快去!」他這才應了一聲,急忙往山上趕來。

張珏聽了經過,皺眉道:「梁庸從押送兵士手中逃脫,按照常理應該躲藏起來,再設法尋找機會逃走,為何他不惜暴露行蹤制住了你和若冰,只問安敏人在哪裡?」劉霖道:「這也是我困惑的問題,怕是得張兄當面問梁庸本人才能知道答案。」

來到藥師殿廂房外,張珏朗聲叫道:「梁先生不是要見我嗎?張珏人在這裡。」梁庸道:「勞煩張將軍卸了兵器,獨自進來。可別耍花招,若冰娘子的性命可在我掌握之中。」

張珏便摘了腰刀,遞給隨行兵士,推門而入。若冰被反縛了雙手,跌坐在椅子中。梁庸站在椅後,將短刀橫在若冰頸中。

張珏見若冰大腿受傷流了不少血,忙問道:「娘子可還好?」若冰勉強點了點頭。

張珏道:「我人已經到了。梁先生想要人質,我願意替代若冰娘子。她受了傷,需要立即醫治。」梁庸尚不知道若冰大理公主的身份,當即笑道:「張將軍,你是興戎司副帥,價值比若冰娘子大得多,卻肯用自己來換她,可謂難得,也可謂不識大體了。」

張珏道:「梁先生本已逃脫,卻又再次暴露行蹤,只為追問安敏下落,也可謂難得了。若冰娘子正在流血,請你放了她。你若不放心,大可以先將我綁起來,我絕不會反抗。」

梁庸道:「不行。不是我信不過張將軍,而是信不過你們餘玠餘相公。我有若冰娘子在手,她有半個軍醫身份,你們尚會顧惜她性命。我若拿了張將軍做人質,只怕餘相公會毫不猶豫,立即下令將你我二人射死。況且我找張將軍來,也不為別的,只是要問你幾句話,只要你老實回答,我自然不會再傷害若冰娘子。」

張珏道:「梁先生是要問安敏下落嗎?我確實不知道她人現下在哪裡。」梁庸道:「不是。我要問張將軍的是,最早是誰打聽到安氏夫婦躲藏在大理的?」

張珏道:「梁先生一再追問這個問題,可是有什麼特別的目的?」梁庸道:「張將軍,你是個聰明人,到現在還想不到嗎?既然餘玠人已經到了釣魚城,你該知道安敏的身份。」

張珏道:「不錯,我已經知道安敏才是汪紅蓼和闊端的親生孩子。梁先生肯冒險留下來,非要找到安敏不可,自然也是因為她蒙古公主的身份。」梁庸道:「正是如此。我跟張將軍一樣關心安敏下落,所以我才要問是誰最早知道安氏夫婦藏在大理的。或者說,還有誰知道安敏的真實身份?」

張珏沉吟道:「安敏是蒙古公主一事,我也是適才從餘相公那裡聽說。在安乙仲安先生的親筆書信送達重慶制置司之前,我方無一人知道安敏的真實身份。」

梁庸道:「不錯,這點我相信。在那之前,你們一直將曹友聞的兒子當作了二大王的骨肉。所以我才要知道是誰向你們餘相公洩露了安氏夫婦的藏身之處,你們又是如何知道安夫人曾為二大王生下過一個孩子?」

張珏始終揣摩不透對方用意,當然不會輕易將妹妹如意的名字說了出來,只沉吟不答。

梁庸倒也不再催逼,道:「既然張將軍一再閃爍其詞,想必自有苦衷。我有一個請求,請張將軍准許我之後與你一道尋找安敏下落。找到她人後,我任由你處置,要殺要剮,絕無怨言。」張珏聞言大為驚訝。

梁庸道:「只要張將軍答應,我這就放了若冰娘子。」張珏遂不再遲疑,點頭應允道:「好,我答應你。」

梁庸當真爽快,割斷若冰綁索,拋了短刀,道:「若冰娘子,得罪了。」若冰只冷冷不應。

張珏忙上前查驗傷勢,問道:「娘子可需要什麼藥?我這就派人到藥房為娘子取來。」若冰道:「不用了,勞煩張將軍扶我到藥房,我自己會處理。」

張珏遂朝外叫了一聲,兵士一擁而進,還欲綁起梁庸。張珏道:「不必。你們先帶他到一邊等候,我送若冰娘子去醫治。」扶起若冰,才發現她腿上傷勢甚重,難以行走,便乾脆抱了她,直往藥房而來。

進來藥房,張珏將若冰放在窗下臥榻上,道:「冒犯了。」若冰道:「多謝。」張珏道:「抱歉,全怪我手下看管梁庸不力,才害得娘子遭此一劫。」若冰搖了搖頭,道:「說這些做什麼?」

兵士打來熱水,張珏便親自擰了毛巾,本欲替若冰擦洗傷口,但要這麼做,勢必要先掀起她的裙子,一時猶豫,不敢妄動。若冰登時滿面紅暈,道:「我自己來。」接了毛巾,自行洗淨傷口,塗了藥膏,再用藥帶包紮好。

張珏等她處理妥當,這才轉過身來,躊躇道:「不知劉兄可有告訴娘子,餘相公已經到了釣魚城?想來王大帥已將娘子身份稟報上去。」若冰道:「劉公子已對我提過。」神態安詳,依然是往日那般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鎮定。

若換作別的女子,不免憂懼未來,患得患失,但若冰的反應實在太過冷靜,仿若張珏所提及之事,與她沒有絲毫干係。細細想來,這位大理公主甘願放棄帝王家的榮華富貴,遠走他鄉,風雨漂泊,心理承受能力定是遠遠超越常人。那麼是否真的如白秀才所言,四海之大,她亦有渴望駐留的地方?她孤傲清冷的表面下,亦有些許柔弱之處,為某人盛開了鮮花,幽幽吐露著愛情的芬芳?

張珏道:「還有一件事,一直沒有告訴娘子,殺死高言大將軍的真兇,就是白秀才。」若冰道:「原來是他。」

張珏見她並不驚奇,忙問道:「娘子早已經知道了嗎?」若冰道:「不,我才剛剛知道,但卻不意外。」

張珏料想她早已經知道白秀才對她愛戀極深,不便多提,只道:「本來是應該給大理國一個交代,交出真兇,任憑大理處置。可白秀才殺了吳知古,餘相公必須得送他回京受審。」若冰道:「如此,怕是我得回去大理了。餘相公無法將真兇交給大理,大理勢必不會幹休。不如我親自回去,當面向高相國解釋清楚。」

張珏道:「娘子……」若冰道:「事情既因我而起,理該由我承擔。」

時間剎那間凝固了。陽光透窗而入,將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長。些許浮塵在光影中歡快地迴旋飛舞,輕盈靈動,與幽深沉寂的藥房形成鮮明的對照,不由得讓人感覺恍然似在夢中。

春風盪漾,溫柔地撫摸著一切,四周充滿傷感的味道。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和消極情愫真真切切地寫出了她的感受,苦悶、悲觀和彷徨的情緒亦連帶感染了他。他想要說點什麼,卻始終躊躇著開不了口。

恰好有兵士進來稟報道:「張將軍,餘相公請若冰娘子去府衙一趟,說是有要事商議。」

張珏道:「若冰娘子受了傷,走不動路,快去找一副滑竿來。」若冰忙道:「不必到別處去尋,南面棚子裡就有。」

兵士忙抬來滑竿,張珏便再次抱了若冰,將她放在躺椅上。

劉霖一直有意滯留在庭院中,好給張珏和若冰單獨相處的機會,見張珏臉上深有憂色,便道:「我陪若冰去吧。」張珏道:「多謝。」劉霖什麼都沒說,只重重拍了拍張珏肩頭。

若冰道:「張將軍,多保重。我去了。」

她還是那麼平靜,目光中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幾分悽然來,那是即將離別的痛楚。她是個堅強的女子,回去大理後雖然不會太好過,但一定會挺過來。只是這一次別離,應該是他們人生中最後一次相見了。即便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幾年相處下來,亦總有一些情感。況且旁人都說她在暗戀著他,令他格外多了幾分歉疚和忐忑。料想將來的某一晚,在夜色的憂鬱下,且聽風吟,但觀繁星,愴惻之情,未嘗去懷,亦會浮現出淡淡的思念……

送走若冰,張珏這才命人帶過樑庸,問道:「梁先生一再追問是誰最早打聽到安氏夫婦躲藏在大理及汪紅蓼為闊端生下孩子一事,可是認為其中有什麼線索?」

梁庸道:「當然。張將軍這樣的聰明人,到現在還想不到原因,可實在令梁某驚訝了。」又道:「自古以來成大事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張將軍既已同意與我一道尋找安敏公主,就該信任我,將事情原委詳細告知。況且你我即使目下不是朋友,未來未必就是敵人。貴司餘相公煞費苦心地做了這麼多事,不就是想讓二大王歸附大宋嗎?說不定事情當真能成,如此,我們將來可就是一家人了。」

張珏心道:「訊息的源頭,自然是闊端本人,如意只是湊巧聽到,起了中間傳遞者的作用。梁庸所急於知曉的最早知情者,顯然指的是如意。莫非他認為可以從如意身上尋到安敏下落?」

安敏之所以價值重大,在於她是闊端的女兒,蒙古、大宋兩方都想要得到她。而她目下既不在大宋官方手中,又不在蒙古人手中,當日到底是誰從張家帶走了她呢?在今日蜀帥餘玠來到釣魚城之前,大宋一方無人知道安敏的真實身份,所以梁庸還曾納悶地說了一句:「這件事再沒有別人知道呀。」他其實指的是安敏是闊端之女一事。又還特意問張珏:「最早你方是如何知道安氏夫婦躲藏在大理的?」或許他認為是最早知情者與闊端有私仇,先是將訊息有意洩露給蜀帥餘玠,後來又出於某種考慮,趁張珏與蒙古奸細鬥法正劇之際,暗中捉走了安敏。如此,這個人其實就是張珏妹妹張如意了。

張如意的確與闊端有血海深仇,甚至還一度遠赴河西,預備行刺對方。她也確實有從眾人眼皮底下帶走安敏的便利條件。問題是,她只知道闊端和汪紅蓼生育了一個孩子,並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所以她才會跟旁人一樣,想當然地認為長子安允是闊端骨肉,根本沒有想到安敏才是真身。從始至終,只有安氏夫婦二人知道安氏兄妹真實身份,甚至連闊端也不知道親生孩子是個女孩。安允被綁架後,安氏夫婦亦隱忍不言,寧可忍受安敏責怪也沒有吐露真相,顯然是希望兩個孩子的身世秘密繼續隱瞞下去。直到汪紅蓼死後,安乙仲這才將事情原委告訴了闊端部將李庭玉,又寫信給蜀帥餘玠,告知安允是陣亡大將曹友聞之子,因而張如意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知道整個真相。既然她並不知道安敏是闊端骨肉,當然也不會冒險劫走她。那麼如意離開釣魚城,到底是因為什麼事呢?就算白秀才在撒謊,其實是如意射殺了吳知古,那也只是她離開時所發生的意外事件。到底是什麼事,促使她一定要離開釣魚城,這跟安敏失蹤又有什麼干係呢?

梁庸見張珏沉默不應,問道:「莫非這個人跟張將軍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啊,該不會是如意吧?難道是她回秦州那一趟,無意中打聽到了這些訊息?」

張珏見對方已然猜到,便也不再隱瞞,道:「是,一切均如梁先生所言,最早知情者正是舍妹張如意。她在秦州南郭寺時,聽到了闊端與方丈的對話,回來後便將這一訊息告知了餘相公。」梁庸不免後悔不迭,道:「呀,當初真該扣下如意的。唉,怪我在寺廟待得太久了,真是一念之仁啊。」

張珏道:「但如意並不知道安敏才是闊端之女。而且是我將安敏帶回家中,如意斷然不可能瞞著我再將她帶走。」

梁庸仔細思索過一回,道:「不錯,如意在秦州時,二大王自己都不知道安敏才是他的女兒,如意更不可能知道。」又問道:「那麼除了餘相公外,還有誰知道這件事?」張珏道:「這件事進行得極為機密,除了餘相公和他派遣去大理尋找安氏夫婦的心腹外,再無人知曉。我也是才知道不久,如意從來沒有對我露過半句口風。」

梁庸道:「原來如意連張將軍都沒有告訴過,那麼旁人更不可能知道了。」頓了頓,又道:「哦,抱歉,我之前一再追問,是猜想這個人也許跟二大王或是汪氏或是安先生有私仇。」

張珏道:「不過如意已經知道安敏是安乙仲和汪紅蓼的女兒,之前安敏向我坦白時,她在外面聽到了我們的談話。」梁庸道:「即便如此,如意也沒有帶走安敏公主的理由呀。」

張珏心中反而一動,暗道:「如意是金國大將郭斌之女,當初郭氏力拒蒙古軍時,曾向汪世顯求援,但汪世顯只坐觀其變,後來更以保全百姓為由投降蒙古。如意或許因此而恨上了汪紅蓼、安敏母女,那麼她問我是不是喜歡安敏則是有意的了。啊,如意還說:為了不讓我傷心難過,她強行忍住,才沒有下手。難道……難道……」一時想也不敢想。

梁庸倒是沒有留意到張珏臉色大變,沉吟道:「不過我總覺得事情或許跟如意有關。張將軍,我不是刻意針對令妹,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們還是去找如意談一談。」

張珏道:「如意已經走了。」梁庸道:「走了?她去了哪裡?」張珏道:「我也不知道。」大致說了經過。

梁庸登時駭然而驚,道:「事情一定跟如意有關!是她劫走了安敏公主,又偷了張將軍的令牌,好將安敏帶出城去。」張珏道:「梁先生久在釣魚城中,該知道這裡是興戎司駐地,城防極嚴。如意若是憑我的令牌出城,一定會引來守城兵士懷疑。她不拿令牌還好,一拿出來,會立即被兵士扣下來。況且安敏的畫像遍佈釣魚城中,如意決不可能帶著她混出城去。」

梁庸道:「那如意盜走張將軍令牌做什麼?」張珏道:「她離開釣魚城後,在沿途關卡都是用得著的。」

梁庸道:「安敏公主失蹤這件事,一定跟如意有關,不然她為何搶先逃出城去?」忽然換了一副冷酷陰森的口氣,咄咄逼人地道:「張將軍該知道,如果安敏公主死在你們宋人手裡,會有什麼後果——二大王一定會傾盡全力進攻四川,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張珏聞言頗為憤怒,道:「闊端果真敢來進犯的話,我大宋也會拼死力戰,叫你們蒙古人付出慘痛的代價。」梁庸不無嘲諷地道:「但你們宋人處在劣勢,若非如此,你們餘玠餘相公也不會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來逼二大王就範了。你們害死了二大王喜歡的女人,再害死他的女兒,滅亡也就指日可待了。」

張珏道:「當年闊端攻破劍門天險,又攻陷成都府,即狂妄地宣稱不日之內要滅我大宋。而今二十年過去,他不也沒有突破我大宋東川防線嗎?」

兩人正針鋒相對、互不相讓之時,兵士龍井忽趕來稟報道:「張將軍,小的發現了那女奸細小敏。」

張珏和梁庸均大吃一驚,異口同聲地問道:「她人可還好?她現下在哪裡?」龍井道:「還好,只是身子比較虛弱。人現下在小的家裡,小的渾家在照應她。」

張珏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龍井道:「張將軍不是讓小的和田川兩個人暗中監視工匠唐平嗎?原來唐平一直將那女奸細藏在家中,就在小的眼皮子底下。」

原來唐平這兩日頗為詭異,看起來沒什麼病容異樣,卻向作坊告了病假,基本上都待在家中。昨日他去過一趟琴泉茶肆,田川和龍井也跟隨他到了那裡。正好遇到張珏發現了天泉洞入口,召集人手,二人應召趕去幫忙,再回來茶肆時,唐平人已經不見了。二人擔心會有意外,遂先趕去最緊要之處檢視,聽上天梯哨兵說沒見到唐平過來,這才趕來唐家,還在途中遇到了張珏妹妹張如意。到唐家門外時,看到唐平正在院子中收拾柴禾,這才放下心來,遂輪流在唐家外圍監視。

奇怪的是,昨晚唐家燈火徹夜未滅。午夜過後,唐平還幾次三番出來張望,似在等待什麼人。躲在竹林暗處的田川大起疑心,但又沒發現其他異樣。一早趕來換班的龍井聽說後,亦覺得古怪,正要去稟報張珏時,忽見到唐平出門,遂一路跟隨。三人前後腳又來到了琴泉茶肆。唐平也不在茶肆就座,而是直接進去後院,正見到張家門外兵士環伺,他當即便退了出來,正好與龍井撞了個滿懷,幸好他未起疑,低著頭慌慌張張地回家去了。田川過去大致問了一聲,聽說是因為隔壁藥師殿女道士吳知古被人射殺,也未太當回事。本還想將龍井異常之舉向張珏稟報,卻被兵士攔住,稱張將軍目下不便見客。他以為張珏正全力追查吳知古一案,便與龍井一道繼續跟蹤監視唐平,打算將事情徹底弄清楚再說。

到下午時,一直躲在屋子中的唐平忽然出來,將一個大麻布口袋扛到雞公車上,推著車子出了門,看情狀是要往飛簷洞而去。飛簷洞是一處巨石裂縫形成的天然孔道,幽暗而深邃,一直通到護國門東面。四周怪石嶙峋,兼以古木參天,藤蘿蔓延,遮天蔽日,陰森隱密,內中棲息著大量蝙蝠。因蝙蝠喜歡棲息在屋簷下,故當地人將此石縫孔道稱為「飛簷洞」。那裡有一種「氣瀟瀟以瑟瑟,風颼颼以颯颯」的氣氛,常人絕少涉足。

田、龍二人既是奉張珏之命監視唐平,已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認為他多半在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此去飛簷洞,多半是想銷滅罪證,而罪證就是雞公車上的大麻布口袋了,遂不等到飛簷洞,便上前阻截唐平,以防證據被毀。不想唐平一見二人出現,甩下雞公車就跑。田川遂趕去追人,龍井則去搶那滑下山坡的雞公車。車子雖未搶到,所幸大麻布口袋先行滾落到竹林中,被竹身攔住。龍井急忙奔過去,解開麻布口袋,裡面卻不是什麼證據,而是一個大活人,正是受到全城通緝搜捕的女奸細小敏。她手腳均被繩索縛住,口中塞了破布,額頭起了一個大包,人則因為受到撞擊而暈了過去。萬幸的是,她撞上的是有彈力有韌勁的竹子,要是撞到堅硬的樹上,多半就沒命了。龍井一時不明所以,遂就近將她抱回自己家中,命妻子先看住她,自己趕來向張珏稟報。

張珏聽了經過,亦是不明究竟,忙帶人朝龍井家中趕去。又派了一隊人馬,前去搜查唐平家中。

龍井家位於飛簷洞以東,要穿過一大片竹林。竹子挺拔修長,亭亭玉立,兼以四時青翠,凌霜傲雨,在中國文化中有獨特的地位,躋身「梅蘭竹菊」四君子及「梅松竹」歲寒三友。北宋名士許洞於居處大門前只種植了一株竹子,時人稱之雲:「許洞門前一竿竹。」另一文學大家蘇軾則有「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的名言。釣魚山的竹子全是高大粗壯的方竹,昔日北宋名臣張詠鎮蜀,專門有一首《方竹》詩云:

筍從初籜已方堅,峻節凌霜更可憐。為報世間邪佞者,如何不似竹枝賢。

竹林鬱鬱蔥蔥,盡情地伸展舒張軀幹枝葉,淋漓盡致地遮掩了天空。行在林間道上,濃廕庇日,夏不知熱,冬不曉寒。

到了龍井家外,龍妻聞聲迎了出來,見副帥張珏親自到來,緊張得不知所措。張珏問道:「安敏人呢?就是適才龍井帶回來的那名女子。」龍妻道:「在……在裡面。」

眾人一擁而進,卻見安敏倚牆而坐,手腳仍被綁住,頭歪向一邊,雙眼緊閉,依舊昏迷未醒。

梁庸大怒道:「為何還要綁她?」龍井尚不知道梁庸是蒙古人奸細,不明白法師為何一路跟來,更不懂對方為何發這麼大火,只愕然道:「她不是奸細嗎?萬一跑了怎麼辦?」

張珏忙上前解開安敏綁繩,將她抱出來,放在堂屋椅子上。又想起之前安敏雙腳受了傷,即使人醒轉過來,也走不動路,忙派人去尋滑竿來。

梁庸見安敏受傷頗重,忙道:「須得立即請若冰娘子延治。」張珏道:「怎麼,這會子就想起若冰娘子了?她也受了重傷,正是拜梁先生所賜。」又道:「而今既已找到安敏,梁先生可以放心了,你我之間的約定算已完成。來人,押他去軍營牢房監禁,等候發落。」

梁庸雖極想留下來,等安敏醒來問清楚事情經過,然張珏卻不容分說,命人帶他出去。有了上次他逃走的教訓,這次也不會再對他客氣,兵士取出繩索,將他反綁起來,扯了出去。

張珏命人取來涼水,將汗巾打溼後再擰乾,敷在安敏額頭大包上。只聽見她「嚶嚶」哼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

張珏喜道:「敏娘醒了?」安敏傷後虛弱無力,只一臉茫然,問道:「這……這是什麼地方?」張珏道:「這是我手下兵士龍井的家。你受了傷,我已經派人去找滑竿來,好送你去藥師殿救治。」安敏道:「不,我不想走。」張珏道:「那就不走。你先好好休息,等滑竿到了再說。」

安敏道:「我不想見到這麼多人。張將軍,麻煩你叫他們都出去。」

她身份特殊,張珏又想要儘快從她口中瞭解真相,只得順從她的意思,揮手命眾人退了出去。安敏忽然抱住了他,嗚嗚哭了起來,一邊抽泣一邊道:「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在大理出生長大,未受中原傳統禮法浸濡,行事大膽,任意妄為,真情流露之下,更是不顧及其他。張珏卻不免格外尷尬,道:「你……你是公主,別這樣……」

安敏當即鬆了手,駭然道:「你……你已經知道了?」張珏道:「嗯。」

他非但已經知道安敏的真實身世,而且理解她為何要冒險逃出天泉洞——因為她發現營救她的是蒙古人後,對方即告知她是闊端之女,她自己也是地地道道的蒙古血脈。她自然驚愕異常,在她印象中,蒙古人就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魔鬼。當年蒙古大舉揮師南下,攻入大理境內,她童年玩伴全家、教她刻工的匠人,還有許許多多認識的人,包括父母的好友高和將軍,都是被蒙古人所殺。尤其令她難以接受的是,那一年率軍攻打大理的蒙古軍主帥闊端,正是她的親生父親。

張珏又補充道:「令尊寫了一封信給我大宋四川制置使餘相公,信中詳述了你們兄妹的身世。對了,餘相公知曉你阿兄安允是曹友聞將軍之子後,已經放他走了。」

他沒有說完後面的話,安敏卻聽出了弦外之音,道:「我會替代我阿兄,成為你們大宋的人質,對嗎?張將軍到處找我,應該也是因為這個吧?」張珏忙道:「不,不全是這樣。」

安敏道:「就算真是這樣,我也不怪張將軍。我……我只恨我自己是蒙古人。難怪阿爹從小就不喜歡我,我還以為他是重男輕女,原來……原來我是那殺人魔王的女兒。」張珏溫言勸慰道:「父母是容不得自己選擇的。」

安敏道:「可因為我的生父是闊端,我就成了張將軍和大宋的對頭。」張珏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得道:「這不是你的錯。」

安敏道:「我原以為我是大理人。阿兄被綁架後,爹孃的真實身份暴露,我又以為我是宋人。而今我又成了蒙古人,還是什麼公主。我……我……」頓了頓,又問道:「為什麼我是蒙古人,為什麼蒙古人就是宋人的對頭?」

張珏心亂如麻,說不出半個字來。世上為什麼要分大宋、大理、大金、蒙古,又為什麼要你打我,我滅你?他不知道答案,也不可能找得到答案。

安敏道:「現下我孃親死了,阿爹也不會要我了。阿兄跟我非但毫無血緣關係,而且還是仇家,他也不會再理我。我……我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我該怎麼辦?」

她仰起頭來,痴痴地望著張珏。一雙大眼睛因飽含淚水而愈發靈動,水汪汪地散發著惹人憐愛的光芒,眼光中明顯閃爍著不安,亦有幾分期待。張珏感到自己陷入了她眼睛的旋渦之中,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從心底油然而生。他感覺到血液在體內飛快地流淌,雙手和嘴唇輕微地搐動著,仿若陷入迷亂當中,緊張得不知所措,期待著什麼,卻又有一種莫名的恐慌。強行定了定心神,才道:「我不想欺騙敏娘,你身份特殊,我亦無權處置,只能將你移交給餘相公。」他轉過頭去,不敢再凝視她的眼睛,不忍看到她臉上失望的表情。

安敏幽幽嘆了口氣,道:「我現在能理解孃親當初的心情了。她面臨那樣兩難的困境,卻勇敢選擇了自己的人生。還有阿爹……不,應該說是養父,他也是個了不起的男子,為了心愛的女子,放棄了家族和名譽,隱姓埋名,背井離鄉。二人隱居於山林中,從此遠離人世間的爭鬥、虛偽、浮華、喧囂。」

也許她想說的是,她也想像她母親汪紅蓼那樣,放棄榮華富貴,去找自己愛的男子。而那男子亦以驚人的勇氣,放棄了一切,與她一道遠走高飛。然與安氏夫婦截然不同的是,她尚不能自主自己的人生,她將會被大宋扣下作為人質,連行動都不得自由。如果策反闊端失敗,也許還會有性命之虞。而那男子如果是他的話,他亦不能放棄保家衛國的責任和使命,僅為了個人的幸福便丟下合州百姓。甚至,他不能放她離開,從始至終,她都是他的囚徒。他將望著她離去,或者望著她死去。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在春雨如絲的傍晚,於梅樹環抱的土房,感性的人兒不免有了淺淺的幻想。雖然人在這裡,或許夢在天涯,她在期待著誰,誰又在期待著她?短短一刻,竟似度過了生命中最難熬的光陰,內心的年輪老去了許多年。思緒縹緲無痕,淡淡地來,淡淡地去,最終陷入了冷寂。言語亦蒼白了起來,唯有沉默才能駐留芳華。

張珏最終還是轉過頭來。安敏正凝視著他,眼神出奇的澄透清澈。驀然間,他的心思起了變化,一股醉酒的衝動在他身體裡蔓延開來,似乎有一股蠢蠢欲動的神秘力量在鼓動他去做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理性卻及時壓抑了他的想法。

正當他以為她會說出些什麼的時候,她果然開了口,卻不是他既想聽又不願意聽到的話,她只說:「張將軍,我很累,也很餓,想多留在這裡一會兒。」

張珏吊起來的心又緩緩沉了下去,他點了點頭,走出堂屋,招手叫過龍井妻子,命她去熬一些菜粥。

龍井道:「天色不早,該是吃晚飯的時候。將軍不嫌棄的話,就在小的這裡將就一下。」張珏道:「不必了,就給敏娘弄點吃的吧。」

龍井忙命妻子去做飯,還要去殺雞宰鵝,卻被張珏阻止,道:「你們平日吃什麼,她就吃什麼。要是多事的話,我可抬腳就走了。」龍井道:「是,是,全聽將軍的,就熬菜粥。」

張珏又派人去向蜀帥餘玠和合州主帥王堅稟報,說已找到安敏,稍後即會送她去官署。安排妥當,一時躊躇,有些不敢再進屋面對安敏。

正好搜查工匠唐平家中的兵士趕來,稟報道:「在唐家發現了一個大包袱,值錢的東西都在裡面,就擺在堂屋桌子上。」張珏心道:「大概是唐平預備處置完安敏後,就攜帶財物逃離釣魚城。幸虧之前因為上天梯丟失火藥一事,我對他起了疑心,暗中派了人監視,不然安敏很可能就被他扔到飛簷洞喂蝙蝠了。」

兵士又道:「在唐家地窖中還發現了一些火藥殘粉。將軍當真料事如神,原來上天梯丟失的火藥就是唐平自己偷的。」張珏道:「立即加派人手去追捕唐平。捉到他人之後,立即帶來見我。」

話音剛落,兵士田川便拖著唐平進來。兩人都渾身是泥水,狼狽不堪,幾乎認不出本來面目。田川將唐平狠狠摜到地上,氣喘吁吁地道:「張將軍,人抓到了!這小子可真能跑,小的追了三架山,才追到他人。」

唐平剛欲爬起來,張珏上前一腳,將他踢翻在地,喝道:「說,到底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要監守自盜,為什麼要盜取火藥?」唐平哀聲道:「將軍,這實在不關小的事。」張珏大怒,道:「而今人證俱獲,你還敢說不關你的事?」又是幾腳踢了過去。

安敏聞聲從屋裡出來,叫道:「張將軍,不要打他,是他……他救了我。」

張珏大為愕然,道:「敏娘說什麼?」以為安敏未能認出泥人一般的唐平,忙解釋道:「這是工匠唐平。」安敏道:「是,我認得他。」張珏道:「不久前就是他將敏娘裝在麻袋中,預備拋入飛簷洞。敏娘不記得了嗎?」安敏道:「我記得,但之前確實是他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早已經死了。」

張珏大惑不解,又見安敏倚門而立,忙問道:「敏孃的腳……」安敏道:「我的腳傷已經好了,是你妹妹如意拿了藥給我。」

張珏這才恍然有所悟,下令將唐平綁起來押在一旁,重新進屋,讓安敏先坐下,這才問道:「事情是不是跟我妹妹如意有關?勞煩敏娘詳細告知經過。」安敏嘆道:「我本不想說的,可你們已經捉到了唐平,事情無論如何瞞不住了。也罷,還是我來當這惡人吧,免得將軍又要為難唐平。」當即詳述了原委。

安敏在琴泉茶肆西面梅林遇見張珏後,張珏見她衣衫單薄,腳上又受了傷,便將她帶回家中,讓妹妹張如意照顧她。後來張珏離開,張如意端來一碗熱豆腐,安敏吃下後便昏睡了過去,人事不知。

張珏心道:「一定是如意在豆腐中下了迷藥,迷倒了安敏。正好我發現李庭玉等人可疑,放出響箭知會關卡,看守安敏的兵士張萬等人以為出了大事,離開院子出去檢視,如意早先見到白秀才出了門,便趁機將安敏先藏進了他家中。後來我發現了天泉洞的入口,派人召集人手,在茶肆喝茶休閒的兵士、包括跟隨唐平到茶肆的龍井、田川二人亦鬨然趕去幫忙,她便找來唐平幫忙,將安敏裝入麻袋中,搬到院子中雞公車上,再由唐平推車將安敏推回家中藏了起來。剛好我派去監視唐平的兵士趕去懸崖幫忙,由此給了他絕好的機會。」

其實之前張珏因為梁庸的提示,曾猜測事情或許與張如意有關,只是因為想到她不知安敏真實身份,沒有動機,又否認了這一點。此時再度確認事情究竟還是跟張如意有關,倒也不十分驚訝,只是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安敏續道:「我再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屋子裡面,屋子很矮很暗,又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油燈照明,很是憋屈。不遠處,正有一男一女在說話。那男子道:‘現在釣魚城全城都在找這個女人,你為什麼要將她藏起來?她到底是誰?’那女子道:‘她叫安敏,是汪紅蓼的女兒。’那男子道:‘什麼,汪紅蓼?那她爹不就是……不就是……’女子答道:‘就是前蜀帥安相公的小兒子安乙仲。’那男子道:‘他們夫婦不是失蹤了嗎?’女子道:‘你別管那麼多。快把她綁起來,可千萬別讓她跑了。一旦我哥哥發現她根本沒有盜取火藥,立即就會懷疑到你身上。到了那時候,你還能活命嗎?’」

張珏聽到這裡,這才明白過來妹妹為什麼要費盡心機將安敏帶走,原來她是為了保護唐平。唐平之前報稱上天梯丟了不少火藥,並稱女奸細小敏嫌疑最大。他不知道張珏從一開始就懷疑他,還以為能將所有責任推在小敏身上,反正小敏當時已經失蹤,可謂無從對證。不想後來張珏偶遇安敏,將其帶回家中。張如意見到後,料想兄長必會向安敏問及火藥失竊一事,遂設法阻止。問題是,唐平是重慶府唐家堡人,與張氏非親非故,如意的性子更是出名的剛烈有主見,怎麼會為了一名普通工匠而不惜背叛兄長呢?

安敏道:「想來張將軍已經猜到,那男子就是工匠唐平,我混入上天梯的時候,曾經見過他,女子就是令妹如意了。我認出二人後,心中亦極是驚訝。卻又聽見唐平道:‘她既是安相公的孫女,也算是我們大宋人,為何要替蒙古人做奸細?是因為她母親嗎?’如意很有些不耐煩,道:‘她不是奸細,她在找她哥哥。’我聽到這裡,很有些驚訝,後來想大概是張將軍告訴了令妹。」

張珏點點頭,道:「我是跟如意簡略提過。但事實上,根本不用我告訴她。我和敏娘交談的時候,她人就在外面,她都聽到了。」

安敏道:「原來是這樣,那就難怪了。」又續道:「唐平聽說我來釣魚城是為了尋兄後,非常驚訝,問道:‘張將軍知道這件事嗎?’如意道:‘知道。’唐平道:‘那我……我們的處境豈不是很危險?’如意道:‘所以我才冒險把她弄到這裡來。你放心,我哥哥決計想不到是我做的,他這會子可沒有空來管火藥失竊一事。只要你將安敏藏好,不讓人發現,我們便不會有事。’唐平似乎對如意言聽計從,也很畏懼,當即點頭稱是,又指著我問道:‘那她怎麼辦?總不能一直將她留在地窖裡。’如意便轉過頭來看我,見我已經醒來,便走過來招呼了一聲。我問道:‘我……我怎麼會在這裡?’如意道:‘是我將敏娘弄到這裡來的。’我心中滿腹疑雲,問道:‘你不是張將軍的妹妹如意嗎,為何要帶我來這處地窖?張將軍知道嗎?’如意嘻嘻一笑,道:‘我哥哥不知道,我是用迷藥將敏娘迷倒後,揹著他偷偷帶你來這裡的。得罪之處,敏娘莫怪。你腳上的傷口,我已經替你上了藥,很快就會好的。’」

張珏心道:「之前我在藥師殿遇到張如意,她稱不小心磕破了膝蓋,前來找若冰索藥,原來是謊話,她拿藥是為了安敏。」

安敏續道:「我聽了很是感激,可還是不明白如意為什麼要帶我來這個地窖,還要將我綁起來。她說:‘其實我是為你們兩個好。’我問道:‘我們兩個?還有一個誰?’如意說:‘就是你和我哥呀。現下你是全城通緝的奸細,我哥又有些……有些……’」她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臉上泛起紅暈,呼吸亦急促起來。

張珏不免有些著急,催問道:「如意到底說了什麼?」安敏道:「如意說:‘我哥又有些喜歡你,大概他心中不忍心將你交出去,所以才先帶你回我們張家,想考慮清楚如何處置你再說。’」

她生怕雙方難堪,日後難以相處,便加快語速,續道:「一旁唐平聽了,驚叫了一聲,問道:‘原來張將軍喜歡她?’如意回頭斥道:‘你少插嘴!’又告訴我說:‘我哥那個人,心中裝的全是國家、大義什麼的,就算他再喜歡敏娘,最終還是要將你交出去,但他心中還是會內疚很久很久。為了不讓我哥為難,我先將你帶走藏起來。不過當然也不全是因為這個,我還是有一點私心,有一件事跟敏娘有點干係,為了防止洩密,不得不先將你藏在這裡。你放心,等我辦完事,自然會放了你。’」

張珏忙問道:「如意有沒有說她要辦的是什麼事?」安敏道:「沒有。其實你妹妹說的話,好多我都是半懂不懂。我見她連連催促唐平去找繩索來綁我,忙道:‘你放了我吧,我有要緊事要去辦。我可以對天起誓,決不會洩露你的秘密。’但如意連連搖頭,她說不是她信不過我,而是她要辦的事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不容有任何差錯,叫我不必著急。」

張珏道:「那後來呢?」安敏道:「後來唐平找來繩索,與如意合力將我手腳綁了起來。我反抗無用,只好道:‘那好,我相信你這麼做是為了我和你哥好。有一件事,麻煩你去告訴你哥,餘相公捉住的人,我阿兄安允,其實不是我的親哥哥。’如意聽了一點也不驚訝,道:‘這我倒是知道,安允是你同母異父的哥哥。’唐平問道:‘她哥哥也姓安,親爹不是安乙仲嗎?’如意道:‘你這個笨腦袋,我都說了他們兄妹同母不同父。敏孃的親爹是安乙仲,她哥哥的親爹卻是蒙古皇子闊端。’我聽了很是驚愕,道:‘原來你連這個都知道了。我阿兄安允,他也不是我孃親生的,他是你們大宋名將曹友聞曹將軍的遺孤。’」

張珏失聲道:「原來是敏娘自己將真相告訴瞭如意。」安敏道:「我是為了救我阿兄,不得已才這麼做。原想如意是張將軍的妹妹,是值得信任的人,哪知道……」嘆了口氣,又繼續敘述後事——

張如意得知安允僅是汪氏收養的名將遺孤後,先是瞪目失神,隨即如大夢初醒,問道:「你哥哥是收養的,那麼你……你才是你娘跟蒙古皇子闊端生的孽種?」安敏驚道:「你怎麼會知道?」張如意道:「我當然知道,我早該知道的。哈哈哈,原來殺父仇人之女近在眼前。老天爺真是長眼,餘相公那些人要找的人其實是你,卻讓我先遇到了你。」一邊說著,一邊不知道從哪裡取出一塊靈牌,重重往桌上一頓,道:「安敏,你看清楚了,這是先父郭斌郭公靈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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