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您在情人節那天訂婚,我決不食言!」
「好,您的心意我先收下,有綻放的君子蘭嗎?」
「當然有,如果沒有,我們會去東南亞空運過來。」老闆娘身輕如燕地走進店裡,很快就捧出一束黃色的君子蘭,交給江一明。
江一明為她的好記性驚歎:「您怎麼知道我要買黃色的?還記得我三年沒買過花?」
「連大名鼎鼎的江隊的喜好我都不記得,我還配當老闆嗎?您智慧超群,英俊瀟灑,武功高超,是長江人民的大英雄……」
「好啦,老闆娘,別為我鼓吹了,多少錢?」
「原價一千,給您打八折。」
江一明拿出手機,用微信掃描她收銀臺上的二維碼付錢。然後笑著和老闆娘揮手告別,老闆娘一直看著江一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起風了,天上的雨又大了一點,江一明怕君子蘭被風吹斷,趕緊攔下一輛計程車,坐上去。
計程車司機問他去哪裡?他說去大野山公墓。司機踩下油門,向大野山駛去。他想問江一明下雨天的去大野山幹嗎?但看見江一明一臉肅穆,打消了這個念頭。
大野山離市區將近25公里,位於省城去北市高速公路的左邊,那裡是全市市民死後埋葬的地方,大野山將近4平方公里,從山腳往山頂全部是墓地,分成東南西北四面,李妍的墳墓位於南面半山腰的186排19號墓。
沒有公路直達19號墓,下車之後要從石階往上走,大約走200米之後才到。江一明付完車費之後下車,撐著一把藍色的雨傘往上走,這時雨稍稍小了一些,但是,風更大了,吹得雨傘左右搖晃,江一明趕緊把雨傘握緊,不讓它偏離自己。
大野山比較平緩,所以,適合用作墓地,墳墓一律從山腳往山上排列,山腳的墳墓葬滿之後,才往山腰上葬,沒有特殊,只有北方的墓地才可競價而葬,位置好的墓地由出價最高的人所得。一般有錢都愛葬在高處,有高高在上之意。
江一明走到一半時,忽然發現有一個人撐著黃色的油紙傘站在李妍的幕前,他非常意外:在這個下著冷雨的日子裡,怎麼還會有人來祭奠李妍?李妍自從離開長江後就整容,並且動手術改變了聲帶,沒有人能認出她來,只有1號重案組的人知道她的身份,案子雖然破了,但他們沒有把細節向外宣傳,怎麼可能人來看她呢?
江一明慢慢往上爬,越走越近時,發現是個身材修長而苗條的女子,她的油紙傘上畫著傲霜鬥雪的梅花,旁邊還印有書法文字。女子的長髮披肩,穿著緊身的唐裝長風衣,風一吹,長髮從左向右飄起,像一群飛舞的黑蝴蝶……
她的背影和李妍差不多,只是李妍是棕色的長髮,而她是黑色的,黑髮比棕發更美,江一明認為:所有人為的東西都是以犧牲自然為本,其實並不美,為什麼中國女孩要把頭髮染成酒紅色或者棕色呢?
她彷彿是從古墓裡走出來的女孩,竟然還撐著油紙傘,穿著唐裝,莫非她真是從古代穿越到這裡來嗎?
江一明搖搖頭,覺得自己的想法非常荒唐,現實又不是穿越小說,怎麼可能發生這種神奇的事?
江一明盼望她能回過頭來,這樣就可以看見她的模樣,但是,她好像一座雕塑品,一動不動豎在那兒,似乎和李妍有說不完的話。
他只好慢慢走近她,因為她背對江一明,沒有發現有人走近,江一明挨上去,聽見她口中唸唸有詞,卻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他想聽她說什麼,於是躡手躡腳地走上去,他終於可以聽到她哽咽的聲音了:「……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
江一明知道這是林黛玉的《葬花詞》,是林黛玉顧影自憐傷情入骨的寫照,可是,從她的嘴裡吟出,比較林黛玉還要傷心,世上除了我,還有什麼人會如此懷念李妍呢?他百思不解。
為了不打斷她,他聽完了整首《葬花詞》,她吟完之後,不禁泣不成聲,雙肩在顫抖,江一明實在忍不住,也跟著哭泣。
「誰?」她驀然回首,發現一個男人站在身後,大吃一驚,頓時花容失色,一張櫻桃小嘴張得大大的,久久合攏不上。
「不要怕,我是市局刑警隊的江一明,我不會傷害你,我也是來看李妍的。」江一明一看見她,覺得她非常像沒有整容之前孫蘭香,也就是整容後的李妍,這讓江一明驚掉了下巴。
「你就是孫蘭香的前男友江一明?」
「對,沒錯……你是誰?」
「沒必要告訴你。」她怒目橫眉地盯著他,彷彿想把他吃掉似的。
「讓我猜一猜,你是孫蘭香的閨蜜吧?否則怎麼會哭得那麼傷心?」
「8年過去了,孫蘭香有那麼好的閨蜜嗎?」她連生氣也是無比嬌媚的。
江一明覺得不應該和她聊下去,因為在這個肅穆而虔誠時刻,沒必要對一個陌生的女子問長問短,他是來祭拜李妍,不,也許叫她孫蘭香更貼切。他向前走兩步,把黃色君子蘭放在李妍的墳前。
他發現她也買了黃色君子蘭,而且比他的還要大把,價錢肯定比他買的貴,這不得不讓他產生巨大的好奇心,他想追問她。但是,他發現她對他的行為是漠視的,好像認為他在表演。
這種眼神讓他有些生氣,但是,有再大的脾氣也不能在李妍的墳前暴發,這會讓李妍很不開心的,於是,他讓自己平靜下來,從背包裡拿出兩個酒杯,倒了大半杯紅酒,把其中一個杯子放在墳頭上。
「李妍,我送來了你最愛的君子蘭和波爾多紅酒,對不起,我已經三年沒有來看你了,請你原諒我吧。為了讓這個世界更乾淨,我把精力都放在抓惡人上,你地下有靈,就原諒我吧……」他熱淚盈眶,一抬手,一仰頭,把一杯紅酒一口乾掉。
然後把瓶子裡剩下的酒全部倒在杯子上,說:「我辜負了你的等待,像以前一樣,我自罰一杯。」說完又一口氣把杯中的酒喝光,似乎要借酒澆愁。
「你這樣喝酒會喝醉的。」柔和婉轉的聲音飄進他的耳朵裡,他回頭看她一眼,她的眼神由剛才漠視變成了認真。
江一明剛剛想對她說什麼,忽然一陣狂風呼嘯而至,把她的油紙傘打落了,沿著墓地往下飛,她趕緊去追,但是,油紙傘飛得非常快,她根本追不上,油紙傘碰到墳墓上,被撕裂了。
江一明大聲說:「不要追了,追上也是一把爛雨傘。我的傘給你撐吧。」說罷,他把摺疊傘收起來,把它扔給10米外的她,她停下來,去揀江一明的雨傘,開啟之後,撐著雨傘向江一明走來。
她走到江一明身邊,為他撐傘,他說:「不要為我撐傘,我身體棒,淋溼沒關係,大不了感冒兩天就會好。」
她當作沒聽見,繼續為他撐傘,因為江一明比她高十釐米,她撐傘比較吃力,江一明把雨傘從她手上搶過來,為她撐傘,整個雨傘就這樣罩著她,她不時去推他的手,叫他把雨傘撐平,免得他被雨淋溼。
冬天的日子特別短,才傍晚5點,天就開始暗下來,江一明叫她一起回去,她點點頭,無言地離開李妍的墳墓,還不時地回頭去看,好像在默默地說:我會經常來看你的,你不要怕呵,你不會孤單的。
江一明打電話給方舟計程車總檯,叫了一輛離他們最近的計程車來接他們,然後和她慢慢地走下了石階。
「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她看了江一明一眼,她的眉毛殘留著細小的雨珠,江一明想為她擦拭,但覺得這種動作太親暱,於是打消了念頭。
「看在你為了撐傘的分上,我告訴你,我名叫宋婉晴,在長江大學中文系當講師,我的專業是學古典文學。」
「哇,大學教師,好高大上!」
「我哪有你那麼出名?長江市有一半人知道你的名字吧?」
「不可能,有百分之一的人知道我的名字就謝天謝地了,我可以去電視臺當嘉賓。」江一明覺得宋婉晴對他的態度比剛才柔和多了。
這時一輛計程車已經在他們前面等候了,他疾步走向前去,開啟後車門,讓宋婉晴先坐上去,然後把門關上,跑到左邊,開啟車門,坐進去,和宋婉晴並排坐在一起。
江一明先把他送到長江大學,然後回到市局的宿舍裡換衣服,因為剛才他只顧為宋婉晴遮雨傘,自己的左肩全被雨淋溼了,下車時,他把雨傘送給宋婉晴,因為大學門口離她家還有一段路。
天完全暗下來了,窗外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城市的夜晚在雨中顯得更加迷離。回想下午的情景,他覺得彷彿做夢一般,他沒有問宋婉晴的電話,因為那樣太唐突,如果有緣,相信還會相遇的。
但是,她為什麼那麼像李妍呢?她姓宋,而李妍原來姓孫,宋婉晴不可能是李妍的妹妹,而且,李妍的父母和李妍從沒在他面前提過她有個妹妹。
江一明很快就把下午的事情給忘掉了,他心裡糾結著:兇手到底是誰?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