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目擊跳樓
他忽然收到一條資訊:「經過深思熟慮,我決定幫助你,請在老地方見面。」他讀完資訊欣喜若狂,隨之熱淚盈眶,多年來漫長而艱難等待,終於等來了希望,就像失明人最終盼來光明一樣,他的手禁不住顫抖起來,竭力想阻止發抖的雙手,但是徒勞無益。
市郊有一座牛角山,山上有座高聳入雲的峭壁,峭壁底下有個度假村,名叫靜崖度假村,雖然這個度假村顧客稀少,人跡罕至,但因遠離都市的喧囂,受到不少喜歡清靜的文人雅士青睞,老闆是市書法協會的秘書長,他的人脈不錯,儘管顧客不多,但是仍然經營得有聲有色,略有盈餘。
他走進靜崖的一間客房裡前,手指輕輕叩了幾下門,門裡傳來略為沙啞的聲音:「請進!」
他推開厚重的木門,走進去,見一個老者坐在根雕的茶几旁邊,慢慢喝著茶,他隨手把門關上,然後反鎖,再轉過身來,走到老者前面跪下,畢恭畢敬道:「王爺,謝謝您!」
「我跟你講過多少次,不要叫我王爺,現在又不是封建社會,哪來的王爺?起來吧。」
「在我心目中您簡直是皇帝,不,是神靈!我還是叫您王爺順口。」他邊說邊站起來,雙手下垂站在老者的身邊,像個忠誠奴僕隨時準備侍候主人一樣。
「坐下吧,你站著讓我難受。」
他順從地坐在發黑的硬木墩上,但只坐半個屁股,挺直上身,等待老者的教誨,見老者把紫砂杯的茶水喝完了,他趕緊為他添上。
「你真的想好了嗎?」
「十年前就想好了,隨著日子一年年過去,這個意念已經深深紮根在我心裡,長成參天大樹,除非生命消失,否則無法拔除!」
「世上沒有完美的謀殺,當然也有不少無法偵破的死案,比如說智商高超的案子,美國的影片《逍遙法外》就是個經典的案例,因為警察不是神仙,他的知識面不能像百科全書那樣淵博,所以還是有空可鑽的,比如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據、意外死亡、生病死亡等等,是最讓警方頭痛的。」
「我相信王爺的智商超過任何警察。」
「這是不可能的,老虎怕群猴,我的智商再高也不可能高過190萬的警察,更何況他們有高階的科學技術,所以,我要問你的慾望到底有多麼強烈。」
「強烈到無法形容,不報此仇,我寢食不安,生不如死!」
「哪怕冒著被槍斃的風險?」
「是的!」他堅定地點點頭。
長江市是個濱海城市,位於我國的東南方向,是個有著近千萬人口的大都市,這裡夏天的日照很長,特別酷熱,素有中國四大火籠之稱,但因夜晚海風吹拂,比較涼爽,所以,市民不願意躲在家裡享受空調,紛紛跑出屋子,到海邊、大橋、屋頂上享受涼風。
金山小區是個小型的高檔住宅區,位於城市與郊區的結合部,離海邊只有十幾公里,離國道和高速公路也比較近,受到部分購房者的青睞,小區開發不久,有一部分居民沒有入住,這使小區更加寧靜、整潔、美麗。
小區分棟而建,一共108棟,開發商可能是受《水滸傳》108將的啟發,所以有了這個數字,每棟房子共8個單元,4個樓梯,一共8層樓,每棟之間隔開的空間為30米,採光很好。
蔣儒退休的國家幹部,他去年在小區買下一套兩房一廳的小單元,位於8棟8樓a座,他兒子在澳大利亞經商,他買房時,兒子建議他買五層以下的,但蔣儒固執要買頂樓,他有自己的打算:一是爬樓梯可以鍛鍊身體;二是可以在天台種些花草;三是可以在樓頂搭個小茶室,一邊享受海風,一邊享受茶的茶香,還可以看夜景,金山小區位於金山山腰中,城市一大半的風景收入眼中。
2013年6月15日晚上,蔣儒約好友梁小平來自家天台上泡茶,他倆深交多年,喜歡釣魚和泡茶,平時白天他倆在平坑水庫釣魚,晚上便來蔣儒家泡茶。這天的月光特別好,風也特別涼爽,五彩繽紛的霓虹燈把城市照得如同白晝,他們很久沒有享受過明月清風了,他們慢慢品著上好的大紅袍,細細訴說著少兒時的往事,不知不覺到了深夜。
正當他們準備各自回家睡覺時,突然聽到一聲叫喊:「上天啊,你為什麼容不下我……」他倆尋聲遠望,看見個穿著一身白色運動服的人站在第5棟天台的護欄上,雙手高高舉起,抓向夜空,那人離他倆大概70米,背對著他倆,看不清他的面容,那人好像醉酒的樣子,胡亂地揮舞著雙手,他們非常擔心他會掉下去,如果掉下去的話,必死無疑……突然,那個雙腳一蹬,雙手向前撲去,跳樓了……
他倆倏然起身,向樓下跑去,蔣儒下樓時摔了一跤,膝蓋被撞出血來,但他不顧疼痛,爬起來向5棟跑去,當他倆氣喘吁吁地跑到那裡時,看見七八個人圍在那兒議論紛紛,他倆上前撥開人群一看,跳樓者面朝下倒在堅硬的水泥地上,渾身是血,腦袋裂開,白色腦漿混合著鮮血濺灑一地,散發出腦漿的腥味,樣子非常恐怖……蔣儒膽大一些,他蹲下身子,把手按在他的頸動脈上,試探著,但是沒有任何反應。蔣儒搖搖頭,趕緊掏出手機,要撥打120和110,有人叫他別再打了,他們已經打了兩三次了。
120車很快趕到,醫生拿出聽診器,聽一會兒,又撐開死者的眼睛,把強光手電照在眼睛上,看見死者的瞳孔已經擴散,說:「沒救了,等著警察來處理吧,請在場的每個旁觀者不要去翻動死者的屍體,免得破壞現場。」
蔣儒對醫生的說法有些反感,說得好像死者是被人謀殺似的。
江北分局的警察趕到了,看到了死者,帶頭的警官叫郭川,他吩咐三個手下對現場進行勘查,問圍觀者是怎麼回事?所有人都說不知道,他們都是隻聽到一聲巨響之後,才從屋子裡跑出來看的。有的人只穿著睡衣或短褲,可見他們是在睡夢中被響聲吵醒的。
郭川問誰會認識死者?有個中年人說:「他叫李歡,是星空傢俱公司的總經理,他住在5棟a座8樓,我住在5棟a座7樓。」
「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不知道,我也是聽到響聲才下樓看的。」
「有沒人知道死者是怎麼墜樓嗎?」郭川問。
「我知道,我親眼看見他跳樓的。」蔣儒走到郭川的面前說。
「哦,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我叫蔣儒,是8棟8樓a座的住戶,當時我和朋友梁小平在8棟天台上泡茶,正準備回家睡覺時,突然聽見死者站在5棟天台的護欄上大聲喊叫,不到半分鐘,他雙腳一蹬就跳樓了。」
「當時他身邊有沒可疑的人?」
「沒有,絕對沒有,小區的燈光很亮,天上的月亮也很亮,我和梁小平看得十分清楚。」
「這麼說死者是自殺死亡了?」
「肯定是!」蔣儒和梁小平異口同聲地說道。
郭川叫蔣儒和梁小平跟他回分局錄口供,他倆坐上警車,到江北分局錄口供。他倆錄完口供從分局出來之後,已經凌晨兩點了,蔣儒深深地嘆一口氣說:「唉,這個李歡怎麼會放著富貴的日子,偏偏要尋短見呢?害得我們半夜沒得睡覺。」
2.斷定自殺
當天夜裡,郭川叫來火葬場的運屍車,把李歡的屍體運殯儀館,準備把屍體冰凍起來,等待家屬認領,郭川當時跑到5棟a座8樓去敲門,沒有任何迴音,可能李歡的家屬不在家。假如家屬要求屍檢的話,隊裡的法醫會接受請求,郭川從李歡的身上搜出一部蘋果4s手機,一個金利來錢包,錢包裡有1500元現金、五張銀行卡、身份證、全家福等物品。
全家福中是李歡夫妻和兒子,從照片的新舊度來看,應該是最近一年之內照的,兒子站在李歡夫婦的中間,兒子高出李歡半個頭,像個大學畢業不久的學生。
郭川檢視了李歡手機裡的通訊錄,找出寫有「老婆」兩個字的電話,郭川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凌晨三點了,他猶豫一會兒,他最怕打這種電話,對李歡的妻子來說,這電話等於給她送丈夫的死亡通知書,但李歡老婆遲早要去承受生離死別,遲知道不如早知道好,他用李歡的手機摁下撥號鍵,電話通了,但響了很久沒人接聽,他又重撥一次,響過六聲之後,他聽到對方睡意朦朧地嗔怪道:「老公,你怎麼這麼遲還來騷擾我?難道你忘記了我被吵醒後就會失眠嗎?」
「對不起,我不是你老公,我是江北區刑警隊的負責人郭川,請問你是李歡的妻子嗎?」
「是的,我是李歡的老婆楊梅紅。」
「你現在在哪裡?」
「我和兒子在曼谷旅遊,是不是我老公犯了什麼法?」
「不是……是……李歡跳樓自殺了……」
「不,你胡說八道!我老公好好的怎麼會自殺?」郭川的話被楊梅紅打斷了。
「我是江北分局的刑警隊長,怎麼會和你開玩笑呢?除非我不想當刑警了,李歡的屍體被我們儲存在冰屍櫃裡,你如果不信,可以用qq影片,讓你看到李歡。」郭川的口氣非常嚴肅,不容置疑。
楊梅紅沉默了好久,然後有氣無力地說:「好吧,讓我看看我老公吧。」隨後,楊梅紅髮來影片請求,郭川點選接受,然後走進存屍間,拉開冰屍櫃,再拉開屍袋的拉鏈,露出了李歡的面容,他把手機的正面對準李歡的臉部,照了一會兒,對著影片問:「是你老公李歡吧?」
只見楊梅紅點點頭,然後手機被扔在床鋪上,影片上出現一片天花板,再也不動了,隨後傳來了楊梅紅傷心欲絕的哭泣聲,郭川結束通話了影片,他沒有一點睡意,他在替楊梅紅傷心,半小時之後,郭川考慮楊梅紅可能會鎮靜一些了,又重撥了她的電話:「楊女士,人死不能復生,請節哀順變,請你儘快回家認屍。」
楊梅紅含淚說:「我現在就和兒子去買回國的機票……」她比較清醒理智,說明還沒被噩耗擊倒,這才讓郭川微微放心。
第二天中午,楊梅紅和她兒子趕到江北分局,同郭川一起去殯儀館認屍,母子倆見到李歡的屍體,撕心裂肺地痛哭流涕,兒子李俊力大無比,一下把李歡從冰屍櫃中抱出來,緊緊抱著不肯放手,楊梅紅的眼淚滴到李歡的臉上,把薄霜融化了。
母子倆整整哭了一下午,最後哭泣累了,在郭川和同事們的勸慰下,漸漸恢復了常態。
郭川把他倆請到辦公室,把事情的經過說給他倆聽,楊梅紅今年42歲,她兒子18歲,李歡58歲,楊梅紅是李歡的第二任妻子,楊梅紅雖然年過四旬,但是皮膚白皙,五官端正,眼角眉梢別有風情,那楚楚可憐的樣子,風韻猶存的情態,柔若楊柳的腰身,時時傳達著年輕時曾是個多麼迷人的尤物。
楊梅紅坐在郭川辦公桌的對面,聽了郭川說完之後,沉思一會兒說:「你們為什麼斷定我老公是自殺?」
「有兩個退休的老人目睹了李歡跳樓的全過程,而且,當時天台上沒有任何人在李歡的身邊。」
「我不相信我老公會自殺。」楊梅紅幽怨地看著郭川,似乎在譴責警方的草率。
郭川看出楊梅紅想要表達的含義,對她說:「自殺是不容懷疑的,我們對現場進行了細緻的勘查,都是有科學依據的,我們都是很專業很有經驗的刑警。」
「我老公沒有自殺的動機,我們夫妻相愛,兒子聽話,家庭和睦,雖然近年來我們星空傢俱的銷售業績有所下滑,但是,每年依然有三四百萬元的純利潤,而且我們從不欠債,沒有任何壓力,還有,我老公是市政協委員,要錢有錢,要地位有地位,我老公會放下這樣的神仙日子不過,選擇自殺嗎?」
「也許李歡還有你不瞭解的一面,很多男人為了愛護愛人或者子女,寧願獨自承受各種壓力。」
「不,我和老公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夫妻關係,我們是無話不說的知己,他在我面前絕對是透明的。」
「難道你認為李歡是他殺?」
「對,有這種可能!」
郭川和楊梅紅同歲,他22歲加入警察隊伍,從警20年,見過許許多多自殺案件,很多自殺者的親屬都不願意相信死者是自殺,原因是親屬找不出自殺理由,常常要求警方幫助調查,警方只好投入大量的警力進行調查,結果找到了隱秘的自殺動機,而這些動機往往匪夷所思,令人親屬不敢相信!有學生受老師過於嚴厲的批評而自殺;有因暗戀的物件嫁給別人而自殺;有懷疑自己的妻子紅杏出牆而自殺等等,郭川為了早點擺脫楊梅紅在這個問題上的糾纏,反問楊梅紅:「假如李歡是他殺,你認為兇手如何使李歡跳樓呢?」
「很多方法,比如讓我老公喝下了兇手的致幻劑,比如我老公被邪教洗腦,比如兩位目擊者與兇手合謀作偽證,比如引導我老公自殺的心理暗示等等……」
郭川愣住了,想不到楊梅紅有這麼高犯罪智商,他不得承認她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只不過有點玄,現實中是有個別心理醫生專門以引導他人自殺為樂,甚至為傲,但物件大部分是心智不成熟的青少年,或者處於社會底層的文盲,而李歡不僅是個優秀的企業家,而且是市政協委員,心智非常成熟,受他人洗腦和古惑的可能性幾乎為零,郭川說:「李歡被他人引導自殺的機率極小,不過吃了致幻劑的可能是存在,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們可以為李歡進行屍檢,等有了結果後,再立案調查。」
「好,我同意屍檢,不過,屍檢後請把我老公縫好,我見不得我老公支離破碎的身體,在我心中老公是完美無缺的。」
「這是我們法醫的職責,請放心吧,另外,你們的房子被我們封上了,你們不要強行進入,如果屍檢結果證明李歡是他殺,我們要對你家進行勘查,從中鎖定嫌疑人。」
楊梅紅含淚點點頭,在李俊的扶持下,舉步維艱地走出了郭川的辦公室。
屍檢報告出來了,李歡血液中的酒精含量為95mg/100ml,屬於嚴重醉酒,但沒有檢測出有毒物質和致幻劑,可以斷定李歡是酒後衝動,或者不小心墜樓而死的。李歡除了墜樓所形成的對沖傷外,沒有其它外傷,這為李歡的自殺提供了有力的依據。
曾經有過一個案例:2003年夏天,重慶市某小區有個青年人站在天台上乘涼,兇手在50米外用氣槍打中死者的腿部,死者受痛之後,措手不及,墜樓而亡。當時大部分刑警都認為死者是自殺,因為天台只有死者的足跡,但是,法醫從死者腿部查出氣槍子彈的傷痕,從而查出真兇……所以,仔細檢查李歡的其它外傷是有必要的。
郭川收到法醫的屍檢報告之後,撥通了楊梅紅的電話:「楊女士,您好,我是郭川,我拿到了李歡的屍檢報告,報告證明李歡的體內沒有任何毒物與致幻劑,但是,他嚴重醉酒,經過我們刑警隊再三討論,結果認定李歡是自殺,完全沒有他殺的可能……」
楊梅紅愣了一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之後,鄙夷地說了一句:「無能!」然後就結束通話電話,郭川感覺脊背有什麼東西刺痛著……
3.家屬不服
楊梅紅沉思了幾日,始終不相信李歡會跳樓自殺,她懷疑江北刑警隊的能力。她決定去見市政協張副主席,李歡曾說過張副主席和他關係很好,如果李歡出了什麼事,可以直接去找張副主席,她站在梳妝檯,照了一下鏡子,她自從李歡死後,她就沒照過鏡子,沒照不要緊,一照嚇一跳,鏡子中的自己疲憊又蒼白,兩個黑眼圈像個大熊貓,她趕緊拉出抽屜,拿出化妝品,簡單地化了妝,然後下樓去車庫取車。
她開著車,向市政協駛去。
到了市政協之後,楊梅紅直接向張副主席辦公室走去,張副主席聽見有人敲門,說聲請進,門被輕輕推開了,張副主席看見楊梅紅,起身迎接,他和楊梅紅見過兩次面。
張副主席請她坐在沙發上,給她泡茶,楊梅紅說:「張主席,你可要為我做主啊……」說罷,淚水順著白皙的臉頰流下來。
「小楊,你怎麼?有什麼委屈你說吧,我一定盡力幫你。」
「我老公不可能跳樓自殺,肯定是被人謀害的。」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哦?李歡用這種方式走了,我作為他的領導深表遺憾,我很關切這件事,我問過江北分局羅局長,瞭解李歡墜樓的情況,經過刑警現場勘查和法醫鑑定,以及兩個目擊者證言,所以警方斷定李歡是自殺,你認為李歡是他殺,有什麼理由?」
「李歡非常樂觀,他的一生是奮鬥向上的一生,以前他曾經破產過,甚至流落街頭,但是,他從來沒悲觀失望過,而且他非常愛我,絕對不會撇下我撒手而去,他多次和我說過:哪怕下一秒鐘天塌下來,上一秒鐘他還要大聲歌唱。您應該很瞭解他的……還有,直覺告訴我,這是一起謀殺案!我的直覺很靈,前年我突然胸口痛,我感覺到親人可能出事,果然不出所料,我父親心肌梗塞去世了。」楊梅紅掏出紙巾,抹去眼角的淚水。
張副主席和李歡相交多年,對李歡很瞭解,他是個意志堅強、樂觀向上的強人,的確很難相信他會自殺,不過,有兩個目擊者和科學的現場勘查,是不容置疑的,他心裡有些忐忑,不知如何回答楊梅紅,他想了一會兒說:「小楊,你想我為你做什麼?」
「我想請您給市公安局領導打電話,對我老公一案進行立案偵查,以告慰九泉之下的亡靈!」楊梅紅嘴角微微上翹,咬著牙齒決然說道。
「這個……好吧,我給江北分局羅局長打電話試試……」
「我希望您幫我把案子交給市局的1號重案組,我相信他們的能力,他們偵破了無數的大案要案。」楊梅紅殷切地望著張副主席。
「按理說我是無權干涉刑警辦的案子,不過,看在我和李歡多年的交情上,我可以打電話試試。」張副主席回到辦公桌前,翻開桌上厚厚的通訊錄,找到了市局主管刑偵的席千度副局長:「席局長,我是市政協的張莊,我的委員李歡跳樓自殺,他妻子懷疑是他殺,想請你們1號重案組幫忙,把江北分局的案卷拿過來,看看是否有疑點,你看行不行?」
「好的,這個沒問題,認真辦案是我們的職責。」
「謝謝你了,李歡的妻子叫楊梅紅,我讓她去找你們。」張副主席放下電話後,向楊梅紅點點頭,她臉色由陰轉晴,走上前去,緊緊握著張副主席的手:「太謝謝了您了,您真是我們的好主席啊。」
張副主席擺擺手,然後把楊梅紅送出辦公室,交待她如果遇到困難,可以隨時來找政協,政協就是委員們的孃家。
席副局長放下電話後,打電話給江北分局羅局長,把情況說明,羅局長同意把現場勘查記錄、照片、目擊者筆錄、屍檢報告等資料派人送到1號重案組,讓他們檢視。
席副局長打電話給江一明,叫他來辦公室。五分鐘後,江一明來了,席副局長把情況和江一明說了,問江一明怎麼看,江一明說等看了案卷後再發表意見。
郭川把李歡的案卷送到1號重案組,江一明召集重案組五個主要成員(江一明、吳江、小克、呂瑩瑩、羅進)開會,把情況說明清楚,由各人分工看案卷,五人輪流看,看了兩個小時後,所有人都看完了案卷,吳江的年紀最大,經驗最豐富,對現場的感覺最好,所以江一明問吳江:「老吳,你看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現場勘查和跳樓身亡的事實完全一致,根據現場照片和現場勘察測量:李歡的墜落點(雙腳)離牆腳為1.51米,符合跳樓的條件,假如李歡是被人殺死後扔下樓的(李歡的體重為75公斤),這麼重的體重墜樓時的墜落點離牆體不會超過80釐米,當然,除非死者在墜落過程中碰到物體,比如空調、陽臺、雨簷之類的東西,然而現場照片上的牆體沒有任何東西,所以,我認為李歡確實是自己跳樓自殺的。」吳江的聲音渾厚而緩慢,語氣十分肯定。
江一明點點頭,轉向法醫羅進:「你對江北分局法醫的屍檢報告有什麼看法?有沒他殺的可能?」
「屍檢報告嚴謹而細緻,可以用無可挑剔來形容,沒有他殺的可能,唯一的可能是死者醉酒一時衝動跳樓而亡。」羅進分分析判斷案情時,習慣用手去推一推眼鏡架。
「李歡血液中的酒精含量為95mg/100ml,屬於嚴重醉酒,他有可能跑到天台上去嗎?」江一明問。
「這個要看死者的酒量和體質,酒量好的人這樣的酒精含量還是會走路的。」
「小克,你說說你的想法,李歡有沒可能是他殺?」
「不可能,唯一的可能是蔣儒和梁小平作偽證,而李歡是醉酒之後被人推下樓的。」小克說。
「李歡性格穩重保守,怎麼可能喝醉後跑到天台的護欄上呢?」呂瑩瑩問道。
江一明說:「雖然李歡他殺的可能性很小,但還是有些疑點,假如他想自殺,為什麼不在家裡的陽臺上跳樓?他為什麼不寫遺書?為什麼會把現金、銀行卡、手機帶在身上?據說李歡非常愛楊梅紅和兒子,他想自殺肯定會把原因說明白,同時會把手機和錢包留在家裡,並且把所有銀行卡密碼寫下留給楊梅紅和李俊,這是我的猜想。」
「明明是自殺,為什麼張副主席關照了以後就成了他殺呢?我覺得這是浪費國家資源。」吳江說。
「領導畢竟是領導嘛,我們要學會與領導打交道,領導會考慮到和諧大局,再說死者家屬非常信任我們的辦案能力,我們立案調查,排除了他殺的可能之後,也好讓張主席對楊梅紅有個交待。總之,我們現在要以他殺來調查,如果真的是他殺,此案被我們偵破之後,案例可能被寫進公安學院的教科書上,也許會名垂青史呢。」
「我可不想永垂不朽哦。」小克笑著幽默道。
「這話假的吧?誰不想名垂青史啊?好吧,我們就從蔣儒和梁小平那裡開始,認真細緻地做好調查工作,給楊梅紅一個公正、真實、滿意的答覆。」江一明揮揮手做了決定。
4.調查開始
江一明和小克開車來到蔣儒家,事前他們已經和蔣儒聯絡好,蔣儒在家裡等他們,小克摁響蔣儒家的門鈴之後,一個老者來開門,相互自我介紹後,蔣儒請他倆進屋。
蔣儒開始燒水泡茶,動作優雅嫻熟,江一明仔細望著蔣儒:他身材健碩,精神矍鑠,氣質沉穩儒雅,不像已經到了退休年齡,也不像個會說謊的人,江一明問:「蔣先生,你真的親眼看見李歡跳樓自殺嗎?」
「是的,我和梁小平都親眼看見他跳樓。」
「你離李歡大概多遠?」
「70米左右吧。」蔣儒想了一下說。
「那麼遠,又是夜晚,你能肯定跳樓的人是李歡嗎?」
「當時小區的燈光很亮,月光也不錯,可以清楚地看見那人跳樓,但是,我不敢肯定跳下的就是李歡,之前我不認識李歡,我和梁小平看到的只是那人的側臉和後腦勺。」
「他是雙腳發力往外蹬嗎?」
「是的。」
「你有沒看見他是何時爬上護欄的?他站在護欄上多久了?」
「我倆都自顧喝茶聊天,沒看見他什麼時候爬上護欄,也不知道站在護欄多久了,是他大叫一聲:‘上天啊,你為什麼容不下我?’我和梁小平抬頭一看,才看見他胡亂揮舞著雙手,不到30秒他就跳樓了。」
江一明陷入沉思,他覺得還應該向蔣儒詢問些什麼,但是一時想不起來,小克在做筆錄,見江一明沉默著,便問:「蔣先生,請問你聽到李歡墜樓的聲音嗎?」小克問的正是江一明想問的,但又一下子想不起來的問題。他很佩服小克活躍的思維,這個問題很關鍵。
「沒有,我和梁小平一看有人跳樓,瞬間起身向樓下跑去,那種急切的心情無法形容,所以,我沒有聽到李歡的墜地聲。」
他倆又問一些問題,然後向蔣儒告辭,來到樓下,鑽進車子,由小克開車,向梁小平家駛去,江一明問:「小克,長進不小啊,我會向領導建議把你從原派出所調來,正式成為我們1號重案組的成員。」
「謝謝江隊!」小克坐在駕駛位上,向江一明行個標準和軍禮,眼中含著淚水。
江一明:「不要那麼誇張吧?竟然流淚了,是你表現好,來重案組是遲早的事……你覺得蔣儒會不會說謊?」
「直覺告訴我他沒有說謊,我們知道:當人撒謊時,會因緊張而釋放出一種名為兒茶酚胺的化學物質,從而引起鼻腔內部的細胞腫脹,血壓也會上升,血壓的增加會導致鼻子腫脹,產生鼻子刺癢的感覺,所以說謊者會頻繁地摩擦鼻子,以舒緩發癢的症狀,還有,人說謊時手心和額頭會出汗,會下意識地做搓手等動作,蔣儒都沒有。」
「我也有同感。」
經過對梁小平的詢問,他的說辭和蔣儒的說辭大同小異,這符合事實,如果倆人串供做偽證,說辭肯定會高度一致,所以,他倆判斷蔣儒和梁小平沒有說謊。顯然李歡確實是跳樓自殺的,不過,蔣儒和梁小平都說沒聽到李歡的墜地聲,讓江一明和小克覺得蹊蹺,高處墜落刑事偵察中簡稱為「高墜」,8樓的高度一般在25米左右,整個過程大約只需2秒,這麼快的時間裡,蔣儒和梁小平竟然沒聽到墜地,是讓人不解,但是,因為相隔70米遠,到底能不能聽到李歡的墜地聲,需要進行一次試驗才知道。
吳江和呂瑩瑩對蔣儒和梁小平背景進行調查,他們以前的同事和領導都一致認為他倆為人善良、誠實、正直,不可能說謊,他倆的檔案中沒有任何汙點記錄,蔣儒被單位多次授予先進個人,還是江北區的勞動模範,各種跡象證明他倆都是大好人。蔣儒和梁小平雖然同住在金山小區,但都和李歡不認識,因此,重案組把他倆作偽證的嫌疑給排除了。
重案組決定用模擬人試驗,模擬人是矽膠製作而成的人體模特,他的重量、高度、身材、皮膚的彈性等資料和李歡相一致,這是經過江一明稱重之後,特意選來的模擬人,這種模擬人和醫用模擬人不同,醫用的模擬人體是美國醫療界最新推向市場的科技產品,專供醫學研究使用,其產品的大小、質量、密度、質感、光感、和聲導效能都與人體的引數一致,而且內臟、血管、毛髮、指甲等一應俱全。羅進的法醫室有男女各一的醫用模擬人,因為價格昂貴,江一明捨不得用它從8樓往下扔,所以,他選擇了矽膠模擬人。
晚上11:30分,重案組開車來到金山小區,小克和吳江倆人輪流抬著模擬人,爬上李歡跳樓的天台上,然後,把李歡跳樓時的衣服穿在模擬人身上,這能更精確地模仿案發時的樣子,他們把模擬人豎起來,站在李歡跳樓時的護欄上,等待江一明的指令。
江一明和呂瑩瑩來到蔣儒家的天台上,蔣儒和梁小平依照江一明的指示,恭候在那裡,四人見面之後,江一明再次向蔣儒確認李歡跳樓時的時間,蔣儒說李歡跳樓的時間確實是11:50,因為他當時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手錶。
江一明點點頭,手指著前方問:「蔣先生,當時的燈光是不是和現在一樣亮?」
「差不多,只是當時月光比今天亮了許多。」因為天上鋪上了一層淡淡的雲彩,月亮也缺了五分之一,所以,顯得不如那天明亮。
「你能看見前方天台上的人嗎?」
「當然可以,前方的天台上兩個男人雙手扶著一個穿白色運動服的人,站在李歡跳樓時的護欄上。」
江一明點點頭,他開啟對講機,對吳江說:「老吳,我們這邊準備好了,我數三下,你倆把模擬人用力推下。」
「好的。」
江一明數1、2、3,吳江和小克奮力一推,把模擬人推下去,兩秒鐘之後,江一明聽到「啪」不太大的聲響,江一明問蔣儒和梁小平有沒聽到?他倆都說聽到了,這說明他倆耳聰目明,但為什麼那晚他倆會沒聽到這比較明顯的聲響呢?最大的可能是他們當時因為著急去救人,從而造成他倆聞而不聽,人在緊急時候是會忽略其它次要的東西,只想著最重要的東西。
江一明和呂瑩瑩來到李歡跳樓的天台上,和吳江、小克匯合,他們開啟聚光燈,對天台和護欄進行勘查,希望能從中找出蛛絲馬跡,但是,李歡死後,小區的居民紛紛來到天台觀看,現場已經被嚴重破壞,天台上的不同足跡竟然有182種,護欄上的指紋也達60多種,想從中找出線索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何況假如李歡是他殺,兇手戴著手套作案,指紋也毫無意義。只怪當初郭川沒有把現場保護好,不過,說實話,這種有目擊者的跳樓自殺案極少有刑警會封鎖現場。江一明叫各位收拾勘查工具回隊。
第二天,江一明召集開案情分析會,各位紛紛發表自己的意見,小克、呂瑩瑩和羅進認為蔣儒和梁小平沒有聽到李歡的墜地聲,是因為他倆當時太焦急。吳江和江一明認為他倆都沒聽到墜樓聲的可能性比較小,因為模擬人的墜地聲為60分貝,蔣儒和梁小平是可以聽到的。最後眾人達成共識:李歡一案可能是謀殺案,要進行深入調查。
5.深入調查
江一明帶領重案組對李歡的住所進行勘查,楊梅紅按江一明的要求,沒有進入屋子,所以,現場被保護得很完整,他們從屋子裡提取了四種不同的足跡。經過比對,這四種足跡分別是楊梅紅、李歡和李俊的,另一個是陌生人,根據足跡判斷,這個陌生人高1.70米左右,體重60公斤左右,這種人在中國最為普遍,在大街上隨便一抓就一大把,所以比較難找。
李歡家的陽臺比較寬大,長3米,寬2米,因為金山小區的安保條件很好,五樓以上的住戶都沒有在陽臺上設防盜網,陽臺的護欄是鐵藝製作的,歐式風格,精美而簡潔,江一明站在陽臺由近及遠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定軍山和點將山巍然屹立在那兒,山下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幾乎整座省城都盡收眼底,難怪李歡不住別墅,喜歡住在這裡。
江一明把眼光收回,在陽臺上仔細尋找著蛛絲馬跡,在左邊的欄杆下,他發現了幾滴濺灑狀的汗漬,他噴上藥水,使汗漬溶解,然後用棉籤蘸取,放進物證袋。
整個過程勘查過程用了一個上午,工作做得細緻到位,連地上一顆微小的皮屑都被收入物證袋裡,現場沒有血跡,但沙發邊有一小堆嘔吐物和15根頭髮,估計是李歡留下的。
經過化驗員化驗,嘔吐物的確屬於李歡的,和他胃溶物完全一致,頭髮也是李歡的,從他扯下那麼多的頭髮來看,李歡是可能遇到了很揪心的事,迫使他極度絕望,從而走向自殺。
但是,現場的汗漬不是李歡的,也不是楊梅紅和李俊的,那麼這汗漬會是誰的呢?楊梅紅說不記得誰會在她家的陽臺上流下汗水,李歡極少在家裡接待朋友,即使偶爾有朋友來他家串門,也不可能讓朋友熱得在陽臺上流汗,因為家裡安裝了格力空調。
從汗漬的表面上判斷:汗漬是新鮮的,不會超過10天,因為上面灰塵的覆蓋面極淡,所以,這個在現場留下汗漬的人很可疑。羅進把汗漬的dna輸入資料庫進行檢索,資料庫中沒有相符合的dna。
「江隊,我們從帶回了李歡當晚回家時的監控錄影。」小克揚了揚手中的u盤,和吳江走進江一明的辦公室。
「你們有什麼發現?」江一明放下手中的檔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茶,然後站起來,示意小克和吳江坐在沙發上。
「我們從監控錄影中發現:事發當晚11點左右,李歡是被一個人開車送回來的,車子是李歡的,李歡當時應該是喝醉了,所以連車帶人被送回家,根據當晚值班的保安說:李歡確實是被人送回家的,這個人說是李歡的朋友,保安說他見過他三次,此人向保安自我介紹說姓楊,李歡喝醉了,他送他回家,保安警惕性很高,悄悄跟隨楊先生,看見他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之後,扶著李歡上了8樓,進了李歡的家,把李歡安頓好之後,才徒步離開小區,並在小區門口打的走了。楊先生離開後不久,大概20分鐘之後,就發生了李歡跳樓而死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