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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案 迷霧重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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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必須找到楊先生,詳細瞭解當晚李歡到底發生了什麼,也許能從楊先生那裡找到突破口。小克,你把那個保安叫來,叫畫像師給楊先生畫像,發協查通報給全市各個分局和派出所,儘快找到楊先生,吳江,我和你去交警隊調看交通錄影,看李歡是從哪裡回家,在哪裡喝酒的。」

吳江點點頭,和江一明走出來,啟動車子向市交警中隊駛去。

江一明和吳江坐在交警中隊的監控室裡,調出了6月15日晚上的錄影,按照時間開始往回檢視一路上的交通錄影,他倆看了19個監控點的錄影,從中梳理出李歡的行車路線:李歡是從北新路駕車駛向環市路,然後轉彎進入了福田路,又轉了幾個彎,才進入金山小區,一路上都是楊先生開車,李歡倚靠在副駕駛位上。

北新路排列著幾十家海鮮酒樓,李歡的胃溶物中有龍蝦和高檔鮑魚,應該是在一家高檔的酒家吃夜宵,比較容易找到。江一明打電話給楊梅紅,問她李歡喜歡在北新路哪個酒家吃飯?楊梅紅很肯定地說:李歡最喜歡吃海王宮海鮮樓的鮑魚。

江一明和吳江走出交警中隊,來到北新路的海王宮酒樓,這家酒樓共分成兩層,每層有60個包間,大廳寬敞明亮金碧輝煌,食客絡繹不絕,不亞於四星級酒店,他倆在樓面經理的幫助下,找到了當晚李歡訂下的218房間。

他倆走進218號房間,經理招呼他倆坐下,叫服務員遞上茶水,然後用對講機呼叫當時為李歡和楊先生的服務員,兩分鐘後,一個面目清秀的女服務員來到了他倆面前,她問:「請問兩位先生,需要我幫您們什麼忙嗎?」

江一明開啟手機,調出李歡生前的照片說:「我們是市公安局的,在調查一件重要案件,你要如實回答我們的提問。」

她點點頭。

「你認識這個人嗎?」江一明問。

「認識啊,他是我們這裡的常客,我們都叫他李老闆。」

「6月15日晚上,李歡和誰在這間房裡吃夜宵?」

「好像是和一個姓楊的中年人吃飯,楊先生只來過這裡兩次,我不熟悉。」

「沒有其他人嗎?」

「沒有,就他倆。」

「你是不是一直站在旁邊服務?」

「也不是,我負責4個房間顧客的服務,只要有別的客人按服務燈,我必須到其它房間服務。」

這時,江一明的手機「叮」地一聲輕響,江一明開啟手機來看,原來是呂瑩瑩從電腦中給他發來了楊先生的畫像,江一明回覆給呂瑩瑩一個謝謝的表情,然後調出楊先生的畫像給服務員看:「李歡當時是不是和這個人吃飯?」

「是的,有七八分像。」

「你有沒聽到他倆說些什麼?他倆一共吃了多少瓶酒,喝什麼酒?」

「我不太記得了,好像都是聊些生意上的事,他們喝的是五糧液,倆人一共喝了兩瓶,李老闆好像不開心,喝酒喝得特別快,後來李老闆似乎喝醉了,楊先生買了單之後,扶李老闆走了。」

因為楊先生是用信用卡消費,他在付款小票上簽名是:楊得龍。

重案組通過銀行客戶的資訊,找到了楊得龍的身份,原來楊得龍是北市一個傢俱商,最近有向李歡購買傢俱的記錄,和李歡相識不到兩個月,但是,因為他倆都愛喝酒,又有很多話題,所以一見如故。

江一明和小克趕到北市,找到了楊得龍,楊得龍如實說明了當晚他和李歡一起喝酒,後來送他回家的全部過程。他說的話和服務員以及保安的說法相差無幾。江一明問:「你知道李歡跳樓身亡了嗎?」

「知道,我看報紙了,因為最近非常忙,我沒空去弔唁他。」

「你當時有沒發現李歡有自殺的念頭?」

「當時他說過最近很煩,不想活了,我當時把他當作酒後戲言,根本不在意,唉,沒想到他真的……」

「當時說過為什麼想輕生嗎?」

「具體沒說,只說女人是紅顏禍水,應該是被一個女人纏住了。」

「哦?你扶李歡上樓後,有沒有去過他家的陽臺?」

「讓我想想……哦,有去過,因為我費盡力氣把李歡半背半扶地弄到他家之後,渾身是汗,我把李歡放到他客廳的沙發上之後,走到陽臺上吹了一會兒風,之後我就離開了。」

江一明提取了楊得龍的唾液和足跡之後,回到刑警隊,經過比對dna比對,留在李歡家陽臺上的汗漬是楊得龍的,那個陌生的足跡也是楊得龍的。這些都驗證了李歡是自己墜樓而死,而不是他殺。

這個疑似他殺的案件更加趨向於自殺,吳江想把他們的調查結果向楊梅紅說明,江一明說過一段時間再說吧。江一明的第六感告訴他:也許這是一樁完美無缺的謀殺,只是沒法找出證據來支撐,假如這是一樁謀殺案,兇手也太高明瞭。

6.蹊蹺足跡

江一明召集重案組成員開會,對留在現場的四種足跡進行再次分析,因為李歡家的客廳和臥室鋪設的都是地木板,所以提取來的足跡非常模糊,特別是楊梅紅和李俊足跡簡直淡到無法提取,因為楊梅紅和李歡穿的是室內用的拖鞋,如果在十年前,這種印在地木板上的足跡是無法提取的,幸好如今的勘查科技已有了長足發展。

楊得龍和李歡的足跡比較清晰,因為楊得龍扶李歡進門時,倆人都沒有脫鞋子,所以,現場留下了兩種皮鞋的足跡,一種是42碼的鱷魚牌皮鞋;一種是41碼的富貴鳥皮鞋,分別屬於李歡和楊得龍的。

吳江開啟索尼投影儀,螢幕出現了四種足跡,這些足跡他們已經看了十幾遍,但都沒有看出問題來,其他人似乎沒把心思放在上面,因為除了江一明外,其他人一致認為李歡是跳樓自殺。

江一明卻一個勁地懷疑他殺,江一明是這樣的人:一旦有讓他懷疑的事,一定要鍥而不捨地追查到底,直到真相大白才會釋然,也許正因這種品質,使他出類拔萃,脫穎而出,成為市刑警總隊隊長和1號重案組組長,市刑警大隊重案組分為1到6個小組,一般大案要案都由1號重案組負責偵查。

今天,江一明請來了公安部的足跡專家謝磊,他坐在江一明身邊,謝磊是個即將退休,他一生是傳奇的一生,觀察過上萬個犯罪嫌疑人的足跡,可以分析出足跡主人的身高、體重、男女、生活習慣、生長的地區、從事的職業、文化程度,甚至抽什麼品牌的香菸、喝什麼品牌的酒,簡直像親眼看到嫌疑人一樣神奇,因為屢屢破獲重大案件,被公安部授予一級英模。

謝磊身材短小精悍,一雙眼睛像貓頭鷹的眼睛一樣犀利,閃爍出熠熠的光芒,此時,他正專注地盯著螢幕上的一組足跡,看著看著,他忽然對吳江說:「吳警官,請停一下。」吳江摁下遙控器的暫停鍵,螢幕定格在編號為04的足跡上,在李歡家提取的足跡被編號為:01、02、03、04號,分別是楊梅紅、李俊、楊得龍和李歡的。江一明不解地側過頭望著謝磊,謝磊說:「你們有沒發現前面04號的足跡和我們眼前的足跡有什麼不同嗎?」謝磊望著江一明問。

江一明說:「沒看出來呀。」

「可是在我的眼中,04號足跡前後是有所不同的,前面足跡的著力面比後面足跡的著力面相差近1釐米,前面的和後面的著力點也不同,我們都知道:同樣的一雙鞋子穿在50公斤和穿在80公斤的人腳上,足跡的清晰度或者深淺度是不同的,即使在堅硬的地板上也能體現出來。還有,眼前的04號左腳足跡和右腳足跡完全不同,好像不是人的足跡,更像機器人穿著李歡的鞋子在房間裡走路……」

「這怎麼可能?謝老,您會不會看走眼了?這也太詭異了吧?」吳江感到不可思議。

「不信,你把幻燈片倒回去,再認真地看一會兒,進行對比,相信你也能看出來。」

吳江把投影儀倒回去,前後進行了反覆對比,果然不出所料,前面的足跡和後面足跡的確有些微小的不同,儘管吳江干了30年刑警,但依然沒法看出來,如果不是謝磊的提示,所有人都沒看出來。

「謝老,您真是火眼金睛啊,比孫悟空還厲害!」江一明向他翹起大拇指。

「過獎了,我沒有火眼金睛,只是從警40年來,閱足跡無數,才形成特有的眼力。」

「謝老,您覺得有人指揮機器人穿上李歡的鞋子謀殺李歡嗎?」吳江問。

「小吳,沒有你想的那麼科幻,以我的經驗判斷:應該是有個人穿上李歡的鞋子在屋子走動,而且這個人的右腳可能是假肢,所以才會形成這種足跡,至於他是不是謀殺李歡的兇手,我不敢肯定,因為有目擊者親眼看見李歡跳樓。」謝磊說完,抽出一支菸,江一明眼疾手快,為他點燃香菸,謝磊點點頭,表示感謝。

「為什麼此人要穿李歡的鞋子在屋裡行走呢?大家開動腦筋想一想,我們奉行大膽推測,小心論證的方針,說錯了沒關係。」江一明的眼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鼓勵他們。

「這個人可能是李歡的朋友,也許是李歡打電話叫他來照顧李歡的,他進屋後,發現李歡醉得不省人事,因為他是殘疾人,非常羨慕李歡的地位和成就,他脫下李歡的鞋子在屋子裡開心地走來走去,就像古代羨慕皇帝的將相在家穿上自制的龍袍一樣……」呂瑩瑩說。

「瑩瑩,你是穿越劇看多了,滿腦子都是王侯將相皇帝妃子,別忘了,李歡是自己走上天台跳樓身亡的,而且就在楊得龍離開李歡20分鐘之後,這裡面肯定有問題,我們應該提高李歡他殺的可能性。」小克笑著對呂瑩瑩說,語氣中有調侃的意味,呂瑩瑩被小克搶白一番,微微一怔,但並不生氣,只對小克做了個調皮的鬼臉。

呂瑩瑩剛剛從警校畢業不久,她專攻網路技術,破案的經驗不夠豐富,因為左麗犧牲後,市局才去省警校招聘她的,她的網路技術在警校出類拔萃,她不僅技術好,長得漂亮,而且敬業,所以被市局看中。

「小克說得對,李歡的跳樓案,因為有謝老的發現,可以提高為謀殺案。可是兇手是如何謀殺李歡的?難道說真的有一個死亡導師引誘李歡跳樓嗎?比如說是李歡的心理醫生什麼的,美國有個加州心理學教授先後引導11名學生跳樓自殺,我國也有類似的案例,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這位死亡導師可以在李歡醉酒之後,前來引導他走向死亡的,因為人在喝醉之後,心理防線最脆弱,最容易衝動。」

「假如真有死亡導師,那麼,這位導師應該是殘疾人,很容易查出來,畢竟戴假肢的心理醫生寥若晨星。」吳江接過江一明的話說。

第二天,重案組成員分為兩組,一組對醫學院心理系教師進行調查;一組對各大醫院和私人診所進行走訪,連續查了一個星期,結果沒一個註冊的心理醫生安裝假肢。

7.柳暗花明

因為案情陷入僵局,江一明下班後,每天都開車來到李歡的樓下,坐在草坪上,久久地望著李歡家的陽臺和天台,從黃昏一直看到夜幕降臨,然後在附近的快餐店匆忙吃一盒快餐後,又回到草坪上,看著李歡的家……這是江一明多年養成的好習慣,他喜歡多次重返案發現場,感受現場的氣氛和氣味,現場對他來說就像一個沙堆,久了總能淘到金子。

自從李歡墜樓之後,楊梅紅和李俊就住進早年買來的小別墅裡,據楊梅紅說:李歡之所以不住別墅,主要是不想被人打擾,因為原來的別墅很多人知道。江一明想:也許李歡有仇家,他怕仇家找上門來,所以隱居在這裡?

根據他們的初步調查,李歡是個安分守己的傢俱商,這幾年來,因為業績優秀、品德高尚、喜做善事,從而被推選為政協委員,沒發現他得罪了什麼人,當然,重案組還沒對李歡的背景進行深入調查,說他是個大善人還為時過早,政協委員的稱號會把李歡的真正面目掩蓋住。人是最善於偽裝的高階動物,即使和他同床共枕的妻子,也可能不知他內心深處的罪惡。

江一明一邊看著李歡的陽臺,一邊陷入沉思。

這時,不知哪個小孩從天台上往下扔下一張包裝紙,忽然一陣風吹來,包裝紙被捲入李歡的陽臺裡邊……江一明突然靈光一閃,他已經猜想出兇手是如何謀殺李歡了。

事情應該是這樣的:兇手經過多日踩點,知道第8棟的天台上有兩位退休老人喜歡泡茶,他們自建的小茶室是敞開式的,沒有門,沒門的一方正好對著第5棟李歡家的天台,他時時刻刻跟蹤李歡,發現李歡喝醉後被楊得龍送回家,於是尾隨他倆來到金山小區,爬上天台,等楊得龍離開之後,他站在護欄上大叫一聲:「上天啊,你為什麼容不下我……」這是為了引起蔣儒和梁小平的注意,然後往下跳,其實他不是跳樓,而是從天台上跳到李歡的陽臺上,然後進入李歡的客廳,把李歡的鞋子脫下,穿在自己的腳上,抱起醉得不省人事的李歡,從陽臺上往下扔,然後從裡面開啟李歡家的門,跑到天台上,把李歡的鞋子脫下,扔在李歡的墜樓處,這一連串動作是在30秒之內完成的,從而造成有目擊者見李歡跳樓自殺的假象,難怪蔣儒和梁小平沒有聽到李歡的墜地聲……

現場沒有提取到兇手的足跡和指紋,兇手應該是戴著手套和鞋套,可是兇手是怎麼進入金山小區的呢?他們對李歡跳樓當晚的監控錄影看了幾十遍,沒有發現可疑人,值班的保安也證明當晚10點以後,沒有陌生人進入過小區,兇手不可能未卜先知李歡會喝醉,事先潛入李歡的天台上,除非楊得龍是兇手的同謀,故意把李歡灌醉,然後打電話給兇手通風報信,但是,根據海王宮的服務員說,楊得龍沒有對李歡勸酒,而是李歡自己想借酒澆愁。

如果兇手真的是一個戴假肢的殘疾人,那麼,要從3米多高的天台上,斜著跳進李歡的陽臺上,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當然,除非兇手為謀殺李歡而反覆演練斜跳,否則,一般人是不敢做的。

江一明非常激動,他咚咚咚地跑上李歡的天台,看見兩個小男孩在吃橄欖蜜餞,大聲問:「你倆是誰把包裝紙往下扔?」

兩個小男孩嚇一跳,以為江一明要懲罰他們,都不敢吱聲,江一明發覺聲音太大了,蹲下去,柔聲問是誰扔包裝紙,高個子男子紅著臉承認是他扔的。江一明把他抱起來,狠狠親了幾口,又從錢包中取出100元,塞給那個小男孩,說是獎勵他的,隨後興沖沖地走了,留下兩個小男孩在發呆。

翌日,江一明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眾人,眾人都覺得他說的非常合理,江一明佈置任務:由他和小克帶領臨時抽調來的民警,在全市範圍內尋找那個右腳殘疾的嫌疑人;由吳江和呂瑩瑩帶頭對李歡的背景進行深入調查。

江一明和小克找遍全市所有骨傷醫院,找出了十年內安裝過假腿的殘疾人有1080個,但不包括十年之前的假肢安裝者,這是一個龐大的數字,要一一走訪實在耗時耗力,但是,又沒有其它辦法,江一明坐在辦公室裡,深思著如何找出捷徑,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整個辦公室像香期的廟堂煙霧瀰漫。

這時門被推開了,吳江走進來,用手使勁扇著驅趕煙霧,江一明招呼他坐下後,問:「老吳,你們有什麼收穫?」

「收穫很大,你看看吧。」吳江把一大摞案卷放在他辦公桌上,江一明拿起案卷看起來。

原來在20年前,也就是1993年6月18日,李歡在自己的傢俱廠的辦公室強姦了他的文員林子紅,當時林子紅剛剛結婚不久,林子紅回家向她丈夫張大樹哭訴被李歡強姦的過程,張大樹一氣之下,把李歡告上法庭,李歡在法庭上承認與林子紅髮生了關係,但是,那是林子紅自願的,目的是林子紅想要李歡的錢。警方發現林子紅的銀行賬戶上多了一萬元,是從李歡的賬戶上匯給她的,但林子紅自稱毫不知情。

李歡說林子紅要他給她5萬元,他沒那麼多,只能給她一萬元,所以林子紅惱羞成怒,把李歡告上法庭,因為林子紅身上沒有任何傷痕,裙子的扣子也沒被扯掉,以此說明林子紅是自願的。

林子紅說她當時穿連衣裙、胸罩和內褲,在李歡強姦她時沒有脫下她下的裙子,只扯掉了她內褲。

法庭最終判決李歡無罪。這使林子紅夫婦哭訴無門,絕望到極點!

事情並同那麼簡單,晚報記者根據庭審記錄和結果,把林子紅為了錢而誣告李歡強姦大肆渲染一番,許多市民打電話到林子紅家罵她是賤貨、下流、婊子,林子紅不堪忍受,跑到租住的8樓天台上,一躍而下,當場摔死。

張大樹得知妻子死訊,當場暈倒,吐出一攤鮮血,被送到醫院搶救,從醫院回家後,張大樹看見林子紅放在桌子的遺言:大樹,我深愛的丈夫,感謝你沒有在我被玷汙後唾棄我,但這世界太冷酷了,不值得留戀,我要去天堂,那裡應該溫暖如春,鳥語花香,親愛的,你不要傷心絕望,我只是睡著了,如果你還愛我,請你為我報仇,我要你把那個畜牲關進監獄,免得他再傷害其他良家婦女。記住:不可以與他同歸於盡,你要活得好好的,你要站在監獄外狠狠地嘲笑他——這就是你對我最好的報答。

看到這裡,江一明的雙眼被淚水模糊了,他深深地吸一口煙,努力使自己平復下來,他知道20年前的司法環境和現在大不一樣了,不少法官受控於權力機關,不可能十分公正,如果此事發生在現在,完全可以把李歡關進監獄。

「江隊,你同情林子紅吧?」吳江看江一明眼含熱淚。

「對,我是同情林子紅,如果她是個賣身求財的人,會跳樓自殺嗎?」

「當然不會,當婊子的人絕對不會因為被人辱罵而自殺的。假如她承受不了壓力,可以和張大樹去另一個城市生活,當時的一萬元足夠他們在別的城市另起爐灶,但是,張大樹並沒有離開長江,而是繼續留在長鵬物業管理公司,但他從此沒再娶妻,可見他對林子紅的愛有多深!」

「一對苦命鴛鴦啊……也許張大樹苟且偷生只想為林子紅報仇,他有殺人動機。」江一明說。

「這回你可錯了,他的同事說他在1999年就死了。」

江一明一愣:「說說看,怎麼一回事?」

「1999年夏天一個炎熱的夜晚,有人報案說李歡的別墅裡發生了慘叫聲,當110趕到現場時,卻沒有任何異常情況,李歡全家人都不在家,警方是打李歡的電話之後,李歡才匆匆趕回家的。第三天,張大樹的同事向警方報警說張大樹失蹤了,張大樹的父親從鄉下趕來,要求警方幫助尋找,警方苦苦尋找了一星期後沒有結果,他的同事懷疑張大樹可能被李歡殺害,因為張大樹經常跑到李歡家裡鬧事。警方對李歡進行訊問,並對李歡家進行搜查,結果發現李歡的廁所有血跡,經過dna檢測,證明是李歡的血跡,不久後,在李歡別墅的小河邊發現了一條高度腐敗的人腳,是從腓骨中間被鋸斷的,經過法醫化驗,是張大樹的小腿,張大樹的父母把李歡告上法庭,說他殺害了張大樹……江隊,你猜法官會如何判決李歡?」吳江故意賣個關子。

「這個……李歡肯定被判無罪,否則他不會當上政協委員。」

「你說得對極了,法官判李歡謀殺張大樹的證據不足,不能形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而且李歡的情婦證明事發時李歡和她在一起,從而判李歡無罪,但是張大樹的父母不服,說李歡情婦作偽證,年年上訪,甚至到北京去上訪,結果每次都失望而歸,因為上訪,張大樹的父母傾家蕩產了,唉,他們真可憐啊。」

「你認為張大樹真的被李歡殺害了嗎?」

「但願如此,不過,不能肯定,因為證據不夠充分。」

「這就對了,張大樹為了幫愛妻報仇,想與李歡同歸於盡,但是,他又要遵守林子紅的遺言:不能死,要好好活著!所以,他只能設計把李歡關進監獄,於是,乘李歡不在家,潛入他家,在他家鋸斷了自己的小腿,然後忍痛把自己的小腿拋棄在李歡別墅後面的小河裡,造成被李歡謀殺的假象,他以為法官肯定會判李歡重刑,因為有張大樹的血跡和小腿,但精明強幹的法官卻判李歡無罪,張大樹失望到極點,從此躲藏起來,伺機再次報復李歡……」

「江隊,等一下,被鋸斷小腳的人怎麼可能走到小河邊丟棄自己的小腳?這不符合邏輯嘛。」

「張大樹可能有一個鐵桿的幫手,張大樹的遭遇令人同情,有正義感的朋友會幫助他。」

「鋸斷小腿這可是技術活,如果沒有麻醉師幫張大樹進行區域性麻醉,他肯定承受不了痛苦。」

「這要找到張大樹才知道怎麼回事,人的意志可以忍受巨大痛苦,就像邪教徒可以引火自焚一樣。我懷疑張大樹沒有死,他躲藏起來後,安裝了假肢,所以會在李歡的客廳裡留下那個蹊蹺的足跡,張大樹有謀殺李歡的巨大嫌疑,我們必須找到他。」

「說實話,我真不想張大樹被我們找到。他是個英雄,一個悲劇英雄,就像哈姆雷特一樣,為正義而復仇,卻落下悽慘的下場。」吳江感傷地說。

「我也同情張大樹,但是,法不容情,把罪犯繩之以法是我們的責任!老吳,你把協查通報發出去,在全省範圍內尋找張大樹,如果找不到的話,上報省廳,在網上通緝他。」

吳江點點頭,腳步沉重地走出去。

五天之後,有位群眾舉報說在郊區發現了張大樹,江一明帶領重案組成員前往抓捕,他們來到一個垃圾收購站邊,舉報者指著不遠一排非常簡陋的出租屋說:張大樹就住在第二間屋子裡。

江一明示意眾人掏出手槍,分開向屋子悄悄靠近,靠上之後,小克推開虛掩的木門,看見一個人坐在小矮凳上整理廢紙,小克的槍對著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出奇地平靜:「我叫張大樹,你們來了?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的。我終於可以去見我的愛妻了。」說得像面對死亡而超度的高僧!張大樹才45歲,臉上的皺紋像樹皮一樣粗糙,頭髮亂得像鳥窩,雙手黑乎乎的,那是長年揀垃圾被薰染成的顏色,長滿厚繭的十指刻滿一道道傷痕,右腳上安裝著假肢……

張大樹順從地跟他們回刑警隊,坦陳了是自己把李歡從陽臺上扔下去,經過和江一明推斷一模一樣,他說實施謀殺李歡的計劃他整整用了20年,是什麼樣的仇恨能讓一個人半輩子都無法釋然?不,應該說是什麼樣的愛,讓他如此銘心刻骨?

8.鄉村愛情

有一種愛情看似平凡,卻無比偉大,看似平淡,卻驚世駭俗,看似平庸,卻沒齒難忘,這種愛情不可能像梁山伯與祝英臺那樣被流傳千古,只因他們被所有人忽視,但是他們生死相許的深情毫不遜色於梁祝。

上個世紀70年代中期,中國所有的鄉村都極度貧窮落後,食不果腹,衣不遮體,閩北大山深處有一個小山村,村子只有90多戶人家,農民都住在泥瓦房或竹籬屋裡,燒的是柴火和茅草,吃的是地瓜絲飯、玉米粉飯、蕨粉飯,極少有人家能三餐吃白米飯的。

一個小男孩為了給家裡改善生活,夜裡提著老鼠夾(一種用小竹筒製作而成的,有個小機關,在底部放些大米,老鼠進去吃米,觸動機關,就會被小繩子勒死)去田野裡夾老鼠,但鄰家的小雞誤入老鼠夾裡吃米,給勒死了,鄰家8個兄弟氣勢洶洶地趕到他家,要他父母賠償兩塊錢,他父母無奈之下,作了賠償,其實,那隻小雞還不值一塊錢,他父親把氣發洩在他身上,抽出竹鞭狠狠地打了他一頓,把他趕出了家門,不許回家。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那個是個下著陰雨的寒冬臘月,北風凜冽刺骨,像咆哮的野獸,無情地掃過樹梢和屋頂,直往人的脖子裡鑽,他雙手緊抱身子,抵禦著寒冷,他想起家裡的火盆和飯香,極想回去,可想起父親鐵青的臉和竹鞭,他膽怯了,他望著不遠處的家,覺得像天涯一樣遙不可及。

天黑了,他為了避雨,躲在別人的屋簷下,他望著杉木皮屋頂上的冰稜,聽著肚子「咕嚕嚕」叫的聲音,傷心到極點,別人的廚房裡飄來了飯菜香,無比誘人,要是能吃一口多好啊……

「大樹哥哥,你怎麼還不回家吃飯啊?」

扎著小辮子的林子紅突然出現在他眼前,他透過淚水看著她,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低下頭沉默著,林子紅小他一歲,是他三年級的同學,那時的學生入學遲,他11歲才讀三年級。

「大樹哥哥,你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

他還是沉默不語。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撩起他的袖子,看見他手臂上一道道傷痕,她知道他是捱打了,她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傷痕,眼裡閃著淚光,喃喃地問:「你爸爸怎麼那麼狠啊?」她跑進自己的家裡,捧出一碗白米飯,上面有三片片臘肉和青菜,叫他吃,他搖搖頭不吃,她把碗塞到他手裡,叫他捧著,他無法拒絕這奢侈的晚餐,他邊吃邊流淚。

吃完之後,他把碗還給她,她看看碗裡沒剩一粒米飯,笑了,問他吃飽了沒有?他說吃飽。

她把他的情況向她爸爸說了,她爸爸把他送回家,他爸爸還想打他,但是被她用身子護住他,他感覺到從她身上傳遞過來的溫暖,那一瞬間,他有一個念頭:如果有這樣的一個妹妹該多好啊……

她爸爸對他爸爸說:「有個為家裡改善生活的孩子多好啊,要是我有個這樣的孩子,疼都疼不及呢?你卻對這孩子下狠手……你不想要,我帶回家,當我的孩子好了……」說完,她爸爸拉著他向門外走去,他媽媽捨不得,一下把他拉進懷裡,把手伸進他的後背,邊輕輕撫摸著他的傷痕,邊掉眼淚,他爸爸衝著媽媽吼叫:「哭什麼哭?又不是死了爹孃!」然後出去了。

那一夜,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滿腦子都是林子紅的身影,原本最寒冷的夜晚,因為有了林子紅,變得無比溫暖!

從此以後,他們一同上學,在春天的山坡上採野草莓;在炎熱的夏天裡下河捉魚;在秋天的林子裡採蘑菇;在冬天乾涸的田野裡放風箏。

一次,一個男同學上課時揪她的辮子,揪得她頭皮出血,他坐在最後排,聽她的慘叫聲,他立即衝上去,一拳頭打在男同學的鼻子上,那個同學被他打得鼻血四濺,哭泣著跑回家了。

自那以後,只要有人欺負她,他就會和對方拼命,同學們都怕他,他為了林子紅會不顧一切地痛打對方,他成了她的保護神。

慢慢長大以後,他們朦朦朧朧懂得了男女之情,她漸漸和他拉開距離,但是,兩天沒看見他,她就覺得少了什麼,那種想見又不敢見的心思每個少年都經歷過。

高考時,他們雙雙落榜,不到百分之五的升學率,令許多人被擋在大學圍牆外,但他很樂觀,安慰她說在大學外廣闊的沃野上,一樣可以播種希望!

夏夜,月光如水,涼風習習,稻香陣陣,繁星般的螢火蟲在河面上悠然飛舞,他和她坐在河堤上,這是他和她的第一次真正的約會,在學校時,他們怕耽誤學習,從來不敢向對方提出來,雖然彼此間早已心有靈犀。

那晚他主動約她,她感覺他有什麼話要對她說,早早吃過晚飯,假裝在田野裡散步,一直到夜幕下垂,她才敢悄悄走近他,坐在他身邊,雖然相隔一尺之遙,他聞到從她身上散發出濃郁的體香。

他望著月光下的清水河,不知說什麼好,一直沉默著,她怯生生地問:「大樹哥……你是不是有話對我說?」說完,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一百倍。

「嗯,是有點事……我想去省城打工,等積累一些資金後,自己開個小店,我想在40歲之前在省城有自己的房子和小公司。」

她愣了一下,這是她從來不曾想過的,她聽了之後,覺得他的想法很好,有理想有抱負,而且很實際,如果他說想在30歲之前買房子開公司,也許她會說他吹牛。

「好啊,我支援你!」她微微失望,她以為他會對她說:我愛你想你之類的話。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省城打拼嗎?」他含情脈脈地望著她,他的眼睛又亮又大,她快被他的目光溶化了。她使勁地點點頭,他知道這等於給他暗示,如果她不愛他,是不會這麼快就答應他的。

「可是我有點怕大城市,人太多了,我怕迷失了方向,還有……你會像以前那樣保護我嗎?」

「會,我會用我的生命來保護你!」

「如果我被人欺負,你會怎麼做?」

「我會殺了他,然後去公安局自首。」他的聲音鏗鏘有力,神情毅然決然,他深情凝視著她,她勇敢地迎接他的目光,他輕輕把她摟進懷裡,滾燙的嘴唇吻住了她……那一夜,他們以身相許,那一夜,他們開始用生命去愛對方,那一夜,所有的花朵和星光都黯然失色,他們的愛情如煙花綻放,那一夜,演繹著另類的生死苦戀……

他們一起在省城打拼,他在房地產中介公司打工,她在李歡的公司打工,他們省吃儉用,只為了在省城安個家,但是他們的工資遠遠不夠買房子,他們的工作單位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城北,一個星期才能見一次面,他忍受不了相思的煎熬。

他和她商量想結婚,組成一個家,她和他想的一樣,在他們在1993年結婚了,他們租下月租150元的房子作為婚房。

他每天早上7點起床,乘一個半小時公共汽車去上班,下班也一樣,雖然起早貪黑很辛苦,但是,想著能與愛妻共進晚餐,夜裡能抱著愛妻入睡,他感到非常幸福。

老天總是不公平,因為她年青漂亮,溫柔豐滿,李歡對她垂涎三尺,處處騷擾她,但是,為了來之不易的工作,她十分忍讓,結果她還是沒能逃過李歡的毒手,她被李歡姦汙了。

他豈能容忍愛妻受汙辱?他向她承諾過,只要有人欺負她,他就會和他拼命,但是,在林子紅的苦苦勸說下,他放棄了殺掉李歡的想法,他倆把李歡告上法庭,沒想到的是:昏庸的法官竟然判李歡無罪。

林子紅不堪其辱跳樓自殺了。林子紅留給張大樹一張遺書,遺書上壓著一朵被揉碎的紅玫瑰,上面寫著北島的詩:

一切都是命運

一切都是煙雲

一切都沒有結局的開始

一切都是稍縱即逝的追尋……

然後交待他要為她報仇,但是要替她好好活著……

從此,他的心被掏空了,活著的唯一信念就是為林子紅報仇!

在審訊室裡,江一明問張大樹:「是誰幫你鋸斷小腿的?是誰幫你打麻醉針?又是誰幫你把小腿扔到小河裡?」

「沒有人幫,我自己親手鋸斷的。為了實施栽贓那個畜牲,我兩個月前就用繩子把小腳捆死,避免血液迴圈,直到小腿幾乎壞死之後,我才跑到他家鋸斷小腿,然後拄著柺杖離開他家,把小腿扔進小河裡。」

「不可能!這種巨大的痛苦誰也無法忍受。」

「江警官,你錯了,自從我妻子死後,我也死了,為了忍受痛苦,我經常用菸頭燙自己的手,燙久了,真的就不痛了,你看,我手腕上有幾百個被菸頭燙傷的傷痕。」張大樹的雙手被固定在鐵椅上,他低下頭,用嘴叼起袖子,他的左臂上是無數觸目驚心的燙傷。

江一明沉默了許久,問:「你是怎麼進入金山小區實施謀殺的?」

「很簡單,在網上買一把萬能鑰匙,開啟那個畜牲車子的後車廂,躲進去,和他們一起進入金山小區,然後爬上5棟的天台,事後,躲在一個上夜班的經理後車廂裡,離開金山小區。」

「你可能會被判處極刑,你有什麼要說的?」

「沒什麼要說的,我會在黃泉路上高歌,向妻子報喜。」他笑了,笑得非常燦爛,沒有一絲做作……

皇帝不知道糧食是怎麼種出來的,農民不知道北島是誰,有錢人不知道為了瞬間的快樂而揉碎一朵花是多麼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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