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重天馬上想到了齊全盛:「齊全盛同志恐怕就會有想法……」
李士巖手一擺,打斷了劉重天的話頭:「哦,重天,這我可要提醒你:對齊全盛同志,你一定要客觀,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感情用事。老齊已經在省城休息了嘛,辦案的主動權現在完全在你手裡!可你手上這種辦案權力也不能成為絕對權力,也要受到制約!」
劉重天苦笑道:「士巖同志,這還用說嗎?你和秉義同志一再強調,也一直盯著我嘛!」
李士巖意猶未盡:「重天,你不要多心,我這裡並不是說你,是說一種觀點:我們在堅決進行反腐敗鬥爭的同時,也要警惕出現另一種情況,什麼情況呢?就是在反腐倡廉旗號下,讓壞人監督好人,壞人整治好人!藍天科技的那位田健就是一個例子嘛,清清白白的一個小夥子,硬被白可樹一幫壞人誣陷了,差點兒被他們整死在我們自己的檢察機關!」
劉重天心裡明白,李士巖雖然讓他不要多心,雖然舉例說了田健,可話裡仍是有話的,對他還是有疑問的,可也只好就事論事:「是的,士巖同志,田健那裡,我準備親自去道歉。」
李士巖指示道:「不僅僅是道歉,還要找機會給小夥子恢復名譽,記功!另外,要嚴肅追究鏡州檢察機關的責任,尤其是那些參與打人的傢伙們,有一個處理一個,絕不能手軟!」
劉重天記了下來:「好吧,士巖同志,我們按你的指示辦!」繼而又主動說起了齊全盛,「士巖同志,這陣子全盛同志在省城休息,專案組同志集中搞了一下調查,沒發現全盛同志為老婆、女兒批過什麼條子,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高雅菊和齊小豔的問題和齊全盛同志確實沒有直接關係。」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我個人的意見,是不是請齊全盛同志儘快結束這次休息,回來主持工作?鏡州眼下的事不少,我陷在案子裡顧不上,趙芬芳又很難讓人放心。」
李士巖不無欣慰地看了劉重天一眼:「重天,你能這麼實事求是很好,說明秉義同志和我當初都沒看錯你!你這個建議我個人完全贊成,也會馬上轉告秉義同志的!」拉著劉重天的手拍打著,「如果我們每個同志都能真正做到實事求是,出以公心,許多複雜的事情都會變得很簡單;反之,很簡單的問題也會變得複雜起來,我們的反腐敗鬥爭甚至會變成人事鬥爭啊!」
劉重天深有同感:「尤其鏡州,是人所共知的地震帶,我們就更要慎重了……」
談話結束,已是下午四點了,李士巖一直將劉重天送到樓下,還讓秘書在樓下小賣部買了條煙扔到了劉重天車裡。劉重天明白,這不僅僅是一條煙,實際上傳達了李士巖某種不可言傳的心情,乃至歉意,於是,一句推辭的客氣話沒說,收下煙,向李士巖招招手,走了。
趙芬芳下了車,走進歐洲大酒店大堂時,早已等在門口的金啟明恭恭敬敬地迎了上來。
秘書看了看錶,悄聲提醒說:「趙市長,日本東京都客人六點到,安排在羅馬廳。」
趙芬芳點點頭:「知道了,五點五十分,你再過來叫我一下,我和金總先談點事。」繼而,又交代說,「現在不到四點鐘,你就不要在這裡等了,先回去吧,我家裡米沒有了,你去買十斤米,再買點菜,洗好放在冰箱裡。哦,對了,別忘了給我買幾包護舒寶,要絲薄的,日用型和夜用型的都買一些。」想了想,又改了主意,「算了,都買夜用型的吧!」
因為金啟明在面前,女市長竟交代買衛生巾,秘書有些窘,訥訥應著,臊紅著臉走了。
金啟明當著那位男秘書的面不好說什麼,上了電梯,見電梯裡沒別人,才和趙芬芳開玩笑道:「趙市長,看來還是當公僕好啊,啥都有人伺候,連衛生巾都能支使人家秘書替你買。」
趙芬芳不悅地看了金啟明一眼:「金總,你什麼意思啊?」
金啟明笑道:「趙市長,我能有什麼意思?無非是指出一個事實嘛!」
趙芬芳很正經,幾乎可以說是振振有詞:「這個事實怎麼了?哪點不合理呀?讓秘書什麼都不幹,就坐在大堂喝茶望呆看風景嗎?每月兩千多元工資這麼好拿呀?他當秘書的多幹一點,把我的家務處理了,我就能多想點大事,多做點大事!金總,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呀?」
金啟明譏諷道:「對,對,是這道理,你當市長,他替你買衛生巾都是為人民服務!」
趙芬芳這時已覺得金啟明口氣不大對頭,有點膽大妄為的意味,可仍沒想到在接下來的兩小時中會這麼被動,以至於在今後的歲月中不得不放下架子,重新審視這個其貌不揚的男人。
會面是金啟明安排的,不是豪華的總統套房,而是帶會客廳的普通套間,房號1304,正是一個月前她找金啟明「談心」的地方。金啟明一進門就特意強調了這一點,微笑著提醒她說:「趙市長,你不覺得這個房間很眼熟嗎?瞧,1304房,你可是在這裡和我談過心哩!」
趙芬芳一下子警覺起來,狐疑地看著金啟明:「哦,金總,你想幹什麼?」
金啟明笑道:「不幹什麼,也和你談談心,來而不往非禮也嘛!趙市長,請放鬆一些,你沒碰到什麼危險。哦,對了,你曾在這裡請我喝了一瓶法國乾紅,今天是不是也來瓶法國乾紅?當然,我花的是個人的錢,不會造成國有資產的流失,如果喜歡,xo你也可以點!」
趙芬芳在沙發上坐下了,淡淡地道:「你知道的,我六點還有外事活動,就來杯礦泉水吧!」
金啟明給趙芬芳倒了杯礦泉水,放到面前,誇張地感嘆著:「清廉啊清廉!趙市長,如果我們各級領導幹部都像你這樣清廉,紀委和反貪局可就都要關門大吉嘍!」
趙芬芳敲了敲茶几:「金老闆,別說這些廢話了,想幹什麼,明說吧!」
金啟明一臉莊嚴:「不想幹什麼,真的!趙市長,一個月前,你在這裡幫我回憶歷史,還說了,相信會激起我許多愉快的記憶。一個多月過去了,我還真有不少愉快的記憶呢!但主人公不是我,是你,姐姐你不簡單啊,當時都把我唬蒙了!趙市長,我可否向你彙報彙報啊?」
趙芬芳心想:這口氣不對,麻煩怕要來了,冷冷一笑:「說吧,金老闆,我洗耳恭聽!」
金啟明在房間踱著步,說了起來:「趙市長,你既然這麼喜歡回顧歷史,我想,我們還是從親切而美好的回憶開始吧!如果我沒搞錯的話,趙市長,你應該是七八級大學生,一九八二年畢業於省城師範學院中文系,當年九月八日由省城分配到鏡州市外辦做秘書。哎,別這樣看著我,我承認:為了瞭解你,我下了點工夫。你不是好秘書啊,連個普通英文報告都寫不好,幾次被你們主任訓得哭鼻子。也難怪,在大學你就不是好學生,英語竟然不及格。都是怎麼過的關?給你們老師送禮嘛!老師是誰?劉同山嘛,號稱省城師範第一侃。這個劉同山不咋的喲,還想對你非禮。你傷透了心啊,大三那年,死去活來愛上了大你們一屆的一位男生,人家偏沒看上你,還給你起了個外號,叫‘不堪回首’。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位男生叫王永明吧?」
趙芬芳聽不下去了:「金啟明,你費這麼大的心機搞我的黑材料,到底想證明什麼?」
金啟明很有風度地擺擺手:「無非是回憶一下歷史嘛!歷史既然激起了我愉快的記憶,難道不能激起你愉快的記憶嗎?趙市長,你最好聽我說完,說得不對,你批評指正。」繼續說了下去,「灰暗的大學時代就讓它過去吧,你說得很對,它不能證明什麼,只證明了我對你的關心!高分低能的學生多得是嘛,你今天能走到市長的位置上,就證明你不比任何人差!那位王永明現在混的怎麼樣?才四十七歲就在平湖下崗了嘛,我看王永明先生才叫不堪回首呢!」
趙芬芳驕傲地笑了笑:「如果他在鏡州,我會給他安排一個崗位,比如在你們金字塔集團上崗,——金總,這點小面子你總會給我吧?!」
金啟明笑著:「當然,當然!趙市長,如果有你的明確指示,我甚至可以考慮安排副總一級的職位!」又說了起來,「趙市長,你太寬容了!正是因為寬容,才一步步走上了權力的高位。在市經委做辦公室主任的時候,經委主任趙寶平那麼當眾訓你,你還三天兩頭往他家跑;趙寶平出差回來,哪怕是半夜三點,你都親自跑到月臺上去接站。有這種唾面自乾的高貴素質和忍辱負重的寬容精神,誰還擋得了你飛快地進步?就在趙寶平任上,你當了市經委副主任。趙寶平退下來後,你發動群眾一封告狀信,搞垮了準備接班的另一位副主任,這位倒霉的副主任好像叫吳長軍吧?前幾天我還見過,提起你仍是感嘆不已哩!哦,這得如實彙報一下:吳長軍一瓶五糧液下肚後,就罵起你來,說你是個政治婊子,太愛弄權,只和權力通姦!」
趙芬芳心裡很氣,氣得牙癢,臉面上卻不動聲色:「這瓶五糧液是你請吳長軍喝的吧?」
金啟明點點頭:「是的!一個早就退下來的正處級幹部哪有錢喝五糧液?我既然可以考慮按你趙市長的指示向老區基金會捐款一千萬,就不能請我們退下來的老同志喝瓶五糧液嗎?」
趙芬芳這日就是為金字塔集團向老區基金會捐款來的,見金啟明總算說到了正題,強忍著一肚子惡氣,接上了話茬兒:「金總,我看回憶可以結束了,你就說說捐款的事吧!」
金啟明不幹:「趙市長,你別急嘛,我剛說了個開場白,你怎麼就不讓我說話了?」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公道地說,你應該算齊全盛的人。九年前,齊全盛做了鏡州市委書記,你才在齊全盛的提名力薦下做了副市長,後來又是常務副市長,當然,常務副市長不是齊全盛提的名,是市長劉重天提的名。嗣後不久,齊全盛和劉重天鬧翻了,一城兩制了,你面臨著抉擇。你身在政府大院裡,知道劉重天的難處,心裡同情劉重天,然而,你卻選擇了齊全盛,因為你明白,七年前的省委書記是陳百川,不是鄭秉義,沒有政治靠山的劉重天是鬥不過齊全盛的;同時,你更看到了一個取而代之的機會。於是,你以政治緘默支援了齊全盛,在趕走劉重天之後,出任了鏡州市市長。你幹得真漂亮啊,鷸蚌相爭,漁人得利,你就是那個漁人。」
趙芬芳誇張地打了個哈欠:「金總,如果沒有什麼新鮮的話題,我看可以結束了。」
金啟明語氣輕鬆:「當然有新鮮的話題。回顧歷史,完全是為了觀照現實,——瞧,我用了一個很專業的名詞——‘觀照’,同類詞彙還有‘燭照’。不管它是‘觀照’還是‘燭照’吧,都是一回事,我們回到現實中來。趙市長,今天鏡州的現實很有意思啊,你比我更早地發現了其中那些妙趣橫生之處,於是,案發第二天,你就請我來談心,談得我熱血沸騰,坐立不安,我得承認:在政治投機上你比我技高一籌。我當時就敏銳地感覺到,你又像海邊那位漁人,及時地戴上遮陽的斗笠,提起趕海的傢什,要去拾點什麼了,也許是鷸蚌,也許是鏡州市委書記的職務!天哪,趙市長,你可真做得出來,一個就地立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高舉著白旗從齊全盛的身邊直接投奔了劉重天的陣營,這當中連個過渡都沒有……」
趙芬芳實在忍不住了:「金總,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我想,你應該閉嘴了!」
金啟明手一攤:「好吧,趙市長,如果你不讓我說,我可以不說,但是,即使我不說,你也要為你的愚蠢行為付代價了!你比我更清楚:現在齊全盛恨死了你,劉重天死活不要你!就算齊全盛下來了,鏡州市委書記你也當不上!哪怕周善本上去了,你也上不去!你信不信?」
趙芬芳掩飾地笑道:「金總,我什麼時候告訴過你,我想做這個市委書記?啊?官當得多大才叫大啊?能把這個市長幹下去,幹好了,對得起鏡州八百萬人民,我就心滿意足了!」
金啟明也笑了起來:「趙市長啊,我們這可是朋友之間談心啊,你怎麼打起這種官腔來了?官當得多大才叫大?我看應該是一把手,不當一把手,你不可能有自己的政治意志,不可能實現自己的政治報負,也就不可能領略權力巔峰的無限風光!在我們這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中國,一個地區的一把手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幾乎不受什麼制約的無上權力嘛!」
趙芬芳一怔:這個金啟明,真不得了,不愧是個民間政治家,把她心裡話全說出來了!
金啟明沉默了一下:「所以,趙市長,你處心積慮想做一把手,想在齊全盛倒臺後取而代之,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起碼我能理解。既然我理解你,就得站在你的立場上替你分析,替你著想。現在,我們來冷靜分析一下鏡州的政治局勢:劉重天和齊全盛不共戴天,這是一個基本的事實,齊全盛必垮無疑,這也是個基本的事實。但是,這兩個基本事實並不證明你就處於主動地位,你過去急迫地投靠和叛賣,導致了你目前的被動和困難,我認為你既不能指望劉重天,也不能指望齊全盛,鷸蚌相爭漁人得利的事不會再簡單重複了。你這次要上去,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靠老區基金會的肖兵,讓他通過北京,通過中央高層,一竿子捅下來!如果你願意這樣做,對老區基金會的這一千萬的捐款,我的金字塔集團可以考慮馬上出!真的!」
趙芬芳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腔:老天爺,自己隱藏在心靈深處的最大政治隱秘,竟這樣赤裸裸地被面前這位民營企業家捅了出來,她覺得自己就像個正賣淫的妓女被人家從被窩裡一把掏出來,被迫光著屁股去和嫖客成婚。怪不得金啟明膽這麼大,敢以這種口氣和她談心!
金啟明卻不說了,目光冷漠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過了好半天,趙芬芳呵呵笑了起來,笑出了眼淚。
金啟明問:「趙市長,你笑什麼?是懷疑我的真誠,還是懷疑我的實力?」
趙芬芳止住了笑容:「金老闆,類似這樣的談心,你和白可樹談過幾次啊?」
金啟明搖搖頭:「沒有,你知道的,白可樹是齊全盛手下的紅人,用不著資金的力量。」
趙芬芳冷冷道:「那麼我用得著是不是?你想用這一千萬收買我手中的權力是不是?」
金啟明坦蕩地笑道:「趙市長,你看你這話說的!哪能啊,即使我捐出這一千萬,也不是給你個人的,是支援老區建設嘛,怎麼可能收買你手上的權力呢?再說,鏡州這麼大,你威望這麼高,我不出這一千萬,也會有別的國營企業出這一千萬,——藍天集團沒準就願意出!」
趙芬芳明白,金啟明說的是風涼話,一千萬的鉅額捐款,又是捐給沒多少人知道的一個老區基金會,除了金啟明民營的金字塔集團,一時還真難找到第二家。然而,趙芬芳卻裝作不明白,官腔又打了起來:「金總,你知道就好,捐不捐這一千萬是你的事!你捐了,我代表肖兵,也代表老區人民真誠地感謝你;你不捐,我也不能勉強你,仍然會支援你和你的金字塔集團把事業做大,絕不會找藉口卡你壓你。你看著辦好了!」
金啟明便也不把話說透:「趙市長,說到把事業做大,我還真有不少想法。現在藍天科技和藍天集團都是舉步維艱,我不能不管,正準備進行資產重組,你市長恐怕要有個態度。」
趙芬芳笑了:「我聽說了,你們金字塔集團想買殼上市,盯上藍天科技了,不錯吧?」
金啟明道:「不錯,我們的方案已送給了周善本副市長,不過,談得不太順利。」
趙芬芳心裡有數:「我知道,也可以告訴你:周善本和齊全盛都不贊成你的重組方案,他們都傾向於接受田健的方案,和德國克魯特搞生物工程專案合作,我的態度可能不起作用。」
金啟明慷慨激昂起來:「趙市長,改革開放搞到今天,政府還能把一切都包起來嗎?還能喪事當做喜事辦嗎?‘三個代表’中是不是有一條:代表先進的生產力?藍天集團代表不代表先進的生產力?據我所知,藍天集團資不抵債,早已破產,政府為什麼不下決心讓它破產呢?」
趙芬芳有些明白了:「藍天集團若是破產,那麼,集團欠藍天科技的八億七千萬就還不了,藍天科技也就要跟著破產,和克魯特的合作也就沒希望了,就給你帶來了機會……」
金啟明搶上來道:「如果在藍天科技破產的情況下,德國克魯特研究所還願和藍天科技合作,我和金字塔集團就放棄這個併購重組方案!趙市長,我不要求你支援我們的重組方案,只要求你公開發表一個講話,披露藍天集團即將破產的事實,支援藍天集團進入破產程式,並代表市政府對媒體講明一個觀點:按市場規律辦事,政府絕不替藍天集團託底就行了。」
趙芬芳想了想,爽快地答應了:「這完全可以,政府包辦一切的時代過去了,我們不能只要臉面不要屁股!說實在話,對齊全盛搞的那一套形象工程,我早就有看法!」停頓了一下,不無擔心地說,「不過,齊全盛這同志的脾氣你知道,恐怕我表這個態解決不了什麼問題。」
金啟明笑道:「齊書記那邊我再做工作吧,反正他現在還在省城休息,一時也回不來。」
趙芬芳似乎無意地問:「金總,直到今天,你都沒弄清齊小豔的下落?」
金啟明搖搖頭:「我還真不知道齊小豔跑到哪兒去了,估計出國了吧?」話題一轉,又主動說起了向老區基金會捐款的事,「哦,對了,趙市長,你看捐款這事具體怎麼操作?是我們派人去北京呢,還是讓肖兵他們再到鏡州來一趟呢?」
趙芬芳做出一副不介意的樣子:「你們自己定吧,如果肖兵來鏡州,我就出面接待。」
金啟明很懂事,想了想,說:「趙市長,那就讓肖兵來鏡州吧,捐贈儀式我看就不要搞了,一來金字塔集團名氣夠大的了,用不著多宣傳;二來呢,又是給外邊的基金會捐款,宣傳出去不好,起碼我們鏡州的慈善基金會要有想法,我們集團只向慈善基金會捐了十萬元。」
趙芬芳益發覺得金啟明懂事了,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情不自禁地端起了市長的架子,以作報告的口氣讚許說:「好啊,很好啊!金總,我們發達地區的企業家就是要有這種默默奉獻的高尚精神嘛!老區人民了不起啊,在戰爭年代養育了革命,養育了黨!沒有老區人民的偉大歷史奉獻,就沒有新中國,就沒有改革開放的今天,也就沒有你金總的這座金字塔嘛!」
越說聲音越高,趙芬芳漸漸進入了自我感動的境界,秀美的杏眼裡竟有淚光閃動。
這時,秘書敲門走了進來:「趙市長,已經五點五十了,日本東京都的客人到了。」
趙芬芳從容地站了起來,以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握住金啟明的手:「好吧,金總,就這麼著吧!一定要給我記住啊,你這座金字塔可是用無數革命先烈的鮮血奠的基啊,對先烈犧牲的土地必須有所回報嘛,我這個鏡州市長先代表老區人民謝謝你和你的金字塔集團了!」
金啟明也恢復了以往的恭敬:「謝什麼?趙市長,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嘛!」
劉重天難得請了一回客,請田健,地點就在公安廳度假中心,一定要周善本來作陪。
周善本有些疑惑,看著桌上的豐盛菜餚和啟了封的五糧液,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重天,今晚到底誰買單?你老兄一定要我來,不會把賬記在我頭上吧?啊?」
劉重天拉著周善本和田健坐下,一邊倒酒,一邊說:「善本,你這警惕性也太高了吧?我請客怎麼會讓你買單呢?再說,你是什麼人?廉政模範啊,我犯錯誤也不能讓你犯錯誤嘛!」
田健說:「犯什麼錯誤?劉書記,這單你也別買,算我買了,就從國家賠償金里扣!」
劉重天點著田健的腦門直笑:「哦,你小夥子還真要提起國家賠償問題啊?啊?」
田健很認真:「為什麼不提呢?哪怕賠一塊錢,我也得讓他們賠!別說我沒問題,就是有問題,他們鏡州檢察院也不能這樣對待我,簡直是他媽的法西斯,沒法不製造冤假錯案!西方法學界提出過一種毒樹理論,我認為很有道理:逼供是棵毒樹,靠逼供取得的審訊結果便是毒果,不能予以採信!而我們是怎麼做的呢?進入網路時代的新世紀了,還在搞逼供,把人往死裡整!國家法律明令禁止的審訊手段仍在大行其道!」說著他又憤怒起來,毫不客氣地責問劉重天,「劉書記,我請問一下:我們的執法機關都不依法辦案,依法治國又從何談起呢?」
劉重天嘆了口氣:「所以,我這個專案組組長今天才請酒謝罪,向你小夥子道歉嘛!來,來,田健,把酒杯端起來,我先敬你一杯,為你在鏡州檢察院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委屈!」
田健端起酒杯,卻不喝:「劉書記,我要你道什麼歉?抓我打我的又不是你們省紀委!」
周善本勸道:「田健,你既然知道抓你打你的不是省紀委,那還和劉書記較什麼勁?不是劉書記和省裡的專案組過來,只怕你小夥子現在還在鏡州反貪局捱整呢!喝酒吧,你!」
田健這才把酒喝了,喝罷,說:「劉書記,我這不是讓你道歉,是真誠地感謝你!你是清官、好官,依法辦事,為民做主,因為有了你,我的問題才搞清楚了,鏡州腐敗案才辦得下去!但是,一個清官代替不了一個法制的社會,為了健全法制,我非要告鏡州檢察院不可!」
劉重天也抿了口酒,和氣地道:「田健,從大局出發,我不希望你提起這場民告官的行政訴訟,影響總是不好嘛!但是,有一點你說得很對,清官代替不了法制的社會,——別說一兩個清官代替不了一個法制社會,就是一批清官也代替不了一個法制社會。所以,你真要告,我也不能硬攔你,該替你出的證明,我還會為你出!另外,也要向你通報一個情況:士巖同志已經有指示了:對鏡州檢察院那些參與折磨你的同志,有一個處理一個,不管他們有什麼理由!」
田健激動了:「劉書記,既然如此,那我更得告了,給我們這個社會,也給有關部門提個醒,別再讓一些壞人打著反腐敗的旗號整治好人,誣陷好人!」看了劉重天一眼,明確地說,「劉書記,這種事既然能發生在我身上,也就可能發生在別人身上,甚至發生在你身上!」
劉重天本能地感到田健話裡有話,夾了口菜在嘴裡嚼著:「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啊?」
田健一聲苦笑:「劉書記,你活得累不累?這還要我說啊?誰不知道你以前的秘書祁宇宙舉報你了?鏡州現在四處都在傳,說你的問題很嚴重,隨時有可能被省裡雙規!」
周善本證實道:「重天,田健沒說假話,這兩天鏡州傳聞可真不少,矛頭都是指向你的,說你馬上要進去,說老齊被請到省城休息是假,幫省委搞清你的受賄問題才是真的。還有人造謠,說你失寵了,把秉義同志搞毛了,秉義同志和省委不會再保你了,反正說什麼的都有。」
劉重天不無苦惱地道:「誰愛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好了,人正不怕影子歪嘛!既然我們痛下決心和這些腐敗分子開了戰,又置身於鬥爭第一線,也就難免遭遇對手的反擊嘛!對不對?」
田健道:「對,劉書記,你該幹啥還幹啥,再難也得把鏡州案子辦到底,不能半途而廢!哪天你真要被冤枉抓起來,我就去探監,就去為你奔走呼號!來,劉書記,我敬你一杯!」
劉重天呵呵笑了起來:「我看還不至於這麼嚴重吧?!」和田健碰了下杯,將酒一飲而盡,掉轉了話題,「好了,我的事不談了,相信省委總會搞清楚。田健,還是說說你吧,有個問題我現在還是不太明白:你小夥子既然已經私下調查,掌握了白可樹、林一達他們經濟犯罪的確鑿證據,為什麼不早一點舉報呢?倒讓他們先下了手,弄得自己這麼被動。」
田健呷著酒:「劉書記,有個情況你不清楚:當初藍天科技招聘總經理時,財務總監範友文和我是競爭對手,白可樹、齊小豔他們都傾向於讓範友文出任總經理,齊書記不同意,批示要用我,——齊書記的批示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我意不要再搞近親繁殖了,就請外來的留洋和尚念念藍天科技這部難唸的經吧,開放的鏡州必須對各類人才進一步敞開大門。’我到任後,齊書記還專門到公司視察過,鼓勵我放開手腳好好幹,所以,齊書記挺感激的。」
劉重天笑道:「於是,你就有了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那種‘士’的感情,是不是?」
田健承認了:「是的,中國知識分子骨子裡都或多或少有這種潛在的感情因子。」他繼續說了下去,「因為對齊書記有這種感情,我就得對齊書記負責,發現藍天科技的問題之後,我沒想去舉報,而是先向齊小豔透露了,希望她轉告齊書記,給我一個專門彙報的機會。不曾想,齊小豔和白可樹關係不一般,沒去向齊書記轉達我的彙報要求,反倒把我秘密調查財務情況的底透給了白可樹,白可樹就利用楊宏志給我下了套。我發現不對頭,再去找齊書記時,齊書記偏巧出國去歐洲招商,我沒辦法了,也只好對不起齊書記了,這才將舉報材料寄到了北京。」
劉重天批評道:「你這個田健啊,口口聲聲依法辦事,事實如何?你也沒有依法辦事嘛!發現了藍天科技的問題,你想到的不是依法舉報,而是請齊書記處理。齊書記有超越法律的特權嗎?在這裡,我們做個假設,——假設你找到了齊書記,齊書記不處理呢?那就算了?」
田健怔了一下:「劉書記,這……這個問題我……我還真沒想過……」
劉重天意味深長地看著田健:「不對吧?你小夥子恐怕不是沒想過吧?我看是想過的,你骨子裡是個‘士’,海外留學的經歷並沒有從根本上改變你這個‘士’的心態,你要為知己者死嘛!知己者在你眼裡就大於法律,高於法律,更何況這個知己者又是鏡州市委書記呢!」
田健服了:「劉書記,你分析得對,這要說實話:如果我找到了齊書記,齊書記不讓我說,我可能會就此閉嘴,——我當時想的不是把這幫腐敗分子送上法庭,而是擔心將來說不清!齊書記這麼信任我,對我期望值這麼高,我當然要做出成績,不能替白可樹背黑鍋嘛!」
劉重天嘆息道:「結果倒好,你這個‘士’付出了這麼大代價,差點兒被人家整死!」
田健將面前一杯酒一飲而盡:「劉書記,這回我算明白了,不依法辦事對誰都沒好處!」
劉重天點點頭:「是嘛,最初看了鏡州檢察院轉來的那些材料,連我也懷疑你嘛!如果不是楊宏志從綁架者手上逃脫,跑來自首,你一時還真說不清哩!」又重申道,「哦,再說一遍:我剛才提到齊全盛同志,只是假設,並不是說齊全盛同志真的就會有法不依,真的要包庇白可樹、林一達這些腐敗分子,你小夥子可不要產生什麼誤會。現在調查的事實表明,齊全盛同志和藍天腐敗案沒有什麼直接關係,而且,也正是齊全盛同志一直要求把你放出來。」
田健道:「這我都知道,周市長也和我說了,齊書記一直掛記著我們和克魯特的合作。」
劉重天看著田健,關切地問:「現在還有沒有這種合作的可能性呢?」
田健沒好氣地道:「我看希望不大了,被他們搞進去之前我可不知道整個團會糟到這種程度,竟然早就資不抵債了!集團一旦破產,欠我們藍天科技的八億七千萬也就泡湯了,和克魯特還怎麼合作?除非再做假賬,搞一次國際詐騙,這我可不幹!我再是炎黃子孫,再愛社會主義祖國,也不能對自己的老師搞這一手!我看,你們還是讓金字塔集團來搞併購吧!」
周善本插了上來,不無憂慮地說:「重天,情況太嚴重了,白可樹把好端端一個國營企業集團搞垮了,也許我們不得不讓金啟明的金字塔集團來併購重組了,真是不戰而敗啊!」
劉重天「哼」了一聲:「也不是不戰而敗,根據我們專案組最近新掌握的情況看,藍天集團這些年還真是熱鬧得很哩,炒地皮,倒房產,炒股票,仗打得真不少。可奇怪的是,每戰必敗!集團下屬的投資公司炒股三年,淨虧七個億,倒是那個金字塔集團賺了幾個億。」
田健提醒道:「劉書記,不是七個億,是七億三千六百萬,還有三個億套在地皮上。」
劉重天又說了下去,臉上陰沉沉的:「金字塔集團賺了幾個億,我們許多特殊股民也賺了不少錢嘛,一個個都成炒股專家了!昨天,陳立仁派人給我送了一份材料,是證券公司六個特殊股民的股票交易紀錄,真嚇了我一大跳:這種只賺不虧的特殊股民不僅是一個高雅菊,還涉及到五個副市級幹部的家屬子弟,是哪些副市級幹部,現在我還不能說!我只說一下事實:他們最多的賺了三百多萬,最少的也賺了一百多萬!更巧的是,這些特殊股民做的都是藍天科技,而且,就是在藍天集團下屬投資公司大虧特虧的時候,他們大賺特賺!這是什麼問題?」
田健拍案叫道:「什麼問題?開老鼠倉唄!我們的投資公司高買低賣,卻讓高雅菊那幫官太太們低買高賣,這實際上是一種證券犯罪,在西方法制健全的國家,那是要抓人的!」一把拉住劉重天,又說起了一個新情況,「劉書記,特殊股民的情況我不清楚,你今天說到特殊股民,我倒想起了金字塔集團,——我懷疑金字塔集團也是老鼠倉的受益者,因為沒有確鑿證據,我在舉報材料裡沒敢寫。我上任後,為追繳控股大股東藍天集團對藍天科技的八億七千萬欠款,曾找過齊小豔幾次,齊小豔親口告訴過我:集團投資公司正拿著我們的錢和金字塔集團聯手作戰,這聯手的結果是什麼?現在清楚了:金字塔賺了幾個億,藍天集團虧掉了底!」
周善本道:「如果真是開老鼠倉,那就太嚴重了。重天,這個問題一定要查清楚!」
田健激烈地拍案叫道:「要抓人,把那幾個官太太、官少爺先抓起來再說!金字塔集團立即查封,中國證監會不是馬上要成立證券犯罪偵察局嗎?就請他們來偵察!內外勾結開老鼠倉,掏空了藍天集團,搞垮了藍天科技,現在又要公開併購了,簡直是他媽的喪心病狂!」
劉重天很冷靜,想了想,婉轉地對田健說:「田健,你小夥子先不要這麼激動,高雅菊和那幾個幹部家屬子弟炒股到底是不是內外勾結,現在還不好說,金字塔集團的情況就更說不清了,還要實事求是深入調查瞭解,不能感情用事,更不能憑主觀懷疑就亂下結論。」
田健仍是氣憤難抑:「我看金啟明和那個金字塔集團發得有點不明不白……」
這時,劉重天的秘書進來了,吞吞吐吐道:「劉書記,你恐怕得走了,出了點事……」
劉重天心中不由一驚,脫口問道:「哦,士巖同志又找我了?」
秘書遲疑了一下,解釋道:「不,不是。劉書記,是……是你家的私事:你家那個小保姆陳端陽找你,你手機沒帶,她就把電話打到我這兒來了,——你愛人鄒月茹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得挺重,左臂骨折,剛送到省中醫院,陳端陽在電話裡急得直哭,要你馬上回去一趟……」
劉重天咕嚕了一聲「糟糕,這時候又來添亂」,忙站了起來,向周善本和田健告辭。周善本責備說:「重天,我看這也怪你,月茹這麼個情況,你怎麼就放得下心?!」
田健也說:「是的,劉書記,你快回去吧,我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劉重天拉著田健的手,意味深長道:「你的事我不操心,我的事還得請你操心哩!田健,你一定要幫周市長出主意,想辦法,把藍天科技的重組工作搞好!」又對周善本交代,「善本,今天田健倒提醒了我:對金字塔集團提出的那個併購方案,我們表態可一定要慎重啊!」
周善本說:「行了,重天,別說了,該怎麼做,我心裡有數。你快回去吧,這麼長時間沒回家了,現在又出了這種事,我都替你著急!快走,快走!」說著,將劉重天推下了樓。
劉重天心裡仍是工作,下樓上車後,搖下車窗,又說:「哦,對了,善本,如果有可能的話,你們可以借研究這個併購方案的機會,深入摸摸金字塔集團和金啟明的底嘛!有什麼新情況、新發現,及時和我通氣,可以打我的手機,也可以把電話打到我省城家裡。」
周善本苦笑著點點頭:「好吧,重天,我聽你安排就是,代我向月茹問好!」
這時,車已啟動了,劉重天又想到了趙芬芳,怕趙芬芳出於個人目的,再鬧出什麼意想不到的大亂子,本想提醒周善本一下,卻又覺得不便說,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