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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私生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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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老師喃喃道。他許是閒著無聊,正用指尖轉沒點燃的香菸。

「怎麼了?」我在不遠處用平板電腦寫著東西。

「沒怎麼,所以才稀罕。」

我沉思片刻。「您的意思是,換作平時,應該已經有什麼事發生了……」

「解說就不必了,反正你的解說不過是換一種說法罷了。聽到你把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改成另一種說法,我只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傻瓜。」

「聽到您這麼說,我倒覺得您把我當成了傻瓜。」

「這話從何說起?」

「我感覺您是在繞著彎子指出,您說的話對我來說實在太難懂了,不改成簡單一些的說法,我就理解不了。」

「你理解不了我說的話?」

「是的。」

「少胡說了。」

「您為什麼覺得我在胡說呢?」

「因為明明是你把我的話替換成了更簡單的說法啊。」

「是啊,沒錯。」

「那就意味著你本就聽懂了我說的話。這和‘不懂英語的人沒法把英語翻譯成日語’是一個道理。」

「哦!這倒是,但是對我而言,您說的話比較費解,或是在勉強可以理解的範疇。」

「你是說,我的用詞恰好位於你思維能力的極限?嗯,這很罕見,卻也不是全然不可能。我還是先別否定為好。」

「這就導致了我的理解是不夠充分的。所以我才會用自己的方式把您說的話替換成簡明易懂的說法,好跟您確認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確。」

「這種行為有什麼意義?」

「有助於加深我的理解。」

「我問的是這種行為‘對我’有什麼意義。我是你的語文老師嗎?」

「不是,我從沒有這麼想過。」

「那為什麼要跟我確認呢?這意味著你每次跟我確認,我都得給出‘對’或‘錯’的回答。」

「是啊。」

「‘對’的時候也就罷了。‘錯’的時候,你肯定會追問‘怎麼就錯了’。」

「確實。」

「這樣的對話對我來說是非常痛苦的。」

「這我倒是沒注意。順便問一下,您為什麼會覺得痛苦呢?」

「瞧瞧,說來就來。這意味著我不得不為了你,把自己說過的話翻譯成你可以理解的說法啊!」

「也是。」

「這就是痛苦的源頭。」

「可是不經過這一道工序,我就無法理解您說的話,所以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那我問你,你會因為聽不懂外國人說的話,就讓外國人把每一句話都翻譯成日語嗎?」

「不會。」

「那怎麼辦?」

「要麼自己學,要麼請翻譯。」

「既然如此,這一次你也可以自己學啊!」

「我學不了。」

「怎麼會學不了呢?」

「因為世上有的是懂外語的人,我可以請教他們,也可以通過他們寫的書學習。可是通曉您的思維方式的人只有您一個。因此要想學習您的思維,您的指導就是必不可少的。請翻譯這條路也一樣行不通。因為除了您,沒人能翻譯您的思維。」

「那我就要提一個直擊本質的問題了。我為什麼非要協助你理解我的思維不可?」

「答案很簡單。如果我理解不了您的思維,我在這裡的工作就失去了意義……」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看來是有委託人上門了。」老師的雙眼燃起狂喜的光芒。可不知為何,他沒有要從椅子上起身的意思,而是把門口攝像頭的畫面切到了螢幕上。

訪客的個子相當高,攝像頭只拍到了下半張臉。

「從著裝看,好像是位女士。」老師看著螢幕說道。

「個子好高呀!」

「這樣的身高在女士中頗為少見。」

「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什麼。請委託人進來吧。」

開門望去,高個子的委託人就站在門外。

一看到對方的模樣,我便瞠目結舌。

「您好,我叫富士唯香。」

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老師仍坐在椅子上,用一如往常的隨意口吻打了招呼。

「恕我冒昧,沒有提前預約就突然來訪……我也不想的,可是要預約的話,就得透露我的身份了……」唯香說道,「啊,我當然不是在懷疑您。我知道您是一位優秀的偵探。只是我怕聯絡您的時候會有第三者介入,不敢冒這個險。要是有第三者洩露了我的委託,他就有可能聽到風聲。到時候,天知道他一氣之下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哦,他?您的困擾與一個男人有關?」

「嗯,我沒有誇大其詞,他確實是一個完全無法用常理評判的人。」

「那就請您先講講事情的來龍去脈吧。您介意坐到那邊去嗎?」

委託人大步流星地橫穿過事務所,坐在沙發上。

「呃……我該從哪裡說起呢?」

「您第一次和他接觸是在什麼時候?」

「他是這幾個月才開始變本加厲的,但我第一次接觸他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嗯……幾乎可以追溯到我剛出道的時候。」

「那就從當時的情況說起吧。」

「好的,」委託人開始了敘述,「當偶像並不是我的初衷。上初中的時候,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參加了時裝模特的試鏡,結果第一次去就入選了。很多人是親朋好友自顧自幫他們遞的申請,但我不屬於這種情況,參加試鏡是我自己的決定。許多入選的女生已經有經紀約了,但我在那之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圈外人,沒有多想就簽了試鏡主辦方介紹的經紀公司。

「我甚至沒有跟父母提前說過試鏡的事情,所以家裡剛開始是有些反對的。父母大概是覺得我被騙了,以為我碰到了那種常見的街頭星探,激動得忘乎所以了。我耐心解釋了很久,說我自己主動參加了一家著名出版社旗下的雜誌的試鏡,經紀公司就是試鏡的主辦方介紹的,那家公司簽了很多明星,好不容易才說服了他們。

「即便如此,他們好像還是不敢完全相信我,甚至陪著我一起來了東京,去經紀公司看了一圈才鬆了口氣,回家去了。

「啊……我在很多雜誌和電視節目上說過當時的事情,基本都是真的。」

「你聽說過這些事嗎?」老師向我求證。

「嗯,挺多人知道的。」

「哦……啊,抱歉,因為我不太熟悉娛樂圈,所以才多問一句,您千萬別介意。請繼續往下說吧。」

「我很快就作為時尚雜誌的模特閃亮出道了。

「出道沒多久,我就收到了粉絲來信。因為那本雜誌是面向初高中女生的,來信的粉絲也大多是那個年齡段的女生,不過男性粉絲的來信也不少。據說這種情況是比較反常的,以至經紀公司決定重新研究一下我的發展路線。

「話說在那些粉絲來信中,有一封特別不尋常。信封是烏黑的,乍一看像是經紀公司的地址和‘富士唯香’這幾個字隱約浮現在黑色的背景中。起初,我還以為那些字是用白色的墨水列印在了本就是黑色的信封上。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仔細一看才發現,信封並不是純粹的黑色。從嚴格意義上講,它是深灰色的,而不是黑色的,還散佈著芝麻似的白點。

「我忽然產生了好奇心,便用放大鏡仔細觀察了信封的表面。

「原來那信封壓根就不是黑色的,上面寫滿了比米粒還小的字。

「對方似乎是在對我傾訴衷腸,但文字擠在一起難以分辨,句子也不通順,幾乎無法理解。起筆的地方寫的還是讚美我的話,可寫著寫著,就變成了對我不予回應的怨恨,然後變成了極具攻擊性的貶低,最後則是對我的詛咒。

「最可怕的是,那不是經年累月的緩慢變化。那些句子都寫在一個信封上。換句話說,妄想在他往信封上寫字的同時不斷加深,在他的腦海中塑造出了我與他之間的消極關係。」

「您為什麼覺得寄信的是個男人?」老師一邊做記錄,一邊提問。

「一看信封裡的東西就知道了。」

「信封裡的東西?裡面裝了什麼?」

「若干張照片,是男人的照片。當然,我不敢確定照片裡的人就是寄信的人,但他不是寄信人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因為那些照片太詭異了,怎麼看都只可能是專門為了寄給我而拍攝的。」

「如何詭異?」

「這就是信封裡的照片。」委託人將幾張照片擺在桌上。

「啊!」我不禁發出驚呼。

照片的主角是一箇中年男人,而且是一個絕對稱不上好看的男人。他很高,但體形肥胖,頭髮更是少得可憐。耳朵上方僅剩的頭髮留得很長,被梳到了頭頂上。更令人驚訝的是,他穿著女人的衣服,而且是十多歲的女生愛穿的那種。仔細一看,他還化了那個年齡段的女生愛化的妝,表情和姿勢也明顯是特意擺出來的。

「這些照片真是太可怕了。」

「可怕?」老師看著照片說道。他的肩膀瑟瑟發抖,應該是拼命憋笑所致。「這些照片確實令人不適,但我的第一反應是覺得滑稽而非恐懼。」

「可我確確實實被嚇到了。」

「為什麼?」

「您看這本雜誌,」委託人又從包裡掏出一本雜誌,「當時我的照片就登在這本雜誌上,就是這幾張。您發現問題在哪兒了嗎?」

照片中的男人擺出了與雜誌上的富士唯香相同的姿勢和表情(不過他只能算東施效顰,看起來根本不像同一種表情)。妝容糟糕得一塌糊塗,但確實能看出他是在模仿唯香。身上的服飾也很不協調,卻與唯香的著裝有著相同的配色。男人所穿的衣服似乎不是現成的,而是手工縫製的。袖子的長度左右不一,整體顯得歪歪扭扭。好幾塊布縫在一起的痕跡也頗為明顯。恐怕他是用各種布料拼湊出了這樣一身衣服。儘管成品和唯香的服裝完全不同,卻不難看出他努力想要接近的態度。

「信封裡只有這些照片嗎?」

「對。信封外面寫滿了字,裡面卻只有照片。而且照片還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

「那麼您看到照片之後做了什麼?」

「我告訴經紀人,有一封奇怪的信混進了粉絲來信裡。」

「經紀人是怎麼說的?」

「起初他還笑話我說,當紅的藝人總免不了有瘋狂的粉絲糾纏。可是一看到我拿出來的信封和照片,他的臉色就立即變得嚴肅了。

「‘我見過各種各樣的粉絲來信,可是詭異成這樣的實在少見。’經紀人沉吟道。

「‘會不會是精心策劃的惡作劇啊?’

「‘瞧瞧這信封,誰會為了一個惡作劇寫這麼多字啊。沒有滿腔的激情是絕對做不到的。而且如果真是惡作劇,對方也不會把拍到清晰正臉的照片寄過來。畢竟只要有面部照片和筆跡,就可以鎖定身份,一個不湊巧可是要蹲大牢的,沒有人會為了一個惡作劇冒這種險。’

「‘您的意思是……’

「‘對方是跟你來真的。’

「‘什麼來真的?’

「‘我是說,他是個貨真價實的瘋子。不知道他是壓根沒想過自己可能被抓,還是認為被抓了也無所謂,但他顯然不在乎。不過嘛,他也許是沒有惡意的。’

「‘是嗎……那就好。’

「‘不。沒有惡意的人才最可怕,圖錢的、找樂子的反而翻不了天。因為後者會算賬,基本上不會去犯划不來的罪。他們之中確實有人為了錢犯下了不合算的罪行,但那只是愚蠢的極少數罷了。在自家附近的便利店順手牽羊的初中生就是個典型。比蠢貨更可怕的是那些出於純粹的惡意而犯罪的人。他們是熱衷於困擾人的罪犯,儘管沒有人從中受益,包括他們自己。他們與愉悅犯有相似之處,但他們沒有興趣在世間掀起騷動。只要能看到別人受罪,或者想象有人在受罪,他們就很開心。在路上撒毒狗糧,看到孩子在公園裡玩耍,就用高爾夫球杆打人家的頭……這些人就屬於這一類。而最可怕的是那些明明沒有惡意卻依然犯下罪行的人。因為他們真的沒有負罪感,所以犯罪時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他們做出違法行為的原因可能是被害妄想,也可能是善意。比如,他們認定某個人想死,心想應該幫他一把,或者認定某個女人喜歡自己,但似乎不敢說出口,於是認為應該發動強勢的追求。社會上確實存在這種完全基於誤會行事的人。而且我認為,寄這封信的人極有可能是這種沒有惡意的罪犯。至少,這個信封和照片散發著一股善意罪犯的氣味。’

「‘確實有股怪味……’

「‘這是哪種怪味啊?聞著像有機物……’

「‘有機物?’

「‘比如動物的排洩物、腐敗的肉……’

「我皺起眉頭:‘要不要報警啊?’

「‘不好說。畢竟藝人收到奇奇怪怪的粉絲來信是司空見慣的事。’

「‘可您不是說那封信很詭異嗎?’

「‘詭異是詭異,但你還沒有遭受什麼實際的損害啊。’

「‘損害當然是有的。拜那封信所賜,我現在非常害怕,焦慮得不行。’

「‘天知道警方認不認可……算了,姑且幫你諮詢一下吧。’

「那天的對話到此結束。」

「經紀人是演藝行業的專家,您為什麼不相信他的話呢?當然,我們也很樂意開展調查。」

「因為還有下文,」委託人繼續說道,「幾周後,我突然想起了這件事,便找經紀人問了問。他說他諮詢過了,但警方表示無法立刻採取行動。如果我確實受到了跟蹤騷擾,或者收到了性質明確的威脅信,到時候再報警就行了,警方會即刻立案。我覺得等出了事再報警就太遲了,可話雖如此,警方也不可能安排人手保護每一個藝人,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過了一陣子,經紀公司決定讓我在寫真偶像界出道。正如我之前所說,我當時明明在面向少女的時尚雜誌當模特,卻收到了不少來自男性粉絲的信,所以經紀公司調整了營銷計劃。當然,公司也不是讓我完全轉型成寫真偶像,而是模特偶像兩手抓。您可能會覺得不可思議,但我聽說最近走這種路線的藝人是越來越多了。

「我的心情有些複雜。不僅有女生喜歡我,還有男性粉絲喜歡我,這固然令我高興,但是為面向男性的雜誌拍寫真,就意味著會有更多的男人看到我。而且這類寫真的著裝也更加暴露,跟時尚雜誌不太一樣。儘管世上的大多數男人是善良的,可基數越大,變態的數量肯定就越多。

「我再次向經紀人表達了自己的焦慮。

「可經紀人說:‘我很理解你的擔憂。針對藝人的案件確即時有發生。持刀男子突然闖入簽名會場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是吧……’我嚇得臉色煞白。

「‘可你能不能把這當成一種風險呢?’

「‘風險?’

「‘沒有風險就不會有回報。低風險、高回報就是痴人說夢。要麼腳踏實地、穩穩當當賺小錢,要麼接受一定的風險賺大錢。就這兩個選項,你選哪個?’

「我不知該如何作答。我確實想在娛樂圈取得成功,卻又不願意為此捲入犯罪事件。

「‘咦,這都要猶豫啊?’經紀人沮喪地說道,‘當然,選哪個是你的自由,但你當初不是自己主動去參加的模特試鏡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寫真偶像並不是……’

「‘你是說,你想當模特,但不想做寫真偶像,哪怕機會就在你面前也不想做?’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知道有多少想當明星的人能有幸得到這樣的機會?當然,你完全可以坐視機會與自己擦肩而過。這是你的自由。但你要想在這個世界出人頭地,就不能腳踏實地慢慢往上爬。不撲上去抓住這樣的機會,你就永遠都成功不了。而且這種機會必然伴隨著風險。這個道理也不僅僅適用於娛樂圈。要想把生意做大做強,就不能一直襬攤,總得在某個階段貸款開店的。上班族也一樣。如果你想出人頭地,當公司的一把手,就必須做一些有風險的專案。理財也不例外,光存定期是成不了百萬富翁的,總有一天得豪賭一場——要麼投資股票,要麼炒外匯或債券。對你來說,現在就是該搏一把的時候。實話告訴你吧,風險確實是有的。我們會盡一切努力保護你,但保護不可能是滴水不漏的,我也不想在這方面矇騙你。再者,就算你進軍寫真偶像界,取得了成功,到頭來也有可能因為醜聞栽跟頭。再小心也沒用,醜聞來的時候你擋也擋不住。哪怕你是無辜的,胡編亂造的報道也有可能登上各路媒體,因為嫉妒的暗流無時無刻不在這個世界湧動。’說到這裡,經紀人停頓片刻,‘當然,娛樂圈也有不冒風險的路可走,就跟那些一輩子當基層員工的上班族一樣。好比戰隊表演的主持人小姐——她們也是如假包換的藝人。一直在電視劇組跑龍套也是個法子。運氣好的話,你的臉甚至能在畫面角落出現一兩秒鐘。經濟上的回報少得甚至可以忽略不計,但你確實能得到滿足感,畢竟上了電視。但我不認為這是你想走的路。所以,給我一個答案吧,做不做寫真偶像?’

「這個問題太刁鑽了。想在娛樂圈發展的人怎麼可能對這樣一個問題說‘不’呢?於是我就以寫真偶像的身份出道了。

「不出所料,市場反響非常熱烈。粉絲來信的數量飆升了一位數,每天都能收到滿滿一箱,簡直難以置信。異性粉絲確實和同性粉絲不太一樣。也許是受了性慾的影響,也許是被超越理性的衝動所驅使,他們的信往往充滿激情,甚至有些不符合常規。當然,他們中的大多數還是有良知的。

「然後,我就在粉絲來信裡發現了那人寄來的信。」

「相較之前的信,有什麼變化嗎?」老師探出身子問道。

「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信封乍看還是黑的,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我幾乎無法理解那些字句的意思,但能看出對方似乎非常生氣。他好像不能容忍我的照片出現在寫真雜誌上,翻來覆去地說我‘墮落了’‘變髒了’等等。在他的心目中,我似乎成了他的女友或姐妹,他無法忍受我繼續待在娛樂圈。

「我害怕極了,甚至不想開啟信封,想直接扔掉。可我又對裡面的東西非常好奇,還是忍不住開啟了。信封裡裝了足足幾十張照片。就是這些……」委託人拿出另一沓照片。

照片的主角都是同一個男人。和上一沓照片一樣,它們是唯香的照片的劣質「翻版」。只不過題材是性感寫真,所以不少照片的姿勢和表情都比較撩人,那個男人還穿著暴露的吊帶衫和女式泳裝。十幾歲的姑娘該穿的服裝、該有的姿勢和表情出現在了一箇中年男人身上,這樣的畫面已然超出了「詭異」的範疇,用「怪誕」來形容還差不多。再加上那人沒有脫過毛,所以那些照片直讓人作嘔。

「我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莫名其妙哭了。大概是因為那人的瘋狂實在太可怕了。

「我叫來經紀人,給他看了信封和照片,懇求他幫我報警。

「‘這些東西確實嚇人,’經紀人起初也是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才說,‘但內容和上次的差不多,沒有明顯地變本加厲,所以我不確定警方會不會採取行動……’

「‘但這些照片明顯是照著我的照片拍的啊!這還不足以認定對方是在威脅我嗎?’

「‘問題是能否從這些照片中讀出明確的意圖。要是警方認為這只是你的狂熱粉絲在模仿你,我們也無法反駁啊。’

「‘我哪兒知道這些照片是什麼意思!還有信封上的那些話,也是不折不扣的威脅啊!’

「‘對方也沒說要傷害你啊,只是寫出了他的各種妄想罷了。’

「‘我怕的就是他的妄想!’

「‘我們沒法用他有妄想這一事實來對付他。恰恰相反,萬一他以後真鬧出了什麼事情,這件事反而會變成有利於他的證據。’

「‘那我該怎麼辦啊?’

「‘當作沒看見。’

「‘怎麼能當作沒看見呢!’

「‘準確地說,是假裝沒看見,耐心等待。’

「‘等什麼?’

「‘等他犯事。恐嚇、盜竊、強姦未遂——只要他犯了事,就能逮捕他了。’

「‘讓我等他幹出這麼可怕的事情來?你是不是瘋了!!’

「‘不,瘋的是他。我知道你很害怕,但眼下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要是事情發展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怎麼辦?’

「‘要不你照我上次說的,搬來跟我一起住?’經紀人朝我靠了過來。

「我移開視線,往後靠了靠。

「‘呵,我開玩笑的啦,’經紀人用掃興的口吻說道,‘需要出門的時候,我或公司的其他人會上門接你的,在拍攝現場也絕不會讓你落單。這棟公寓的安保系統非常牢靠,應該不會出事的。’

「‘你敢保證絕對不會出事嗎?’

「‘你要是糾結這個,哪怕退了圈也沒法安心過日子了。就算你變成了圈外人,也不能保證他會對你失去興趣。而且你要是離開了經紀公司,我們就沒法保護你了。你覺得這樣才更安全嗎?’

「經紀人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只要我還是一個有價值的藝人,經紀公司就會保護我。可我要是失去了這種價值,就不值得他們保護了。如果那個變態也能同時對我失去興趣就好了,但沒人保證得了。

「經過深思熟慮,我決定接受經紀人的建議,靜觀其變。

「拍攝寫真的工作源源不斷。作為一個圈內人,我由衷感謝這些難得的機會。而每次有新的照片釋出,那人都會發來他拍攝的翻版照片。信封上的文字依然難以理解,但我能看出他很憤怒。只是我並不清楚他在為什麼事情生氣。不過經紀人和我得出了基本一致的結論:他恐怕無法容忍我把工作重心從時裝模特轉移到寫真偶像上。」

「您能想象出他為何對您如此痴迷嗎?」老師問道。

「嗯,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委託人繼續說道,「藝人的粉絲原則上無法與藝人本人直接交流。因此,粉絲們所看到的並不是藝人本身,而是一個被精心打造出來的幻影。大家總覺得綜藝明星‘本色出演’的成分相對多一些,但他們的形象其實也建立在一定的設計規劃上。如果是很少上綜藝的演員,就更難看清他們的本性了,因為他們戴著影視劇角色的面具。時裝模特和寫真偶像就更不用說了,粉絲幾乎沒聽過他們的聲音,他們在粉絲心目中的形象完全是由靜態照片構成的,於是每個粉絲心裡都會形成一個與實際情況完全不同的藝人形象。這個問題已經屬於個人內在體驗的範疇了,連我都無法知曉自己在粉絲心中是什麼模樣。

「只做模特的時候,我在他心裡肯定是最理想的女人。大概因為這個女人從不會去討好男人,也不會打扮得很性感。誰知從某天起,我開始以寫真偶像的身份發表照片,想方設法讓自己對男人更有吸引力。當然,兩者都不是真正的我。我只是在做生意,只是在向客戶提供他們想要的東西。但他顯然區分不了,覺得我墮落了,要麼就是他被我騙了。換句話說,如果我原來是清純的模特,現在卻變成了性感誘人的寫真偶像,那就是我墮落了;如果我本就是性感誘人的,卻假裝清純,那就意味著我欺騙了他。無論怎樣,這個事實對他來說都是無法接受的,所以他才會如此憤怒。可即便如此,還是有一些說不通的地方。」

「比如?」

「他模仿我拍照的理由。起初我還以為他是在諷刺我擺出性感的姿勢。可如果是這樣,就無法解釋他為什麼要模仿我早期拍的時裝模特照片了。

「我只能猜出他應該是想通過模仿我表達某種意思,卻想象不出他到底想表達什麼。」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請繼續。」

「後來,寫真偶像那邊的工作越來越忙了。有時候我甚至要在同一天為不同的雜誌拍攝,忙得不可開交。

「而令人驚奇的是,那人也以完全相同的速度進行著自己的拍攝,還把照片不斷地寄送給我。

「‘信似乎是在雜誌上市當天的上午寄出來的,’把粉絲來信送來給我的經紀人看著郵戳感慨道,‘他應該是一早就買了雜誌,對著上面的照片準備衣服,化上同樣的妝,找個類似的地方自拍,這可不是一般人幹得出來的事啊。’

「‘真是這樣嗎?’

「‘什麼意思?’

「‘我的照片會不會在雜誌上市前就已經洩露出去了?否則他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拍出翻版呢?’

「‘不,只用幾個小時準備也是有可能拍出來的,’經紀人摸了摸下巴,看著照片說道,‘他肯定是提前準備好了幾套衣服,視情況選出最合適的。只要顏色差不多,看照片的人就會覺得像。而且看照片的時候,視線很容易被大叔的面部吸引,所以沒人會仔細觀察他的服裝。拍攝地點也一樣。他大概知道幾處能用來拍寫真的地方,專程過去拍攝。公園、酒店房間、山林、河岸、海灘、游泳池、鬧市區……只要挑一處進行拍攝,就能拍出印象相似的照片。對比一下你的這張照片和大叔的這張照片就一清二楚了。它們乍一看確實很像,但那是因為你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大叔的比基尼和他頭頂的條形碼上。你的比基尼是紅底水藍色豎條紋,而大叔穿的是紅底黃點的。口紅用的是差不多的色系,但色號並不一樣。另外,你照片的背景是關島的海岸,但他的照片應該是在日本的某條河或某座池塘邊上拍的。也許水的顏色原本是棕色的,但他用影像編輯軟體改成了藍色。整體構圖很像,但每個細節都完全不同。’

「聽經紀人這麼一分析,我也覺得那些照片是匆忙趕製的了。

「‘不過哪怕是匆忙趕製的,那也相當厲害啊,’經紀人說道,‘靠一己之力做成這樣肯定很難。’

「‘他會不會有同夥啊?’

「‘天知道。不過要是有的話,對我們來說也許是個好訊息。’

「‘敵人不止一個怎麼會是好訊息呢?’

「‘你聽說過跟別人合作的變態嗎?’

「我搖了搖頭。

「‘因為每個變態的口味都不一樣。正常人都是相似的,但變態的不正常之處因人而異,沒法相互理解。所以他們不會有同夥。有能力拍出這種照片的變態足有兩個,而且還相互認識,這種事情發生的機率怕是低得可憐。’

「‘也許吧,可這為什麼算好訊息呢?’

「‘因為如果這件事有不止一個人參與,那就說明對方不是來真的,而是在搞惡作劇。能組建起一支團隊,也說明對方還是比較正常的人。這位大叔可能只是因為懲罰遊戲什麼的才被迫當了模特。’

「‘真的嗎?那我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可惜對方不止一個人的可能性很低。哪怕是整蠱,也早就該告訴你實情了。這人寄信給你已經有一年多了。要真是惡作劇,對方也早該玩膩了。’

「‘你是說,我還會一直收到這樣的照片?’

「‘恐怕是的。’

「‘就不能讓警方儘快抓住他嗎……’

「‘我都說了,他翻來覆去就只做這一件事,警方大概是沒法抓人的。我們只能等他變本加厲……’

「‘如果他今後也只是寄這種照片給我,豈不是永遠都沒法指望警察抓他了?’

「‘嗯,差不多吧。’

「‘你之前明明不是這麼說的,你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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