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騙你啊。’
「‘你明明說過,要是他做出了犯罪行為,就會幫我報警的!’
「‘我不是說了嗎,這種程度的行為算不上犯罪啊。’
「‘那他要是繼續寄照片給我,我要怎麼辦啊?’
「‘不怎麼辦啊。就幾張照片而已,能出什麼事啊。又沒有實際損失,還能看到大叔的搞笑照片,不是挺合算的嘛。’經紀人傻笑了幾聲。
「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經紀人根本就沒打算認真處理這個問題。也許他只是想息事寧人,免得惹上麻煩。
「‘我不會再求你了!把這段時間的工作都推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正處於職業生涯的關鍵時期啊?’
「‘別煩我!與其被噁心的變態糾纏,我還不如不當偶像了!不要再拿粉絲信給我了!!’
「經紀人就這麼走了,大概是被我的氣勢嚇到了。
「第二天,他給我打了電話,但我沒接。他還上門找我,我也沒理。
「他威脅我說,如果我取消工作,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切就都會土崩瓦解,但我還是沒理他。
「起初,經紀人每天都要給我打好幾次電話,但沒過多久就變成了每天一次,兩天一次,每週一次……過了半年就變成了每月一次,而且說的都是些例行公事。我還是不理不睬。不知不覺中,他就不再給我打電話了。
「正如二位所知。週刊雜誌上有很多關於我的臆測,有的說我是‘消失的偶像’,有的說我在工作中犯了錯誤,所以被公司雪藏了,但我都沒放在心上。
「直到我收到那封信。
「一天,我開啟信箱,看到了那個信封。
「起初我還以為是經紀人故意把那人的信轉寄過來噁心我,可信封上的收信人地址分明是那人的筆跡。
「他知道我住在哪裡!
「我害怕極了,幾乎無法呼吸。」
「容我確認一下,」老師說道,「您的住址應該是不公開的吧?」
「是的。」
「也沒人發到網上?」
「據我所知是沒有的。」
「都有哪些人知道您的住址?」
「經紀公司的人只要有心查的話,應該就能查到。我老家的家裡人也知道。」
「我是不是可以認為,您的密友與男朋友也知道?」
「不,我沒有那麼親密的朋友,也沒有交男朋友。而且經紀公司三令五申,嚴禁我把住址告訴公司以外的人。」
「記者會不會知道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但記者就算知道也不會洩露出去的,這是不成文的行規。」
「好,請繼續。」
「總之,我回到房間,給經紀人打了電話。
「‘喂,我是富士唯香。’
「‘呵……’經紀人聽起來很不高興,‘有何貴幹啊?’
「‘出大麻煩了。’
「‘遇上大麻煩的是我們好不好,都怪你……’
「‘對不起,我也有責任。’
「‘也?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我為我說過的話道歉,但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你能不能儘快來我家一趟!’
「‘我很忙的,每次你收到信都得去你家報到,我可吃不消。’
「他單方面掛了電話。
「我本想再打過去,但還是決定先檢查一下信封。
「除了收信人的姓名地址,信封和之前的一樣,寫滿了難懂的句子,說我背叛了他,等等。
「換句話說,他似乎在怨恨我突然停止偶像活動。他不樂意我從模特轉型為偶像,也不樂意我不當偶像,根本不講道理。
「開啟信封,倒過來晃一晃,幾張照片掉了出來。
「我已經很久沒拍過寫真了,他會寄來什麼樣的照片呢?在拿起照片的那一刻,我的臉上頓時就沒了血色。
「那些照片模仿的並不是我發表在雜誌上的寫真,而是我前一天的一舉一動。只是在照片裡,他用自己替換了我。
「男人走出公寓的照片。
「男人去附近的購物中心買食品的照片。
「男人在同一座購物中心買雜誌的照片。
「男人在咖啡廳喝咖啡的照片。
「男人回公寓的照片。」
「且慢,這些照片的拍攝地點確實是您去過的地方?」
「是的。」
「也就是說,那個男人在您家附近進行了拍攝?」
「沒錯。他在我家附近徘徊,找準了公寓的入口,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我感到了一股強烈的寒意,連忙走到窗前,拉上了全部的窗簾,然後透過窗簾的縫隙向外張望。
「我住在高層公寓的低樓層。要想窺視室內的情況,必須從附近的高層公寓俯視。我不敢保證他絕對不會在附近的公寓租一套房,只能一整天都拉著窗簾。
「兩天後,我出門買了一趟東西。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出去,但我不可能一直不採購。於是我在家門口打了一輛計程車,去了一家很遠的購物中心,小心翼翼地買了一堆東西,這樣就暫時不用再出門了。逛了幾個小時之後,我打車回了家。
「只見信箱裡有一個信封。上面都沒有姓名地址了。它一定是被直接塞進信箱的。
「我環視四周,沒看到一個可疑的人影。可我還是不敢大意,一路小跑上了電梯,回到家裡。
「開啟信封一看——
「在家吃飯的男人。
「悠閒看著電視的男人。
「笑著打電話的男人。
「透過窗簾縫隙向外窺視的男人。
「洗完澡光著身子吹頭髮的男人。
「我噁心壞了。因為這都是我前一天做過的事。而且拍攝地點顯然就是這個房間。我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照片是在和您家相似的另一個房間裡拍攝的,還是在您家拍攝的?拍攝地點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如果是前一種情況,那就意味著有人在用望遠鏡或隱形攝像頭監視您;如果是後一種情況,就說明罪犯不僅在監視您,還闖入了您家。」
「就是在我家拍的。照片拍到了在日本很難買到的傢俱擺設,連牆上的細小汙點都完全吻合。
「他進過我家。而且他十有八九正在用竊聽器、隱形攝像頭之類的東西監視我。
「焦慮洶湧而來。如果他此時此刻還藏在我家裡怎麼辦?我想起了那個陌生人偷偷住在別人家天花板上面的故事。
「我檢查了每一個房間,怕得直髮抖。
「萬幸的是,我沒在家裡找到他,也沒有發現竊聽器和隱形攝像頭。也許是最近新出的款式設計得太精巧了,一旦藏起來,外行人就找不到。話說回來,我還覺得玄關和另一個地方的大鏡子照起來怪怪的。無論如何,都只能請專家來家裡檢查。為保險起見,我拍下了鏡子的照片。
「其實有一個問題比竊聽器和隱形攝像頭的問題嚴重得多,就是那人顯然來過我家。就在短短幾小時前,搞不好是幾分鐘前。他光著身子在我家裡走來走去,還坐過我的沙發,用過我的床。
「我真想立刻把家裡的東西通通扔掉。但這太不現實了。
「我也想過回父母家躲一躲,但這也許會讓他查到我老家的位置。他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神出鬼沒。我沒有把握甩掉他的追蹤,平安回到父母家。
「我不敢上床睡覺,只能開著燈,在家中煎熬了一整晚,片刻都沒閤眼。
「第二天藥店一開門,我就去買了一些消毒藥水。
「當然,就算我用了藥水,也無法徹底去除他流下的汗水和唾液,搞不好還有尿液甚至更噁心的東西,但這樣至少有助於殺滅病菌吧。也許這麼做只是一種心理安慰,但這是我當時唯一想到的法子。
「我用雙手捧著消毒藥水回到公寓。可就在我把藥水放在地上,抬手觸控門把手的時候,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心慌。那種感覺就好像我親眼看到一箇中年男人站在那裡,正要抬手開門。
「在那一刻,我終於理解了他的感受,明白了他想要什麼。
「他想成為我。
「他之所以拍那些模仿我的照片,是為了和我融為一體。就像動漫發燒友玩cosplay(角色扮演)一樣,他太愛我了,所以拼命模仿我的外形,想要變成我。
「‘我就是富士唯香’——他試圖給自己灌輸這樣的念頭。對他而言,真正的富士唯香——也就是我——所做出的出乎意料的行為肯定會讓他氣急敗壞。他以我為目標,一心想要成為我,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我這個目標本身發生了變化。他肯定會覺得非常彆扭,就好像他快要跑到馬拉松的終點了,終點卻自己長腳跑了起來。寫在信封上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謾罵,就是源於目標的變化讓他產生的挫敗感。
「而‘他侵入我家’這一行為也有了不同的意義。起初我還以為他是想以某種方式傷害我,或是想通過偷窺我的生活獲得某種變態的快感,但這並不是他的真正目的。如果他認定自己就是富士唯香,那他當然就應該住在富士唯香的家裡。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溜進我家的。我覺得住公寓很安全,所以外出時一般不鎖陽臺的窗戶。也許他效仿了蜘蛛俠或蝙蝠俠,從陽臺進入我家。次數多了,再加上對房間的深入調查,他就有可能找到備用鑰匙,給自己複製一把。
「明明是‘回自己家’,卻要從陽臺溜進來,這顯然是不合理的,但他和我明明有著不同的性別與年齡,卻還是認定自己就是我,不難想象他肯定想出了一套連貫通順的解釋來說服自己。
「他肯定通過網路、雜誌和電視蒐集了所有關於我的資訊,並利用這些資訊為自己拼湊出了‘我就是富士唯香’的虛假記憶。他還變本加厲地安裝了竊聽器和隱形攝像頭,模擬自己以富士唯香的身份生活的種種片段。他恐怕把這些體驗都納入了自己的記憶。
「但這一切都只是建立在直覺上的猜測。要想讓推理站住腳,就得找到某種證據。
「我小心翼翼地轉動門把手。
「把手發出了輕微的摩擦聲,但是不仔細聽的話是很難察覺到的。
「我把門稍稍開啟一條縫,溜了進去。
「玄關沒有明顯的變化,只是放在拖鞋架上的拖鞋少了一雙。
「那雙拖鞋肯定就在他的腳上。
「我脫了鞋,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
「空調發出的微弱響聲飄進耳朵。
「緊隨其後的是細小的噪聲,像是有人在嚼薯片之類的東西。
「錯不了。有人趁我不在闖進了我家。
「我靠近起居室,把耳朵貼在門上。
「嚼薯片的聲音仍未停歇。
「我集中注意力,推開房門。
「只見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背對著我。他穿著我常穿的那種女裝,大口大口地吃著薯片。
「那應該是我買的薯片。
「我悄悄走向他。
「現在回想起來,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也許我是想看看,如果真正的富士唯香突然出現在一個認定自己是富士唯香的人面前,對方會有什麼反應。
「假設你正無比放鬆地坐在自己家裡。突然,你感覺到身後有人。你吃了一驚,回頭望去,竟看到了另一個你。
「不對。也許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他不會覺得對面那個人是自己。他可能只會覺得那是一個和自己相像的人,或是看起來根本不像自己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句話。
「‘你是誰?’
「神秘人的動作驟然停止。拿在手裡的薯片落在地上。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在顫抖。
「當然,我也在顫抖。
「眼看著神秘人緩緩回頭,彷彿在做慢動作。
「從下巴到臉頰的輪廓是那樣眼熟。
「就是他,絕對沒錯。
「我們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
「也許他旁觀了我買衣服的過程,也買了同樣的衣服。
「我們的視線終於相交。
「‘啊!!’
「彷彿有某種類似驚雷的東西在我們的眼睛之間閃過。
「我雙腿無力,癱倒在地。
「我掙扎著拿出包裡的手機。
「記憶中的最後一幕,是我好不容易按了一個按鍵。
「伴隨著男人的粗野哀號,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回過神來的時候,經紀公司的大批工作人員已經趕到我家了。
「為保險起見,公司把我送進了醫院。
「負責照看我的是一位女醫生。我把自己經歷的一切講給她聽。她好像立刻就猜到了我是富士唯香。
「我哭著告訴她,這些天我是多麼害怕。
「她認真聽著,連聲答應。
「我請她幫忙把我家裡的隱形攝像頭和竊聽器都拆掉。
「她認真聽著,連聲答應。
「‘要小心家裡的鏡子。鏡子也被人動過手腳。’
「她一臉莫名其妙。
「‘那是單向透視玻璃。你問我怎麼知道的?因為我看到了。我看到鏡子那頭有一張噁心的臉。’
「‘是這個人嗎?’她問道。
「‘沒錯,就是他。’
「她成了我的新經紀人。
「她還告訴我,本市有一位名偵探。」
「這是個非常有趣的故事,」老師露出滿意的微笑,「您在鏡子裡看到了那個人是吧?」
「是的。對了,我把證據帶來了。」委託人從包裡掏出一面手鏡。
「什麼證據?」
「男人的臉啊。就在鏡子裡。」
「是嗎?」老師疑惑地說道。
「您仔細看。」
「呃……在哪兒呢?」
「您看啊,就是鏡子裡的這個男人啊!」委託人露出欣喜的表情。
*
「妙極了,」老師帶著無比陶醉的表情說道,「你遇到過如此離奇的案件嗎?」
「沒有,」我回答道,「而且我從來沒有遇到過案件。」
「那真是太不幸了。話說你覺得這起案子有什麼特徵嗎?」
「您是說缺乏物證?」
「那可不一定。從委託人講述的情況看,似乎是沒什麼物證,但警方若是採取行動,他們也許會找到非常多的物證。」
「您為什麼不報警呢?」我問委託人。
「我要是報了警,媒體就有可能知道,」委託人回答道,「有男人闖進我家是天大的醜聞。我作為偶像的職業生涯會被徹底斷送的。」
哦。看來此人看似軟弱,其實精明得很。
「話說女醫生當經紀人又是怎麼回事啊?」我丟擲了心中的疑問。
「大概是她心血來潮求了經紀公司吧。這確實像她能幹出來的事。」
「您認識她嗎?」
「嗯,我們是通過一起小案子認識的。從那時起,只要她遇上這種特殊的案件,都會把人介紹給我。」
「可調查案件不是警方的職責嗎?」
「那是當然。但警方辦事過於死板,有些真相是沒法靠他們查明的。所以每次發現這種案件,她都會介紹給我。」
「醫生可以做這種事嗎?」
「沒問題。她本就不是醫生,而是醫院的諮詢師。」
「可委託人明明說那是位女醫生。」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誤會,無傷大雅。總之我要跟委託人聊一聊,你先別吭聲。」
我本想反駁,卻又覺得划不來,便決定保持沉默。
「呃……藤井女士。」老師說道。
「敝姓富士。」
「哦,對,富士女士。您有沒有仔細檢查過照出罪犯模樣的浴室鏡子?」
「檢查過。鏡子背面有大約四十釐米深的凹槽,必須把整面鏡子拆下來才能鑽進去。」
「安排您租住那套公寓的是誰?」
「前任經紀人。公寓是經紀公司名下的,出租給旗下的藝人。」
「那位經紀人肯定有您家的鑰匙吧?」
「有的,因為我有時候工作太忙走不開,需要他幫我去家裡拿東西,比如換洗衣物。」
「也就是說,前任經紀人可以趁您不在自由出入您家?」
「這話沒錯,可……」
「不僅如此,他還可以在您入住之前設下各種各樣的機關。」
「您不會是想說前任經紀人就是罪魁禍首吧?」
「這正是最可能站住腳的答案。與其假設您有一個像超人一般的私生粉,能第一時間獲取您的最新資訊,模仿您進行拍攝,自由出入您家並隨意改造家裡的東西,還不如假設一切都是經紀人乾的好事,後一種推論顯然更為順理成章。如果某個現象可以用多種假設來解釋,那我們必須採用假設元素最少的那一種。這就是科學哲學領域常說的奧卡姆剃刀原理。事前準備得再充分,也很難在短短幾個小時內拍出一整本寫真集的照片。再者,普通的私生粉就算有本事溜進您家,也不可能改造家裡的東西。但如果經紀人就是罪魁禍首,一切都說得通了。他能輕易瞭解到您拍了什麼樣的寫真,可以花幾周甚至幾個月精心拍攝翻版。而且他也可以安排您住進設有密室、單向透視玻璃等機關的公寓。」
「可他長得跟那人完全不一樣啊。」
「他可能喬裝打扮了一番,也可能僱了別人。他在經紀公司上班,完全可以藉口拍整蠱節目什麼的僱個不太知名的演員。」
「可他為了我去諮詢過警方好幾次啊。」
「‘他去找過警察’這件事,您應該沒有直接證實過吧?」
「沒有是沒有……難道他根本就沒去,一直在騙我?」
「這個可能性很高,您最好聯絡警方核實一下。這樣就能讓一切水落石出了。這位前任經紀人是不是失蹤了?」
「是的,」委託人點頭說道,「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是他乾的。」
「就是他乾的。如果您之前的敘述無誤,那就意味著您告訴他‘私生粉的信被直接投進了您家的信箱’之前,他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委託人瞠目結舌:「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啊?」
「這我就不清楚了,大概是氣您拒絕了他吧。也許他只是想嚇唬嚇唬您,讓您多依賴他。對了,我可以再問您一個問題嗎?」
「可以,什麼問題?」
「您剛才為什麼要從包裡拿出手鏡?」
「不為什麼,就是它礙著我掏手機了。」
手機螢幕顯示出一張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一個男人正從鏡子後面窺視拍攝者。
「哦……」老師似乎失去了興趣,坐在椅子上打了個哈欠,「是請警方逮捕他,還是用其他方法控制住他,讓他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或是假裝這一切從未發生過,請您找經紀公司商量。只要您如約支付我諮詢費用,我這邊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謝謝。」富士唯香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來時那戰戰兢兢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見,許是真相大白帶來的安全感所致。
而漸漸回到她身上的偶像光輝,令我久久無法挪開視線。
註釋:
對偶像的私生活過度關心,喜歡跟蹤偶像的粉絲。
有些謝頂的人會把兩側較長的頭髮梳到頭頂遮住頭皮,形似條形碼。
若無必要,不應增加實在東西的數目。如果能用較少的東西說明問題,那麼用較多的東西說明問題就成為無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