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她的雙眼還沒對上焦。
「‘醒醒!千里回來了嗎?’
「‘千里……’她回過神來,‘是啊……千里不在這兒!’
「‘她真在洗手間嗎?’
「‘我去看看!’太太找服務員打聽了洗手間的位置,走出餐廳。
「她走後,另一位服務員走了過來,在桌上放了一張紙。
「是賬單嗎?這麼看來,菜都上齊了?
「我正準備叫服務員過來。就在這時,太太回來了。
「‘老公,不好了!她不在洗手間裡!’
「‘什麼!’
「難道她跑去外面了?
「我衝向店門。
「‘先生!’一位服務員衝到我跟前。
「‘我有急事,不會賴賬的!’我對他說道。
「‘我不是催您結賬。受大雨影響,大樓前面那條路塌陷了,您現在出不去。’
「‘你說什麼!’
「我回到座位,透過窗戶望向大樓出入口。
「確實如他所說,大樓前面的馬路出現了長達數米的塌陷。
「汽車跟手推車顯然都過不去,但人似乎可以走過去。
「‘用走的可能還行,’我對太太說道,‘我想走出去到附近找找。你呢?’
「‘我也去找!可……’
「‘怎麼了?’
「‘千里沒有離開這棟樓……’太太雙目圓睜,彷彿看到了某種駭人的玩意。
「‘不一定吧,馬路是剛塌陷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她開始瑟瑟發抖,‘沒有這家餐廳處理不了的食材。只要是客人帶來的都能做,無論那是什麼東西……’
「‘嗯,我們剛來的時候服務員不就說了嗎?現在說這些幹什麼?’
「‘我們不建議二位現在回去。’服務員說道。
「‘情況緊急!’我從錢包裡拿出兩三張鈔票遞了過去,‘應該夠了吧?不用找了,我也不要收據。’
「‘請稍等,這就給您結賬……’服務員急忙走向收銀臺。
「‘老公……’太太指著我們剛才坐的地方。
「另一位服務員好像正看著我們桌上的賬單。他長得高大結實,膚色黝黑。
「見我們要走,他拿起那張紙朝門口走來。
「每分每秒都浪費不得,我不想為賬單跟店家起爭執。
「我太太還抖個不停。‘快逃……’
「‘啊?’我問道。
「‘逃離這群人!逃出這家店!!’她的喊聲響徹餐廳。
「在場的所有顧客和服務員都注視著我們。
「所有人停頓片刻。包括收銀臺的服務員和朝我們走來的服務員。
「‘快逃啊!!’太太拉住我的手,衝向門外的滂沱暴雨。
「水已經漲到了膝蓋。
「‘先生,現在出去太危險了!!’
「在服務員的呼喊聲中,我們蹚水疾行。
「難怪服務員說外頭危險。馬路已經被水淹沒了,太陽也落山了,所以我們看不清水下的情況。天知道哪裡有溝渠和開啟的井蓋。溝渠裡的水比馬路上的還要深,一不留神就會被絆住,搞不好還會被沖走。運氣不好的話,甚至有可能站不起來,活活淹死。而且發大水的時候,井蓋鬆動是常有的事,一旦掉下去,十有八九就沒命了。
「走了幾步之後,我改了主意,打算先回樓裡。
「‘這路沒法走啊,還是先回樓裡找人幫忙吧!’
「走在前面的太太應聲回頭。誰知她一看到我身後的景象便尖叫起來。
「只見剛才那個人高馬大的服務員蹚著水快步走來。他好像在大聲怒罵,但雨聲太大,我實在聽不清。
「‘不行,會沒命的!我們全家都會被他們弄死的!’太太聲音沙啞,彷彿在說胡話。
「‘你在說什麼呢?’
「‘快逃!離他越遠越好!’
「她似乎注意到了某些我還沒有察覺到的事情。」
老師用手捂著嘴,但我能從他肩膀的動作看出,他正在拼命憋笑。
「我猶豫片刻,還是決定相信她的判斷。
「‘好,走吧!握緊我的手!’
「我心想,只要我們牢牢握住對方的手,哪怕其中一個陷進水深的地方,另一個應該也能把人拉出來。
「我們再次涉水而行。
「這時,身後傳來水聲。
「回頭望去,只見一個高大的黑色人影正以極快的速度向我們衝來,掀起陣陣水花,簡直跟摩托艇似的。
「我們在水中奮力前進。雨勢兇猛,我們全身都溼透了。
「‘他幹嗎追著我們不放啊?’
「‘這肯定是有原因的。他們肯定誤以為我們是餐廳的常客,所以才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什麼意思?’
「‘你肯定也反應過來了吧?’
「‘反應過來什麼啊,我都聽不明白。’
「‘你是在自欺欺人,假裝沒發現。’
「太太是這麼說的,我卻一頭霧水。
「大高個揮舞著一張紙,對我們喊話。
「‘但他意識到,我們根本不是常客,今天是第一次去。他還意識到他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所以他才追著我們不放。要是被他抓住,我們就完了。他會封住我們的嘴!’
「‘什麼意思?難道要給我們封口費什麼的?會給多少啊?既然事關重大,金額應該小不了吧?’
「‘你說什麼夢話呢?他會殺了我們滅口啊!’
「我完全不知道太太憑什麼認定我們有可能遇害,但我能感覺到她語氣中的確信。
「被他抓住就糟了。
「直到這時,我才逐漸意識到自己正處於非常危險的境地。
「我們在雨中跌跌撞撞,幾乎是靠遊的。
「‘要不要找棟樓歇一會兒?’
「‘不行,你認為自己已經走得很遠了,其實根本沒走多少,也沒有甩開他。現在躲進樓裡,他肯定也會跟進來,把我們逼到牆角的!’
「回頭一看,正如她所說,大高個近在眼前。
「‘怎麼辦?我們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必須想辦法從他眼前消失。’
「‘這也太難了。’
「‘繼續靠兩條腿走確實很難。’
「‘游泳就更不現實了。’
「‘我沒讓你游泳,’她似乎鑽起了牛角尖,‘這裡的水流相當湍急。’
「‘嗯,可能是附近的河決堤了,河水溢位來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說不定還有希望。先努力走到那個路口。’
「路口在十多米開外的地方。
「‘那個路口有什麼?’
「‘你看出來沒有?水的流向一到那兒就變了。’
「烏黑的水面在路燈下閃閃發亮,所以我能依稀辨認出水的流向。
「‘嗯。’
「‘我記得水流的盡頭有家事務所。’
「‘事務所?’
「她朝路口走去。
「我握住她的手,緊隨其後。
「我們花了幾分鐘,好不容易走到路口。
「回頭一看,那個大高個離我們只有幾米遠了。
「‘吸氣!’太太對我下令。
「‘啊?’
「她把我的頭按進水裡。
「我試圖浮出水面,卻被她死死纏住,四肢無法動彈。我就這麼沉了下去,順流而下,在水底滾了起來。
「我被捲入激流,意識逐漸模糊。
「這時,我感到自己的頭撞到了什麼東西。那是大樓的一部分。
「我們都抓住大樓的牆壁,努力站直。
「潮溼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裡。
「‘他還沒發現我們被衝來了這裡。快進來!’她彎下腰,開啟眼前的樓門,鑽了進去。
「我也跟了進去。
「通過潛入水中,我們成功離開了那人的視野,同時利用水流一下子移動了近百米。
「大樓的底層已經進了不少水,好在地勢略高,所以水位只到我的腳踝附近。
「這似乎是一棟綜合商業樓,排列在眼前的房門通往各類企業的辦公室和銷售處。
「‘接下來怎麼辦?’我問太太。
「話音剛落,她竟把手指捅進了自己的喉嚨裡。
「‘你幹什麼?’
「她把剛吃下去的東西都吐到了水裡。
「‘哇!你幹嗎啊?’
「‘你不吐嗎?’
「‘難道菜裡有毒?’
「‘毒?哪裡來的毒。身體是不會出問題的,但我的心可能快撐不住了。’
「說著,她的身子一晃。」
老師終於還是笑出了聲,但他用咳嗽聲糊弄了過去,沒有被大鐘察覺。
「‘哎,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事。你聽著,這棟樓裡有一家著名的偵探事務所。’她指著一塊招牌說道。
「她說的就是這家事務所。
「‘我要是失去了理智,你就找這家事務所幫忙。’
「‘好,讓偵探幫忙找千里就行了是吧?’
「聽到這話,她竟然哈哈大笑:‘找千里?你在說什麼呢?你以為自己剛剛吃的是什麼?’
「話音剛落,她突然渾身無力,垂下了頭。
「我被她嚇到了,就帶著她上這層樓找您了。」
「著實有趣,」老師兩眼放光,「您太太尤其厲害。她憑藉過人的推理能力,走到了離真相咫尺之遙的地方。」
「咫尺之遙?」
「嗯,只可惜她沒能發現真相。」
「您是說,您已經發現真相了?」
「是的。當然,我並不瞭解案件的方方面面,所以有些部分是靠想象補足的。但那些部分恐怕並不重要,所以沒有大礙。」
「可您都沒去現場調查過,只聽了我的敘述啊……」
「我的推理主要基於兩點。一是您直接看到、聽到的第一手資訊。其中包含了相當重要的線索。」
「我沒有看到任何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東西啊……」
「不,您看到了非常重要的東西,只是您沒有意識到罷了。」
「是嗎?那第二點呢?」
「您太太的所見所聞。」
「可她暈過去了……」
「不需要直接問她。您講述了她的言行舉止,這就等於是我間接問了她。」
「她不就是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嗎?您是如何從中瞭解到真相的呢?」
「將您的所見所聞和太太的言行舉止結合起來即可。如此一來,整件事的脈絡便一清二楚了。」
「我還是一頭霧水。」
「可否回答我一個問題?」
「您說。」
「您是不是很富有?」
「我本人沒什麼資產,不過我父母應該算富人吧。」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只要您想,就能籌出一筆可觀的錢?」
「嗯,差不多吧。」
「您覺得孩子上哪兒去了?」
「大概是到大樓外面去了。至於她是自願出去的,還是被人強迫的,我就不清楚了。」
「不,她並沒有離開那棟樓。」
「您怎麼知道?」
「因為您太太的證詞。她不是很肯定地說過‘千里沒有離開這棟樓’嗎?」
「她確實這麼說過,可這並不能作為千里沒出那棟樓的證據吧?」
「不,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您是根據我太太的直覺推理的嗎?」
「那不是直覺,而是觀察的結果。」
「不好意思,我越聽越暈了。」
「好吧,那我從頭說起。」
*
「您太太先到了餐廳,您和孩子是後到的,沒錯吧?」
「對。」
「您剛才說,您和孩子進大樓之前,太太看到了你們,還朝你們揮手了?」
「是的。」
「她為什麼能看見你們呢?」
「當然是因為她坐的位置能透過視窗看到大樓的出入口。」
「沒錯,這一點很關鍵。還有一個關鍵點是供應商告訴您的——那棟樓只有一處出入口。」
「對。哦……」
「您太太時刻盯著大樓唯一的出入口,而且她惦記著孩子,如果孩子走了出去,她必然會注意到。當然,從窗戶或屋頂離開大樓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在鬧市區的大樓這麼做會非常惹眼,再加上今天有暴風雨,任誰都不會刻意冒這種險。」
「但我們後來走出那棟樓,來到了這裡。千里就不可能在這段時間裡離開大樓嗎?」
「水漲成這樣,一個七歲的小女孩不可能走得出去。」
「如果她是被人帶出去的呢?」
「根據您的敘述,二位在離開餐廳之前引發了一場小小的騷動。因此,要想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將女孩帶出大樓,就必須將她放在箱子之類的東西里。但外面風雨大作,車也開不了,不具備將她帶出大樓的條件。您剛才還提到大樓前面的道路塌陷了,對吧?」
「也就是說,千里還在那棟樓裡的某個地方?」
「我想是的。」
「她到底出什麼事了?」
「她被綁架了。」
「綁架?這從何說起啊?」
「您說您的父母很富有。這個理由已經足夠充分了。世上有的是貪財而沒有良心的人。」
「總不能光憑這一點就斷定千里被綁架了吧?」
「沒錯,我們還沒有足夠的證據斷定這是一起綁架案,但您的敘述中隱藏著關鍵線索。」
「線索?」
「您說一路上有個男人追著二位不放?」
「對,人高馬大的。正如我剛才所說,我們想辦法甩掉他來到了這裡。」
「你們不該逃離他的。」
「啊?」
「他肯定是出於某種原因才來追趕二位的。只要搞清這個原因,就能自然而然釐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可我太太覺得不逃會有生命危險。」
「她的預感可有依據?」
門鈴響了。
這次的訪客似乎有足夠的時間找出門鈴按鈕。
老師通過門口的攝像頭檢視訪客的長相。
螢幕中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全身溼透,喘著粗氣。
委託人大鐘倒吸一口冷氣:「就是他!他就是綁匪!」
「我認為他是綁匪的可能性非常小。」
「為什麼?」
「如果他是綁匪,會特意來偵探事務所嗎?除了事務所門口,這棟樓的各處都安裝了監控攝像頭。如果他就是綁匪,那隻能說他不是一般蠢了,」老師轉向我說道,「麻煩你接他進來。他應該有東西要給大鐘先生。」
渾身溼透的大高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好意思,弄得地上都是水……」人不可貌相,來人倒是很有禮貌。
「沒關係,本來就是溼的,不必介意,」老師說道,「先別說這個了。那張紙帶來沒有?」
「哪張紙?」大鐘問道。
「他不是拿著一張紙追著你們跑嗎?」
「那只是賬單啊。」
「賬單?怎麼會啊!」大高個把手插進懷裡。
「救命啊!他果然是來滅口的!」大鐘立刻躲去沙發後面。
「滅口?滅什麼口?」大高個一臉莫名其妙地盯著瑟瑟發抖的大鐘。
「沒關係的,他就是誤會了。」
「那就好……」大高個掏出一張紙,「我在二位的餐桌上發現了這個,所以想趕緊送來。」
老師在桌上攤開他遞來的紙。
紙有點溼,好在字跡沒有模糊得太厲害,不影響閱讀。
你女兒在我手上。
一小時內將一百萬美元存入瑞士銀行的賬戶,否則你女兒小命不保。
賬戶號f5r6i5d1a3xy。
不許報警,否則視作談判破裂。
「這是什麼?」
「索要贖金的勒索信。」
「什……什麼!」大鐘瞠目結舌。
「請您少安毋躁。這下能證明這是一起綁架案的證據就齊了。」
「可……就算我們知道千里被綁架了,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哪兒啊!」
「我對孩子所在的位置也有了大致的猜測。」
「真的嗎?簡直難以置信……」
「從邏輯上講,孩子只可能在那個地方。」
「是嗎?她到底在哪兒?!」
「這也得按順序解釋。首先,把範圍限定在那棟大樓之內應該是沒有問題的。至於理由,我剛才已經解釋過了。您還記得吧?」
「啊……嗯,記得。」
「那麼,如果要把孩子關在那棟大樓之內,哪裡最合適呢?」
「天知道,那棟樓裡有很多商鋪。」
「要把孩子轉移到其他商鋪,就需要通過大樓內的樓梯或走廊。要是孩子在移動期間哭鬧起來,綁匪的計劃就泡湯了。」
「他們會不會用繩子把千里綁了起來,還堵住了她的嘴?」
「您的意思是,綁匪在餐廳裡完成了綁繩子、堵住嘴這幾項工作?」
「呃,是啊。」
「如果店裡有做得了這些事的地方,又何必冒著風險轉移人質呢。」
「可店裡有這種地方嗎?」
「這個地方需要滿足兩項條件:‘誰都不會主動進去看’以及‘聲音不會傳出去’。」
「啊!」大鐘與大高個同時喊道。
「反應過來了?」
「是屠宰室吧?」大鐘說道。
「你沒察覺到屠宰室裡的動靜嗎?」老師問大高個。
「我就是個兼職服務員,廚房和屠宰室都沒進過幾次。我的職責就是把賬單送給忘拿的顧客。」
「看來綁匪打算僅靠極少數餐廳員工實施犯罪,以免計劃外洩。給您家寄送優惠券肯定也是計劃的一個環節。」
「千里會不會有事啊?」
「您別慌,給警察打一通電話就能解決問題。請警方包圍那棟樓,堵死出入口,讓餐廳員工帶警官去屠宰室看看就行。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孩子就能得救了。」
老師立刻打電話聯絡了警方。
「放心吧,」我對大鐘說道,「老師說沒問題,那就絕對沒問題。」
「呼……嚇死我了……」大高個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沒想到打工的地方會出這麼大的事……一旦放心了,肚子就有點餓了。我可以在這裡吃點東西嗎?」
「請便。不過您要去便利店的話,恐怕得蹚水走個五十多米。」
「不用,我剛才出門的時候拿了份員工餐。」大高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膠袋。
塑膠袋裡裝著熱狗,只是被完全壓癟了,沾滿了番茄醬。
大高個舔了舔嘴唇,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就在這時,通往會客室的門開了。
大鐘太太怔怔地看著我們。她的視線四處遊走,最後定格在滿嘴番茄醬的大高個身上。
「食……食人巨怪!」她口吐白沫,再度暈厥。
註釋:
目前各國通用的定義是氣旋中心氣壓在二十四小時內降低二十四百帕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