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凌晨0點11分,c市師範大學發生一起墜樓事件,墜樓者當場死亡。
死者唐德厚,男,漢族,現年51歲,生前系c市師範大學後勤處工作人員,負責管理男生二宿舍。經法醫檢驗,死因為顱腦損傷和大面積內臟破裂導致的內出血,死亡時間為凌晨0點07分左右。
墜樓地點為男生二宿舍樓下東側的一片空地上。現場所見:死者頭南腳北,四肢張開,呈仰臥狀。死者身穿黑色帶金黃色條紋緊身衣,戴著一副頭套,體表無明顯血跡及傷痕。死者周圍散落著一扇摔碎的木質窗戶,窗戶上綁有一根尼龍繩,另一頭拴在死者的腰上。
經查,死者是從男生二宿舍六樓東側的一間貯藏室的窗臺上墜落的。該貯藏室缺損的一扇窗戶與死者身邊的窗戶吻合,窗臺上亦發現死者的足跡。通過以上證據,可初步判斷死者當時意欲將繩子系在窗戶上,從六樓攀爬而下。然而,早已腐朽的木質窗戶無法承受死者的體重,發生斷裂,死者遂墜樓身亡。
現場的目擊者一共有三人,分別是法學院三年級學生吳涵(住男生二宿舍352室)、法學院三年級學生方木(住男生二宿舍352室)和男生二宿舍的另一個管理員孫梅。
據目擊者吳涵講,當晚,他和同宿舍的室友方木晚歸。上樓的時候,無意中發現在走廊右側有人影閃過。由於近期校內發生多起命案,兩人遂前往察看。跟蹤可疑人員登上六樓後,發現該人不僅開啟了六樓的門,而且進入了東側的一間貯藏室。兩人合力將門撞開後,吳涵恰好目睹了窗戶斷裂的一幕,並發現該人已墜落樓底。上述證言與另一個目擊者方木的描述基本一致。
據目擊者孫梅講,當晚,她和死者唐德厚在男生二宿舍值班。晚10時左右,唐德厚說自己頭有點疼,要回宿舍休息,之後就再沒有出現過。臨近午夜的時候,孫梅聽到有人進入宿舍樓。由於吳涵提前打了招呼,所以她也沒有在意。大約5分鐘之後,孫梅出門上廁所的時候,聽到樓上有叫喊聲和砸門的聲音。她以為有學生鬧事,遂前往制止。登上六樓後,孫梅發現樓梯間的鐵門呈敞開狀態,並發現東側倉庫內有人在活動。孫梅趕到現場時,發現倉庫的門已經被破壞,吳涵和方木手持桌腿,正站在窗前向下張望。發現有人墜樓後,孫梅立即通知了校保衛處和警方。
本案值得關注的地方有兩處:
其一,死者唐德厚為什麼要在深夜從六樓攀爬而下?
經過調查,死者所穿的黑色緊身衣和頭套系話劇《惡魔的盛宴》中的戲服。俱樂部殺人案後,兇手連同這套戲服一併失蹤。通過這一點,可初步確定唐德厚有重大作案嫌疑。
經查,唐德厚居住在本市。其妻五年前去世,所育一女遠嫁南方,平時往來較少。唐德厚原系行政樓的值班人員(調查結果顯示,佟倩在行政樓墜樓身亡當晚,值班人員正是唐德厚),後調至男生二宿舍擔任管理員。由於學校在操場雙屍案後加強了校園安全保衛工作,所以唐德厚就吃住在男生二宿舍四樓的一間空閒宿舍裡。警方對唐德厚的住處進行了搜查,發現室內物品擺放凌亂不堪。同時發現大量暴力、色情書刊及女性穿過的內衣褲。如果這些證據顯示唐德厚的性心理異常的話,那麼在六樓倉庫的搜查結果就頗耐人尋味了。
案發的六樓倉庫共分為裡外兩間,均堆放了不少廢舊床鋪和桌椅。在裡間的一張舊桌子裡,警方發現了一個玻璃罐頭瓶和一卷繩子。罐頭瓶裡殘留約200毫升液體,經化驗為乙醚。警方在罐頭瓶上提取到了唐德厚的指紋數枚。同時,警方經過比對,發現那捲繩子和第一起殺人案中的死者周軍脖子上的勒痕基本吻合,而且,與操場雙屍案中捆綁女性死者宋飛飛的繩子可做同一認定。從上述證據來看,可初步斷定唐德厚與師大的連環命案有關。
警方對唐德厚墜落當晚的案情還原如下:唐德厚在深夜穿上緊身衣並登上六樓貯藏室,應該是去取犯罪工具,並打算於當晚實施犯罪(因案發時校園內並無其他異常情況,可推斷唐德厚的犯罪行為仍處於預備階段)。被吳涵和方木發現後,唐德厚急於離開現場,在慌不擇路中,他將繩子的一端拴在窗戶上,另一端環繞於腰間,準備從六樓攀爬而下。然而,早已腐朽的窗戶發生了斷裂,唐德厚遂墜樓身亡。
其二,目擊者吳涵和方木當晚做了什麼?
調查中,警方除了認定唐德厚為系列殺人案的重大犯罪嫌疑人以外,曾質疑過他的真實死因。原因在於,死者陳希是目擊者方木的女友,唐德厚也曾在俱樂部將另一名目擊者吳涵打傷。案發當晚,最後與唐德厚接觸的正是這兩人。而且,根據第三名目擊者孫梅講,當她在案發現場看見吳、方兩人時,兩人均手持桌腿。
會不會是方木和吳涵在發現了唐德厚是兇手後,為報私仇,將其打死或打傷,然後偽造了唐德厚墜樓身亡的假象呢?
警方再次對現場和死者的屍體進行了詳細的勘驗和檢驗,隨後排除了二人的嫌疑。因為在案發現場沒有發現搏鬥的痕跡。吳、方二人所持的桌腿上也沒有發現血跡、毛髮和擊打所致的裂痕。此外,死者唐德厚的屍體表面沒有鈍器擊打傷,其顱腦損傷系高空跌落所致。根據孫梅的證言,從聽到呼喊和撞門聲,一直到她發現唐德厚墜樓,期間不過短短的2分鐘左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殺人(或傷人)及偽造現場實屬不可能。住在一樓的學生被墜樓聲驚醒後,其提供的時間與孫梅所述可相互印證。
綜上,可認定唐德厚系本學期內發生的一系列命案的嫌疑人。在其準備再次犯罪的時候,因被人發現,逃跑時墜樓身亡。
鑑於犯罪嫌疑人已死亡,案件撤銷。
方木和吳涵坐在邢至森的辦公室裡,聽他告知案件的最後結論。聽完,二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吳涵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沒想到,居然是他。」
方木卻始終盯著腳下的一塊地面出神。良久,他抬起頭來,看著邢至森。
「我能看看唐德厚的屍體麼?」
邢至森想了想,點點頭。
「可以。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那傢伙被解剖過了,並不好看。」
法醫室位於市公安局一樓。邢至森跟值班的法醫打了聲招呼,就帶著方木走進了殮房。
「喏,那就是。」邢至森指指牆角的一張解剖臺。
殮房裡的溫度很低,方木走向那張覆蓋著白布的解剖臺,身上越來越冷。
橫躺著的唐德厚看起來比平時要長一些。方木的目光從裸露在外面的腳趾依次向上,最終停留在臉的位置。
方木伸手掀開白布,唐德厚被開啟顱腔的頭部露了出來。方木凝視著那張臉,似乎要從那早已失去光澤的雙目中看出些什麼。
突然,他猛地一揚手,那塊白布被掀得飛到半空中,又緩緩飄落在殮房的地面上。
唐德厚醜陋的屍體展現在方木眼前。
青白色的軀幹上分佈著大大小小的標記,胸腹部已被剖開,切口被黑線胡亂地縫合好,摔斷的胳膊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著。
方木反覆打量著唐德厚的屍體,表情複雜。有解脫,有悲憤,有訝異,有恐懼。
更多的,似乎是疑惑。
邢至森始終看著方木,忽然想起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如果你抓住他,請讓我……」
一瞬間,邢至森似乎已經猜到了方木的目的。他悄悄地走到方木身後,剛要開口,就看見方木的手向唐德厚臉上伸去。
邢至森急忙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方木,你幹什麼?」
方木一愣:「我……」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這傢伙已經完蛋了。」邢至森壓低聲音說道,「再說,侮辱屍體是犯法的。」
方木立刻明白邢至森誤會了他的意思。可是,這句話又彷彿提醒了他一樣,一種巨大的悲哀猛然襲上心頭,眼淚就再也止不住了。
走出公安局的大門,方木和吳涵一路沉默著,慢慢走向公共汽車站。
還沒走到站點,吳涵就看見一輛公交車開過來。他小跑了幾步,登上車扭頭一看,方木還站在車下。
「還愣著幹嗎啊,快上來。」
方木猶豫了幾秒鐘,說道:「三哥,幫我請兩天假。」
吳涵急忙問道:「你去哪兒啊?」
方木沒有回答,只是向他揮了揮手,就向馬路對面跑去。
j市。j大學的教室裡。
「當然,我們並不否認,如果把更多的時間用於幫助健康人而不是變態人格者,將會在較短的時間內取得更大的犯罪預防的收益。但是,對於變態人格者的研究與糾治,同樣是犯罪預防中不可或缺的一個部分……」
一個腰板挺直、眼神嚴厲的老人站在講臺上侃侃而談。教室裡坐得滿滿的,學生們聚精會神地聽講,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旁聽生。
方木一臉疲憊,眼睛卻始終盯著講臺上的喬允平教授——省內最有名的犯罪學專家。
下課後,喬教授回答了幾個學生的問題,收拾好講義準備離開。這時,他發現還有個學生在旁邊等著。
「你有什麼問題麼?」喬教授把講義放回桌上,點燃了一支菸。
方木有點緊張,定了定神後,開口問道:「喬老師,如果一個人,男的,收集了一些女性的內衣褲,這能說明他有什麼心理問題麼?」
「有這種可能。這是戀物癖的一種表現。」
喬教授上下打量著方木。
這大概是一個有些性心理異常的學生。盡力幫幫他吧,別讓這孩子越陷越深。
喬教授剛要談談戀物癖的心理糾治問題,這個學生又開口了:
「那麼,這種心理會導致暴力行為麼?比如殺人。」
喬教授吃了一驚:「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方木看喬教授的表情驟然變得嚴厲,心裡有點害怕,小聲說道:「就是隨便問問。」
喬教授盯著他看了幾秒鐘:「有這種可能,但是很少見。如果伴隨暴力行為的話,往往意味著他同時具有其他心理問題。不過,」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對方的表情,「這種心理問題是可以糾正和治療的。所以,也不必太過焦慮。」
方木點點頭:「嗯,我懂了。」
「你不是我的學生。」喬教授打算問個究竟,「能不能告訴我,你是哪個系的?」
方木猶豫了一下:「我不是這個學校的。我是c市師大的。」
喬教授更吃驚了:「c市?你跑了一百多里地就是為了問這個?」
方木沒有回答,鞠了一躬之後就匆匆地跑掉了。
坐在返回c市的長途客車上,方木倚著車窗,感覺額頭一片冰涼。這涼意讓他的頭腦清醒無比。
雖然所有證據都把作案嫌疑集中在唐德厚身上,可是始終有一個問題沒能搞清楚:他的作案動機究竟是什麼?
這也是幾天來一直縈繞在方木腦海裡的問號。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究竟是什麼驅使唐德厚連續殺死了五個人?
仇恨?抑或性慾?還是某種無法言明的瘋狂的內在衝動?
警方在唐德厚的住處搜出了大量的女性內衣褲,這說明唐德厚的性心理的確存在問題。但是,方木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這些和連環殺人案聯絡在一起。他總覺得,在一切表象背後,還存在著某些尚不為人知的事實。
也許喬教授說得對,唐德厚可能還有其他心理問題。只不過,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了。
方木的目光依次掃過那些陌生的街道與建築,一種身在異鄉的強烈孤獨感湧上心頭。他忽然有些想念那個百里之外的寢室了。
傍晚時分,方木才回到師大。他一邊揉著餓得發疼的肚子,一邊疾步邁上二舍門前的臺階。
正低著頭往樓裡走,方木的余光中突然出現了一團跳動的紅色。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去,看見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站在走廊裡。
小女孩扎著馬尾辮,穿著紅色的羽絨服,全神貫注地盯著腳下。方木順著她的視線向下看去,發現地面上有幾個用粉筆畫出的方格。
小女孩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水,在格子上跳來跳去,玩得不亦樂乎。方木的心裡有些納悶。這是男生宿舍,哪裡來的小女孩呢?
不過,她活潑的樣子倒是挺可愛的。方木笑笑,走過去,佯裝嚴肅地問道:「你是誰呀?」
小女孩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被方木的問話嚇得哎呀一聲,跳到了格子外面。
「都怪你!」小女孩氣鼓鼓地嘟起嘴,「我就差這一格了。」
「小傢伙,這裡是男生宿舍。」方木忍住笑,板起面孔,「你是誰,誰讓你進來的?」
「我還沒問你是誰呢!」小女孩不甘示弱,叉著腰質問方木,「我媽媽不在,我現在是二舍的管理員。」
哦。方木明白了,這是孫梅的女兒。
他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看著她:「你叫什麼名字啊?」
「你先說你叫什麼。」小女孩一副盡職盡責的樣子,「我媽媽說了,陌生人不許進來。」
「我叫方木。」
「哦,我叫廖亞凡。」小女孩的眼睛裡閃著好奇的光芒,「你是大學生麼?」
「是呀。」
「上大學好玩麼?」
方木的笑容有所收斂。大學校園的生活的確豐富多彩,然而,這僅僅是對那些活著的人而言。
「好玩。」
「哦,那我也想上大學。」小女孩打量著門廊,「這裡可真大,怪不得叫大學,比我們紅旗街小學大多了。」
「那你就好好學習,將來考到這裡來。」
「行!」小女孩用力點點頭,隨即又愁容滿面,「還得過好久才能上大學呢。」
她扳起指頭,認真地數著:「一年、兩年、三年……」
方木笑起來:「差不多十年吧。」
「要那麼久啊。」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那時我還會再遇見你麼?」
「可能吧。」
「嗯。」小女孩看著方木,「到時候我就認識你了,你可不許再嚇唬我啊。」
「好。」方木拍拍小女孩的頭,「你繼續玩吧,叔叔要回寢室了。」
「嗯,叔叔再見。」小女孩乖巧地應道。
方木轉身走上樓梯,邁過兩級臺階,忍不住又回頭望去。
昏暗的走廊裡,小女孩仰頭看著方木,臉上是純真無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