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室裡熱鬧非常。一進門,方木就看見大家圍在桌前忙活著。王建也在,正連撕帶咬地扯開一袋燒雞的包裝。
「呵呵,你回來了?」祝老四揮揮手裡正在切片的半根香腸。
「你們……這是幹什麼?」方木吃驚地問道。
「給你和老三慶功啊。」老大一邊攪拌著手裡的冷盤,一邊打量著方木,「等你好半天了。」
吳涵把一包花生米倒進飯盒蓋裡,輕聲問道:「去哪兒了,沒事吧?」
方木笑著搖搖頭。
吳涵衝他擠擠眼睛:「沒事就好。估計你今天能回來,大家準備了不少好吃的呢。」
門忽然被撞開,老五踉踉蹌蹌地走進來,軍大衣胸前鼓鼓囊囊的。
「快……快接我一把。」
老二急忙走過去,從他懷裡掏出一個大塑膠袋,裡面是幾瓶啤酒。
「王建,小賣部裡沒有白酒,你就湊合著喝點啤酒吧。還有這個,接著。」
老五從塑膠袋裡掏出一盒煙,甩給王建。
王建接過來,笑著問道:「沒遇上孫更年吧?」
「在樓下碰到了——幸虧我靈活機警。」老五拍打著身上的灰塵,「媽的,趕上八路軍通過鬼子的封鎖線了。」
「千萬別讓她知道我們在寢室裡喝酒,否則就麻煩了。」
「沒事!」老大摟住吳涵的肩膀,「有老三在,我們怕什麼!」
「咳,你一說我想起來了。」吳涵一拍腦門,「我今天晚上值班,差點忘了。」
祝老四趕忙說:「那快點開飯吧,讓三哥吃點再去值班。」
酒菜很快就擺好了。352寢室的所有男生加上王建圍坐在桌前。大家你推我,我推你,最後決定讓老大先講兩句。
「今天,我們在這裡隆重集會。」老大拿腔拿調地說著,下面的兄弟們開始發笑。
「一是為了給兩位勇擒兇手的——不對,不能算勇擒——應該怎麼說呢?」老大端著酒杯,一副冥思苦想的樣子。
「應該說勇逼兇手跳樓!」祝老四脫口而出。
「切!」好幾個人異口同聲地反駁道。
吳涵笑呵呵地看著大家:「就算勇鬥吧。」
「嗯,對——勇鬥。」老大清清嗓子,「為我們寢室兩位勇鬥兇手的英雄慶功;二來,也為這個倒霉的學期終於畫上句號。來,大家乾杯。」
一陣玻璃酒瓶碰撞的清脆聲音後,老大抹抹嘴,發現方木還坐著發愣。
「老六,怎麼了?」
方木彷彿從沉思中驚醒過來,看大家都盯著自己,急忙笑了笑。
「我?沒事啊。」
王建看看方木:「你臉色不太好。如果身體不舒服,就別喝了。」
「哦,沒關係。大家喝酒。」方木舉起啤酒瓶,咕嘟嘟喝了一大口。
酒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烈起來,他們似乎要在今晚把所有的陰影都一掃而空。大家推杯換盞,互相拍打,大聲談笑著。
祝老四似乎特別興奮,這會兒拉著老大講笑話,轉眼又要跟王建划拳。
「你小子,怎麼像吃了興奮劑似的?」王建煩他不過,抱怨道。
「呵呵,我知道。」吳涵向嘴裡丟了一顆花生米,「他也在死亡借書卡上。老唐完蛋了,他自然就安全了。」
「切!」祝老四臉一紅,忙申辯道,「我壓根就不相信有什麼死亡借書卡!」
「你怎麼知道沒有?」
「那不明擺著麼,陳希死了,你卻沒事……」
老五在桌子下狠狠地踢了祝老四一腳,同時向低著頭喝酒的方木努努嘴。
祝老四心知失言,馬上住了嘴。可是方木始終盯著桌面,一口口灌著酒,似乎完全沒注意到他們在說什麼。
老大見狀,急忙出來打圓場。
「老三,給兄弟們講講那天晚上的情形。」
「好。」吳涵似乎很喜歡這個話題,把當晚發生的事情又詳述了一遍。
大家聽了,感慨不已:「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咳,」吳涵喝了一口酒,「當我知道是老唐的時候,我倒不意外。這老東西表面上看起來挺老實的,手狠著呢。有一次宿舍樓組織滅鼠,我親眼看見他用鐵鍬把一窩老鼠拍了個稀爛。我心想拍死就完了唄,他好像中了邪似的拍個沒完。那血和肉,濺得到處都是。」
「我靠!」大家都作惡心欲吐狀。老大又故作高深地說道:「暴力傾向。這就是暴力傾向啊。」
祝老四忽地站起來,咬開一瓶啤酒,舉起來說道:「三哥,方木,我敬你們一杯。」
他頓了一下:「老六,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可是我還是要說,謝謝你們替佟倩報了仇!」說完,祝老四一仰脖,小半瓶啤酒轉眼下了肚。
一直沉默不語的方木見狀,急忙也站起來。可是剛端起酒瓶,他就覺得一陣頭暈目眩,整個人向後倒去。
方木在廁所裡吐得撕心裂肺。祝老四和王建攙扶著他,其他人忙前忙後地端水、拿毛巾。
劇烈的嘔吐之後,方木感覺頭暈得厲害,眼睛都睜不開。天旋地轉中,他聽到吳涵說「好好照顧他,我去值班了」,隨即,就感到一隻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兩下。
他迷迷糊糊地去抓那隻手,卻抓了個空。
祝老四和王建攙扶著方木慢慢地往回走。走到樓梯口,方木卻忽然來了力氣,掙脫了他們的手。
「你們回去吧。我想……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兩個人面面相覷。王建正要出言相勸,就被祝老四拉住了。
「早點回來,兄弟們等著你。」說罷,祝老四衝王建使了個眼色,轉身走開了。
走廊裡又恢復了安靜。方木扶著樓梯,勉強站直身子。
頭還是暈暈的,不過他還能辨清方向。方木看著走廊盡頭,昏暗的燈光下,那裡顯得深不可測。方木打起精神,搖晃著向前走去。
方木爬上六樓的時候,已經累得氣喘吁吁。樓梯上還圍著藍白相間的警戒帶,門依然沒有上鎖。現在這種情況,是不會有學生跑到這裡來的。
方木拉開門,六樓黑暗的走廊呈現在眼前。他把手按在牆壁上,向前走了幾步,很快摸到了電燈的開關。
「啪」的一聲,走廊裡灑滿了昏黃的光。方木看看那間門戶大開的倉庫,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唐德厚墜樓身亡之後,方木還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他站在門口,環視著堆滿雜物的室內。良久,他邁動腳步,走到裡間又走出來,最後站在倉庫的中央。
他凝視著面前那扇依然洞開的窗戶,不時感到有寒風撲面而來。臉上的汗水被風吹乾,冷得發疼。
方木已經徹底清醒過來,眼前的事物既清晰又穩定。
兇手的身份已經查清。雖然他沒有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是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唐德厚在半空中忽然失重,眼睜睜地看著那扇窗戶扭曲、斷裂,最後呼嘯而出的時候,是否感到了背後越來越近的大地?
就像佟倩感受到的那樣。
如果把這話說給祝老四聽,他一定會感到復仇的莫大快意。
可是,我為什麼感受不到?
方木覺得有些累。他弓下腰,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眼睛依然盯著那扇窗戶。
在此之前,方木曾經無數次幻想跟兇手狹路相逢。他甚至設想過置對方於死地的種種殘忍手段。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排遣他對兇手刻骨銘心的仇恨。
那天晚上,當他和吳涵衝進倉庫的時候,如果唐德厚還沒來得及翻出窗外,他會毫不猶豫地用手中的桌腿打死他。然而,當方木在公安局看到唐德厚的屍體,心中除了疑惑,還是疑惑。他甚至無法把眼前這具支離破碎的屍體和那個在舞臺上高舉斧頭的人聯絡在一起。
方木無法解釋這種感覺。一直維繫在他和兇手之間的那條線索似乎消失得無影無蹤,以至於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在唐德厚的屍體上驗證自己長期以來的猜測。可是他也明白,即使邢至森不阻止他,他也不會得到那個答案。
方木閉上眼睛,竭力想在空氣中捕捉到任何一絲殘存的資訊。然而,無論他多麼努力,心中仍是一片虛空。
人死如燈滅。難道那條線索,也隨著唐德厚的死而斷裂?
凌晨2點,方木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寢室。
他輕手輕腳地擰開門,卻發現大家都圍坐在桌前。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插在啤酒瓶上,每個人的臉上都搖曳著忽明忽暗的光。
「你這廝,總算回來了。」老二打著哈欠說。
「你們這是幹嗎?」方木莫名其妙地問道。
「都等你呢。你沒事吧?」老大問。
方木心頭一熱,咧咧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睡吧,老六。早點休息,別再胡思亂想了。」老五說。
方木點點頭,坐在床邊,慢慢脫下外套。
「你們……也都睡吧,別跟我熬著了。」方木把身子調轉過去,眼圈開始發紅。
沒有人動。
王建點燃了一根菸,吸了一口,走過去遞給方木。
方木頭也不回地接過來,深深地吸了一口。
「哥們兒,一切都過去了。」
王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無論是對誰,你都算有個交代了。別老是跟自己過不去,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我想……」
王建頓了一下:「陳希也希望你好好地生活下去。」
方木躲在陰影裡,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床單上。
是啊,都結束了,你又何必苦苦糾纏呢?
普通人的生活多美好。無憂,無慮。幹嗎要讓那些虛無縹緲的感覺改變自己?
「老六,挺住。」是祝老四的聲音。
老五摘下隨身聽的耳機,外放的音樂頓時響徹整個宿舍。
今天我,寒夜裡看雪飄過,懷著冷卻了的心窩飄遠方……
讓一切重新開始吧。好的,壞的。開心的,悲傷的。感激的,憎恨的。統統都消失在這夜空中。
風雨裡追趕,霧裡分不清影蹤,天空海闊你與我,可會變……
方木抬起頭,突然大聲唱起來:
一剎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覺,不知不覺已變淡,心裡愛……
彷彿有人指揮一般,在他的身後驟然響起一片歌聲:誰明白我——
凌晨2點,六個男孩在破舊安靜的男生二宿舍聲音嘶啞地齊聲高唱: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方木不用回頭,就知道在他的背後——
臉漲得通紅的老大、脖子上青筋鼓起的老二、嘴巴大張的祝老四、只穿著內褲在床上亂蹦的老五、一臉凝重的王建。
你們,所有人,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