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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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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軍哼著小曲,拿著一卷手紙走出寢室,對面的352寢室傳來方木的聲音:「精盡人亡!」

周軍笑罵道:「呵呵,傻×。」隨即,他一搖三晃地走進了衛生間。

吳涵出現在樓梯拐角處,緊張地向兩邊張望著。

這棟樓已經陷入沉睡之中,走廊裡靜悄悄的,半個人影都沒有。吳涵閃出身來,快速卻悄無聲息地走進衛生間。

裡面除了正在用力的周軍,空無一人。

他悄悄來到周軍身後的蹲位,小心地探過頭去。周軍背對著他,毫無察覺。

吳涵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根繩子,用手拽住兩端,瞄準周軍的腦袋,猛地套了過去。周軍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就被吳涵把整個人拉了起來。

一擊得手,吳涵迅速半蹲下身子,雙手交叉,死死地拽住繩子。周軍的頭被迫後仰,喉嚨裡發出乾啞的嘶叫,雙手在脖子上胡亂抓撓著。

吳涵咬著牙,雙手越發收緊。隔壁不時傳來雙腳蹬蹭地面的聲音。吳涵死死地盯著隔牆上方那團不停抖動的頭髮,直至它徹底靜止下來。

一牆之隔的周軍已經毫無聲息。吳涵卻不敢大意,繼續保持著緊勒的姿勢。幾分鐘後,已是筋疲力盡的他鬆開手,立刻感到對方的身體順著隔牆軟綿綿地癱軟下去。

吳涵半跪在隔間裡,頭抵在牆壁上,粗重地喘息著。片刻,他勉強站起身來,哆哆嗦嗦地向門口走去。剛邁出幾步,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又折返回來。

吳涵走進第一個隔間,看到周軍半靠在牆壁上,身體微側,褲子堆在膝蓋處,已經失禁了。

吳涵看著他,突然發出一聲啜泣,似乎既恐懼又後悔。幾秒鐘後,他定定神,撥出一口氣,拉出內衣的袖子,裹住雙手。隨即,他彎下腰,不敢抬頭正視死者的臉,費力地把周軍的屍體扳正,讓他看上去仍像大解的樣子。

做完這一切,吳涵轉身走出衛生間,迅速下樓。剛剛走到緩臺上,就聽見三樓某個寢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緊接著,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傳來。吳涵的臉色大變,急忙背靠在二樓的樓梯上,屏氣凝神地聽著。

大約一分鐘後,那個腳步聲又從廁所裡出來,絲毫沒有慌亂的跡象。很快,關門聲傳來,一切恢復平靜。滿頭冷汗的吳涵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轉身踉蹌著下樓。

吳涵揹著書包,拿著水杯,踩過一片已顯枯黃的草地,小心地繞到行政樓背後。他推推一樓衛生間的窗戶,一扇窗子無聲地開啟。吳涵向四周看看,動作敏捷地跳了進去。

24樓的影印室裡,佟倩打著哈欠,無精打采地擺弄著影印機。

有人敲門。

「誰?」

「師姐,是我。」

佟倩開啟復印室的門,吳涵站在門口。

「是你啊。」佟倩認得他是下午幫忙搬材料的師弟。

「我剛才路過樓下,看見這裡還亮著燈。」吳涵的臉上是謙卑的笑,「需要幫忙麼,師姐?」

佟倩看看影印機旁堆積如山的材料。

「好啊,謝謝你。」

兩個人邊忙著手裡的工作,邊聊著一些不著邊際的閒話。突然,吳涵的手停下來。

「怎麼了?」

吳涵指指門外:「好像有人來了。」

走廊裡確實有腳步聲,可是那腳步聲卻漸漸遠去,最後消失了。

「沒事,可能是保安員。我跟他們打過招呼了。」

吳涵走到門前向外張望,走廊裡光線昏暗,空蕩且寂靜。

他鬆了一口氣。

吳涵回到桌前,看看正背對著自己的佟倩。他伸手拿過水杯,悄悄擰開杯蓋,又把杯子推翻在桌子上。

「哎呀,糟糕。」

「怎麼了?」佟倩聞聲回頭,立刻看到淺褐色的茶水正順著桌面流淌,一本結題報告書浸泡在水中。

她驚叫一聲,撲過去抓起那本報告書。

「怎麼搞的?」

佟倩用力甩動著報告書上的水珠。桌上的茶水潑灑下來,又飛濺在牆面上,留下淺淺的印跡。

「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師姐。」吳涵怯怯地說。

「怎麼辦?高老師要批評我的。」佟倩一臉焦急的神色,「他那個人最愛乾淨了。」

吳涵尷尬地絞著手,忽然,建議道:「這樣吧師姐,咱們把它拿到天台上晾晾,應該很快就會幹。」

佟倩連連點頭,急忙拆開報告書,跟著吳涵上了影印室對面的天台。

天台上風勢強勁。吳涵從牆角撿了幾塊磚頭,把散開的報告書壓在天台邊緣的水泥沿上。

佟倩挪到天台邊緣,看著腳下變小的校園,臉色有些發白。

吳涵說:「別害怕,這裡風比較大,報告書幹得快。」

佟倩點點頭,學著吳涵的樣子,拿起一塊磚頭把溼透的散頁壓在旁邊的水泥沿上。

兩人正在忙活著,吳涵忽然哎呀一聲。

「師姐,」吳涵盯著自己手中的報告書,「好像缺了一頁。」

「不會吧?」佟倩慌了,急忙湊過來,伸手去接報告書,「我看看。」

吳涵卻將手一縮,另一隻手猛推她的肩膀。

驚叫聲。佟倩身子一歪,徒勞地揮舞著手臂,整個人向天臺外摔去。雙腳離開天台的一瞬間,她扭過頭,看著吳涵,眼中滿是恐懼和驚詫的光芒。

猶如夜色中稍縱即逝的流星,那點光很快消失在身下的巨大虛空之中。幾秒鐘後,沉悶的撞擊聲傳來。

吳涵站在天台上,胸口不住地起伏。須臾,他探身向樓下望去。視線可及之處,只是宛若深淵般的黑暗。

吳涵定定神,把磚塊下壓著的報告書一一撿起,轉身下了天台。

翻出窗臺,他從褲袋裡掏出一塊抹布,仔細地擦拭著窗臺和窗框。之後,他返回影印室,把報告書塞進書包,又把桌面、影印機和地面依次清理乾淨。

最後,他拎起書包和水杯,把抹布撕成兩片,纏在腳上,慢慢地向門外退去。

此刻,窗外已是狂風大作,雷聲陣陣。吳涵站在走廊裡,看著黑雲翻滾的夜空,笑了笑。

自習室。宋飛飛和賈連博坐在角落裡親暱地擁抱著,不時發出輕聲低語和吃吃的笑聲。突然,前座的一個女生猛地站起,把手裡的英語教材摔在桌面上,大步走出了自習室。

宋飛飛急忙坐好,整整衣服,不安地四處看看。賈連博湊過去,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宋飛飛的臉紅了,伸手扭了他的胳膊一把。不過,她很快收拾好書包,拉著賈連博的手離開了。

另一個角落裡,吳涵摘下耳機塞進書包裡,面若平湖。

體育場。東北角的臺階上,兩個年輕的身體緊緊地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激情對抗著凜冽的寒風。整個世界似乎都消失不見,只剩下眼前的愛侶和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情話。

他們沒有聽到,在臺階下的空洞裡,一個人在平靜地呼吸。

吳涵坐在枯草和破碎的水泥塊中,能感到出來覓食的老鼠在腳邊爬來爬去。他的手裡握著一根木棒,雙眼緊閉,耳朵卻在留意上面的每一絲動靜。

幾個小時後,寂靜的操場上突然熱鬧起來。成群的學生大聲談笑著穿過體育場。吳涵看看手錶,10點多了,正是學生們返回寢室的時間。

他抬起頭,在嘈雜聲中竭力捕捉著那對男女的聲音。所幸,他們沒有離開。吳涵稍稍放鬆下來。他看著洞口被風捲起的枯草,輕聲嗅了嗅。

潮溼的味道。天氣預報還算準確。暴雪將至。

忽然,頭頂傳來聲音。

「估計關寢了。反正也回不去了,我們去看通宵電影吧。」

吳涵立刻緊張起來。他全身繃緊,悄悄地爬出洞口,站到臺階下的陰影裡。

「行,不過你到時候不準做壞事啊。」

是時候了。吳涵猛地一步跳上臺階。

他看見賈連博剃著短髮的腦袋和宋飛飛瞬間變得驚恐的表情。

木棒劃破空氣,呼嘯而至。

學生俱樂部。化妝間。陳希對著鏡子小心地補妝。片刻,一個神采奕奕的女孩出現在鏡子裡。她滿心歡喜地打量著自己,眼睛亮起來。

忽然,敲門聲響起。

陳希急忙收好鏡子,轉頭問道:「誰啊?」

「是我,吳涵。能進來麼?」

陳希開啟門鎖。穿著緊身戲服的吳涵閃了進來。

「幫個忙。」吳涵伸著手,手心向下,「袖子這裡開線了,快幫我補兩針。」

「哪裡啊?」陳希忙湊過去,「怎麼會開線呢?」

她低頭在吳涵手腕處尋覓著,眼前卻突然一暗。

吳涵的手掌一翻,手心裡赫然出現一塊紗布,徑直捂上了陳希的嘴。

陳希很快癱軟下來。

吳涵把陳希扛在肩上,拉開門,左右張望了一下,把陳希放在停在門口的小車上,用白布蓋好。

幾分鐘後。在全場的驚呼與掌聲中,吳涵迅速從舞臺的右側衝入走廊,疾步跑上三樓,徑直衝進衛生間。正如他預料到的那樣,所有人都在樓下欣賞全劇的高潮,衛生間內空無一人。

吳涵脫下緊身戲服和頭套。他的胸口、雙臂和大腿上都用膠帶粘著厚厚的棉花。他走進一個隔間,踩在水管上,從水箱裡拿出一隻塑膠袋。他把緊身衣和頭套塞進塑膠袋裡,紮好後重新踩上水管,把它放在水箱的角落裡——一個不會影響上水和排水的位置。

緊接著,他撕下粘在身上的棉花,扯成小塊,又擰開水龍頭把所有棉花打溼,只留下一塊放在手心裡。一陣揉搓後,厚厚的棉花變成了幾個小團,他把這些棉花團和膠帶扔進了另一個隔間的便池內,放水衝進了下水道。

看著最後一團棉花消失在便池裡,吳涵從暖氣片後拿出兩條早已準備好的塑膠扣繩,走進最裡面的一個隔間。他先把自己的雙腳捆好,然後在膝蓋和嘴的配合下,又把自己的雙手捆住。

準備停當後,他費力地站起來,慢慢移到門口的位置,將後腦緊貼木質的隔間門框。當他感到門框的稜角頂在自己的後腦的時候,他向前探出頭,然後猛地向後撞去。

頭皮裂開的劇痛讓吳涵顫抖起來。幾乎是同時,他感到一股溼熱的液體流到脖子上。

吳涵咬著牙轉過身去,用手心裡的棉花團將門框和地上的血跡擦掉。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後,他把棉花團扔進便池裡,放水沖掉。

頭暈一陣緊似一陣地襲來。吳涵慢慢地坐下,小心地避開牆壁,生怕任何一點血跡沾在上面。然後,他蜷起雙腳從雙手間穿過,將雙手反剪在身後。

做完這一切,吳涵似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他側倒在隔間冰冷的地面上,閉上雙眼。

講述完畢。走廊裡暫時恢復了安靜。

吳涵看看面前的方木,表情輕鬆,神色中甚至有些揶揄的成分。

「怎麼樣,精彩麼?」

儘管周圍烈火熊熊,方木卻感到全身冰冷。

「真的是你……」

那天在俱樂部看見吳涵,並不是因為他痛惜陳希或者感到內疚,而是在回味當天精彩的演出。

「還有問題麼?」

吳涵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臉上的表情又變得冰冷無比。

方木倒退兩步,大腦在急速轉動著——消防隊應該很快就會趕到,必須儘量拖延時間,此外,還有個疑問沒有解開。

「那唐德厚又是怎麼回事?那套戲服為什麼會在他手裡?」方木頓了一下,咬著牙說,「你可以殺了我,但我必須知道真相。」

讓他沒想到的是,吳涵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

「那,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元旦前夜。

孫梅坐在俱樂部的角落裡,目不轉睛地看著聚光燈下的吳涵。她看得專注、投入,卻又無比安靜。周圍的人不時發出讚歎和掌聲,她僅僅是抿著嘴微笑。

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想大聲宣佈:舞臺上這個光芒四射的男人,是我的愛人!

然而,她不能這麼做,她只能坐在宛如他們的愛情一般的黑暗中,吞下苦澀,品味甜蜜。

公主與英雄的婚禮一幕已經完結,吳涵和陳希雙雙退場。那個身影消失在帷幕中,孫梅的目光才移向別處。

回過神來,孫梅突然發現身體有些異樣。

身下熱熱的。孫梅下意識地摸了摸,立刻感覺不對勁——手指上溼溼黏黏的。

她偷偷地低下頭一看,是血。

倒霉,怎麼偏偏這個時候來好事。

她站起來,用自帶的坐墊擋在身後,急切地向劇場外擠去。

今天穿的是藍色牛仔褲,估計褲子都被血溼透了。丟臉丟大發了。

孫梅看看一樓走廊裡的人群,想了想,向三樓走去。

三樓的衛生間裡果然沒人。孫梅鑽進最裡面的隔間,用紙巾清理完畢後,她正在猶豫要不要回去繼續看話劇,就聽見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隔壁男廁的門被咣噹一聲推開。有人進去了。

來人呼吸急促,還伴隨著一陣撕扯的聲音。

呵呵,夠急的。孫梅暗暗好笑。她推開隔間的門,正要出去,卻忽然心念一動。

這呼吸聲——好像非常熟悉。

她想了想,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在薄薄的木質隔板上傾聽著。

隔壁的動靜十分奇怪。有撕扯聲,有腳踏在水管上的咯吱聲,有落地的撲通聲,有窸窸窣窣擺弄塑膠袋的聲音,還有嘩啦啦的沖水聲。

他在幹什麼?

孫梅站直身子,心下一片疑惑。這時,她瞥見眼前的隔板上有一片被白紙糊住的地方。

有些男生會故意在男女廁所之間的隔板上摳出小洞,方便偷窺。一旦發現這樣的窟窿,管理員就會在女廁這一側用白紙糊上。

孫梅想了想,把手指放在嘴裡濡溼,把白紙捅開了一個小小的縫隙,又把眼睛湊上去。

眼前是一片狹小的空間,能看出是男廁最裡面的隔間。一個身影在隔間的門口一晃而過,看起來十分忙碌。

孫梅的眼睛一下子睜大,差點叫出聲來。

是吳涵。

他不是應該在下面演戲麼?沒記錯的話,剛才應該上演全劇高潮的那一幕,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無數個問號瞬間湧入孫梅的大腦,還沒容她多想,全身只著內褲的吳涵拿著兩條塑膠扣繩走進了隔間。

接下來的一幕讓孫梅目瞪口呆。

幾分鐘後,吳涵閉上眼睛躺在隔間裡。一牆之隔的孫梅雙手掩口,背靠在牆壁上,全身戰慄。

直到樓下的喧囂聲響起,孫梅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她戰戰兢兢地拉開門,躡手躡腳地走出衛生間,然後快步向另一側的樓梯跑去。

第二天,孫梅得知女主角陳希被冒充吳涵的人砍死,吳涵被打傷,進了醫院。

只有她知道,砍死陳希的,其實是吳涵。

儘管如此,她的第一反應卻不是恐懼,而是深深的擔心。

愛情這東西很奇怪。只要愛了,他就是天使。即使從天使變成魔鬼,也會心甘情願地跟著他下地獄。

既然愛了,就得為他做點什麼。

孫梅走進俱樂部,一個老頭從值班室裡探出頭來。孫梅揮揮手:「找個人。」

值班員認得她是二舍的管理員,點點頭又縮了回去。

孫梅站在走廊裡,猶豫了一下,輕手輕腳地爬上了三樓。

三樓走廊裡空無一人,不遠處有人在大聲吆喝著,聽起來好像是幾個男人在打牌。

孫梅沒有遲疑,快步走向三樓的廁所。她必須抓緊時間。

孫梅仔細回憶了吳涵當晚的動作,他似乎登上高處用塑膠袋放置了什麼東西。最後出現在第四個隔間裡的時候,他幾乎是一絲不掛。

那麼他藏起來的應該是那套緊身的戲服。

而且就在某一個隔間的水箱裡。

孫梅站在男廁的門口,屏氣凝神,側耳傾聽,確定裡面沒有人之後,迅速進入第一個隔間。

吳涵還在醫院裡,她必須儘快把那套戲服轉移走。轉移得越早,吳涵越安全。

第一個隔間的水箱裡沒有。第二個也沒有。

只剩下第三個隔間了。孫梅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在踏上水管的時候,感到雙腿已經開始痠軟。這並不完全是因為緊張和勞累,如果在第三個隔間還找不到戲服,就意味著末日來臨。

手伸進冰冷的水裡,卻抓了個空。孫梅的心一沉,又四處摸了摸,心臟狂跳起來。

她把手拿出來,掌心裡死死地攥著一個塑膠袋。

孫梅跳下水管,顧不得身上的水漬,解開塑膠袋——那個猙獰的頭套赫然在目。

一時間,孫梅的心裡說不上是喜是怕。喜的是終於找到了這個最要命的證據,怕的是吳涵——他真的是殺人犯。

正在心神恍惚的時候,走廊裡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男人邊走邊嚷嚷:「你們先洗牌,老子去撒泡尿,憋不住啦。」

孫梅一驚,顧不得紮緊塑膠袋就急忙衝出去。剛跑到門口,卻和一個男人撞了個滿懷,手中的塑膠袋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來人竟是唐德厚。

唐德厚也吃驚不小:「妹子,你咋在這兒呢?」

孫梅咬著嘴唇不答話,彎下腰去拿塑膠袋,卻被唐德厚先抓在了手裡。

「看看弄髒了沒有……」唐德厚拍打著頭套上的灰塵,動作卻越來越慢,最後停了下來。

他怔怔地看著那面目猙獰的圖案,幾秒鐘後,他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緊接著倒退了兩步,臉色變得煞白:「你……原來你……」

孫梅急得一把捂住他的嘴,連拖帶拽地把他拉進女廁。

唐德厚縮在隔間的牆角,一手遮在額前,另一隻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塑膠袋。

孫梅咬咬牙:「大哥,把東西還我。」

唐德厚戰戰兢兢地看著孫梅的手腳:「那小姑娘……是你殺的?」

孫梅不語,突然跪了下去:「大哥,求求你,把東西還我。」

唐德厚有些手足無措,可是他很快就意識到目前所處的優勢地位,高度戒備的姿態也放鬆下來。

「是你乾的?」

孫梅閉上眼睛。

「是。」

唐德厚想了想:「那……其他人,也是你殺的?」

「……是。」

唐德厚嘖嘖兩聲:「你這娘們,還真看不出……」

「大哥,把東西還給我,求求你了。」

孫梅跪著上前一步,抱住唐德厚的腿。

這時,走廊裡傳來一個男人的叫嚷聲:「老唐,你他媽的順著尿道溜了?別贏了錢就想跑啊!」

唐德厚回頭喊了一聲:「馬上就來,等著我。」

說完,他看看仍然跪著的孫梅,嘿嘿笑了兩聲,肆無忌憚地解開褲子,掏出傢伙尿了起來。

孫梅跪在地上,把頭扭到一旁,感到有細密的水珠濺在臉上。

唐德厚繫好褲子,在孫梅臉上摸了一把。

「東西嘛,晚上值班的時候再說吧。」說罷,他把塑膠袋揣進懷裡,拉開隔間的門走了。

孫梅呆呆地跪在隔間裡,周圍是強烈的尿騷味。順著地面流淌的尿液已經浸溼了她的膝蓋,可是一貫整潔的她好像察覺不到似的,就那麼跪著,直到兩行眼淚從臉頰上滾落下來。

東西找到了,卻仍然是末日。

深夜,男生二舍的值班室。

「你是說那姓陳的丫頭看上了小吳,所以你就砍了她的腦袋?」

「是。」

完全是審問和被審問的語氣。可是審問者此刻把被審問者抱在腿上,上下其手。

「你那麼喜歡那小子?」

「是。」孫梅咬著牙,心裡是吳涵的臉。

值得。值得。她告訴自己。

「那你給了他一棒子,真下得去手?」

「……如果我不這麼做,警察就會懷疑他。」

唐德厚半天沒有說話,似乎在思考,手卻沒閒著。

「那其他人呢?」

「姓周的小子欺負過小吳;那女研究生靠她導師的關係,搶了本該屬於小吳的助學金……」孫梅竭力躲避著,繼續編造著殺人的動機,「操場上那兩個人,是因為有一次在圖書館佔座,打了小吳……別弄了,我很疼!」

孫梅猛地掙脫開來。唐德厚坐在椅子上,臉上是訕訕的表情。

「那東西……什麼時候還我?」孫梅背對著唐德厚,低聲問道。

唐德厚馬上換了一副得意的表情,他站起身來,拍拍孫梅的肩膀,走進了裡屋。

孫梅聽到他在裡屋邊哼著小曲邊脫衣服,兩隻皮鞋咣噹咣噹地扔在地上,禁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唐德厚敲敲鐵床的欄杆。等了一會兒,見孫梅沒有反應,又敲了兩下。

該來的終歸躲不過去,孫梅閉上眼睛,咬咬牙,轉身走進了裡屋。

「你為他做了這麼多,他知道麼?」黑暗中,唐德厚氣喘吁吁地問。

「……不知道!」孫梅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

「咳,傻妹子,你這麼做,值得麼?」

唐德厚癱軟在孫梅身上,他沒有注意到,孫梅臉側的枕頭已經溼透。

「值得,為他做什麼都值得……」

這是她今晚說過的唯一一句真話。

入夜。孫梅枯坐在值班室裡,雙眼呆呆地望著牆上的掛鐘。那嘀嗒嘀嗒的單調聲音似乎成了她唯一的寄託,然而,隨著時針的緩緩移動,她的目光變得越發絕望。

什麼時候能見到他?

她有一肚子的委屈要告訴吳涵,可是又不敢去醫院探望他。今天好不容易盼到他回來,在走廊裡見了面,卻客氣又冷漠:「孫姨,這段時間你辛苦了。」

孫姨。他叫我孫姨。

桌子上擺著一件剛剛起頭的毛衣,每到夜深人靜,孫梅就會把它拿出來,偷偷地織上一會兒。此刻,它悄無聲息地趴在那裡,身上亂七八糟地插著毛衣針,好像一具剛剛斃命的屍體。

想到這裡,孫梅打了個寒噤。她勉強打起精神,伸手拿過毛衣,一針一線地織起來。

宿舍的鐵皮門響了,有人進來。

孫梅稍稍平復的心跳再次劇烈。這麼晚回來的,只能是吳涵。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盯著門口,胸口不斷地起伏。

然而,她沒有等到吳涵走進來,走廊對面的圖書室的門響了一聲,又咣噹一聲關上。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孫梅小聲哭了一會兒,胸口仍然憋悶得厲害,好像有個氣球塞在裡面,越漲越大。她騰地一下站起來,衝出門去,拉開圖書室的門。

吳涵坐在黑暗裡,腦後的白色紗布顯得格外刺眼。儘管他沒有回頭,孫梅仍然可以感覺到他在發抖。

她的心一下子軟了。

「你怎麼了?」

沒有回答。只聽見牙齒上下撞擊的聲音。

孫梅繞到吳涵的身前。他低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好像一個受驚的動物。

她把他抱在懷裡,感到他全身僵直,似乎從裡到外透著寒氣。孫梅伸出手去,剛碰到他的臉頰,手心裡就是一片溼冷。

「我完了。」他的聲音嘶啞。

明白了,他一定是去了俱樂部,想拿回藏在水箱裡的戲服。

吳涵抖得越來越厲害,邊抖邊往孫梅懷裡鑽,似乎想躲藏起來。

孫梅不得不按住他的雙肩,可是雙手的劇烈震感幾乎讓她站立不住。吳涵的手在她身上胡亂抓著,似乎在尋找任何一點可以把握的東西。

孫梅感到喘不過氣來。她竭力抓住吳涵的肩膀,小聲說:「你別這樣……東西被我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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