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秋葉般顫抖不止的吳涵一下子安靜下來。幾秒鐘後,他緩緩地從孫梅的懷抱裡掙脫開來,動作雖小,卻很堅決。
吳涵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很響地吸了一下鼻子。
「你是怎麼知道的?」
孫梅忽然覺得全身沒有力氣。似乎剛才那個脆弱、無助的男孩才是她最熟悉的,而眼前這個硬冷的他,讓她感到恐懼。
「那天,你在衛生間裡的時候,我就在隔壁……我全看到了。」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了,不讓你去看我的演出。」吳涵恢復了平靜,語調冷冷的,「把東西給我。」
孫梅從背後把門關上,圖書室裡頓時漆黑一片。
黑暗中,她咬咬嘴唇,輕聲問道:「為什麼要殺人?」
吳涵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因為你。」
「我?」孫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因為我?」
「是。因為你夾在書裡的那封信。」
孫梅的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上:「你是說,他們看到了那封信?」
吳涵輕輕地笑了一下:「我曾經以為是這樣。」
「什麼叫曾經?」孫梅急了,幾乎是撲到吳涵的腳下,拼命搖晃著他的大腿,「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快告訴我!」
吳涵搖搖頭:「你不會明白的。」
他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收斂了:「把東西給我。」
孫梅身子一顫,似乎全身的力氣在一瞬間都被抽走。她跌坐在吳涵的腳下,嘴唇翕動了半天:「東西在……唐德厚手裡。」
深夜,值班室小小的裡間。
兩具滾燙的軀體糾纏在一起,撕扯,啃咬,喘息,戰慄。
吳涵發狠般動作著,絲毫不顧忌床板越來越明顯的吱呀聲。他很清楚,就在一個小時前,另一個男人剛剛離開身下這個軀體。
這讓他感到羞辱。
一切恢復平靜。孫梅手腳利落地整理好床鋪和自己,吳涵卻赤著身子坐在床上吸菸。孫梅催了他幾次,他卻始終看著眼前的煙霧出神。
一支菸吸完,吳涵盯著斑駁的牆壁,忽然開口說道:「殺了他吧。」
正在梳頭的孫梅回過頭來:「什麼?」
吳涵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緩緩說道:「咱們……殺了他吧。」
唐德厚壓在孫梅身上揮汗如雨。孫梅卻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無論唐德厚怎樣賣力,孫梅都像個木頭人一樣毫無反應。
唐德厚有些洩氣,更有些惱火,勉強動了幾下之後,終於按捺不住,伸手給了孫梅一記耳光。
孫梅的臉頰上慢慢凸現出一個暗紅色的掌印,她既沒有哭,也看不出憤恨的表情,仍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躺著。
唐德厚氣咻咻地穿衣服,邊穿邊嘟囔著:「跟他媽死人似的……老子還不如去打手槍!」
孫梅冷不防開口了:「老唐。」
唐德厚頭也不回地說道:「幹嗎?」
「你娶了我吧。」
唐德厚的動作停下來,幾秒鐘後,他嘟囔了一句,繼續穿衣服。
孫梅赤身坐起來,聲音出奇的冷靜:「你不敢娶我,是麼?」
唐德厚不敢轉身,默不作聲地往腳上套著鞋子。
「你不敢娶我,只想跟我睡覺對麼?」
唐德厚還是沒有作聲,神態卻專注了許多。
孫梅重重地躺回床上。
「跟我睡覺可以,不過你得讓我高興。」
唐德厚終於轉過身來:「讓你高興?」
「對!」孫梅霍地一下爬起來,伸手拿過掛在床頭的一件軍大衣甩給唐德厚,「穿上!」
唐德厚看看手中的軍大衣,認得那是吳涵值夜班的時候披在身上的。
「你想讓我扮成……他的樣子?」
「對!」
唐德厚擰起眉毛:「憑什麼?」
「小吳不可能看上我,這點我很清楚。」孫梅看著唐德厚,「但是我心裡有他。你想跟我睡,就得聽我的。」
唐德厚猶豫了一下,慢慢地把衣服披在身上。
「站起來。」孫梅一改往日柔弱、無助的模樣,躺在床上指揮著唐德厚。
他老老實實地照做。
孫梅以手托腮,臉上掛著淺淺的笑,上下打量著唐德厚。
「老唐,身材不錯啊。」
唐德厚竟有些靦腆,嘿嘿地笑了兩聲。
「轉過去。」
唐德厚再次順從,身體開始莫名其妙地興奮。
過了幾分鐘,唐德厚聽到身後的女人慢慢走下床來。須臾,一雙手從身後抱住了自己。
那雙手在他的身上慢慢遊走,依次掠過肩膀、胸脯、小腹……唐德厚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刺激,心臟不由得狂跳起來。
片刻,身後的孫梅沙啞著嗓子說:「來吧。」
已如發情公獸般的唐德厚低吼一聲,將身後的女人推倒在床上。
走廊對面的圖書室裡,吳涵用顫抖的手點燃一支菸。
腳下,是一隻被戳得稀爛的枕頭。
中午,孫梅坐在值班室的窗前吃飯,眼睛卻盯著面前的走廊。
終於,吳涵和幾個同學端著飯盆走過來,路過值班室的時候,他彷彿漫不經心地向值班室一瞥,看見孫梅,微微地點了點頭。
孫梅的心裡一熱,似乎這一天中最值得期待的,就是這飽含深意的一瞥。
她轉過頭,看看身後狼吞虎嚥的唐德厚,起身到櫃子裡拿出一件男式呢子短外套。
「老唐。」
「嗯?」唐德厚把視線轉向她。
「接著。」
外套扔進他的懷裡。唐德厚展開衣服,表情莫名其妙:「給我的?」
孫梅笑笑:「還不試試?」
唐德厚有些受寵若驚,答應了一聲,就手忙腳亂地把衣服套在身上。
「挺合身的……」唐德厚一臉又驚又喜的表情,「想不到你還挺會疼人的。」
孫梅意味深長地笑笑,拿起飯盆走出了值班室。剛掩上門,她的眉頭就緊緊地皺起來。
六樓的倉庫。吳涵站在廢舊桌椅中間,四處打量著。最後,他走向窗臺,仰起頭,仔細檢視著窗戶。很快,他選擇了其中一扇,開啟來,輕輕開合了幾次。
隨即,他就抓住窗框,用力搖晃起來。
隨著他的動作,窗戶的摺頁開始變形,漸漸脫離了窗框。
一個胖胖的男孩拎著一隻大號的塑膠袋走下樓梯,他身後是一個神色疲憊,表情悲慼的男生。孫梅坐在值班室的窗子後面,靜靜地看著他們走出宿舍的大門。她認得後面的男孩是吳涵的室友,也是那個被砍了腦袋的女孩的男朋友。
等這件事完結之後,我一定不會再對你們那麼兇。
電話鈴忽然響起來,孫梅被嚇了一跳,急忙拿起話筒。
「喂?」
「是我。說話方便麼?」
孫梅忽然感到緊張:「方便。你說吧。」
「就在今晚。」
孫梅的手顫抖起來:「今晚?」
「對。一切按照計劃行事。」
「……我害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別怕。過了今晚,就什麼事都沒有了,你再也不用忍受他的侮辱——你不希望這樣麼?」
孫梅咬咬嘴唇。那些不堪回首的夜晚,正讓她的內心一點點被仇恨填滿。
「好吧。」
「11點半你再上去,記住,11點半。」
「嗯……你確定他肯跟我走麼?」
「嘿嘿。」吳涵輕輕地笑笑,「我昨天剛給了他幾本色情雜誌,估計這會兒正慾火焚身呢。放心吧,他肯定上鉤。」
孫梅皺皺眉頭,深吸一口氣:「好吧。」
四樓,唐德厚的小屋裡。
唐德厚半躺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手裡的色情雜誌,另一隻手不停地在下體撫弄著。
門被輕輕地叩響了。唐德厚把手裡的雜誌塞進枕頭下,問道:「誰?」
「我。」
聲音雖低,唐德厚還是馬上分辨出那是孫梅。
他大喜過望,光著腳跳下床把門拉開。孫梅馬上閃了進來。
她的頭髮好像剛剛洗過,還沒幹透,一股洗髮水混合著女人體香的誘人味道,在狹小凌亂的宿舍裡隱隱浮動。
孫梅靠在門上,看著唐德厚不說話。
正看得熱血沸騰,就有女人送上門來。看到孫梅的撩人模樣,唐德厚馬上感到口乾舌燥。他一把將孫梅拉倒在床上,手向她的扣子伸過去。
孫梅輕輕地笑著,翻滾著,就是不讓唐德厚解她的衣服。
唐德厚的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幹啥啊,妹子。快點,哥急死了。」
孫梅縮在床頭,眼睛盯著唐德厚:「我不。我要玩點刺激的。」
「你想咋玩?」
「你穿上那套衣服!」
唐德厚愣了一下:「為啥?」
「因為……」孫梅沙啞著嗓子,「你穿著它我會興奮。」
唐德厚有些猶豫。孫梅見他那副樣子,臉沉了下來,起身要走。唐德厚趕緊攔住她,心一橫,從床底拽出一隻紙箱,在裡面掏摸了半天,翻出一隻塑膠袋來。
孫梅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那套要命的戲服!
那一瞬間,孫梅很想搶過它轉身就跑。可是她竭力剋制住了自己,強作微笑地看著唐德厚把戲服套在身上。
唐德厚套好衣服,又急不可待地過來撕扯孫梅。孫梅卻把身子一側,滾到了床的另一邊。
她鬆開手,幾件揉成一團的內衣落在地上。
「你又幹啥啊?」唐德厚的腦袋上戴著頭套,甕聲甕氣地說。
「別在這兒,一會兒聲音太大,會讓人聽見,」孫梅目光灼灼地看著唐德厚,「跟我上六樓。」
這句話顯然刺激了唐德厚。他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六樓的倉庫裡,孫梅一面應付著在她身上亂拱亂摸的唐德厚,一面焦急地聆聽著門外的動靜。
唐德厚的手已經伸向她的褲帶。撕扯中,孫梅突然感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
她再也無法忍受面前這個男人的侮辱,幾乎是踢打著抗拒唐德厚的侵犯。
不明就裡的唐德厚卻覺得刺激,他在面目猙獰的頭套下發出興奮的「唔唔」聲,手上的力氣也越來越大。
忽然,緊鎖的門響了。
對於正在撕扯的兩人而言,敲門聲無異於驚雷一般。唐德厚嚇得倒退兩步,一把椅子被他嘩啦一聲撞翻在地。
「保衛處的,開門!」有人在門外大喝。
唐德厚頓時亂了手腳。孫梅卻一下子冷靜下來,她聽出那是吳涵的聲音。
計劃開始了。
她衝唐德厚做出了一個「噓」的手勢,疾步走到門前,側耳傾聽著。
「方木,我在這裡守著,你快去找點傢伙來!」
聲音雖小,可是孫梅卻聽得真切。
方木應了一聲,隨後就聽到急促的腳步向走廊另一側跑去。
孫梅咬咬牙,轉過身來,對站在原地篩糠的唐德厚說:「快跑,要不我們就都完了。」
唐德厚一臉驚懼:「往哪跑啊?再不就承認了吧……」
「你少放屁,不想要工作了?」孫梅低聲喝道,「聽我的,保管你沒事!」
她的話宛如一棵救命稻草,唐德厚忙不迭地點頭。
孫梅疾步走進裡間,少頃,她捧著一卷繩子走出來。還沒等唐德厚開口問這繩子的來歷,她已經把繩子系在了窗戶上:「快點,順著繩子爬下去!」
唐德厚把繩子圍在腰間,有些猶豫。孫梅在他後背上推了一把:「快點!再不跑就晚了。」
正在這時,拍門聲又響成一片。唐德厚來不及多想,跳上窗臺,順著繩子戰戰兢兢地爬了下去。
唐德厚的頭剛剛消失在窗臺上,木質窗框就發出了危險的呻吟聲。摺頁一點點扭曲起來,與窗框漸漸分離,卻始終不肯斷開。
孫梅的心一橫,閉上眼睛,衝著窗框猛推一掌。
「嘩啦啦……」
一陣令人心悸的斷裂聲後,就聽見樓下「嘭」的一聲悶響。
孫梅感到心臟都快跳出喉嚨了,她顧不得察看樓下的唐德厚是死是活,就快步走進了裡間,躲在門旁的角落裡。
還沒等她把氣喘勻,倉庫的大門就被嘩啦一聲踢開了。
「我靠,不好!」她聽見吳涵大罵一聲,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直奔窗戶而去。
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方木果真被吳涵的動作吸引到窗前,壓根沒有注意到裡間。
孫梅卻不敢放鬆,她探出頭去,看見方木正把頭伸出窗外,向樓下張望著。吳涵看著她這邊,眼神焦急卻堅決。
快!
孫梅深吸一口氣,輕手輕腳地走到倉庫的門口,邊走邊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披在身上。走到門口,她轉過身,擺出剛剛走進來的姿勢,用手把頭髮弄亂,忽然大吼一聲:「你們幹什麼呢?這是怎麼回事?」
聽完吳涵的陳述,方木有好一陣子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他,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麼說,你那天晚上讓我相信這一切都是我‘看’到和‘聽’到的,就是為了讓我做證?」
吳涵笑笑:「是。你得承認我很高明。」
方木沉默了幾秒鐘,不得不點點頭:「你的膽子太大了。」
「是啊,是有點冒險。」吳涵挺直了身子,「不過的確很有效。」
這時,遠處傳來消防車尖銳的警笛聲,吳涵看看窗外,轉過頭,平靜地說道:「方木,我們得抓緊時間了。」
方木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嗯,什麼?」
吳涵的臉上掛著微笑:「我本來想把你留在最後的,看你挖空心思去揣摩我的心理卻不得要領——這的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可是你愚蠢地破壞了這個遊戲。」
突然,他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只能今天說再見了。」
一種莫大的恐懼襲上方木的心頭。在火光和濃煙中,死亡的氣息越發濃烈。
他一邊留意著吳涵的動作,一邊慢慢地向後退。孰料,剛剛退後了幾步,方木就踩到了一隻飯盆,腳下一滑,摔倒在地上。
火光耀眼。吳涵的臉隱藏在陰影中,只看見兩道寒光從他的雙眼中投射出來,血色隱隱。
他從地上撿起一根還在燃燒的桌腿,一步步向方木逼近。
方木手腳並用地向後退著,手裡抓到什麼就狂亂地向吳涵扔去。吳涵並不躲避,任由那些東西砸在自己身上,腳步卻一刻不停。
吳涵毫不躲閃的決絕更讓方木感到恐懼。一分鐘前,他還想親手幹掉這個殺害陳希的兇手。然而,在這一刻,他只想逃走。
是的,逃走。
眼前的吳涵有著死神一般令人絕望的力量,而自己卻宛若不堪一擊的破酒瓶。
方木的牙齒「嘚嘚」地上下撞擊著,淚水漸漸盈滿眼眶。面前的黑影在一片模糊中顯得越來越厚重。方木不顧一切地把隨手抓到的東西向他扔去,不管是墨水瓶、鞋子,甚至是一片木屑。
忽然,手心裡抓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方木來不及多想,死命扔了過去。
那東西「邦」的一聲砸中吳涵的額角,又落在地上。是一把鎖頭。
吳涵疼得啊呀一聲,停住了腳步。
方木趁機站了起來,手裡也摸到了一根短短的斷木。
吳涵把手放在額頭上抹了一下,看到手指上的血後,他的眼神由得意變為狂暴。
他的五官扭曲起來,大吼一聲,掄起桌腿向方木頭上砸去。
方木急忙抬手去擋。孰料吳涵只是虛晃一槍,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桌腿已經向方木的腳踝打去。
「咔嚓!」方木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踝骨折斷的聲音,身子一歪,撲倒在地上。
先是麻木,繼而是劇痛,彷彿整個左腳都脫離了身體。方木痛苦地翻滾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吳涵笑起來。在他身後,是仍然在燃燒的走廊,煙氣與火光縈繞在他周身,彷彿一對若隱若現的翅膀。
吳涵的笑聲激發了方木最後一絲求生的本能,他翻轉過身子,艱難地一點點向前爬去。
快點,快點,求求你,救命……
方木的狂亂與張皇失措讓吳涵很滿意。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欣賞。他上前一步,掄起桌腿,狠狠地砸向方木的頭。
隨著重擊,方木的頭撞向地面,抽搐了一下,就伏在地上不動了。
吳涵扔掉桌腿,伸手揪起方木的衣領,艱難地向352寢室的方向拖去。
走廊裡散落的雜物不時刺扎著方木的身體,可是他毫無知覺。直到一片碎玻璃扎進了他的手心,那突如其來的刺痛才讓方木稍稍恢復了神志。
剛剛睜開眼睛,身體就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方木勉強抬起頭來,發現自己正在352寢室的門口。
室內仍然是一片火海,兩具屍體還在默默地燃燒著。胖胖的祝老四已經快被烤成焦炭,王建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方木轉過頭,剛想撐起身子,就被吳涵一腳踏在胸口,緊接著,一把刀子抵在了脖子上。
吳涵一隻手握著軍刀,另一隻手在衣袋裡摸索著。
「別再反抗了,否則只會帶來更大的痛苦。」吳涵彷彿勸慰般輕聲說道,手上多了一隻礦泉水瓶,「還好我留了一瓶,足夠了。」
瓶子裡的液體泛著淡淡的紅色,是汽油。
方木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他拼命想爬起來,卻絲毫動彈不得。
淚水終於不爭氣地流下來。我要死了。
事已至此,除了哭泣,似乎再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方木的眼前一片模糊。不甘心,可是又能怎樣?
「你逃不了的,你逃不了的……」
「別傻了,你們都死了,我想怎麼說都可以。」吳涵擰開瓶蓋,居然嘆了一口氣,「說真的,我也不想這麼早殺死你。你的確是個很不錯的夥伴。有時候,我甚至認為我遇到了另一個自己。」
吳涵凝視著他的眼睛:「其實,你跟我是一樣的。」
方木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吳涵。
「別這麼看著我,夥計。難道我感受到的一切,你不曾體會到麼?」吳涵笑笑,「那天從公安局回來,我發現你能感受到我的恐懼、我的喜悅。這讓我既緊張又驚喜,你讓我的冒險充滿了樂趣。你可以說我有惡魔一樣的思維,可是,在這裡,」他敲敲方木的太陽穴,「難道你沒有麼?」
他直起身子:「所以,別怨恨我,你不是被我殺死,而是被另一個自己殺死而已。」
吳涵舉起礦泉水瓶,瓶口緩緩傾斜:「不要動,不會太久的,很快就會好。」
方木看著那淡紅色的液體在瓶子裡流動,慢慢匯聚在瓶口……
「不要……」
一聲低啞的呻吟突然在身後響起。
方木和吳涵同時向牆角望去。在那一瞬間,方木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可是孫梅真的動了一下。
隨後,她就慢慢地站了起來。
「不……不要……再殺人……」
孫梅全身的衣服只剩下絲絲縷縷,有的還在冒煙,而頭髮已經被全部燒光,臉上除了焦黑,就是翻開的皮肉,早已辨不清五官。
她弓著腰,搖搖晃晃地站著,一副快散架了的模樣。忽然,孫梅向前邁了一步,緊接著,就一步步走過來。
吳涵大張著嘴巴,卻發不出任何一點聲音,臉上的肌肉突突地跳動著。
已經被燒得不成人形、宛如厲鬼般的孫梅張開雙臂,步履蹣跚,彷彿隨時會倒下去,可是她卻一步步走近了。
「不要……再……殺人……」
孫梅猛地抬起頭來,血肉模糊的臉上,曾經是雙眼的地方陡然放出兩束逼人的光芒。
吳涵顫抖起來,他直勾勾地看著孫梅,眼睛瞪得幾乎要突出眼眶。手中的礦泉水瓶被他攥得變了形。
「你……你別過來……」他終於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我……我們……」
「啊——」
孫梅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向吳涵猛撲了過去。
吳涵躲閃不及,短促的驚叫後,就被孫梅撲進了燃燒的352寢室。
方木被眼前的一幕嚇傻了。可是,當他感到胸口的壓力鬆弛下來時,本能地轉身滾到了門外。
幾乎是同時,352寢室裡的火焰驟然猛烈。
方木躺在地上大口喘息著。呼吸稍稍平復,他就不顧撲面而來的灼人熱浪,拼命向寢室爬過去。然而,火勢太大,他還沒爬到門口,就已經無法前行了。
352寢室。熊熊火光中,兩個身影糾纏在一起。
吳涵一邊高聲慘呼一邊拼命掙扎,孫梅卻死死地抱著他。礦泉水瓶裡的汽油已經全潑灑在他們身上。越來越多的火苗從兩個人周身躥起。
他們在地上翻滾著,廝打著。吳涵在孫梅的臉上亂抓亂撓,被燒焦的皮肉一塊塊剝脫,她的手卻始終緊緊箍著吳涵。
燃燒了很久的門框終於倒塌下來,砸落在他們身上。吳涵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身上的火焰卻越來越大。
「啊——啊——」
短短幾分鐘過後,孫梅已經不動了,雙手卻依然纏繞在吳涵身上。她的頭抵在吳涵的胸口,如同曾經甜蜜的依偎。
吳涵的頭髮已經被燒光,臉上也早已辨不清模樣,他的喉嚨裡發出類似啜泣的呻吟聲,身體只剩下偶爾的抽搐。
「出來……出來啊……」方木的喉嚨裡全是滾燙的煙塵,他儘量躲避著熾烈的火苗,聲嘶力竭地喊著。
寢室中央的一團焦黑中,一隻眼睛緩緩睜開,即使在耀眼的烈火中,那隻眼中的光芒依舊清晰可辨。
一隻還在燃燒的手慢慢地從火中伸出來,似乎想向前抓住什麼。可是,還沒等它完全伸直,就垂落在地面上,不動了。
那點光,漸漸微弱,直至熄滅。
「出來啊……出來……」
越來越多的煙塵被方木吸進肺裡,他的腦子漸漸麻木,僅存的意識正一點點抽離身體。
眼前的火光蔓延開來,最後,幻化成一片溫暖的白色,將他徹底包裹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