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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月光的謊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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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隻手搭在一起。每個人都意識到,c市的黑道格局,將就此改變。

「很好。」謝闖顯得非常滿意,「至於合作的細節,下週我們開會討論。」

說罷,謝闖突然向衣洪達擠擠眼睛:「老衣,你的那批貨,下家是梁四海。」

一直坐在角落裡的王寶突然抬起頭來。

深夜。一輛箱式貨車在公路上飛馳。此刻秋風漸起,公路兩旁的樹木隨風搖擺著,枯黃的樹葉不停地飄落在路面上,而後,被疾馳而過的車輪捲起、粉碎。

貨車的駕駛室裡,肖望沉默地坐著。鼻子裡漸漸嗅到鹹腥的氣息。他向右側望去,在交替掩映的樹影中,一條灰白色的長橋若隱若現。

很快,貨車駛到橋面上。開到橋中段的時候,貨車開始減速,最後,慢慢地停了下來。

肖望跳下貨車,站在空無一人的橋上,向左右望望。視線所及之處,都是一片黑暗。肖望敲敲車門。

貨車又發動起來,在橋面上轉過方向,調整位置,最後,車尾頂在長橋的欄杆上。

深夜的大海不像白天那樣沉靜,幽藍的海水此刻變得漆黑一團,不懷好意地翻湧著。在看不到邊際的黑暗中,肖望的頭髮被海風吹起,耳邊是刷刷的聲音,那是海浪在貪婪地舔舐著橋墩。這片海,彷彿是一隻碩大無朋的巨獸。

車廂的後門開啟,一塊木板伸出,搭在橋欄上。很快,車廂裡有了動靜。某個沉重的東西正在裡面緩緩滾出,最後落在木板上,越過橋欄,撲通一聲掉進了黑色大海中。

肖望向橋下望去,看見幾團白色的浪花正重新融入那濃黑如墨的海水中。沒有想象中的波瀾,剛剛吞噬了那麼一大坨鋼錠的大海依舊不動聲色,冷冷地仰視著這座橋、這輛車、這些人。

肖望離開橋欄,向正在緩緩掉頭的貨車走去,剛邁出幾步,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

「豐羽茶室」312包間裡,梁四海定定地看著玻璃茶壺裡上下翻轉的龍井茶葉,不停地吸著煙。

謝闖昨天打電話來,卻隻字未提上次動手的事情,而是詢問他是否有興趣帶著人過來。其實,連吃了兩次虧之後,梁四海元氣大損。自己的地盤,也被「四大家族」陸續蠶食得差不多了。梁四海甚至動了轉入正行的念頭。謝闖的電話讓他的心思有些活動——也許,背靠謝闖這棵大樹,還有一絲轉機?

正想著,包間的門被推開了。梁四海下意識地站起來,臉上剛露出笑容,就變成了驚訝的表情。

走進來的,是肖望。

「兄弟,」梁四海一邊伸出手去,一邊向肖望身後看去,「怎麼……是你來了?」

「是啊。」肖望看到包間裡只有梁四海一個人,也很奇怪,「浩青哥還沒到麼?」

「呵呵,沒事。」梁四海招呼肖望坐下,「你來也挺好。跟你更熟一些,談起來更方便。」

說罷,梁四海起身給肖望倒了一杯茶。肖望一邊謙讓,一邊摸出手機撥通了趙浩青的號碼。片刻,聽筒裡傳來冷冰冰的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肖望結束通話電話,皺起了眉頭。梁四海注意到他的表情,問道:「浩青哥怎麼說?」

「沒事。」肖望聳聳肩膀,「也許他就快到了。」

「肖望,咱們也算熟人了,我不妨開門見山。」梁四海的表情懇切,「謝闖提出要我帶人過去,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而且,我最近聽說,‘四大家族’要合併?」

「詳細情況我也不知道。」肖望略沉吟了一下,「不過,看起來是有這個趨勢。」

「嗯,我感覺得到。」梁四海點點頭,「謝闖約我出來談,卻安排在陳慶剛的地盤上,估計他們倆已經合作了。」

時至下午4點,「豐羽茶室」的大門卻已經悄然關閉。一個服務員在門外豎起「閉店」的牌子,回身鎖死了大門。

路邊停著一輛商務車。茶色玻璃後面,一架望遠鏡正對著茶室所在的三層小樓。霓虹招牌已經熄滅,幾個服務員正忙著關閉窗戶,拉緊窗簾。

望遠鏡放下,在它後面,是邢至森鐵青的臉。

包間內。梁四海起身給肖望的茶杯裡續水。

「我想問問,合併之後,我是把現有的地盤交給謝闖,然後重新分配,」梁四海看著肖望,「還是保留現有的地盤,按月給謝闖交錢?」

「這個我不清楚,也不是我這個層次該知道的。」肖望搖搖頭,「還是等浩青哥來了……」

忽然,肖望的手機響起來。他看了一眼,立刻接聽。

「喂,闖哥。」

「你到了麼?」

「到了,我和梁四海在一起。」

「他一個人?」

「對。」

「桌面下用膠布粘著一把槍,幹掉他。」

「嗯?」肖望睜大了眼睛,「闖哥?」

「馬上。」

說罷,謝闖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肖望愣了幾秒鐘,把手機揣回衣袋,重新坐到桌子旁。梁四海看看他,問道:「怎麼了?闖哥怎麼說?」

「哦,沒事。」肖望勉強笑笑,「浩青哥那邊有點事,稍晚點到。」

「嗯,那就等等吧。」梁四海拍拍手上的瓜子皮,「餓不餓?要不先叫點東西吃?」

「不用了。」肖望拿出煙,剛抽出一支,突然手一鬆,煙掉在了地上。肖望俯身去撿煙,迅速看了一眼桌底。

一支手槍被膠布粘在桌底。

肖望咬了咬牙,剛剛抬起頭,就感到脖子上傳來一陣冰涼,隨即,就是一陣刺痛。

面前多了兩條腿,肖望慢慢地抬起頭,看見梁四海已是一臉兇相,手裡的匕首正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謝闖想幹掉我,對吧?」梁四海揪住肖望的衣領,手上稍稍用力,「為什麼?我又沒礙他的事兒!」

「對。」肖望感到已經有血順著脖子淌下來,「我不知道為什麼!」

「給謝闖打電話!」梁四海的表情越加兇狠,「馬上!快點!」

肖望還來不及回話,就聽到包間門的玻璃窗嘩啦一聲碎掉,緊接著,一支烏黑髮亮的霰彈槍口伸了進來。

「操!」梁四海怒罵一聲,推開肖望,一把掀翻桌子,矮身躲在桌面後。肖望無處可躲,情急之下,也擠了過去。

幾乎是同時,槍聲響起。

幾十顆彈丸打進室內。一時間,木質桌面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彈洞,木屑四濺,杯盤粉碎,沙發上的羽絨靠墊被打裂,室內一片狼藉。

連放數槍後,走廊裡暫時恢復了平靜。

彈雨之下,兩人只能緊緊地靠在一起。聽到槍聲停止,一直雙手抱頭的肖望放下手臂,立刻發現那支手槍就在眼前。剛伸出手去,就被梁四海伸過來的匕首逼退。梁四海撕下膠帶,把槍握在手裡,另一隻手仍然用匕首抵住肖望,從桌面後探出頭去,剛露出半個腦袋,槍聲又起,十幾顆彈丸打在他身後的牆壁上。

梁四海縮回腦袋,不停地喘著粗氣。

「我靠,還沒死?」王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你們倆的命還挺大啊。」

「王寶?」梁四海的眼睛瞪大了,「你他媽講不講信用?我賠了錢,也道了歉,你他媽還想怎麼樣?」

「哈哈,梁四海,不是我要幹你。」王寶得意地笑著,「是老衣——吞了他的貨,你以為‘四大家族’是好惹的?」

「貨?什麼貨?」梁四海又驚又怒,「我沒有!」

肖望的腦子一片混亂。那批貨並不是被梁四海劫走,謝闖栽贓給梁四海,並出手殺他,顯然是為了拉攏衣洪達。

可是,王寶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從王寶剛才的舉動來看,他的目標顯然不只是梁四海一個人!

正想著,梁四海卻一把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提了起來。

「王寶,謝闖的人在我手裡,你別亂來!」梁四海把槍頂在肖望的頭上,「這裡面肯定有誤會,我要當面向謝闖問個清楚!」

走廊裡傳來踩踏碎玻璃的聲音,王寶出現在門口,手裡拎著一支霰彈槍,身後是兩個提著手槍的男子。

「開槍吧,還省得我動手了。」王寶叼著煙,臉上的肌肉因興奮而抽搐著,「反正你們兩個我都要弄死。」

「寶爺,我們的恩怨可以再說。」肖望死死地盯著王寶手裡的霰彈槍,「我是闖哥的人,你殺了我……」

「少他媽演戲了,你他媽跟梁四海是一夥的。」王寶慢慢抬起槍口,「闖王告訴我,一分鐘內聽不到槍響就進來把你們都乾死。」

肖望還要分辯,就聽見梁四海在他耳邊低聲說道:「窗戶。」

幾乎是同時,肖望感到自己頭髮上的力道一鬆,他來不及多想,立刻彎腰撿起手邊的一把椅子,朝窗戶扔了過去。

隨著嘩啦啦一陣脆響,木質雕花玻璃窗被砸開。

梁四海手裡的槍隨即對準王寶。槍響。空倉掛機。

只有一顆子彈!

王寶本能地一躲,手裡的霰彈槍失去了準頭,十幾顆彈丸都打在牆上。

梁四海還在徒勞地扣動著扳機,肖望已經撈起地上的破茶壺扔了過去,而後,拉了梁四海一把,轉身向視窗撲去。

轉眼間,兩個人已經先後從破裂的窗戶中跳了出去。

王寶罵了一聲,衝到視窗向下望去。樓下是一個腳踏車棚,棚頂已經被砸出一個大洞,灰塵瀰漫,看不到跳下去的人是死是活。

王寶拉動霰彈槍的護木,向那個大洞裡連連射擊,另外兩個手下也把槍裡的子彈一股腦兒地打過去。這時,路邊一輛商務車的車門突然拉開,幾個人從車裡衝出,邊向茶樓跑來,邊從腰裡摸槍。

「媽的!有警察。」王寶急忙收回槍,「快,從後門撤!」

牆壁上懸掛的巨大的液晶電視里正在播放足球賽。謝闖半躺在沙發上,手捧著一杯香檳酒,漫不經心地觀看著。

趙浩青匆匆地走進來,彎腰附在謝闖耳邊說道:「事情辦完了。可是……」

「可是什麼?」謝闖抬起頭來,皺起眉頭看著趙浩青。

「辦得不利索,後來把警察引來了。」趙浩青低聲說道,「不過,我打探到的訊息是:兩個都死了。」

「王寶呢?」

「我儘快安排他出去躲躲。」趙浩青猶豫了一下,「闖哥,肖望……真的是內鬼麼?」

「他是不是內鬼不重要。」謝闖仰頭喝乾杯子裡的酒,「只有讓老衣相信我幫他出了這口氣,他才會死心塌地跟我合作。」

他看看趙浩青:「怎麼,你心裡不痛快?」

「沒有。」趙浩青急忙說道,「如果肖望出了問題,我也有監管不力的責任。」

「跟你沒關係。」謝闖拍拍趙浩青的手臂,「通知他們,過幾天開會。」

師大體育場。深夜。

邢至森獨自坐在看臺上,一根接一根地吸菸,不停地向四周張望著。突然,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喂?北郊……楊二堡村……蘋果樹……11點半……知道了。」

邢至森結束通話電話,又收好記事本,扭頭看看仍然空無一人的操場。最後,他咬咬牙,扔掉菸頭,起身離開。

走出體育場,邢至森穿過一排單槓和鞦韆,來到停放在路邊的一輛黑色捷達車旁。上車,發動,邢至森卻沒有踩下油門,而是點燃了一支菸,說道:「出來吧。」

後座上突然坐起一個人。

邢至森吸了一口煙,從後視鏡看著他。

「梁四海在哪裡?」

「邢局,」戴著棒球帽的肖望慢慢地抬頭,露出滿臉傷痕,「你是不是應該先問問我怎麼樣了?」

看到他的樣子,邢至森一怔,隨即垂下眼皮,吸了半支菸之後,低聲說道:「辛苦了。」

「你知道我當時在茶樓,對吧?」

邢至森撥出一口氣:「對。」

「那你為什麼不上來救我?」肖望激動起來,「我差點就死在那裡!」

「我不知道王寶要殺你!」邢至森低聲吼道,「我以為他只是要幹掉梁四海!」

「操!」肖望罵了一句,重重地靠向後座,胸脯劇烈地起伏著。

「我也很擔心你,一直在找你。」

肖望哼了一聲,沒回話。

邢至森看看他,抿抿嘴,又問道:「梁四海呢?」

「不知道。」良久,肖望才有所回應,「當時分頭跑了。」

「你為什麼不跟著他?」

「當時差點連命都丟了,領導!」肖望瞪起眼睛吼道,「你當我是什麼,蘭博?」

「你是警察,要隨時做好犧牲的準備!」邢至森板起臉,「入警的時候沒學過?」

「死可以!但我不能稀裡糊塗地去死!」肖望撲到前座,「你必須告訴我,謝闖為什麼要殺梁四海,為什麼要殺我!」

「不該知道的,就別問!」邢至森目視前方,「你暫時別出來,我給你安排個地方。」

「你不說我也知道。」肖望回到後座上,望著窗外漆黑一片的校園,慢慢說道,「你劫了老衣的貨,然後放出訊息說是梁四海乾的。但你的目標應該不是梁四海那麼小的幫派,對吧?」

邢至森沉默良久,最後吐出一個字:「對。」

「謝闖幹掉梁四海是為了拉攏老衣,」肖望回過頭來,「那他為什麼要幹掉我?」

「因為你自己。」邢至森冷冷地說道,「如果你不幫梁澤昊打王寶,謝闖不會認為你是梁四海的人。」

「這對你來講是機會吧?」肖望若有所思地看著後視鏡裡的邢至森,「王寶和梁四海有了過節,幹他的時候,王寶肯定很主動——你那天是想去抓王寶,對吧?」

「對。」邢至森輕嘆口氣,「現行犯。拿下他,王革那邊就問題不大。但是我真的沒想到他也想殺你。」

肖望沒有在意這個,而是想到了另一件事。

「除了我……你還有別的臥底,對吧?否則你不可能知道這麼多。」

「這個你用不著知道!」邢至森打斷他,「我們準備抓王寶,如果你有梁四海的訊息,一定要通知我——他是重要的證人。」

肖望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問道:「梁四海的人呢?謝闖不可能只對他本人下手。」

「梁四海去茶樓那天,‘四大家族’突襲了他的地盤,梁四海的手下基本被打散了。」邢至森撇撇嘴,「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梁澤昊帶著裴嵐去韓國玩了,恰好躲過一劫。」

肖望沒說話,扭頭看著窗外。

「我給你找個地方躲一躲。」邢至森拿出一個信封,甩到後座上,「儘量別露面。」

「躲到什麼時候?」

「恐怕得一段時間。」邢至森低聲說,「扳倒謝闖和老衣,你就能恢復身份了。」

「要多久?」肖望追問道。

「這個我也不能確定。」邢至森沉吟了一下,「總之你自己小心……」

「那我就像老鼠一樣躲著?」肖望終於按捺不住,「等到猴年馬月?」

「不管你的身份有沒有暴露,你現在都不能出來!」邢至森的語氣堅決,「你不能再回謝闖那邊,和暴露也他媽沒什麼分別了!」

「所以我沒有利用價值了是吧?」肖望摘下帽子摔在座位上,「可以一腳踢開了是吧?」

邢至森在後視鏡裡盯著肖望看了幾秒鐘,突然鎖上車門,踩下油門。

「戴上帽子,坐低點!」邢至森手握方向盤,目視前方,「這件事了結之前,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待著!」

肖望乖乖地照做。此刻,他不想爭辯。

因為他已經知道邢至森要做什麼了。

郊區一棟尚未竣工的樓房裡,幾個人圍坐在十一樓的一個房間裡,沉默地吃著盒飯。梁四海坐在角落裡吸菸,面前的盒飯已經涼透,卻絲毫未動。

夜色漸深,寒風又起。梁四海看看身邊的幾個人,個個抱著肩膀,凍得哆哆嗦嗦。他扔掉菸頭,揮手叫來一個手下。

「去找點樹枝什麼的,生堆火,大家暖和暖和。」

那個手下的臉上還帶著尚未消退的瘀痕,點點頭,瘸著腿離去。

梁四海翻出手機,再次撥打梁澤昊的號碼,還是關機。他想了想,編寫了一條簡訊傳送過去。

c市有變,不要出機場,立刻離開。隨後聯絡。

梁四海合上手機,心中暗暗祈禱梁澤昊能在從韓國回來後馬上開啟手機。

他站起身,看看其他幾棟同樣一片漆黑的樓房。再往遠看,就是c市的市區。此刻,市區裡依舊燈火通明,熱鬧非凡。梁四海默默地注視著那一片燈火,似乎在分辨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築。

現在的局勢已經很明朗,翻身再無可能,唯一的活路就是離開這裡,越遠越好。身上的銀行卡里還有十幾萬塊錢,自己留一點,其餘分給這幾個不離不棄的兄弟做遣散費。然後,帶著兒子離開c市,至於以後……慢慢再打算吧。

只是……

梁四海突然暴起,一拳打在粗糙的水泥牆壁上。

他不甘心,太不甘心。混了十幾年,好不容易打下的地盤,就這樣因為一批莫名其妙的貨,統統都丟掉了。昨天還是威風八面的大哥,一夜之間就變成東躲西藏的倒霉蛋。

只是,不甘心又怎樣?

梁四海看看已經流血的拳頭,只感到那股惡氣在胸中翻湧,幾乎要鼓破胸腔了。

一間街邊隨處可見的小旅店裡,水泥走廊坑坑窪窪。年輕人不知道那沙沙聲是來自手裡的塑膠袋,還是腳底的沙粒。走到盡頭,他看見上午送來的盒飯還在門口。年輕人皺皺眉頭,抬手輕敲房門。門上的貓眼暗了一下之後,房門拉開一道縫,隨即,一股濃重的煙霧湧了出來。

年輕人看看門上掛著的防盜鏈,簡單地說了句「吃飯」。

「放那兒吧。」室內的人躲在門後,「煙。」

年輕人一愣,隨即掏出衣袋裡的煙盒塞了進去。一隻手迅速伸出,拿過煙盒後就砰的一聲關死了房門。

年輕人搖搖頭,拎起那盒冷飯,轉身離去。

肖望坐在那張咯吱作響的單人床上,面向窗戶,點燃了一支菸。

他已經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只是在不停地吸菸。他不知道現在外界的情況如何,也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裡躲多久。唯一肯定的就是,只要「四大家族」不垮臺,自己就得一直在這裡躲下去。

他多想衝出去,面對謝闖或者王寶,痛痛快快地幹一場!

然而,每當他奔到門口,抬手去拉防盜鏈的時候,另一個聲音就會在心底響起:

你,現在是一隻老鼠。

一隻既不能公開身份,又被黑幫當作內鬼的老鼠。

這聲音讓他瞬間委頓下來。

當肖望又一次頹然坐在床邊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黑下來。窗外,各色燈火依次亮起。忙碌了一天的城市開始呈現出平靜又溫馨的景象。還殘留著一絲暗橘的天邊,一架通體閃爍的飛機正緩緩掠過。

她在幹什麼?

肖望被這個突然閃現在腦海中的問題嚇了一跳。隨即他就意識到,當梁澤昊和裴嵐走出機場,迎接他們的,不是早已熟悉的江湖秩序,而是斬草除根的殺戮。

他坐不住了。

從肖望洞悉邢至森的全盤計劃的那一刻起,他就產生了深深的無力感。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只是這盤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卒。

臥底數年,肖望所提供的情報,僅僅是一些旁支脈絡而已。所謂小卒,就是該挺進的時候義無反顧,該犧牲的時候毫不留情。

難道那些提心吊膽、夜不能寐的代價,就是做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麼?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肖望一驚,隨手操起桌上的菸灰缸,迅速閃到門旁,湊近貓眼向外望去。

光線昏暗的走廊裡,半個人影都沒有。

肖望心下疑惑,可是,那聲音分明還在。

他想了想,輕輕地扭開門鎖,把房門開啟一條縫,向外望去。

一瞥之下,肖望不由得失笑。

一隻碩大的老鼠正趴在門口的飯盒上,從一個撕開的小口裡,埋頭扒食裡面的飯菜。

肖望不心疼那盒飯,只是覺得那聲音令人生厭,就抬腳去驅趕它。

老鼠卻不怕,依舊趴在飯盒上,衝他露出滿是油膩的尖牙。

肖望有些哭笑不得,媽的,什麼世道,老鼠都不怕人了!

突然,肖望臉上的笑容開始收斂。他靜靜地看著這隻老鼠,看它旁若無人地享用著晚餐。

是啊,誰說老鼠就得東躲西藏?誰說老鼠就不能反咬一口呢?

肖望關好房門,轉身走到窗前,摸出手機,按下一串號碼。

電話很久才接通,對方卻不說話,沉默了幾秒鐘之後,才傳來梁四海猶疑的聲音。

「肖望?」

「梁四海,我要告訴你一件事。」肖望深吸了一口氣,「我是警察。」

夜半時分,楊二堡村的村口悄然集結了幾輛警車。凌晨1點28分,在村主任的帶領下,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特警沿著村中的小路,悄悄地圍向村西側的一個小院。

鄭霖身著防彈衣,提著手槍,拿起對講機低聲說道:「邢局,抓捕行動已經準備就緒。」

「行動,要生擒王寶。」

鄭霖揮揮手,一名特警上前剪斷院門上的鐵鎖。隨即,特警們悄無聲息地衝進院子,繞過院子中央的一棵蘋果樹,聚攏在一間瓦房前。兩名特警將七九微型衝鋒槍對準漆黑一片的窗戶。兩名特警靠在門的兩側,另外一名特警手持破門錘,對準門鎖的位置,先嚐試著推了一下房門……

門居然開了!

鄭霖一愣,隨即回過神來,揮手喝道:「行動!」

守在門兩側的特警立刻突入,穿過門廳,直撲裡間。身後的特警們隨之魚貫而入,隨著一聲聲「安全」,現場已經被完全控制。

鄭霖快步走進裡間,才發現這現場壓根就不用控制。

在狹窄的裡間,床上除了凌亂的被褥外,空空如也。

5分鐘後,正在市局佈置訊問任務的邢至森接到了鄭霖的電話。對方剛剛開口,邢至森就失聲叫道:「什麼?!」

「確實沒有人,房前屋後我都搜遍了。」鄭霖的聲音很急切,「不過,在現場有打鬥痕跡,血跡還沒幹。」

「你馬上在村子附近搜一搜。」邢至森的臉色很難看,「有情況立刻向我彙報。」

翌日,儷宮娛樂城門口掛起了停業裝修的牌子。不過,門前卻停著幾輛豪車,兩個黑衣黑褲的男子把守在門前,一副高度戒備的樣子。

一輛冷櫃車開過來,緩緩停在門前。車廂門開啟,幾個穿著工作服的工人跳下來,扛著白色冷藏箱向娛樂城的門口走去。

門口的男子攔住走在前面的工人,問道:「是什麼?」

「龍蝦、鮑魚,」工人扛著冷藏箱,「還有帝王蟹,昨天訂的。」

男子揮揮手放行。工人們從門口魚貫而入,被服務員引向後廚。走到一個拐角的時候,隊尾的兩個工人突然一轉身,鑽進了衛生間。

肖望和梁四海七手八腳地脫下身上的工作服,露出裡面的黑色西裝。隨即,梁四海把衣服塞進垃圾桶,肖望則開啟一個白色冷藏箱,從中取出兩支手槍。一支遞給梁四海,另一支掖進了自己的腰間。

整理停當,肖望抱起另一隻冷藏箱,起身向門口走去,剛要拉門,就聽到梁四海在身後說道:「肖望。」

「嗯?」肖望下意識地回頭,看見梁四海一臉凝重地看著自己。

「待會兒打起來……」梁四海看上去有些緊張,「自己小心點。」

「知道了。」肖望垂下眼皮,伸手去拉門。

他把頭探出去,想看看走廊裡是否有人。然而,剛剛轉動一下脖子,肖望的身體就僵住了。

在他的眼前,是一隻黑洞洞的槍口。

會議室裡,謝闖、陳慶剛、衣洪達和王革圍坐在一張長條桌前。謝闖正在唸著手裡的一份協議。

「……如任何一方的首腦亡故,或者因故不宜再承擔首腦職責,比方說,被抓或者跑路,」謝闖看看其他三人,「則由本方推舉繼位人,本協議繼續有效……」

「操!」衣洪達罵了一句,向後靠坐在沙發上。

「怎麼,老衣?」謝闖看看衣洪達,「你對這一條有想法?」

「想法倒是沒有。」衣洪達撇撇嘴,「就是聽著晦氣。」

「既然要長期合作,自然要把方方面面都考慮到——我覺得還可以。」陳慶剛剝了顆松子扔進嘴裡,「闖王你繼續念。」

20分鐘後,這份長長的合作協議終於唸完。口乾舌燥的謝闖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飲而盡,然後,邊抹嘴邊詢問其他三人:「怎麼樣,各位兄弟,有什麼想法?」

王革想了想,開口說道:「既然是深度合作,我覺得應該加上一條:守望相助——任何一方出事,不管是不是官非,其餘三方都得伸把手。」

「我同意。」衣洪達也開口了,「再有,總首腦一當就是五年,有點太長了,三年吧。」

「組織上合作是一方面,」陳慶剛看看其餘三人,「生意上,大家應該互相讓讓步,別老是把著自己那一塊不放。」

「哈哈,我知道。慶剛,你一直想搞地產吧?」謝闖笑起來,「這都好商量。」

他上身前傾,把手掌按在協議書上。

「只要我們能合作在一起,」謝闖掃視著其餘三人,目光炯炯,「c市就是我們的!」

「他媽的,簡直是胡來!」邢至森一手舉著電話,另一隻手把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稍稍平靜一下之後,邢至森仔細聆聽著對方的話,猶豫了幾秒鐘,最後點頭:「按你說的辦吧。」緊接著,他又加了一句:「如果局勢不利,你馬上撤——儘量把那小子帶出來。」

剛剛結束通話電話,鄭霖就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粉碎的茶杯。

「我聽到聲音……」鄭霖看看邢至森,「你這是怎麼了?」

「馬上讓特警支隊集合,15分鐘後出發。」邢至森頓了一下,「叫救護車。」

大哥們在開會,各自帶來的手下就聚在大廳裡打牌。吆五喝六的,十分熱鬧。雖說大哥們在談合作,底下的小弟們卻一時習慣不了,一張牌桌前基本都是自己人。

衣洪達帶來的人最多,佔了好幾張牌桌,也最熱鬧。一個身穿灰西裝的男子懊惱地推開眼前的麻將牌,伸手去衣袋裡拿錢。

「小武,贏了多少?」

「贏個屁啊。」叫小武的男子回頭,見是趙浩青,慌忙站起來,「浩青哥……」

「繼續繼續。」趙浩青拎著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箱子,笑容可掬地拍拍小武的肩膀,「兄弟們先玩著,馬上就開飯。有澳洲龍蝦和帝王蟹——敞開了吃!」

小武樂了,見趙浩青還站著,忙不迭地去接趙浩青手裡的箱子:「浩青哥,這是啥啊?」

「酒。」趙浩青一閃,把箱子藏在身後,「你繼續玩吧。」

「我幫你拎。」小武急於討好趙浩青,又伸手去拎箱子,「送到後廚麼?」

「不用不用。」趙浩青連連躲閃。正撕扯間,箱子嘩啦一聲開啟了。

十幾只用油紙包好的手槍掉了出來。

桌前的人噌地一下都站起身來。

剎那間,大廳裡鴉雀無聲。

會議室內,一場討論剛剛結束。謝闖看上去很滿意。他低頭看看手錶,笑著說道:「時候也不早了,既然大家對協議基本同意,細節問題再慢慢落實吧。」

說罷,謝闖環視其餘三人,表情漸漸嚴肅起來,「那麼,咱們就來選舉第一任總首腦吧。」

其餘三人互相看看,最後,陳慶剛開口了。

「我看也甭選了。」陳慶剛扭頭望向謝闖,「這裡闖王實力最強,也是你提出合作的——你來當吧。」

「那不好吧。」謝闖嘴上推託,卻把意味深長的目光投向衣洪達和王革,「還是投票吧。」

「我沒什麼意見。」王革懶洋洋地靠在沙發背上,「反正大家輪流坐莊,早晚會輪到我頭上。」

於是,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在衣洪達身上。

衣洪達撇撇嘴,剛要開口,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他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接通了電話。

「喂,小武?」

「大哥,你說話方便嗎?」小武的聲音很急。

「方便。」衣洪達有些莫名其妙,「你說吧,什麼事?」

「大哥,趙浩青手裡有一批槍。」小武的聲音驟然降低,似乎在躲避什麼,「我覺得是咱們上次被劫走的貨。」

「哦?」衣洪達皺起眉頭,坐直了身體,「你沒看錯?」

「我也說不準。」小武停頓了一下,低聲說,「不過,肯定是老毛子的馬卡洛夫手槍。」

「我知道了。」衣洪達的眼球迅速轉動著,「去看看,別輕舉妄動。」

見衣洪達結束通話電話,陳慶剛有些不耐煩地說道:「老衣,等你的意見呢——就讓闖王當了,行不行?」

衣洪達沒回話,而是低著頭思考著什麼。片刻,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闖王,你說是梁四海劫了我的貨……」衣洪達盯著謝闖,「那我的貨呢?」

謝闖一怔,隨即就恢復了常態:「還沒找到,怎麼了?」

「如果梁四海劫了我的貨,」衣洪達的語速很慢,卻字字透著寒意,「我們掃他的地盤的時候,怎麼沒見他的人拿槍反抗?」

「老衣!」陳慶剛皺起眉頭,「你怎麼想起問這個了?」

「你閉嘴!」衣洪達猛地伸出一隻手,直指陳慶剛,「我沒問你!」

陳慶剛正要發作,謝闖揮手阻止了他,轉頭望著衣洪達。

「錢已經追回來了,貨找不找回來,有什麼要緊?」謝闖的臉色很不好看,「也許梁四海把貨轉手賣掉了。」

「有槍就有錢!」衣洪達的聲音高起來,「梁四海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老衣你到底想幹什麼?」謝闖不耐煩了,「你不同意我當大哥就直說!」

「我現在不關心這個!」衣洪達突然嘿嘿地笑了笑,「我的人發現那批貨在你手裡。」

剎那間,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謝闖怔怔地看著衣洪達,片刻,他才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反問道:「老衣,你他媽說什麼呢?」

不等衣洪達說話,王革慢悠悠地開口了:「闖王,老衣說的是真的?」

「什麼他媽真的假的!」謝闖徹底火了,「誰看見的?讓他上來對質!」

話音未落,會議室的門就被推開了,兩個人走了進來。

看到他們,室內四人統統瞪大了眼睛。

因為這是絕無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

肖望和梁四海一前一後,徑直走向謝闖,把一個白色保溫箱放在茶几上。隨即,梁四海向謝闖微微頷首。

「大哥,你交代的事情已經辦妥了。」

說罷,兩人就並肩站在謝闖旁邊,盯著其餘三人。

謝闖看著他們,腦海中一片混亂。

他們為什麼叫我大哥?什麼事情辦妥了?白色保溫箱裡是什麼?

最重要的是,他們不是已經死了嗎?

好幾個問號接連湧入謝闖的腦海中,讓他一時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衣洪達已經拿起了那個保溫箱。

不祥的預感瞬間就湧上他的心頭,謝闖本能地去拉衣洪達,卻被他搶先一步掀開了保溫箱的盒蓋。

衣洪達的眼睛瞬間就瞪大了,隨即驚叫一聲,把保溫箱扔在了茶几上。

一顆人頭從保溫箱裡滾出來,在茶几上打了個轉,恰好停在王革面前。

王革也受驚不小,急忙向後靠去。然而,這個動作他只做了一半,目光就再也無法離開那張腫脹不堪的臉。

「王寶?!」

一瞬間,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散發著惡臭,已經開始腐爛的恐怖球體,正是王寶的人頭。

王革的視線隨即投向目瞪口呆的謝闖。

「謝闖!」王革騰地一下站起來,從腰裡拔出一把手槍,直指謝闖的額頭,「我幹你孃!」

「有事好商量!」陳慶剛急忙打圓場,「這裡面肯定有誤會!」

「誤你媽個會!」王革已經徹底失去理智,又把槍口指向陳慶剛,「王寶兩次出事,都是在你的地盤!」

王革話音未落,衣洪達也拔出槍來,直指謝闖。

「你他媽口口聲聲說要合作,其實是想吞了我們!」衣洪達目眥欲裂,又轉向陳慶剛,「怪不得你那麼支援謝闖——你們他媽是一夥的!」

「不關我的事!」陳慶剛的手已經摸向腰間,「你們他媽的都瘋了!」

一時間,會議室內的氣氛緊張到極致!

「都冷靜點!」謝闖大吼一聲,猛地轉頭面向肖望和梁四海。

「你們……你們……」謝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雙眼爆射出狂怒的光芒。突然,他跳起來,伸手去抓梁四海的衣領。

就在此時,樓下突然傳來一聲槍響,緊接著,乒乒乓乓的槍聲就在儷宮娛樂城裡響起。

突然響起來的槍聲讓王革全身一震,他罵了一句「我操」,就對謝闖扣動了扳機。

謝闖被擊倒在沙發上,掙扎著拔槍還擊。衣洪達同時開槍,陳慶剛肩部中彈,也拔出槍來向衣洪達和王革亂射。

槍聲大作。

混戰只持續了幾秒鐘,之後,會議室裡硝煙瀰漫,一片死寂。

肖望和梁四海抱頭蹲在沙發後面,等槍聲停止後,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王革仰面躺在對面的沙發上,胸前的幾個彈孔裡還在汩汩地流著鮮血。衣洪達躺在他的身邊,也已經氣絕身亡。

陳慶剛的頭部中彈,整個腦袋像被打碎的西瓜。他俯臥在地板上,左腿還在微微地抽搐著。

梁四海慢慢地站起身來,被眼前的一幕嚇呆了。等他回過神來,急忙在身上瘋狂地摸索著。當他意識到自己安然無恙的時候,雙腿一下子就軟了。

肖望也是滿頭冷汗,臉色慘白。他拉起梁四海,急切地說道:「走,快走!」

剛邁出一步,肖望就感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死死地拽住。他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扭頭看去,只見仰躺在沙發上的謝闖雙眼圓睜,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你們……」謝闖歪著頭,剛一開口,就有大股鮮血從嘴裡湧出。緊接著,謝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隨即,他眼中的光芒驟然黯淡,抓住肖望的右手頹然滑落。

肖望咬咬牙,拽著梁四海疾步走出會議室。

樓下大廳內已經是人間地獄。

到處是撞翻的桌椅、打碎的水杯、打空的手槍和彈殼。二十幾個人躺臥在地面上,大多數已經悄無聲息,只有幾個垂死的男子還在痛苦地呻吟著。

血。到處是血。就連空氣中也瀰漫著濃重的甜腥味。

肖望和梁四海對視了一下,彼此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極大的恐懼。他們扶著欄杆,戰戰兢兢地走下樓梯。剛下了幾階,就看到一個身著黑色西裝的男子俯臥在臺階上。

肖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甩開梁四海,幾步跳過去,把男子翻轉過來。

趙浩青的雙眼微閉,白襯衫的胸前已經被血浸透,幾個還在冒血的彈孔觸目驚心。

肖望連連搖晃著他的身體:「浩青哥!趙浩青!」

趙浩青突然咳嗽了幾聲,口中噴出幾滴鮮血,眼睛慢慢睜開。他的視線茫然地在肖望臉上來回游移,最後聚焦於肖望的雙眼。

「謝……謝闖……」

肖望知道他想問什麼。

「死了。」肖望凝視著那張越來越蒼白的臉,「四個人,都死了。」

趙浩青艱難地笑了笑,目光散漫開來。

「沒想到……‘四大家族’,就這樣……」

突然,一隻手伸過來,緊緊地卡在趙浩青的脖子上。肖望一驚,抬頭看到了梁四海鐵青的臉。

「你幹什麼?」肖望急了,伸手去掰梁四海的手。

「他必須死。」梁四海的手竟如鐵鉗一般無法撼動,「這樣,就沒有人知道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梁四海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肖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和我,都能做回原來的自己!」

肖望怔怔地看著梁四海,突然鬆開了自己的手。

趙浩青的臉抽搐著,已經變成了青紫色,隨著梁四海越來越用力的卡壓,他的雙眼慢慢閉合,嘴邊不時有大股的血沫湧出。最後一絲求生的意志讓他抬起手,軟綿綿地在梁四海身上抓撓著。

終於,那隻手無力地垂下。趙浩青歪過頭,再無氣息。

肖望呆呆地看著趙浩青,腦海中似乎一片空白,又彷彿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等他聽到由遠及近的警笛聲時,才發現身邊的梁四海已經不見蹤影。

三天後,c市公安局宣佈,經過詳細調查及周密部署,警方一舉打掉了長期盤踞於c市的謝闖、陳慶剛、衣洪達及王革四個犯罪團伙,共抓捕涉黑成員上百人。一夜之間,「四大家族」全部覆滅。c市市民無不歡欣鼓舞。

c市公安局。

肖望靜靜地坐在走廊裡的長椅上,盯著牆角出神。忽然,耳畔傳來一陣腳步聲,肖望扭過頭,看見鄭霖正大步走過來。

「兄弟,辛苦了。」鄭霖在他身邊坐下,遞過一根菸,臉上是充滿歉意的笑容,「當時我不知道你是自己人,所以……」

「沒關係,鄭支隊。」肖望接過煙,衝他笑笑,「我沒怪過你。」

鄭霖幫他把煙點上:「有什麼打算?去我那裡吧,我需要幾個能幹的夥計。」

「聽組織安排吧。」肖望吸了一口煙,「我服從分配。」

此時,對面的辦公室裡走出一箇中年人。

鄭霖和肖望同時站起:「邢局。」

邢至森點了點頭,把視線投向肖望。鄭霖識趣地說了句「你們聊」,就快步離開了。

邢至森看了肖望幾秒鐘,把手裡的一個檔案袋遞過去。

「手續都辦好了。」邢至森慢慢地說道,「你先去s市分局。謝闖還有幾個手下沒到案,怕他們報復你——將來有機會再把你調回來。」

「行。」肖望丟掉菸頭,「我儘快去報到。」說罷,他向邢至森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剛邁出幾步,邢至森突然叫住他。

「肖望。」

「是。」肖望向後轉,面無表情地看著邢至森,「您還有什麼指示?」

邢至森盯著他,神色複雜。

「你應該知道,我有很多話想問你。」

「您說。」

「但是,你未必會對我說實話。」邢至森眯起眼睛,「對麼?」

「邢局,我曾經是一個臥底,說謊是一個臥底的基本素質。」肖望忽然笑笑,「我還需要一段時間去適應。」

肖望頓了頓,又說道:「案子已經結了,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真相,有那麼重要麼?」

邢至森默默地看著他,良久,吐出幾個字:「你好自為之。」

「我會的。我是一個警察。」肖望突然立正,向邢至森敬禮,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是一個好警察。」

豐羽茶室。

梁四海穩穩地坐在店堂中央的一把椅子上,神色淡定。在他身邊,是昂首挺胸的梁澤昊。

梁四海端起一杯茶,吹開茶葉,小口呷著茶水。在他面前,是黑壓壓的一大群平頭男子。梁四海在他們臉上來回掃視著,發現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曾經是「四大家族」的手下。

隨著梁澤昊一聲令下,平頭男子們齊刷刷地向梁四海鞠躬。梁四海紋絲不動地坐著,表情從容。

你死,我活。你垮臺,我上位。遊戲規則就這麼簡單。

其實,這個世界是公平的。

深夜。c市公安局。邢至森辦公室。

昏暗的室內,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檯燈。邢至森靠在椅子上,默默地吸菸。在被光線分割的陰影中,邢至森的臉半明半暗,彷彿是兩張面孔。

吸完最後一支菸,邢至森開啟抽屜,取出一個資料夾。

他把資料夾放在桌面上,無聲地看著那棕黃色的封面。良久,他彷彿鼓足了勇氣一般,翻開第一頁。

那是一份加蓋著「絕密」印章的個人簡歷,右上角貼著一張半身彩色照片。趙浩青身著警服,略帶靦腆地衝他笑著。

邢至森久久地凝視著那張不變的笑臉,忽然,他捂住眼睛,嗚嗚地哭起來。

在這個夜晚,在這個時刻,邢至森認為自己有理由悲傷,有理由懷念。他知道這個職業意味著危機,他知道勝利終將付出代價。他知道這次別離不是終點,他知道一切都遠沒有結束。

邢至森不知道的是,他一生中最後一個對手,已經在黑暗中露出森森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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