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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兩生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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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抖鑰匙的聲音,緊接著,門鎖發出咔嗒的聲響。女人沒有回頭,依舊全神貫注地看著電視。

螢幕上是星巴克咖啡廳的店堂。一個瘦削的男子站在店堂中央,手裡是剛剛擊發過的九二式轉輪手槍,槍口還在冒著煙。在他面前,是另一個仰面躺倒的男子。顧客四散奔逃。

在高畫質攝像頭下,瘦削男子的臉清晰可辨。

女主播的語速急促,聲音中似乎毫無感情色彩。

「據悉,開槍殺人的男子叫方木,曾就職於省公安廳犯罪心理研究室,至於他的作案動機尚不知曉。目前,警方拒絕就此事做出回應……」

開門進來的男子把手裡的蔬菜和魚放在餐桌上,走到客廳中央,看著電視螢幕。

此時,螢幕上是方木的面部截圖。短髮,稜角分明的臉頰,黑框眼鏡下,是決絕的目光。

「我認識他。」男子突然說道。

女人沒有回話,起身走向客廳的角落,抬手開啟了電腦。

十幾分鍾後,這小小的居室裡響起鍋勺的碰撞聲。很快,煎魚的香味在室內瀰漫開來。女人似乎完全沒有幫忙的意思,只是坐在電腦前瀏覽著網頁。漸漸地,她的臉色從蒼白轉為蠟黃,眼睛也半眯起來。同時,左手在太陽穴附近輕輕地按揉著。

男子從廚房裡走出來,雙手在圍裙上擦拭著。

「魏大夫,家裡還有黃瓜麼?要不要……」

話未說完,男子就疾步向電腦前衝過去,因為他看到女人的身體已經前後搖晃起來。還沒等他碰到女人,她就咕咚一聲仰面摔在了地上。

男子把女人抱起來,橫放在沙發上,隨即奔到餐桌上的購物袋裡翻翻找找。女人尚有意識,抱著頭在沙發上痛苦地翻滾著,呻吟聲伴隨著牙關緊咬的咯吱聲,她似乎已經痛徹入骨。

很快,男子拿著一隻針筒過來。他抓住女人的胳膊,捋起她的袖子,露出枯瘦的手臂,將針頭刺入女人肘窩處的靜脈裡。女人的額頭已經冒出豆大的汗珠,頭髮也被濡溼,散亂地粘在腮邊。隨著針筒裡的液體一點點注射進體內,女人稍稍安靜了一些,隨即就癱軟在男子的懷裡,粗重地喘息著。

良久,女人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最後,她蜷著身子,窩在男子懷裡睡著了。男子微微搖晃著身體,一隻手在她肩膀上輕輕地拍打著,嘴裡還哼唱著不成曲調的歌。

這一睡,就睡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當客廳裡已經完全黑下來之後,女人終於醒過來。她睜開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慢慢地爬起來。男人活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身體,靜靜地看著她。

女人坐在沙發邊上,扭過頭看著窗外,與透進來的光形成剪影般的畫面,彷彿還有粗糙的顆粒感。女人的臉微側,被汗水濡溼的頭髮半乾,面頰皎潔如月光。片刻,她轉身面向男子,雙眼中尚有一點光。

「我餓了。」

半小時後,遲到的晚飯被端上餐桌。一對男女坐在桌前,沉默地吃飯。男子捏著一小杯白酒,不時啜上一口。女人吃得緩慢且專心,似乎全部注意力都在這些碗碟上。吃過半碗飯之後,女人已經飽腹。然而,她稍歇一會兒後,又頑強地把其餘的米飯一點點扒進嘴裡。最後,所有的飯菜都被吃得一乾二淨。男人的臉上露出些許笑容,彷彿自己的努力受到了肯定一般。

吃過飯,女人拿起桌上的香菸,默默地吸了半根,然後把碗筷收進廚房。

廚房裡狹窄且凌亂,屋角積攢著經年累月未曾擦洗的油泥。女人低著頭,在水槽邊沖洗碗筷。

「魏大夫。」

女人回過頭,看見男人穿戴整齊,站在廚房門口。

「我出去一下。」

女人把洗碗布扔在水槽裡,背靠在櫥櫃上,冷冷地上下打量著他。

「朱志超,如果你現在出去惹事,會死得很慘。」女人的目光如炬,「我幫得了你一次,幫不了第二次。」

「我……就是出去轉轉。」男人有些慌亂,垂下眼皮,「半小時就回來——需要幫你買點什麼?」

「止疼片。」女人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繼續刷碗。男人看了她一會兒,見她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只能悻悻地離去。

收拾停當,女人回到客廳。來回踱了幾次之後,女人又點燃一支菸,靜靜地站在窗邊,看著眼前的一片燈火。

這段時間中,女人一直住在這套兩居室裡。而她能看到的,也只有窗外這片樓群。白天,它們或身披陽光,或一片灰暗。只有在萬籟俱寂的夜晚,這些冰冷的建築才恢復些許生機。那一扇扇亮起燈火的窗戶,彷彿一隻只炫耀的眼睛。

平凡,是多麼值得驕傲的事情。

女人掐滅香菸,扭頭看著電腦顯示器上的那張照片。

今天,這段影片和那個警察的模樣在網路上鋪天蓋地。無數人在驚呼「城市之光」終於現身。讚美其強悍者有之,詛咒其暴虐者有之,還有些人,在揣測他何時能落網,以及在失去這縷光之後,c市是否會重墮黑暗。

呵呵。女人笑起來。她可以想象,江亞現在是什麼表情。

他失去了一生中唯一愛過的女人,又被剝奪了最珍視的名號——他會變成更危險的野獸。

只是,你……

你讓孫普最終灰飛煙滅,你讓我的胸中空無一物,你在生死邊緣把我從地獄拽回人間,你在墓碑環繞之處寬恕要置你於死地的我……

可是,應該萬般皆放下的你——為什麼要去挑戰那最危險的野獸?

方木,我曾經最痛恨的人。

我知道你要幹什麼,但是,你一定是瘋了。

一小時後,朱志超回家了。他進門的那一刻,魏巍瞟向他的褲襠,隨即就扭過頭去繼續上網。朱志超有些尷尬地撓撓頭,從衣袋裡掏出一盒芬必得放在茶几上。

夜色漸漸深沉。對面的居民樓上,燈光逐一熄滅。臨近午夜的時候,魏巍關掉電腦,回頭看看在沙發上已經睡熟的朱志超,起身去了衛生間。一陣細微的水聲之後,魏巍用溼漉漉的手攏著頭髮,走進臥室,咔嗒一聲鎖死了房門。

幾乎是同時,朱志超睜開了眼睛。

他側躺在沙發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裡還捏著電視遙控器。漆黑一片的客廳裡,只有臥室的門縫下透出一道光線。朱志超紋絲不動地盯著那道光線,直到它悄然熄滅。

朱志超的眼前仍然留有閃爍的光斑,他把手伸向自己的下體。

黑暗,以及重重落下的寂靜,讓每一絲聲響都被無限放大。朱志超圓睜著雙眼,傾聽著臥室裡的動靜。

床鋪的吱呀聲,掀動被褥的撲撲聲,女人偶爾的嘆息和按摩頭部時,手指與頭髮摩擦的沙沙聲。

終於,種種聲響漸漸平息,女人越來越低緩的呼吸聲透過門縫,穿到客廳裡。

朱志超的呼吸卻粗重起來。

他從沙發上慢慢地爬起,躡手躡腳地走到茶几旁,拿起外套,從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而後,他悄無聲息地摸到臥室門前,輕輕地把鑰匙插進門鎖裡。

厚重的窗簾擋住了窗外的月光,好在朱志超已經習慣了眼前的黑暗。他站在門口,能依稀辨清床上靜臥的人體。

朱志超靜靜地看著熟睡的魏巍,竭力平復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隨即,他脫下身上所有的衣物,慢慢地走過去。

掀開被子,一股混合著體香的熱氣撲面而來。朱志超的呼吸驟然粗重。他看看蜷著身子的魏巍,俯下腰去,小心地拽住她的褲子,慢慢地向下褪去。

突然,朱志超感到一個冰涼的物件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隨即,一陣刺痛感傳遍全身。緊接著,一隻腳頂在他的小腹上,猛地踹出。

朱志超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板上。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又欲撲上,卻被驟然亮起的強光刺得兩眼一片模糊,本能地掩面退下。

等他適應了房間裡明亮的光線後,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地站在門口,男性器官可笑地墜在兩腿之間晃盪著。他睜開淚水漣漣的雙眼,看到魏巍圍著被子,一臉冰冷地縮在床頭,手裡捏著一把螺絲刀。

「我警告過你,朱志超。」魏巍的聲音低沉,卻寒意十足,「如果你敢碰我,我會殺了你。」

「你幫幫我,魏大夫。」朱志超的五官扭曲起來,臉上是混合著乞求和焦慮的怪異表情,「我快憋瘋了!」

「出去!」魏巍指指門口,「我幫不了你!」

「孫普沒有治好我!」朱志超揮舞著雙臂,歇斯底里地吼起來,「你又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如果不是我幫你弄來了精神鑑定,你已經被槍斃了!」

「是你讓我吃了那玩意兒!」朱志超向魏巍逼近一步,眼球可怕地凸起,「然後我的腦子裡就只剩下這個!」

他猛地拍向自己赤裸的下身。男性器官晃盪起來,又頹然垂下。

就是這個女人,在那個夏日憑空出現。然後拉著他親切地交談,一如那些在j市的日子。後來,他是怎樣被她帶到那家麻辣燙店裡,朱志超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在他還在回味唇齒間的熱辣鮮香的時候,下體卻莫名其妙地膨脹起來。在炎炎烈日下,泉湧般的汗水絲毫不能帶走哪怕一絲一毫的慾望。他像一隻餓極了的野獸一樣,茫然地在酷熱如荒漠般的城市裡左突右闖。直到他的大腦被獸慾燃至徹底沸騰,直到他在新竹小區裡遇到那個出來扔垃圾的女人。

事後想想,那個女人並不漂亮,甚至還帶著令人厭惡的體臭。然而,這些都不重要,只要她是一個可供發洩的異性,對於一個腦子裡只剩下性慾的公獸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但是,他還是害怕了。特別是看到女人因為窒息而凸起的雙眼之後,他意識到,自己殺了人。

他飛也似的逃走了,帶著慾望被滿足後的巨大愜意與空虛,以及深深的恐懼。

這份恐懼,既來自於殺人的後果,也來自於對自己居然如此瘋狂的震驚。

朱志超知道自己不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但他從未想到自己會去強姦一個女人並殺死了她。

然而,幾天之後,當那詛咒般的焦慮與不可名狀的躁動再次漲滿他身體的每個角落的時候,朱志超突然想起那碗麻辣燙的誘惑味道。

於是,他再次奔向那條街,那家狹窄骯髒的小店,帶著難以遏制的渴望與衝動。

朱志超不知道的是,當他急匆匆地走進「渝都麻辣燙」的時候,魏巍在不遠處的角落裡摘下墨鏡,揚起嘴角,露出神秘莫測的微笑。

他成了這裡的常客,也成為在那個全球矚目的夏天裡,讓整個c市談之色變的變態色魔。

那個女人卻消失了。

直到朱志超以「痊癒患者」的身份出院,直到那個百無聊賴的夜晚,他帶著滿身的疲憊和難以消解的躁動,聽到牆角傳來的輕聲呼喚。

朱志超不知道魏巍住在哪裡,也不知道她在做些什麼,只是察覺到她的虛弱,以及對某件事情近乎病態的狂熱。在她斷斷續續地出現的那些日子裡,魏巍總會要求他帶她去吃一些廉價卻熱量豐富的食物,似乎她在平時並沒有機會獲取更多的營養。然後,就在朱志超去結賬或者去衛生間的時候,魏巍會突然消失,只留下一些空空如也的盤子。

在農曆大雪那天晚上,魏巍再次憑空出現,帶著滿身的傷痕和斑斑血跡。她沒有對朱志超的追問做任何回應,簡單地清洗和包紮了傷口之後,她就在床上昏睡了整整兩天。

從此,魏巍在朱志超的家裡住了下來。

「我幫不了你!」魏巍始終握著那把螺絲刀,警惕地盯著朱志超,「你可以自慰,但不要在我面前!」

朱志超抬起頭,淚水充盈的雙眼露出混合著屈辱與怨毒的神色。他邁動雙腳,慢慢逼近魏巍。

「魏大夫,你可以殺了我。」朱志超死死地盯著魏巍,「但我無論如何也要做,你不知道那種滋味——比死還要難受!」

魏巍舉起螺絲刀,竭力向後縮著身體。

「你別過來!」

話音未落,朱志超已經撲過來,一把拽掉魏巍身上的被子。魏巍尖叫一聲,本能地抬腳去踢,卻被朱志超抓住腳腕,用力一拉。隨著一聲悶響,魏巍仰面摔倒在床上。

還沒等她爬起來,朱志超已經重重地壓上,一隻手卡住魏巍的脖子,另一隻手拼命地撕扯著她的褲子。

魏巍掙扎起來,揮動手裡的螺絲刀,在朱志超身上連連戳刺。很快,鮮血從朱志超的手臂和肩膀上冒出來。然而,他彷彿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依舊拉著魏巍的褲子,咬牙切齒地向下撕拽著。

突然,魏巍停止了反抗。朱志超三下兩下扯掉魏巍的褲子,又去脫她的內褲。剛把內褲褪到臀部以下,朱志超就愣住了。

魏巍仰躺著,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他,胸口在劇烈地起伏。

她手裡的螺絲刀,正深深地頂在自己枯瘦的脖子上,頂在不停跳動的頸動脈上。

「來吧。」魏巍低聲說道,聲調中帶有艱難的哽咽,「如果你有興趣姦淫一個死人的話。」

一個全身赤裸的男人跪在半裸的女人雙腿間,手裡還拽著這個女人的內褲。四目對接,震驚與決絕,慾望與殺意,在午夜的空氣中對擊。

良久,朱志超鬆開雙手,頹然向後跌坐到地板上。隨即,在女人粗重的呼吸中,一陣男人的哭泣聲在室內響起。

朱志超坐在地板上,雙腿蜷起,把臉頂在膝蓋上,嗚嗚地哭起來。

「不,不要死。不要讓我一個人。」朱志超的哭聲由低變高,「我不想一個人,我太寂寞了……」

魏巍穿好衣服,坐在床上,默默地看著這個一絲不掛,哭到全身顫抖的男人。

翌日一早,朱志超就出門了。聽到入戶門關閉的聲音,魏巍才從臥室裡走出,面無表情地看著沙發上凌亂的被褥和扔了滿地的紙巾。她走到門前,反鎖了房門後,隨手拿起餐桌上的香菸吸了起來。

吸了一支菸,魏巍看看桌上擺好的飯菜,坐下來默默地吃著。

昨夜激烈的撕扯和嚴重睡眠不足讓她的頭又疼起來。簡單打掃了房間後,魏巍吃了一片芬必得,坐在沙發上發愣。

在朱志超外出做工的時候,除了發愣,魏巍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這間只有四十幾平米的房子裡來回遊蕩。她無事可做,只能靜靜地等待天黑和不知何時而至的死亡。她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如果可以將其稱之為「日子」的話——然後在隨便什麼時間,自己會因為腦瘤破裂突然死去。當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朱志超可能在她身邊,也可能不會。然而,這對魏巍而言,實在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

她現在能做的,僅僅是呼吸,以及為了維持呼吸而不得不做的其他事情。

不過,昨天發生的槍殺案,讓魏巍已經渙散的神經重新緊張起來。畢竟,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方木和江亞是對她而言最重要的兩個人。墓地一夜後,事情向不可預期的方向發展。然而,讓魏巍沒想到的是,方木會選擇這樣的方式和江亞做個了斷。

他肯定會死在江亞手裡,而「城市之光」也就此消失。

江亞是魏巍養成的殺手,最初的目的就是創造出一個比方木更聰明、更強悍的對手。

然而,事已至此,魏巍已經不能確定,方木和江亞,究竟哪個更勇敢一些。

魏巍站起身來,走到衣櫃前,開始翻翻找找。從醫院裡穿出的衣服,早就被當作垃圾丟掉了。她沒有出門的打算,因此,在朱志超家的這段時間,她一直只穿著睡衣。

挑選了半天,最終,魏巍選了一套看上去不那麼肥大的衣服和一頂棒球帽。穿戴好之後,魏巍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足不出戶十幾天,一下子踏入陰暗狹窄的樓梯間,魏巍竟有些緊張與眩暈感,似乎腿也軟了下來。她扶住欄杆,定定神,一步步走下去。

很快,魏巍來到了乾冷晴朗的室外。這棟樓位於同發熱力公司的家屬區內。時值上午,園區內顯得非常冷清。只有幾個目光呆滯,腳步踟躕的老人在散步。魏巍在門旁站了一會兒,緊了緊領口,低頭走了出去。邁開腳步的一瞬間,她突然察覺到異樣。

魏巍下意識地扭過頭去,看見一樓的陽臺上,一個10歲左右的女孩正趴在玻璃窗上默默地看著自己。

陽臺上的溫度很低,鐵質欄杆後的玻璃窗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那些層次分明、結構精美的霜花中,有一小塊被熱氣燻開的空白。女孩紅蘋果般的臉蛋就鑲嵌在那裡。她注意到魏巍的目光,微笑了一下。

魏巍卻迅速移開視線,逃也似的走開了。

走到大街上,周圍一下子熱鬧起來。在川流不息的車輛與人流中,魏巍卻感到寒意刺骨。不僅僅是因為她只穿著單衣單褲,更多的,是因為剛才那個站在陽臺上的女孩。

魏巍注意到,女孩臉蛋上的紅潤,來自於一個清晰的五指掌印。

她不能,也無暇去關注女孩的悲傷。

市公安醫院。

三樓盡頭的病房門口,把守在門前的警察略側過身子,讓這個推著小車的清潔女工走進病房。

女工穿著天藍色的護工制服,袖口高高地挽起。帽子和口罩把她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已經被宣佈腦死亡的邰偉靜靜地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女工拿起抹布,在病床周圍來回擦拭起來。她擦得很細心,目光卻始終集中在病人的身上。擦拭完畢,女工拎起水桶就往外走。守衛的警察問道:「不擦擦地面嗎?」

女工頭也不回地回答:「換水。」

走到衛生間門口,女工把水桶放在地上,自己閃身進了一個隔間。幾分鐘後,魏巍從隔間裡走出,壓低帽子,沿著走廊向醫院外走去。

來到院子裡,魏巍和各色人等擦肩而過,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邰偉並沒有腦死亡,甚至連植物人都不是。對於這一點,沒有人會比魏巍更加確定。

魏巍輕輕地撥出一口氣。方木就是方木。他不肯以別人的性命作為代價來實現自己的目的。但是,他敢於犧牲自己。

也許,這就是方木和孫普以及江亞的區別?

魏巍不願再想,雙手插在衣袋裡,慢慢地向醫院外走去。剛走到院子門口,魏巍突然一個急轉身,面向一個賣煮玉米的小攤。

在醫院對面的馬路邊,一輛白色捷達車緩緩駛過。在駕駛室裡的,正是朝院子裡不斷張望的江亞。

魏巍假裝在挑選玉米,餘光卻始終盯著那輛捷達車。直到它漸漸開遠,魏巍繃緊的身子才放鬆下來。

同時,她的心情卻慢慢沉重下來——江亞已經有所行動了。

魏巍買了一根玉米,邊吃邊向醫院對面的小巷裡走去。走出幾百米,魏巍發現自己只吃掉了一小塊玉米粒,之後一直在啃玉米芯。

她丟掉玉米,不無自嘲地笑笑。

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在擔心那個曾經切齒痛恨的人了。

回到同發熱力公司家屬區已經是下午。好久沒有過戶外活動,魏巍感到有些疲憊,更多的是興奮。宛若一潭死水般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些生機。走到樓門口,魏巍看了看一樓的陽臺。此時,玻璃窗已經被冰霜完全覆蓋,曾映出小女孩的臉蛋的那一小塊窗戶上是厚厚的霜花,其中鑲嵌著一些扭曲的花紋,看上去好像是數字「482」。整個陽臺彷彿是關在鐵籠裡的大冰塊。魏巍走進樓道,在一樓那扇緊閉的鐵門前停留片刻,慢慢地沿著樓梯上了樓。

走到朱志超家門前,魏巍剛要抬手敲門,鐵門就被猛地推開,緊接著,一臉油汗、表情緊張的朱志超就衝了出來,幾乎和魏巍撞個滿懷。當他看清面前的人是魏巍的時候,臉上迅速出現焦急、欣慰、怨恨的複雜神色。

朱志超一把將魏巍拉進室內,回手鎖死了房門。

「你去哪裡了?」朱志超盯著魏巍,嘴唇顫抖著質問,「我以為……」

「出去轉了轉。」魏巍垂下眼皮,「待在家裡太悶了。」說罷,她就摘下帽子,轉身走進臥室。再出來的時候,魏巍已經換好了睡衣,抱著上午穿過的衣服去了衛生間。不多時,洗衣機轉動的聲音就響起來。

朱志超還站在原地,半晌,訥訥地對衛生間裡說道:「我給你買點衣服吧。」

良久,衛生間裡傳來魏巍的聲音:「謝謝。」

很快,到了準備晚飯的時候。朱志超煮上米飯,正在切肉的時候,魏巍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解下他身上的圍裙,指指客廳。

「你去看電視吧。」魏巍低著頭,把圍裙紮在身上,「我來。」

炒菜的香味很快從廚房裡傳出來。客廳裡的朱志超卻有些坐立不安,不時湊到廚房門口張望著。

十幾分鍾後,兩菜一湯端了上來。和往常一樣,兩個人圍坐在桌前默默地吃飯。不過,朱志超顯得要更興奮一些,不時誇讚菜香湯鮮。魏巍沒有理會他,吃到一半,突然問道:「一樓的住戶你認識嗎?」

「一樓?」朱志超有些糊塗,「101還是102?」

「101。」

讓魏巍沒想到的是,朱志超大為緊張起來,立刻把飯碗放下,問道:「怎麼了?」

「沒怎麼。」魏巍皺起眉頭,「我今天出門的時候,看到他家有個小女孩。」

朱志超立刻追問道:「孩子他爸爸看到你了?」

「沒有。」

朱志超略鬆了口氣,重新端起碗:「沒事,別招惹他家。」

魏巍盯著他,語氣加重:「你說清楚。」

「他家就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孩子媽媽跟別人跑了……」朱志超欲言又止,「總之別搭理他們——都不是正常人。」

「哼!」魏巍冷笑一聲,「還能比你更不正常麼?」

朱志超停止咀嚼,把一口飯含在嘴裡,怔怔地看著魏巍。

餐桌旁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朱志超現在做力工。這個工作雖然辛苦,但是不需要學歷或者技能,而且可以當天結算工錢。在魏巍看來,另一個好處是,朱志超可以通過繁重的體力勞動去壓制體內蠢蠢欲動的獸性。

從前朱志超只需要養活自己,現在多了一個魏巍,經濟上很快就捉襟見肘。於是,他只能盡力去招攬更多的活計。加之慾火升騰時,朱志超毫無節制地自慰,所以,他很快消瘦下去。

魏巍對此無動於衷。在她眼中,自己和朱志超都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生存,只是一種本能,儘管她和他的呼吸都是毫無意義的。只是活著,僅此而已。

對朱志超而言,魏巍更像一個符號。而這個符號是多重含義的。它能喚起朱志超對以往生活的殘存記憶;它能讓朱志超暫時擁有與女人相關的種種美好感覺,例如長髮、體味、小一碼的拖鞋、兩副碗筷等等。更重要的是,魏巍是可以在這間屋子裡行走的另一個人,一個可以讓這間屋子變得狹窄擁擠的人,一個可以讓這裡的溫度略微升高的人,一個能與之交流的人,儘管彼此之間更多的是沉默及惡語相向。

他太寂寞了,甚至在懷念那些被他殺死的女人——當時,也許該和她們好好聊聊。

所以,當魏巍再次突然消失的時候,朱志超先是詫異,隨後就是深深的焦慮與絕望。他不能——或者說不敢重新面對孤獨的生活。然而,他瘋狂的尋找尚未開始,魏巍卻回來了,如同她的消失一般突然。

她覺得悶,她想出去走走。這讓朱志超感到些許欣慰,這個女人終於不再像一具行屍走肉。彷彿從一個抽象的符號變成了一個具體的人。同時,作為一個女人的特質,也開始越發鮮明地顯現出來。

比方說,她開始需要衣服。

第二天傍晚,朱志超帶回一件羽絨服、一條女褲、一雙雪地靴和成套的絨衣絨褲。這些衣褲都是便宜貨,但是也花光了他當天的所有工錢。魏巍並沒有表現出驚喜,只是淡淡地打量著這些衣服,隨後提出再要一套房門的鑰匙。

朱志超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並立刻下樓去配鑰匙。因為她的這個要求更具有某種象徵意味:即使她走了,還會回來。

「lostinparadise」咖啡吧的門前是一條寬敞平坦的馬路,平時攤販雲集,熱鬧非凡。咖啡吧的背後,則是一大片荒草叢生的空地。那裡曾經是一片棚戶區,兩年前被某地產公司買下後,準備建成商住兩用的樓盤。拆遷基本完畢後,後期開發卻因資金問題暫時擱置,從而形成和幾十米開外的街道截然不同的景象。宛若一隻孔雀開屏時,絢麗多姿的羽毛和醜陋不堪的屁股。

此刻,夜幕漸漸降臨。魏巍默默地站在半人多高的荒草中,凝視著不遠處的那棟二層小樓。忽然,小樓門前的路面暗了一下,魏巍略抬起頭,意識到「lostinparadise」咖啡吧的霓虹燈招牌已經熄滅。

幾分鐘後,一輛白色捷達車出現在路面上,向市區的方向快速駛去。看著它消失在視域之外,魏巍挪動已經幾乎被凍僵的雙腳,慢慢地向小樓的後門走去。

走到門前,魏巍試著推了推,果然,這扇門是鎖死的。魏巍站在門前,略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向右轉,邁開步子,邊走邊默數。數到十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從衣袋裡掏出一把螺絲刀,在地上挖掘起來。土地被凍得很硬實,只挖了幾下,魏巍就感到手已經開始發麻。她抿起嘴,把螺絲刀換到左手,繼續用力挖著。挖到5公分左右深度的時候,她感到螺絲刀觸到了一個金屬物件。魏巍加快了速度,很快,一把黃銅鑰匙出現在泥土之間。

魏巍拿起鑰匙,在衣服上擦拭了幾下,隨即快步向學子路上走去。

學子路上依舊熱鬧。揹著書包、提著水杯的大學生們流連於各色攤販之間,忙著購買零食、手機鏈和充值卡。魏巍貼著牆邊,慢慢地向「lostinparadise」咖啡吧門前靠近。最後,她站在捲簾門前,四下張望了一下,迅速蹲下身子,把黃銅鑰匙插進鎖眼裡,轉動一下後,拉起大約半米的高度,一閃身鑽進了門裡。

整個過程只用了幾秒鐘,魏巍卻因為緊張而氣喘吁吁。她站在漆黑一片的店堂裡,立刻聞到了那熟悉的咖啡香味。

一瞬間,魏巍感到喉嚨發緊,鼻孔也彷彿被堵塞了一般。在黑暗中,恍若隔世的往昔撲面而來。

她在這裡度過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時光。儘管每時每刻她都在費盡心機,竭力讓江亞變成她想要的樣子,然而,當夜幕降臨,萬籟俱寂,她躺在這個男人的懷抱裡的時候,仍然有時光倒流的些許幻覺。彷彿這裡不是「lostinparadise」咖啡吧,而是「普巍心理康復中心」裡間的狹窄臥室。在很多時候,魏巍寧願閉上眼睛,期盼這幻覺能長久一些。

每當她睜開眼睛,徹底從幻想中清醒過來的時候,對方木的憎恨就會增加一分,復仇的信念就會堅定一分。而眼前這個微笑的男人,更像一把鋒利的刀子。

魏巍輕輕地撥出一口氣,從衣袋裡拿出手電筒,首先照向店堂牆壁上的掛鐘。6點50分。江亞比平時提前了幾個小時閉店。他去幹什麼,不言而喻。

魏巍把手電筒的亮度調低,脫下雪地靴,慢慢地在咖啡吧裡四處走動。

黑胡桃木吧檯。掛在架子上的咖啡杯。烤箱。微波爐。閣樓上的小廚房。木紋地板。柔軟寬大的雙人床。

一切都熟悉如初。但是,魏巍很清楚自己已經不屬於這裡,如同自己已經不屬於曾經刻骨銘心的記憶一樣。

最後,魏巍把手電筒的光線射向東北角的那張桌子。猶豫片刻後,她移步過去,坐下來。

抬起頭,吧檯後的一切盡收眼底。儘管面前依舊是濃重的黑暗,然而,魏巍僅僅憑藉記憶就能分辨出那裡的一絲一毫。

這張桌子,是一切的源起,是「城市之光」從微弱到熾熱炫目的開始。

只是,當初他的目光是多麼的羞澀和靦腆。

魏巍關掉電筒,一動不動地坐在黑暗中,彷彿看到年輕的店主帶著緊張的微笑向她走來。

她意識到,也許自己該做個選擇。

在江亞和方木之間。

101室的女孩姓呂,10歲,名字不清楚。朱志超將她稱為「老呂的女兒」。據說,鄰居們也如此稱呼她。

「那孩子有自閉症。」朱志超看著電視裡的拳擊比賽,心不在焉地說道,「所以,她5歲多的時候,孩子她媽就跑了。」

「自閉症可以通過強化訓練改善症狀的。」魏巍瞟了一眼朱志超,「老呂沒想想辦法?」

「想個屁辦法。生出這樣的孩子只能自認倒霉。」朱志超調整了一下坐姿,視線始終集中在比賽上,「老呂跟我一樣,也沒什麼正經工作,沒錢沒地位,能養活兩口人就不錯了。不過他比我強點,起碼那是個女孩。」

「你什麼意思?」魏巍立刻追問道。

「你說我是什麼意思?」朱志超笑笑,「老呂一直娶不上媳婦——他和他女兒的事大家都知道。」

魏巍瞪大了眼睛,感到胸口一陣憋悶。

「你們就這麼看著?連報警都不肯麼?」

「哼。」朱志超搖搖頭,「關我們什麼事兒?自己家都顧不過來呢!」

魏巍怔怔地看著他,最後,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們,都是該死的王八蛋!」

第二天一早,朱志超出門後,魏巍簡單整理了一下房間,拎起滿滿的垃圾袋下樓。

丟完垃圾,魏巍搓搓凍紅的雙手,小跑著返回樓內。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想到了什麼,看看101室的陽臺。

鐵欄杆依舊。玻璃窗依舊。厚厚的霜花依舊。只是,在那宛若冰塊的混沌慘白後面,有一個小小的人影,直挺挺地站著。

魏巍默默地看了一會兒,走上前,敲了敲玻璃窗。

人影毫無反應。

魏巍想了想,把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良久,人影終於有了動作,隨即,一隻模糊的手掌貼在了玻璃窗對面。

紋路分明的霜花漸漸融化,最後,宛若小獸般的粉嫩掌心出現在玻璃上。掌紋散亂。

魏巍的手換了一個位置,那小小的手掌也隨之移動。慢慢地,霜花融化的面積越來越大。女孩的臉露了出來。

骯髒的臉上面無表情。嘴邊還帶著食物殘渣。女孩披散著枯黃的頭髮,直勾勾地盯著魏巍。

魏巍對她報以微笑。女孩卻毫無反應,似乎眼前並不是一個和她同樣的生物。

一個女人,一個女孩,隔著玻璃窗默默地對視。良久,女孩突然伸出手來,在已經開始凝結水汽的玻璃窗上寫下一串數字。

筆畫歪歪扭扭,又是反向。魏巍辨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那是「484」。

這是什麼?魏巍指指那串數字,對女孩做了個疑惑的表情。女孩卻轉過身去,全神貫注地盯著面前的霜花,不再理會她了。

回到房間裡,魏巍的情緒有些低落。女孩寂寞、寒冷,備受摧殘卻毫不自知的樣子在眼前揮之不去。沒有人把她當作另一個人來看待,女孩本人也沒有。

魏巍進而想到自己。躺在床上偽裝植物人的那段日子裡,魏巍絲毫不敢有半點放鬆,於是,她竭力把自己想象成一截毫無生機的木頭。不會萌發新綠,不會悄然成長,只會在一片寂靜中慢慢腐朽,直至化成一堆輕飄飄的粉末。

做一個人,做一個正常的人,是件很艱難的事情。

魏巍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起身開啟電腦,上網瀏覽本地新聞。

她一直在等待那一天的到來,卻又害怕面對一切結束的時刻。

因為,方木肯定會死去。

所以,魏巍希望在網路上看到「持槍殺人犯方某在某地落網」的字樣。也許他會經歷漫長的審判和媒體鋪天蓋地的報道,甚至可能會接受刑法處罰。但是,他會活著。至少會在監獄裡活下去。

但是,魏巍也清楚這種可能性幾乎為零。能殺掉孫普並全身而退的人,是不會輕易被警方找到的。而且,方木似乎已經和警方達成了某種默契,讓江亞誤以為邰偉已經被殺死。

他想激怒江亞,進而讓自己成為「城市之光」獵殺的目標。然而,方木早已放棄了抵抗。否則他會一直帶著那支槍,而不是把它留在現場。

死,不是方木的最終目標。他一定會給江亞留下一個圈套。魏巍不知道這個圈套的種種細節,但已經可以預見到結局。

方木會死。江亞會被繩之以法。

而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能為力。

請不要死,不要死。如果這件事一定會發生,請在我死去之後。

魏巍坐著,想著,直到太陽開始向西方傾斜。她站起身,開啟冰箱,發現裡面只有乾癟的洋蔥。她想了想,披上外衣出門。

槍擊案發生後,開始慢慢復甦的不僅是魏巍的思維,還有她的身體。久違的本能似乎在一點點地回來。當她在菜市場精心挑選了一堆蔬菜之後,魏巍察覺到自己的內心有了小小的滿足感。這感覺讓她覺得可笑,更覺得悲哀。而悲哀之後,魏巍竟有一絲欣慰。

難道,可以開始活得像一個人了麼——即使隨時有可能死去?

這念頭讓她不由得產生了些許幻覺,彷彿自己是一個普通至極、忙忙碌碌的主婦。隨即她就連連警告自己,就像她在這些年來一直做的那樣:你是一個失去愛侶的女人,你是一個復仇的女人。在你的餘生裡,除了要置那個人於死地之外,沒有別的事情要做。

儘管如此,當魏巍路過一家專售童裝的小店的時候,她還是停下了腳步。

最廉價的一套絨衣絨褲花掉了魏巍所有的錢。然而,她還是覺得喜悅,回去的腳步也變得越來越快。

她不能為那女孩做什麼,連玻璃窗外的陪伴都不能。但是,她至少可以讓那衣著單薄的孩子保有些許溫暖——在她細數霜花的時候。更重要的是,魏巍希望藉此向女孩的父親傳達這樣的資訊:有人在關注她。你必須收斂。

魏巍幾乎是氣喘吁吁地走進樓道,抬手敲響了101室的房門。然而,足足敲了兩分鐘之後,室內仍然毫無回應。魏巍有些失望,卻並不覺得奇怪。自閉症患者本來就對外界的資訊缺乏認知和自然反應。看起來,孩子的父親也不在家。

該如何向那姓呂的畜生解釋這套絨衣呢?送絨衣的時候,該怎樣讓他領會自己的用意?如果這樣做,會不會招致他對女兒變本加厲的凌辱?

魏巍一邊想,一邊開啟朱志超家的房門。

客廳裡亮著燈,卻空無一人。魏巍看到了朱志超的鞋子,隨後,她的眼睛就瞪大了。

在朱志超的鞋子旁邊,還有另一雙陌生的鞋子,以及一雙小小的拖鞋。

魏巍愣了幾秒鐘,手裡的東西撲通一聲掉在地上。她來不及脫掉外衣就衝進室內,直奔臥室。推門,門被鎖死。同時,室內傳來慌亂的聲音。

魏巍像一頭髮怒的母獅一般,後退幾步,然後狠狠地向門鎖上踹去。

隨著咣噹一聲巨響,臥室的門被魏巍生生踹開。室內的一切盡收眼底。

一個陌生的男子赤裸著身體站在床邊。在床的另一側,同樣赤裸的朱志超正在手忙腳亂地套著內褲。在他腳邊,散落著幾張鈔票。

在床上,一絲不掛的女孩慢慢地爬起來,尚未發育完全的身體蒼白無光。她跪在床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魏巍。突然,女孩一字一頓地說道:「487。」

彷彿有一聲炸雷在魏巍的腦袋裡轟響。

鐵欄杆裡的大冰塊。佈滿霜花的玻璃窗。寫在水汽中的數字。482。484。現在是487。

那些數字扭曲起來,和周圍的冰霜齊齊地放出耀眼的白光,瞬間就將魏巍眼前的一切吞沒……

等她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在恢復意識的一刻,魏巍希望自己已經死掉。

然而,眼前依然是熟悉的景物。她艱難地爬起,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沉重的毛毯。

「你醒了?」一個聲音突然傳來。魏巍下意識地扭過頭去,看到朱志超一臉尷尬地坐在餐桌旁,手裡還夾著半截尚未燃盡的香菸。

「我……」朱志超勉強笑笑,「憋不住了……所以……」

魏巍彷彿沒聽到一般,只是直直地看著朱志超。後者很快移開目光,悶悶地吸著煙。足足十幾分鍾後,朱志超突然聽到沙發旁傳來響動。他抬起頭,看到魏巍兩眼盯著餐桌上的碗盤,僵硬地一步步走來。

幾乎是撲到餐桌旁,魏巍拿起筷子,飛快地吃起來。飯菜很快塞滿了她的嘴巴,菜湯順著嘴角淌到胸口上。朱志超想幫她擦拭,又不敢上前,只能不住地勸著:「慢點,慢點吃。」

魏巍沒有理會他,似乎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飯菜上。同時,她彷彿感到食物中的熱量正一點點地盈滿她的每一條神經、每一絲肌肉、每一根骨頭。她喜歡,並近乎渴望般地追求這種感覺。

因為,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吃過晚飯,這對男女如往常一樣,各自回房休息。彷彿傍晚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朱志超不敢再造次,也沒有必要。所以,他看了一會兒電視之後,就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凌晨時分,臥室的門突然開啟,披頭散髮的魏巍如同幽靈一般走了出來。她悄無聲息地走到沙發旁,靜靜地注視著熟睡中的朱志超,從頭到腳,從面龐到四肢,似乎想把這個男人的所有細節都牢牢地記在腦海裡。

窗外的月光清冷。在室內僅有的一點光線中,魏巍的雙眼宛若利刃般投射出凜凜寒光。

第二天一早,朱志超在飯菜的香味中醒來。他揉揉眼睛,爬起身子,看到魏巍端著一個盤子從廚房裡走出來。

「你起來了?」魏巍突然笑笑,「去洗臉刷牙吧,很快就開飯。」

這笑容讓朱志超感到莫名其妙,隨後就是一陣驚喜。他忙不迭地答應著,掀起被子跳下沙發。

走進衛生間,朱志超發現牙膏已經擠好,牙刷橫放在裝滿溫水的牙杯上。他疑惑地向廚房的方向看看,聳聳肩,開始洗漱。

刷好牙,又草草地洗了臉之後,朱志超拿起毛巾在臉上胡亂地擦拭著。剛睜開眼睛,就從面前的鏡子裡看到魏巍站在自己身後。

朱志超嚇了一跳,本能地回過身來,發現魏巍的手上還握著一把剪刀。

「你……你幹什麼?」朱志超背靠著水池,神色慌張。

「你的頭髮太長了。」魏巍伸出一隻手,在他的頭髮之間撥拉著,「難看。」

「我……我出去剪吧……」朱志超躲避著,視線須臾不敢離開那把剪刀。

「別動!」魏巍似笑非笑地命令道,隨即就把剪刀湊過來。

幾剪子下去,朱志超看著縷縷落下的頭髮,放下心來,老老實實地站著任由魏巍在他頭上忙活著。

十幾分鍾後,朱志超的髮型變成了乾淨利落的短髮。魏巍替他掃去肩膀上的碎髮,上下端詳著他,說道:「這樣多精神。」

早餐很快端上桌來。魏巍的胃口顯得很好,還不時夾菜到朱志超的碗裡。朱志超雖然納悶,心下卻十分受用。吃到一半,他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昨天,你昏倒之後……我沒碰你……老呂也沒有。」

魏巍垂著眼皮,筷子在飯碗裡戳來戳去。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低聲說道:「別去糟蹋那女孩了。如果你實在想要,我給你。」

朱志超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愣了半天之後,他結結巴巴地說道:「魏大夫,你……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魏巍打斷他,「我也想過幾天正常女人的日子。另外,你肯收留我,我很感激。」

「我……魏大夫,你在這裡一天,我就會照顧你一天。」朱志超激動得語無倫次,「像親媳婦兒那樣……你放心!」

魏巍沒有理會他,只是伸出筷子敲敲碗邊:「吃飯吧。」

吃完飯後,朱志超彷彿打了雞血一般躁動不安。一會兒要幫魏巍刷碗,一會兒要打掃房間,最後又手忙腳亂地穿衣服,嚷嚷著要去掙錢。魏巍把他送到門口,幫他紮好圍巾。突如其來的溫柔與親暱讓朱志超有些難以自持,雙眼幾乎都要冒出光來。

「你去吧,中午吃點好的。」魏巍低著頭,語氣輕柔,「還有,再找你的朋友弄點杜冷丁吧,如果可以的話,再給我弄幾支腎上腺素。」

「腎上腺素?」朱志超一愣,「你要那玩意兒幹嗎?」

「最近我的心臟不舒服。如果不行了,腎上腺素可以救我一命。」魏巍抬起頭,嘴邊露出一絲微笑,「你不希望我很快死掉吧?」

朱志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說罷,他用力抱抱魏巍,轉身出門。

魏巍關好房門,聽到朱志超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似乎還帶著滿滿的興奮。

她站在門廳裡,默默地看著面前這扇墨綠色的鐵門,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

整整一個上午,魏巍都在吃東西,直到把冰箱一掃而空。到了下午,她乘車來到大學城,徑直去了c市師範大學化學系。在實驗室裡,魏巍輕易拿到了一件白大褂。隨即,她就在教學樓裡靜靜地等待著。3點半,一班上課的學生嘰嘰喳喳地出現在走廊裡。很快,兩名學生被指定去拿試驗藥劑。魏巍跟著他們進入倉庫。當兩個學生抱著大堆器材和藥劑走出倉庫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實驗員模樣的女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更沒有人注意到,倉庫裡擺放凌亂的瓶瓶罐罐中,少了一瓶乙醚。

做完這一切,魏巍把白大褂丟在走廊的長椅上,戴好帽子和口罩,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師大的校園。

時間尚早。魏巍步行至學子路上。在街道兩旁的攤販的掩護下,魏巍閃進「lostinparadise」咖啡吧對面的一家漢堡店,要了一份薯條和可樂,坐下來慢慢地吃著。除了偶爾抬起頭來看看馬路對面的咖啡吧,大多數時間,魏巍都壓低帽簷,盯著桌面出神。

天色漸黑,學子路上卻越發熱鬧起來。各色攤販之前都圍著大群學生。「lostinparadise」咖啡吧卻不合時宜地一一關掉了電燈。幾個顧客面帶不悅之色,先後從咖啡吧裡魚貫而出。幾分鐘後,江亞走出來,拉下捲簾門,上鎖。左右觀察了一番之後,他徑直走向路邊停好的一輛白色捷達車,迅速駛離了這條街。

魏巍看看漢堡店裡的時鐘。6點30分。她不動聲色地坐著,吃掉所有的薯條之後,又把可樂一口喝乾。此刻,已是6點40分。魏巍起身離座,剛邁出幾步,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隨即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側過臉去,佯裝在看牆上懸掛的電視機。幾秒鐘後,她微微抬起頭,向對面張望著。

在「lostinparadise」咖啡吧門前,出現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人。

方木瘦了一些,臉色顯得更加蒼白。他上下打量著那扇緊閉的捲簾門,看看手錶,嘴裡默唸著什麼,臉上是盤算的神情,似乎在計算時間。隨即,他就雙手插兜,似乎漫無目的地掃視著周圍的攤販。幾分鐘後,他突然低下頭去,從衣袋裡拿出手機。在夜色中,手機螢幕上閃亮的光斑分外鮮明。更加引人注意的是,手機的提示音似乎十分怪異,就連旁邊賣炸雞的小販都忍不住抬頭看向他。

魏巍側過耳朵,聽到一陣類似敲擊鐵門的「砰砰」聲。

不過,這應該不是來電或者簡訊。方木看也不看手機螢幕,只是環顧四周,最後連連按動手機一側的音量鍵。於是,那怪異的提示音越發響亮。

魏巍突然笑了笑。她已經知道方木的圈套是什麼了。

除錯幾次後,方木似乎對效果感到滿意,他把手機揣進衣袋,轉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魏巍小心地走到門旁,四處張望了一下,快步走到「lostinparadise」咖啡吧的捲簾門前。按照那天的辦法,半分鐘後,魏巍已經站到了店堂內。

和上次不同的是,魏巍沒有懷舊的心情。她脫掉雪地靴,來回掃視著空蕩蕩的店堂,眉頭微蹙,臉上是緊張思考的表情。轉身看看捲簾門,魏巍搖了搖頭,隨即就把視線投向衛生間。猶豫了幾秒鐘之後,魏巍就直奔那裡而去。

拉開右側隔間的小門,魏巍的視線直接投向便池後面的狹窄木門。她撥開插銷,徑直走了進去,穿過一條几米長的過道後,魏巍停在一扇木門前面。她向前後看看,略思考了一下之後,開啟了木門。

頓時,一陣寒風捲了進來,踩在水泥地面上的雙腳瞬間就失去了溫度。魏巍眯起眼睛,凝視著咖啡吧後面的荒地。

片刻,魏巍咬了咬嘴唇。就是這裡了。

她小心地關好後門,彎下腰去,做出拖拽的姿勢,一邊轉身向後走,一邊低聲默唸著:「一、二、三……」

數到三十七的時候,魏巍已經站在了店堂裡。她直起身子,再次掃視四周,最後,把視線投向吧檯。

魏巍重新做出拖拽的姿勢,向吧檯後面繞去,嘴裡繼續默唸著:「三十八、三十九……」

來到吧檯後面,她沒有猶豫,直接掀起地毯,拉開下面的活板木門,一步步探身下去。

當她站在儲藏間裡,面對四周的鐵質貨架的時候,剛好唸到六十二。魏巍看看貨架上的深藍色布簾,上前掀開。裡面的東西不多,特別是東側的貨架上,只擺了幾個紙箱,留下大片空白。看來咖啡吧最近不是生意不佳,就是江亞無心經營。魏巍看看貨架,心中暗自計算著鐵架的長度和深度,最後用手捻捻布簾。厚重的手感讓她微微點頭,緊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一些。

隨即,她把視線投向北側的貨架。

挪開貨架,開啟鐵門。一股淡淡的福爾馬林味道撲面而來。魏巍開啟電燈,室內的一切盡收眼底。

還是熟悉的水池與鐵床,只是比以往多了幾隻大塑膠桶。魏巍走過去,輕輕翕動鼻翼,立刻知道福爾馬林味道的來源了。同時,她轉過頭,看著隔間北側的水池。

「原來他想這樣。」魏巍點點頭,自言自語道。

她知道這裡的秘密,也知道江亞喜歡獨自待在這裡。在他們相識之後,曾一起在這裡度過了許多不眠之夜。在這裡,江亞將自己的一切和盤托出,也正是在這裡,魏巍知道自己終於選中了對付方木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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