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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兩生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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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可知的某日,這裡終將埋葬那個曾讓她切齒痛恨的人。

然而,魏巍已經做出了相反的決定。

選擇一束光,在江亞和方木之間。

她知道自己在冒險,也知道成功的可能性極小。可是,她仍然決心要這麼做。因為她有一個決定性的優勢。那就是,她對這兩個男人都足夠了解,甚至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當晚,如魏巍預料到的那樣,朱志超在晚飯後就迫不及待地把她拽進了臥室。魏巍沒有反抗,只是閉上雙眼,咬緊牙關,默默地承受著朱志超在她身上揮汗如雨。

足足折騰了大半夜後,心滿意足,同時也疲憊不堪的朱志超才翻倒在魏巍身邊,沉沉地睡去。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肆意發洩的時候,魏巍在暗自計算著他的體重。

待朱志超睡熟,魏巍才翻身爬起,到衛生間擦洗。

她沒有受辱的感覺,內心的平靜讓她覺得既驚訝又熟悉。類似的事情在幾年前就做過,只不過,那把刀子從江亞變成朱志超。

而且,刀子揮向的頭顱,已經不再是方木的了。

值得。魏巍站在衛生間裡,看著鏡子中倒映出的自己,默默地露出微笑。

為一束光。這一切,都值得。

肉體交合能讓男女之間的關係瞬間就變得親密。對於滿腦子只剩下性慾的朱志超而言,尤其是這樣。第二天一早,他已經把這個家統統交給魏巍來管理。同時,朱志超渴望魏巍對他有更多的要求,從而以滿足她來表明自己有多麼關愛她。於是,當魏巍提出「借一輛車,出去兜兜風」的時候,朱志超只是猶豫了一下,就滿口答應。

那是一輛臨近報廢期的桑塔納轎車。對魏巍而言,已經足夠。當天晚飯後,魏巍就開著車和朱志超出去「兜風」。一路上,朱志超不住地誇讚車寬敞,開起來穩當,還對魏巍的駕駛技術大加讚賞。同時,不住地觀察著魏巍的神色。魏巍始終面露微笑,對朱志超的問話一律不予回應。

開到「lostinparadise」咖啡吧後面的荒地上,魏巍下車抽了一支菸。看似無所事事,其實她在觀察桑塔納車在荒草中的隱蔽程度。朱志超一直在看著她,等魏巍掐滅菸頭,回到車上的時候,朱志超問道:「為什麼要來這裡?」

「這裡安靜些。」魏巍抬手將汽車熄火,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咖啡吧門前的馬路。

朱志超顯然誤解了魏巍的意思,忙不迭地把座椅放平,解開褲子。

「想不到……」朱志超伸手去拉魏巍,「魏大夫你喜歡這個。」

魏巍甩開他的手,目光須臾不敢離開那條馬路。

「回去再說。」

朱志超討了個沒趣,只能躺在座椅上悶悶地聽收音機。半小時不到,他已經鼾聲如雷。

夜色漸深,氣溫也越來越低。魏巍的臉色由白轉青,鼻尖也凍得通紅。車窗上霧氣濛濛。她不得不時常用一條抹布擦出一塊足夠觀察外面的乾淨玻璃。

熟睡中的朱志超翻了個身,緊了緊身上的衣服。

魏巍不希望他此刻醒來。然而,她不能開啟空調,因為在這片荒地上,發動機的轟鳴聲會變得非常刺耳。

她要躲避好,連同這個熟睡的人,等待那一刻的來臨。

午夜時分,那輛白色捷達車從遠處疾馳而來,徑直開到咖啡吧門前。魏巍立刻緊張起來,屏住呼吸,把鼻子湊到車窗前,一動不動地盯著那輛車。然而,從車上下來的只有江亞一個人。他看起來並不愉快,重重地關上車門後,就開啟卷簾門,鑽進了咖啡吧裡。

魏巍輕輕地撥出一口氣,面前的玻璃窗瞬間就模糊起來。她悄悄地鬆開一直捏在手裡的小瓶子,抬手發動了汽車。

桑塔納車慢慢地駛離荒地。輕微的震動讓朱志超有了短暫的清醒,他揉著眼睛,半爬起來,四處張望了一下之後,倒頭再睡。

魏巍面無表情地駕車開上馬路,在飛速倒退的路燈照映下,一路駛往市區。

看來,不是今天。

可是,會是哪一天呢?

魏巍別無選擇,只有等待。

入夜。朱志超再次理直氣壯地索取魏巍。魏巍沒有抗拒,甚至還有些迎合。完事後,朱志超氣喘如牛地翻身躺平。魏巍的雙臂卻再次纏繞過來。很快,朱志超的慾火被重新點燃,隨即就是另一場暴風驟雨。

折騰到凌晨時分,已經筋疲力盡的朱志超終於沉沉睡去。在他的身邊,魏巍睜大雙眼,盯著天花板。

她並非毫無睡意,只是在腦海裡一遍遍勾勒那個已經漸漸清晰的計劃。身邊這個癱軟如泥的男人,正是這個計劃的一部分。

他每虛弱一分,自己就離成功更近一分。

第二天。陰。北風三到四級。暴雪將至。

再次來到這片荒地上,朱志超感到十分奇怪。他看看正襟危坐,始終看著車窗外的魏巍,猶豫了半天,才開口問道:「你為什麼喜歡到這裡待著?」

魏巍沒有回頭,也沒有答覆他。

「這算什麼兜風啊?」朱志超不滿地嘀咕道,「太冷了。還不如回家看電視呢。」

說罷,他就擰動鑰匙,拍拍魏巍,催促她開車回去。

讓他沒想到的是,魏巍立刻將車熄火,臉上的表情既恐懼又憤怒。

朱志超先是驚訝,隨即就惱火起來。

「你這是幹什麼……」

他的話音未落,魏巍就換了一副溫柔的面孔。

「怎麼?」她看著朱志超,語氣中似乎有些幽怨,「你不願意陪我麼?」

「願意倒是願意。」朱志超的火氣瞬間就消失了大半,「可是……」

「我曾在這裡生活過。」魏巍打斷他,「每逢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會來這裡,吹吹風,想想心事。」

朱志超眨眨眼睛,似乎還不能理解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情調。不過,他很快就安靜下來,靠坐在副駕駛位上,悶悶地吸菸。

「你坐著就好,如果困了就睡一會兒。」魏巍的語氣依舊輕柔,「等我情緒好些了,就會和你好好過日子。」

朱志超嗯了一聲就不再說話了,半眯著眼睛聽收音機,左手還不老實地在魏巍的大腿上摸來摸去。

魏巍扭過頭去,繼續看著窗外。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等那隻手漸漸靜止下來之後,深藍色的天空已經變成一片鉛黑。風聲大了起來,細碎的雪花緩緩飄落。

寂靜無聲的荒野中,桑塔納轎車宛若一隻靜候獵物的猛獸,默默地蹲踞在一米多高的枯草之間。

魏巍感到有些疲憊。她把頭抵在玻璃窗上,一陣刺骨的涼意瞬間就從額頭上傳遍全身。她打了個哆嗦,覺得清醒了許多。隨之而來的,就是隱隱的頭痛。

魏巍把手指按在太陽穴上,徐徐地摩挲著。

身旁的朱志超已經發出鼾聲。魏巍聽著,心情一點點低落下來。

這個熟睡的男人無條件地信任自己。儘管她知道,朱志超的順從,更多的是為了索取她的肉體。然而,對於他即將面對的結局,魏巍還是不願去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魏巍開始察覺到自己的變化。在謀劃復仇的9年裡,她始終如同一把上膛的手槍,隨時準備擊發。對於死在朱志超和江亞手裡的那些人,她從不同情,也不猶豫。然而,墓地一夜之後,她卻對那個叫廖亞凡的小姑娘有了些許動搖。她提醒了方木,卻來不及阻止江亞。儘管在某種意義上報復了方木,但是魏巍並不因此感到一絲一毫的快意。

她開始像一個正常的人。也許,這是方木能在洞悉一切後,仍然肯放過她的原因?

現在,為了他,魏巍不得不再次讓自己變成兇器。

對不起。方木。江亞。朱志超。以及被複仇之火吞噬的所有人。

我必須這麼做。

為了一束光。

突然,兩道光柱由遠及近,在越來越大的雪花中,漸漸接近這片荒地。

魏巍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在黑暗中,她只能看到從馬路漂移到荒地上的兩盞車燈——上下顛簸、左右搖晃。但是,她似乎能感受到那輛車裡的狂躁、興奮以及濃濃的殺意。

就是今天。

就是這裡。

就是他。

魏巍的全身如強弓般繃起。她緊緊地盯著窗外,同時從衣袋裡拿出一個小塑膠盒,取出裡面的注射器。

靜脈推注後,魏巍來不及體會腎上腺素帶來的身體反應,又把那個小玻璃瓶掏出來,擰開瓶蓋,把一個小方巾按在瓶口。

那輛車停在幾十米開外的荒地上。魏巍看著那熟悉的白色車身,感到手心裡沁出了汗水。

車門開啟,江亞鑽了出來。他向四處看看,隨即繞到車後,開啟了後備廂。很快,他從後備廂裡拖出一個人,扔在了荒草中。

幾乎是同時,魏巍把手中的小瓶子倒轉過來,立刻感到了小方巾在手心中的溼度。她轉過身,把手中的方巾伸向旁邊熟睡的朱志超。隨著她的動作,車身晃動了幾下。朱志超「唔」了一聲,剛剛睜開眼睛,就感到一團溼冷的東西捂在了自己的口鼻上。他本能地抬手去抵擋,然而,一陣刺鼻的氣味直衝顱腔。他的手也隨之無力地垂落下來。

魏巍手裡的小方巾仍然死死地按在朱志超的臉上,同時緊張地回頭望向窗外。江亞的白色捷達車已經發動,調轉方向,駛向荒地外面的馬路。

魏巍從駕駛座下掏出一個小布包,跳下車,轉到副駕駛一側,把昏迷的朱志超拖下車來。此刻,腎上腺素的作用已經在她身上顯現出來。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加快,心臟有力地收縮著,似乎體能一下子充沛了許多。

不過短短幾十秒鐘,魏巍已經把朱志超拖到了剛才江亞停車的地方。在荒草中,一個頭罩黑色塑膠袋的人靜靜地躺臥著。魏巍蹲下身子,小心地揭開塑膠袋。一張血流滿面的臉露了出來。從耳朵上掛著的殘破眼鏡和依稀可辨的五官輪廓來看,這是方木無疑。魏巍伸出手指放在方木鼻下,仍能感到一絲撥出的熱氣。魏巍略微放下心來。緊接著,她仔細地檢視了一下方木臉上的傷勢。隨即,她從小布包裡掏出半塊磚頭,轉身瞄準朱志超的臉,狠狠地砸了下去。

劇痛讓朱志超恢復了一些意識。他含混不清地呻吟著,雙臂也開始抽搐。魏巍沒有分心,全神貫注地行動著。砸了幾下之後,她又回身看看方木,對比了一下兩人臉上的傷口和位置。緊接著,她把方木頭上的塑膠袋依原樣紮好,拽起癱軟的朱志超向咖啡吧的後門拖去。

剛剛把自己和朱志超隱藏在後門旁邊的荒草中,魏巍就聽到咖啡吧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此時,朱志超又「嗯嗯」地呻吟起來,魏巍掏出那個小玻璃瓶,用裡面的液體浸溼方巾,再次捂在朱志超的臉上。男人很快安靜下來。幾乎是同時,咖啡吧的後門被開啟了。魏巍趴在荒草中,目不轉睛地盯著幾米開外的江亞。

江亞站在門口,先是四處觀察了一下,隨即就快步走開,轉眼間就消失在荒草中。

魏巍深吸了一口氣,拽起朱志超,開啟虛掩的後門,鑽進了咖啡吧。

短短的過道雖然只有幾米長,魏巍卻走得無比艱難。她用雙手拽住朱志超的衣領,一邊向後退,一邊留心觀察是否有痕跡留在地面上。讓她感到慶幸的是,雖然有幾滴血落下,但很快被朱志超的身體擦拭掉。

魏巍在心裡默數著,同時使出全身的力氣拖拽著昏迷的朱志超。走出過道,進入衛生間,又穿過店堂,直到把朱志超拖入活板木門的下面。魏巍意識到自己的行動比計劃中遲了五秒鐘。她來不及喘口氣,從布袋裡拿出手電筒,調至最低亮度後,徑直把朱志超拖到東側的貨架前,把他塞進了貨架底層。隨即,她轉身奔到木梯前,在微弱的手電光下,倒退著,迅速檢視著樓梯踏板和地面。擦去幾處拖拽痕跡後,魏巍已經聽到了頭頂的喘息聲和重物墜地的撞擊聲。她轉身走到貨架前,側身擠入朱志超旁邊的鐵質隔板上,伸手拽平還在抖動的深藍色布簾,關掉手電筒。

她竭力平復著急促的呼吸,心裡默默地禱唸著:方木,挺住,千萬不要先死去。

因為,這場好戲才剛剛開場。

江亞和方木在店堂裡停留的時間比自己想象的要久一些。魏巍一動不動地蜷伏在深藍色布簾後,留神傾聽著頭頂的每一絲動靜。

有江亞說話的聲音,還有踢打肉體的鈍響。幾分鐘後,是活板木門開啟的聲音。透過厚實的布簾,魏巍隱約看到木梯上方有光線傾瀉下來。隨即,她就聽到腳在木梯上踩踏的吱呀聲,緊接著,一陣噼裡撲通的聲音傳來,似乎有人從木梯上滾落下來。

魏巍屏住呼吸,同時伸手罩在朱志超的口鼻上,生怕任何一絲異響從布簾後傳出。因為她知道,死神就在幾米開外。

隨著一聲按動開關的脆響,魏巍的眼前一下子明亮起來。隔著布簾,她看到一個人影奔向北側的貨架。一陣鐵器與水泥地面摩擦的刺耳聲響後,就是鐵門開啟的鏽澀聲。之後,那個人影走到木梯前,彎腰,慢慢地向後退移著。

沉重的拖拽聲再起,直到那個人影消失在北側牆壁後。

魏巍輕輕地撥出一口氣,鬆開了罩在朱志超口鼻上的手,立刻感到指間的滑膩。

他還在流血,希望那些傷口看上去和方木臉上的沒有明顯區別。

讓魏巍略感欣慰的是,到目前為止,江亞還沒有察覺到異樣。她很清楚,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她必須等待那個機會的到來。因此,她要從現在開始保持高度的警覺和決斷。

百分之三十。

江亞沒有關閉鐵門,加之那個隔間的迴音良好,因此,儘管魏巍看不到,但是通過聲音就可以推測出隔間裡發生的一切。

聽上去,江亞的動作急促且有序。魏巍分辨出解開塑膠袋的聲音,隨即就是窸窸窣窣的響動。她立刻意識到,江亞在脫掉方木的衣服。

一絲微笑展露在魏巍的嘴角。這是她最擔心的部分。因為她不能確定方木當天的穿著,所以無從提前準備。但是,當她看到隔間裡的塑膠桶時,就推斷出江亞打算把方木像玩具一樣儲存在水池裡——就像對那個醫生一樣。因此,他很可能會把方木的衣服脫光。這也是魏巍敢於有所計劃的原因。雖然兩具赤裸的男體還是會有些許區別,但是以魏巍對江亞的瞭解,他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對方的臉和眼睛上。所以,值得冒一下險。

魏巍來不及多想,她立刻動手除去朱志超身上的衣服。和江亞一牆之隔,不用擔心動作被他看見,只要別發出太大的聲音即可。因此,朱志超很快變得一絲不掛。魏巍把所有衣服團成一團,塞到朱志超的身後,繼續留神傾聽著隔間裡的聲音。

百分之五十。

脫掉方木的衣服後,江亞開始在隔間裡走動。隨即,就是一陣液體傾倒的聲音。福爾馬林的刺激味道從鐵門裡傳出來,開始在儲藏間裡蔓延。

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嘩嘩的水響。江亞開始說話。

從江亞開口的那一刻起,魏巍就緊張起來。

方木是否還活著?

魏巍側過耳朵,竭力捕捉著隔間裡的任何一絲聲響。

終於,方木有所回應了。儘管那聲音微弱又模糊,但魏巍可以肯定,他還活著。

江亞和方木的對話一句句傳來。一個興奮又躁怒,一個低沉卻平靜。一個殺意漸起,一個坦然求死。

魏巍聽著,淚水漸漸模糊了視線。

方木。你太傻。你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但你的勇敢,的確遠遠超過我的想象。

魏巍擦擦眼睛,連連警告自己要冷靜。因為她必須要準確判斷——甚至是預判出江亞的舉動,特別是他接下來要對方木的所為。

她必須要準確地辨認出,方木的哪一句話會激怒江亞。

而與她一牆之隔的那個男人,已經快要失去理智。

魏巍悄悄地把手伸進布袋,抽出一把短柄鐵錘。

終於,在江亞歇斯底里的吼聲中,擊打肉體的聲音再次傳來。

是用腳,擊打部位是頭部!正面!

對這個男人無以復加的瞭解讓魏巍於瞬間就做出了決斷。幾乎是同時,她揮起鐵錘,向朱志超的面部砸去!

隔間裡的迴音掩蓋了儲藏間裡的聲響,加之江亞暴怒的情緒,兩個空間裡幾乎同步的擊打聲並沒有引起江亞的注意。

突然,隨著一陣鞋底和地面的摩擦聲,江亞的踢打戛然而止。魏巍手裡的鐵錘已然揮出,剛剛接觸到朱志超的頭部就生生停住。

粗重的喘息聲傳來。看來,江亞打累了。魏巍竭力平復著急促的呼吸,藉助布簾外透入的一絲光線,看著朱志超的臉。

那張昏迷的臉已經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鮮血正從各處傷口中湧出。

魏巍感到既欣慰又噁心。朱志超越是面目全非,被識破的可能性越小。然而,暴力,的確不是一件讓人感到舒服的事情。

百分之七十。

魏巍勉力忍住喉嚨翻湧的感覺,用衣袖擦拭著已經流淌到隔板上的血液,生怕會流淌到布簾之外的地面上。

同時,她在焦急地傾聽著隔間裡的動靜。

方木還活著嗎?

良久,期待中的呻吟再次傳來,而後,就是嘶啞的笑聲。

魏巍卻並不感到輕鬆。她不知道方木能堅持多久,更不知道那個機會何時能到來。

而隨著方木和江亞之間的對話,魏巍能清晰地感覺到,江亞的殺意已經越來越濃。

耳邊傳來工具箱被開啟的聲音。鐵器摩擦。

魏巍的眼前彷彿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江亞掰正方木的頭部,死死地盯著對方的眼睛。

「看著我。對,就這樣。」

江亞冰冷的聲音。魏巍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

「我得承認,你是很棒的對手。和其他人相比,我真的不想殺死你——不過,該說再見了。」

江亞全神貫注的臉。方木腫脹、半睜的眼睛。舉在半空中的鐵錘……

凌亂的片段在魏巍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全身繃緊,握著鐵錘的手幾乎要痙攣。

方木,你的計劃呢?為什麼還沒有啟動?

結局。結局終於要到了。

魏巍半坐起身子,一隻腳已經探出了布簾之外。

計劃失敗。現在是魚死網破的時候了。這是魏巍最後,也是最壞的選擇。

衝出去,在江亞殺死方木之前,用這把鐵錘狠狠地砸在他頭上。魏巍沒有必勝的把握,但是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方木死去。

就在她準備奮力站起的一剎那,一陣「砰砰」的巨響從頭頂的店堂內傳來,似乎有人在拼命敲打咖啡吧的捲簾門。

魏巍迅速收回腳,同時拉平已經掀起的布簾。

她幾乎要喊出來,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將那跳到喉嚨口的心臟安放回去。

那聲音,那等待了許久的怪異的手機提示音,終於響了。

魏巍心裡很清楚,並沒有所謂的後援來到。在咖啡吧門前看到方木的那個傍晚,魏巍就知道這是他的圈套中的重要一環。

方木設定了手機鬧鈴,鈴聲正是敲打捲簾門的聲音。然後,他會在合適的時機開啟這個倒數計時的鬧鈴。在進入咖啡吧之後,方木會伺機把手機放在某處——現在看起來,他把手機留在了店堂內——待鬧鈴響起後,江亞會誤以為有人在敲門。他會暫時離開方木的身邊。就在這個時間段內,方木肯定會有所作為——比如留下證據之類。

對於魏巍而言,這也是完成計劃的機會。唯一的機會。

在一陣緊似一陣的敲門聲中,隔間裡一片寂靜。幾秒鐘後,布簾上映出一個人影,沿著木梯爬了上去。

人影消失在活板木門之上後,魏巍立刻掀開布簾,拽著依舊昏迷的朱志超,衝進了隔間裡。

以江亞的性格,他一定會預先留好自己的退路,確認無人前來後,才會重返地下隔間。因此,自己有一兩分鐘的時間來完成計劃。然而,魏巍絲毫不敢耽擱。

她穿過鐵門,一眼就看到方木半仰著頭,正拿著一個打結的安全套往嘴邊送。安全套上血跡斑斑,而方木右手的中指只剩下一半。

看到拖著一個人的魏巍,方木明顯一愣,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魏巍喘著粗氣把朱志超拖到方木身邊,俯身下去,拿過方木手上的安全套,看到裡面是半截中指。

原來你要保留的證據是這個。

魏巍把安全套塞進朱志超嘴裡,並一直頂到喉嚨。這個昏迷的男人依舊保持著吞嚥的本能,喉結上下蠕動著。很快,那個安全套就消失在他的口腔裡。

奄奄一息的方木立刻明白了魏巍的意圖,本能地抬起一隻手去阻止她。

「不……」方木臉上模糊的血肉中吐出幾個微弱的音節,「我不能……」

魏巍輕而易舉地按住了他,隨即就把那塊小方巾蒙在方木的口鼻上。

方木一下子癱軟下去。

魏巍把方木挪開,然後把朱志超移到他的位置上,仔細對比了二人的臉部之後,魏巍抬腳在朱志超臉上猛跺了幾下。如此,兩個人的臉都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魏巍擺好朱志超的手腳,拖著方木向隔間外走去。

把方木塞進東側貨架的底層隔板上,魏巍隨即鑽進去,蜷起身子。剛剛拉平布簾,魏巍就聽到活板木門被拉開了。緊接著,就是江亞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進了隔間。然後,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魏巍屏住呼吸,閉上雙眼,彷彿整個身體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對耳朵在傾聽著隔間裡的動靜。

隱約的喃喃自語聲。難以覺察的呼吸聲。

突然,一聲鈍響在隔間中響起,伴隨著顱骨碎裂的聲音。

魏巍一下子睜開雙眼,消失的知覺瞬間就回到身體上。然而,她只撐了幾秒鐘就癱軟下去,無力地抱著一動不動的方木。

調換成功。

百分之九十。

在接下來的幾十分鐘裡,魏巍悄無聲息地躲在布簾後。身體已經疲憊至極點,意識卻不敢有半點放鬆。她聽到江亞在默默地哭泣,把「方木」的屍體扔進水池裡的福爾馬林溶液中,沖洗地面。最後,他關上鐵門,擺好貨架,關閉電燈,沿著木梯鑽出了活板木門。

在寂靜卻相對安全的黑暗中,魏巍慢慢地把朱志超的衣服套在方木身上。期間,方木曾有過短暫的意識恢復。魏巍用那個小玻璃瓶和方巾再次讓他昏迷過去。

凌晨4點左右,魏巍確信江亞已經睡熟之後,鑽出貨架,一點點把方木拖出活板木門,穿過漆黑一片的店堂,來到衛生間裡。

開啟便池後的木門,魏巍把方木放在過道里,然後從布袋裡掏出一卷細細的鐵絲。一端在插銷的鎖杆上繞了一圈,然後把鐵絲的另一端拉到木門的另一側。隨即,她關上木門,在門縫裡拉動鐵絲,在難以覺察的滑動聲中,鎖杆慢慢插進鎖套裡。魏巍輕輕推動木門,確認已經鎖好後,她用力拉動鐵絲,繞在鎖杆上的鐵絲脫落下來,順著門縫回到魏巍手裡。

魏巍重新拽起方木,艱難地沿著過道一路走到盡頭的鐵門處。

幾秒鐘後,魏巍和方木已經回到了那片荒地上。魏巍關好後門,看看漫天飄落的大雪,心下有小小的喜悅。看起來,掩蓋足跡的工作可以省去了。儘管如此,她還是拽著方木,儘量貼著牆邊,一直走到荒草叢中,才直奔那輛桑塔納車而去。

把方木放倒在後座上之後,魏巍已經耗盡了全身所有氣力。她勉強爬進駕駛室,略休息了一下,就發動汽車,悄無聲息地向荒地外開去。

駛上馬路,桑塔納車驟然提速,向市區的方向飛馳。魏巍從後視鏡裡看看一動不動地蜷縮在後座上的方木,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百分之一百。計劃成功。

回到朱志超家樓下,天色已微明。此刻,腎上腺素帶來的身體亢奮已經消失殆盡。整整一晚的奔忙讓魏巍感到全身痠痛。她足足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才把方木弄進房間裡。

脫掉他身上的衣服,魏巍拿出酒精和藥棉,細緻地擦拭著方木的傷口。他的軀幹處無大礙,傷勢主要集中在頭部和右手上。

酒精擦拭傷口的刺痛讓方木恢復了些許意識。然而,腫脹的雙眼只能開啟一條細細的縫隙。看到那縫隙中透出的一點光,魏巍略放下心來。

清理好傷口,魏巍小心地按動著方木的頭面部,能清晰地感覺到顴骨及牙床骨處的骨折,其他位置有開放性創口和血腫,但似乎性命無虞。

魏巍把他的右手中指包紮好,又在傷口上塗抹了藥膏。然後,她撬開方木的嘴,餵了一些糖水和消炎藥。方木再次昏睡過去。魏巍在他身邊守護了一會兒,天亮的時候,她再也堅持不住,趴在方木的身邊睡著了。

一覺醒來,已是中午。魏巍爬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檢視方木。他還在昏睡,氣息平緩悠長,只是體溫有些升高。

魏巍清點了一下朱志超家裡剩下的現金,起身去衛生間洗漱。站在鏡子前,魏巍看到朱志超的牙刷還插在牙杯裡,身體不由得晃了晃。默立良久,魏巍吸吸鼻子,平靜地洗臉。

出門後,她先去藥店購買了一大堆藥品和營養液。隨即,魏巍來到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門前,徑直去了某銀行的信用卡代辦點。為了追求信用卡市場佔有率,工作人員並沒有對魏巍提供的資訊做詳細核實。幾十分鐘後,魏巍順利地用朱志超的身份證辦理了一張信用卡。

最後,魏巍去了農貿市場,買了足夠幾天用的食物和日用品。回到熱力公司家屬區,魏巍在進入樓道之前,在101室的陽臺前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隨即轉身上樓。

做飯,燉湯。為方木清洗傷口、輸液、換藥。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去。最初的幾天,方木還是時而清醒,時而昏迷。不過,隨著傷口的慢慢癒合,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只是還虛弱到不能完整地說話。

現金很快用完,好在那張信用卡已經開通。魏巍精打細算,維持兩個人的生活,外加治療,還可以勉強應付。

讓她感到欣慰的是,方木正在一點點好起來。

一天早晨,魏巍在劇烈的頭痛中醒來。吃了兩片止痛藥後,痛感仍然沒有減輕。魏巍抱著似乎要裂開的頭,踉踉蹌蹌地衝到衛生間,拿出僅存的兩支杜冷丁,敲開一支做靜脈推注。

幾分鐘後,痛感有所緩解。她撥出一口氣,似乎眼前和耳邊都清晰了許多。緊接著,她就聽到臥室裡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

來不及多想,魏巍迅速返回臥室,看到方木躺在地板上,正在勉力掙扎著。

魏巍上前扶起他,把他平放在床上,剛要去拉動被子,就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拽住了。

魏巍下意識地回過頭,看見方木圓睜著雙眼,尚未完全消腫的臉上佈滿了青瘀和結痂的傷口。

「為什麼?」

這是幾天來,方木第一次說出完整的句子。雖然簡短,但也足以讓魏巍放下心來。

她沒有回答,而是從床頭櫃裡取出一卷膠帶,不顧方木的掙扎與撕扯,把他的兩隻手都牢牢地綁在床頭上。

做完這一切,魏巍按捺住微微的氣喘,俯身在方木耳邊,緩慢且清晰地說道:「你不應該死,該死的是江亞、朱志超,還有我。」

他的確不應該死。因為這個世界上還有101室的女孩,還有老呂和朱志超這樣的人。

當魏巍聽到那個女孩面無表情地吐出「487」這個數字的時候,她一下子被擊垮了。女孩對外界毫無感知,卻唯獨記得自己被性侵的次數。寫在陽臺玻璃上的,不是三個簡單的數字,而是「救救我」。

救救她。救救孩子。救救善良。救救直面黑暗的勇氣。

這個罪孽深重的城市,需要一縷真正溫暖的強光。

方木始終保持著時斷時續的掙扎,無聲,沉默。魏巍沒有理會他,只是對他掙扎的幅度和氣力略感欣喜。到了晚上,方木突然不再反抗。當魏巍把一碗雞湯端到床邊的時候,他低聲說道:「你放開我,我保證不逃走。」

魏巍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上前撕開了他手腕上的膠帶。

拒絕了魏巍的攙扶,方木顫抖著站起來,然後,一步一步地挪到客廳裡。似乎在臥床的日子裡,他已經對行走感到陌生。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方木身上的睡衣已然被汗水溼透。魏巍把雞湯放在他的面前,然後拉過另一把椅子,坐在他身邊。

方木一動不動地看著湯碗上冒出的熱氣,臉上是縱橫交錯的傷疤。看上去,既猙獰,又有深深的落寞。良久,他抬起頭,環視著四周。最後,方木面向魏巍,輕聲問道:

「朱志超——就是你在墓地對我說的那個人?」

魏巍沒有作聲,只是把湯碗向他推了推。

「他死了,對麼?」

魏巍依舊沒有回應,起身離去。

方木低下頭,輕嘆一聲,小口喝起湯來。

他喝得很慢,很專心,之後把湯碗裡的雞肉吃得一乾二淨。

等他吃完,魏巍把湯碗收起,送到廚房裡。剛剛邁進廚房,她就聽見方木在身後低聲說道:「謝謝。」

魏巍的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

如是幾天。方木的康復似乎邁過了一道坎,速度開始加快。又過了兩週之後,他已經可以下床隨意走動。在大多數時間裡,他都默默地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那一小塊天空,從日出到日落。

魏巍常常凝視著他,看他和視窗的光線構成一幅剪影。她不知道方木在想些什麼,也不想知道。只要他活著,這就足夠了。

儘管她很清楚,離別的時間就要到了。

一個上午,他們吃過早飯後,魏巍照例坐在電腦前瀏覽網頁,方木卻和往日有些不同。他沒有呆坐著望天,而是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他的焦躁被魏巍看在眼裡,卻不動聲色。最後,方木走到她身邊,低聲說道:「我得出去。」

魏巍看看他,平靜地問道:「幹嗎?」

「找點事情做——隨便什麼都行。」方木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我總不能讓你一直養著我。」

「你哪兒也去不了。」魏巍把電腦顯示器轉向他,「因為你已經死了。」

那是國內某知名網站的專題網頁:「城市之光」出庭受審。

方木卻顯得無動於衷,只是掃了一眼標題,就移開了目光。

這是註定的結局,或早或晚,它都一定會來到。

「警方知道福爾馬林溶液裡的人不是我。」方木想了想,「用dna技術,很容易就能查明這件事。」

「要回去麼?」魏巍面向他,「重新做警察?」

「不。」方木搖搖頭,「我不會回去的。」

「為什麼?」

方木看著魏巍,突然笑了笑:「因為你。」

魏巍一愣,隨即心下一片豁然。

江亞已然伏法,死刑的判決也是可以預見的結果。然而,方木不能再以一個生者的身份重返人間。因為一旦搞清了「無名氏」是朱志超,魏巍就難逃干係。

「無所謂。」魏巍重新面對顯示器,因為她不想讓方木看到自己的淚水正在眼眶裡打轉,「我能活到什麼時候都說不定——在哪裡都一樣。」

方木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就起身回房間了。

直到夜幕降臨,方木也沒有出來。魏巍一個人吃完晚飯,平靜地洗漱完畢,就關掉電燈,躺在沙發上。

黑暗中,一間屋子,兩個男女,在一牆之隔的空間裡各自想著心事。

她在想著他,卻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雖然不知道,但魏巍不希望方木想到她自己,寧可他在想父母、同事、那個叫廖亞凡的女孩,甚至是江亞。

你應該好好的,繼續用你的智慧和勇氣,化作一縷光,照亮這個城市。不要像我,用心機與仇恨折損了一生。

你已經慣於放棄與犧牲,我也能。

凌晨時分,魏巍翻身坐起,直奔衛生間而去。在浴櫃裡,她找出一枚剃鬚刀片。然後,魏巍擰開水龍頭,讓溫水流進浴缸。隨即,她拉上浴簾,抬腳跨了進去。

水流很小。魏巍不想讓方木聽到水聲。她坐在浴缸裡,漸漸感到了溫水浸溼睡衣的熱度,一邊盯著水龍頭,一邊把左手腕輕輕地按在浴缸底。她暗暗祈禱水流得快一些,因為時間每過一秒,她的決心就會減少一分。終於,溫水已經漫過她的手腕。魏巍捏起刀片,將刀鋒按在左腕動脈上,輕輕地閉合雙眼。

正在她準備用力切下去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浴簾被拉開的嘩啦聲。魏巍下意識地睜開雙眼,只看到一個人影猛撲過來。緊接著,手裡的刀片被奪走,那個人收力不及,整個身體也失去了平衡。

水花四濺。方木跌進浴缸,在水中緊緊地抱住了魏巍。

「不要死。」方木在魏巍的耳邊低聲說道,還帶著微微的氣喘,「要好好活著。」

一瞬間,彷彿有一道壁壘轟然坍塌。

魏巍的十指緊緊地扣在方木的後背上,在嘩嘩的水流中,放聲大哭。

第二天一早,魏巍在溫暖的床上醒來。一夜好眠。舒適且慵懶。魏巍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地披衣下床,走到客廳裡。

屋子裡寂靜無聲。魏巍從客廳走到廚房,又到衛生間,依舊不見方木的人影。她站在浴缸前,看著早已冷透的半缸水,漸漸地清醒過來。

餐桌上擺著做好的飯菜。還有一張摺好的紙。

魏巍坐在桌旁,默默地看著那張紙,良久,才慢慢地開啟來。

我走了。離開這個城市。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不管還有多長時間,請不要死,活下去。也許在未來的某日,我們還會再見。

方木

寥寥幾行字,魏巍卻看了很久。之後,她把那張紙依原樣摺好,小心地放進衣袋裡。

冬天很快過去。魏巍漸漸習慣了在這裡的生活。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朱志超的消失,魏巍也樂得其所。她一個人散步,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在除夕夜做了年夜飯,又一個人慢慢地吃光。在鞭炮齊鳴、漫天花火的午夜,魏巍靜靜地看著亮如白晝的窗外,告訴自己,又活過了一年。

方木離開一段時間後,魏巍突然收到了一張來自瀋陽的匯款單。金額並不大,但足以讓她支付生活開銷。此後的每個月,她都會收到一筆錢。儘管每張單據上都沒有匯款人的名字,但魏巍知道那是誰。

他的名字已經在c市成為一個傳奇。江亞被執行死刑後,警方公佈了本案的全部細節,包括那個斷掉了手指的警察。隨著春暖花開,萬物復甦,籠罩在c市上空的陰霾似乎也在慢慢散去。越來越多的人放下戒備,展露笑顏。溫暖的陽光,重新開始眷顧這片土地。

唯一知道秘密的人,在不起眼的城市角落裡,悄悄地生活著。

偶爾還是會想起他,猜測他在另一個城市做些什麼,如何生活。是否還在果斷堅決的同時,保有善良、溫暖的眼神。

在更多的時間裡,魏巍會回顧自己的一生。儘管這聽上去是人之將死的不祥徵兆,然而她並不在意這些。在這漫長又短暫的十年中,魏巍早已學會平靜地接受生活給予的一切。甚至當她拎出記憶中那些不堪回首的畫面時,她仍然感受不到絲毫的悔意或痛惜。在恰如其分的時間裡遇到恰如其分的人,實在不必驚喜,或者遺憾。

活下去。只要活下去。讓每一次呼吸,都不辜負那個警察的隱姓埋名和背井離鄉。

春天之後是夏天,偶有枯葉飄落的時候,秋天來了。

在本該收穫滿滿的季節,魏巍的身體卻越來越差。頭疼的頻率開始加快,每一次從昏迷中醒來,都彷彿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方木寄來的錢,除了必要的生活費用之外,幾乎都被魏巍用來購買止痛藥了。然而,即使吞下整盒藥片,除了眩暈與劇烈的嘔吐外,痛感已經不肯再減輕半分。魏巍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腫瘤在一點點膨脹,不動聲色地侵蝕著她本就剩餘不多的生機。

一天中午,魏巍在廚房準備簡單的午飯。當她把油燒熱,準備去磕開一個雞蛋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從頭部傳至全身。彷彿一枚炸彈在腦中爆開,又好像數根燒紅的鑽頭直插顱腔。

魏巍的身體抽搐起來,手中的雞蛋砰然墜地,散開一片黃白相間。眼睛痛得睜不開,她摸索著關閉了煤氣,然後,手扶著牆壁,跌跌撞撞地挪到衛生間。

本想用冷水洗洗臉,然而,當她看到鏡子中的自己,整個人都愣住了。

兩行鮮血順著她的鼻孔流淌下來。魏巍用手抹了一下,蒼白的面龐立刻變成了大花臉。她擰開水龍頭,撩起冷水洗著鼻子。然而,血越流越多。很快,一盆冷水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紅色。

同時,越來越明顯的眩暈感和沉重感漸漸襲來。魏巍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變成了幾百斤重的鉛塊。

她停止擦洗,雙手扶在洗手盆上,看著鮮血一滴滴地落在池水中,消散,融入越發濃重的紅色中。

突然,魏巍笑了笑。

終於來了。

終於沒能撐過這一年。

她忍著劇痛,迅速行動起來。先是伸手取下毛巾,捂在鼻子上,然後,魏巍用另一隻手在浴櫃裡快速翻找著。幾秒鐘後,最後一支杜冷丁被她捏在手裡。

在那些疼到生不如死的漫漫長夜裡,魏巍都沒有用到它。因為,她需要它幫助自己支撐到最後一刻。

因為,還有一件事需要去做。

靜脈推注後,魏巍取下臉上的毛巾。血還在流,但已經不像剛才那般洶湧。魏巍洗了把臉,紮好頭髮。本想再略化一下妝,然而,她的身體已經有些不聽使喚。於是,魏巍放下粉餅,拿出口紅在灰白的嘴唇上塗抹了幾下。

做完這一切,魏巍扶著牆,走到廚房,從抽屜裡取出一把細長的水果刀,藏在袖子裡。隨即,開門下樓。

101室的男人開啟門,疑惑地上下打量著樓上這個深居簡出的女人。

「你找誰?」

「呂哥,我是朱志超的女朋友。」女人臉色蒼白,唯獨嘴唇紅豔奪目。

「你有事麼?」

「朱志超撇下我跑了。我病了,頭疼得厲害。你能不能借我點錢?」女人眉頭緊鎖,眼睛半眯著,似乎被疼痛折磨得不輕。

「這個……」男人有些猶豫,臉也慢慢拉長。

「我只借二百塊錢。而且,」女人突然解開了睡衣的兩顆釦子,「你想怎樣都行。」

男人盯著她敞開的胸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隨即讓開身子。

「進來吧。」

這是一間老式格局的一室一廳,陰暗,髒亂。客廳裡只擺放著沙發和一張當作電視櫃的桌子。褪色的木質地板上到處丟滿了衣服和酒瓶,彷彿一個垃圾堆。在垃圾堆的中間,小女孩只穿著背心和內褲,光著兩條腿,呆呆地看著電視螢幕上的乒乓球比賽。

她是如此專注,似乎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即使是父親拽著一個陌生的女人進了臥室。

撕扯聲。解皮帶的聲音。床鋪咯吱作響。最後,是一聲短促的尖叫。

小女孩毫無反應,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

幾分鐘後,那個陌生的女人走了出來,還帶著粗重的喘息。

女人徑直走向沙發旁的電話機,顫抖著拿起話筒,按下三個數字。

小女孩慢慢地轉過頭來,看到女人握著話筒的手沾滿了紅色的黏稠液體。

「喂?同發熱力公司家屬區6號樓101室,殺人了。」

說完這句話,女人就結束通話電話,轉身看著小女孩,笑了笑。

「別進臥室。好好活下去。」

隨即,女人就踉踉蹌蹌地走到門旁,開啟門,走了出去。

室內一片死寂。小女孩慢慢地站起來,彷彿第一次來到這裡似的環視四周。當她的目光投射到臥室門口蔓延出來的一攤紅色液體時,女孩的視線稍稍停留了片刻。

最後,她轉頭面向女人消失的地方,嘴角微微上揚。

秋意盎然,陽光正好。

魏巍走在街上,腳步蹣跚,滿眼都是眩目的白光。

路人們驚恐地躲避著,看著這個面露微笑,目光散亂,渾身上下都沾滿了血跡的女人。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摸出電話報警,還有的人打算上前攙扶,又躊躇萬分。

越來越明顯的麻痺感漸漸傳遍魏巍的全身。她已經不能思考,卻覺得身體輕飄飄的,似乎隨時可以飛躍起來。這讓她有一種平靜又喜悅的感受,彷彿迎接她的不是冰冷的死亡,而是溫暖祥和的彼岸。

走吧。走吧。

穿過秋日與冬季。穿過仇恨與糾纏。穿過殺戮與拯救。穿過無盡的輪迴,直達那綠草遍地,頌歌吟唱的所在。

與你此世永別,與你兩生相望。

春天的花,將開在何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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