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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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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的?」她拿著我的護照回自己房間,笑聲透過門縫傳過來,「你丫對我太沒信心了。」

憑良心說,維維實在是個美麗的女孩兒,在附中時就盛名在外,經常有痴情的小男生,風雨無阻候在校門處,就為能看她一眼。可惜她遇人不淑,兩年前跟著男友拋家去國來到烏克蘭,沒想到那男人卻迷上了賭博,卡奇諾賭場欠下別人一大筆錢無力償還,在一個寒冷的早晨,狠心扔下她就此人間蒸發。

我不知道維維曾經遭遇過什麼,也不知道那段天天被人堵著門追債的日子,她是怎麼熬過來的。三個月前我在基輔機場見到她時,驚訝於當年的校花,容顏依舊俏麗如初,但眼角眉梢堆積的,卻是這個年齡的女孩不該有的滄桑。

她不再是昔日那個嬌俏純真的女孩兒,此刻圍繞在她身邊的男人,各種各樣的條件和背景,卻都有著共同的特徵:有錢,而且捨得為她花錢。

我們住的這套公寓,位於市區最繁華的濟裡巴斯大街附近。原是她一個人住著,我來之後便佔去一間臥室,兩人合用客廳和廚房,每月象徵性的,她只收我八十美金。

我覺得過意不去。因為每月的水電氣暖加起來,就已經超過五十美金,更別提這個地段的公寓,通常貴得離譜。父母的收入,只夠支援我每月二百五十美金的生活費。離開維維,我只能與人在中等住宅區合租公寓。而那些地方的燃氣和暖氣,因為總有居民拖延繳費,時不時會停止供應。在冬天的烏克蘭,這樣的問題會帶來致命的麻煩。

為了補償,我自覺擔任起公寓的清潔工作,每天下課後再趕回來做頓晚飯。但很多時候都是我一個人寂寞地吃完飯,朦朧睡過一覺,才能聽到她稀里嘩啦的洗浴聲。

「嗨,覺得好看嗎?」出門前彭維維一朵花似的站我跟前。灰綠色的大衣,搭肩扣袢,一頂俏皮的船形帽斜扣在頭頂,頗有二戰時期蘇聯女兵的風味。

「好看。」我放下手中的俄語書,心不在焉地敷衍。

她笑著問:「像不像當地人?」

「一點兒都不像。你長得就是標準中國娃娃範兒,充什麼當地人?」我撇嘴,突然心裡一動,想起一個人,「維維,你是不是勾搭上那隻小蜜蜂了?」

小蜜蜂就是我在警局遇到的那個帥哥警察。我們在背後提起他,說著說著叫岔了,小熊維尼的蜂蜜,就變成了小蜜蜂。

「怎麼著,你也看上他了?」彭維維促狹地笑,「是我讓給你還是咱姐倆一塊兒上了他?」

「去你的!」我啐她,「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維維大笑,把香噴噴的臉蛋湊上來,在我臉上響亮地嘖了一下,「放心親愛的,你先看見他,他就是你的,我才不做挖人牆腳的事兒。」

我追上去踹她,她已經一陣風似飄出門。

窗外傳來幾聲汽車喇叭響,我好奇地探出頭,看到路邊停著輛醒目的寶馬六系列。那兩個著名的鯊魚眼車燈,讓我感覺眼熟,正要再仔細看個究竟,卻發現一個穿黑色皮大衣的男人,靠在車門處吸菸。一點暗紅半明半滅間,他忽然仰起臉,嚇得我立刻縮了回去。

樓下的引擎聲咆哮著逐漸遠去,我收拾好第二天上課的雜物,洗完澡上床睡覺。

半夜被驚醒,似有細細的絮語聲從另一個臥室傳過來,夾雜著維維銀鈴一般的輕笑,側耳細聽卻消失了,我翻個身再次睡熟。第二天起床,只有維維一個人坐在廚房喝咖啡,神色不見任何異樣。

「昨晚玩得好嗎?」我一邊動手做早餐,一邊隨口問她。

「啊?」維維抬起頭,臉上有點可疑的紅暈,顯然方才是在神遊天外,根本沒有聽見我說什麼。

「我說,你昨晚玩得好嗎?」

「就那樣,有什麼好不好的?」她伸個懶腰,頗有點意興闌珊的味道。

我狐疑地看看她,不再說什麼,懷疑昨晚聽到的動靜,也許是自己的夢境。

六天後,彭維維把護照扔還給我。

我撲過去,看到新的簽證,猶如劫後餘生,簡直是感激涕零,「費用多少?」

「一百刀。」(刀:黑話,指美金)

我愣了一下,這個價錢相對於這種案例,便宜得有些過分。

「這樣不太合適吧?」我猶豫著問。

「朋友說,原打算免費,但不能開這個先例,所以只收一點兒,算個意思。」

我立刻明白了,伸手颳著她的臉取笑。「這朋友挺夠意思,也是你的紅粉軍團吧?」

「趙玫,」她不接我的話茬,只是細細凝視著我,「原來你真長得挺好看的。」

「你想幹嗎?」

「沒事。」維維捅捅我的腰,「起來,收拾收拾,跟我去見見人家。」

「什麼?」我跳起來叫,「彭維維,你居然賣友求榮你!」

「小樣兒!」她把靠墊砸過來罵我,「能賣我早賣了,留你到今天?別人替你辦事,你總要說聲謝謝吧?」

我明天要交的功課還沒有完成,但實在禁不住她的攛掇,只好磨磨蹭蹭換了衣服,跟著她出門。

我們去的地方,是海港附近著名的奧德薩飯店。餐廳內帷幔低垂,溫度清涼,到處瀰漫著一種華麗奢靡的氣息,大提琴幽怨的聲音在四壁流淌,讓人浮躁的心情立刻沉寂下來。

身穿燕尾服的侍者,帶著彭維維和我繞過幾張餐桌,走近廊柱後的落地長窗,向我們做了個「請」的手勢。長窗外就是碧波萬頃的海面,窗下坐著個前額略微禿頂的中年男人,見到我倆立刻站了起來。

彭維維楞住了,從我的臂彎中抽回手,聲音裡是掩不住的驚訝,「老錢?就你一個人?嘉遇呢?」

那被稱作老錢的中年男人,白白胖胖一張圓臉,五官異常緊湊,給人的第一眼印象,簡直就象個發麵包子。

他笑著上前,親自替維維拉開椅子,待她落座,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摩挲著說:「維維,你不能一入洞房就把媒人丟過牆吧!」

維維一把打掉他的手,幾乎是怒目相向:「你他媽少趁亂佔我便宜!」

老錢笑笑,似乎並不以為忤,訕訕地坐下,眼光轉到我臉上,「這是……?」

「我同學。」彭維維硬梆梆地回答,看上去並不願和他多說。

我只好衝他笑一笑自我介紹:「我叫趙玫,這回簽證的事兒,太謝謝您了。」

一旁維維挑起眉毛斜眼看著我,表情十分古怪。我沒有反應過來她什麼意思,依然順著說下去:「以後還請您多照應。」

老錢笑容可掬地回答:「哦,好說,好說,維維的同學嘛……」

「行了老錢,甭看見個長得漂亮的就巴巴地往前湊。」維維打斷他,不屑地扁扁嘴,「簽證靠的還不是孫嘉遇的面子,你有那本事嗎?」

我這才意識到錯把馮京當作馬涼,鬧了個烏龍,雖然有點不好意思,還是忍不住笑起來。老錢的臉上閃過兩團很淡的紅色,他到底掛不住了,連連搖頭,「維維你這張嘴啊……」

我也替他尷尬,覺得維維有點兒過分,於是向她頻頻使眼色。維維卻根本不看我,一直扭頭望著窗外,臉色很不好看,像在跟什麼人賭氣。過一會兒她開口問老錢:「孫嘉遇這小子跑哪兒去了?他竟敢放我鴿子!」

「清關出了問題,小孫還在港口耗著,今兒個晚上是回不來了。」

「哎喲,奧德薩還有他孫嘉遇擺不平的場子?當我傻子呢,騙我也找個像樣的理由,別又是被哪個小姑娘給纏上了吧?」

「你瞧你,說實話吧你從來不肯相信。」老錢慢騰騰地回答,「我不騙你,這會兒小孫真在港口。」

「他怎麼回事兒?得罪人了?」

「不幹小孫的事兒,是海關內部自己擺不平,分贓不均引起內訌,如今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第一次進這種檔次的餐館,我異常侷促,手腳幾乎不知如何擺放才算得體。方才落坐前,習慣性地自己動手去脫大衣,侍者早已在我身後伸出兩臂等著,一聲輕柔的「女士」,他沒什麼,我的臉卻刷地紅了,自覺這樣的情形落在別人的眼裡,一定笨拙得可笑。

彭維維和老錢的談話,我似懂非懂,心裡莫名其妙有點喘不過氣的鬱悶,想起家裡桌子上空白的作業本,非常後悔來這一趟。

分手時老錢遞給彭維維一個盒子,「這是你要的新款諾基亞,剛從國內帶來的,小孫讓我交給你。」

她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順手接在手裡,毫無誠意地說:「替我謝謝他。」

維維是真沒當回事我知道,家裡至少扔著三部舊手機,加上我手裡這部摩托羅拉,都是她玩厭了換下來的。

回去的路上,彭維維陰沉著臉,一句話不說,不停地撥打著手機,揚聲器裡傳出的,永遠是那個呆板的女聲。我聽不懂烏克蘭語,但也能猜到,一定是「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之類的。

第二天一整天的時間,彭維維的脾氣喜怒不定,我小心翼翼地躲著她,竭力避免成為擦槍走火的導火索。直到下午,她接了一個電話,開始還聲色俱厲,那邊不知說些什麼,她「噗嗤」笑出聲,臉色終於多雲轉晴,聲音頓時也明快起來。

晚飯我做了雞蛋炒米和火腿圓白菜湯,維維彷彿忘掉了她的減肥大計,吃了很多,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吃完她良心發現,捧著我的手指一臉惋惜,「未來鋼琴家的手,糟蹋在廚房裡,實在是暴殄天物,罪過罪過……」

我託著腮幫看著她笑,對那個叫孫嘉遇的人,充滿了好奇。彭維維此刻仍維持著掛名學生的身份,是學院內的名人,裙下之臣要以打計算,我也有幸目睹過幾場痴情郎君薄情女的鬧劇。如果能讓以涼薄著名的彭維維牽心扯肺惦記著,這人得有多高的段數?

飯後有電話不停地進來找她,我只好暫時充作接線生。她在一邊擠眉弄眼地比劃,我哼哼哈哈地應付著電話那頭,「維維啊,她不在……去哪兒了?不知道……」

直到九點以後,電話鈴聲才漸漸消停。我回房去複習功課,維維跟進來,倒了杯伏特加坐我身邊,半天沒有說話。她剛從浴室出來,一頭濡溼的黑亮長髮,直披到腰際,鉛華未施的臉上,有股罕見的稚氣。

我等了半天不見她開口,不禁詫異,「維維,你想說什麼?」

「親愛的,」她終於說,「哪天我玩得掉了底,記得替我把骨灰帶回中國。」

「維維!」我震驚過度,看著她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嚇著你了?「她把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腮邊兩個酒窩若隱若現,又恢復了一臉燦爛的笑靨,「趙玫,你丫真他媽的純潔,純潔得讓人嫉妒。」

活這麼大感情依然白紙一張,這點一直被她拿來嘲笑,老說我白活了二十二年。

我有點頹喪,低下頭嘀咕:「這能怪我嗎?我喜歡的人一直沒有出現。」

「小白花兒,」維維放下酒杯,「你的心上人是什麼樣的,說出來聽聽,我也幫你留意著。」

我扔開書本,側頭想了想說:「首先,他要英俊……嗯,然後,他要優秀,智商怎麼也得超過一百二。」

「嗯,還有呢?」維維咬著嘴唇忍笑。

「哦,他要痴情專一,弱水三千他只愛我這一瓢,整個世界放他眼前,都沒有我重要……」

「哎呀……」維維立刻爆笑。

「還有還有,」我一本正經再加一條,「他還要有充滿磁性的性感聲音,會用十五種不同語言說‘我愛你’。」

維維捶著桌子,笑得幾乎說不出話,「真寒……真噁心……」

我不幹了,扯著她衣袖問:「彭維維,我都交心了,你呢?你想找個什麼樣的人?」

「我?」她漸漸收起笑意,低頭撥弄中指上一枚戒指,沉默不語。

那是一枚三色素戒,從我來烏克蘭,就看她一直形影不離地戴在手上。維維說,是卡地亞今年春季的最新款。我對這些沒有研究,只覺得光禿禿的沒什麼特別之處,想不通為什麼會賣那麼高的價錢。

「這個……」我指著她的戒指,小心翼翼地問,「會是你的真命天子嗎?」

「他?誰知道呢?」維維把手指伸到眼前,打量著燈光下玫瑰金和鉑金交織出的柔和光芒,嘴角微微挑起,笑意有點嘲諷,「我對他沒什麼要求,只要他對我真心,什麼時候都不要騙我。」

我想起她的前男友,不覺惻然,言不由衷地胡亂安慰她:「你長這麼漂亮,誰捨得騙你?」

「哼!」她冷笑,「你不懂,這和長得漂亮不漂亮沒關係,只和運氣有關。男人沒什麼好東西,每天就會惦記著一件事。」

「什麼事?」

她拉長聲音:「做——愛——。」

我登時石化。

維維推門出去,留下我一個人對著滿桌的俄文課本,再也看不進一個字。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十月底。

萬聖節的下午,彭維維帶回兩套女吸血鬼的衣服,除了維多利亞時代風格的黑色披風,還有足能以假亂真的獠牙。

我把兩顆尖利的獠牙套在牙齒上,望著鏡中白森森的齒尖,忍不住哈哈大笑。

彭維維把一頭漆黑的長髮染成金黃,用大卷做出繁複的波浪。《夜訪吸血鬼》曾是我倆的最愛,她熱愛布拉德皮特,我痴迷湯姆克魯斯。這個造型,一眼就知道是那個暗戀路易斯,永遠長不大的小女孩克羅迪婭.

「你的路易斯呢?他會來接你嗎?」我提著吹風機幫她做出造型。

她正在畫眼線的手停下,表情忽然之間複雜起來,陰晴不定,但是她依然在微笑,「克羅迪婭怎麼死的你還記得吧?吸血鬼是見不得光的,一旦暴露在陽光下,他只能化塵化土。所以克羅迪婭是絕對不能有真情的。」

「哎呀哎呀,把人酸得牙都倒了,您老若認煽情第二,瓊奶奶也不敢認第一。」我一邊笑一邊嘀咕,「我還知道,西南苗寨有一種情蠱,沾上它一輩子不能動情,您要不要試試?」

「這是誰家的段子?衛斯理?」她茫然地抬起頭,漂亮的眼睛裡有絲陰鬱,「情蠱?真有這種東西?」

我閉上嘴不再說話,傻子也能看出來,他們之間肯定出了什麼問題。屋內只有吹風機嗚嗚的聲音在空洞地迴響。

臨到出發的時候,她換了衣服,化妝整齊,一張標緻的面孔塗得雪白,粉藍的眼蓋,鮮紅的嘴唇,右眼角被我特意用藍色的眼線筆,畫了一顆心型的淚滴,並不覺詭異,只有一種濃郁的華麗。

我由衷地稱讚:「真美!」

她卻抓住我問,「你為什麼不化妝?」

我攤開手無奈地回答,「你看看我的衣服,除了牛仔褲還是牛仔褲,甭出去丟人了。」

維維從床上掀起白床單披我身上,吃吃笑道:「那就扮貞子得了。」

我嚇得倒退兩步,「別別,我對貞子有心理障礙。」當年看完《午夜兇鈴》,我一個多月不敢看電視,總怕看著看著電視機裡爬出一什麼東西來。

最後我還是換上維維的蕾絲襯衣和絲絨長褲,素著一張臉跟她出門,臨時在路邊買了一張面具充數。

萬聖節的派對在一所海邊別墅裡舉行。今晚這裡彙集了當地華商中的大部分精英,還有無數不同種族卻同樣身份曖昧的淘金女人。

舞會現場至少有一打黑披風吸血鬼,十個八個白衣貞子,維維很沮喪,因為吸引眼球的創意完全失敗。

到了後半夜,人們完全玩瘋了,四處瀰漫著一種末日狂歡的氣氛。維維索性褪去披風,一件鮮紅的絲絨短裙出盡風頭。她正跳得興奮,身邊舞伴換了一個又一個,香汗淋漓脂粉退卻,肌膚卻愈見晶瑩,那顆藍色的淚滴似乎搖搖欲墜。

也許是紅酒喝多了,或者是面具戴久了,我覺得頭暈胸悶,悄悄溜出客廳,沿著走廊一路走過去,發現盡頭有間書房,門半開著,裡面黑漆漆的,只亮著一盞幽暗的壁燈。

我伸頭看看,好像沒有人,於是躡手躡腳進去,想坐椅子上喘口氣,一扭頭,卻意外地看到一架鋼琴,琴身上「blüthner」的標誌引人注目。這就是「布呂特納」,被眾多鋼琴家交口稱頌的鋼琴牌子,我見過無數次,但從來沒有親手觸控過它的琴鍵。

這個誘惑對我實在太大了,我猶豫半天,終於上前掀起琴蓋,試試音,緩緩奏出熟悉的旋律,「tonighticelebratemyloveforyou,itseemsthenaturalthingtodo,tonightnoone'sgonnafindus,we'llleavetheworldbehindus…」

一直喜歡這首歌,我跟著哼出聲,「tonightourspiritswillbeclimbing,toaskyfilledupwithdiamonds,whenimakelovetoyou,tonighticelebratemyloveforyou…」

黑暗中有聲音輕笑著問:「whenimakelovetoyou,誰是那個幸運的人?」

我渾身一震,心臟彷彿跳漏半拍,琴聲曳然而止。我認得這個聲音。就是這個聲音,在夢中一次次出現,把我帶離鮮血淋漓的噩夢。

「你究竟是誰?」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發抖。

暗影裡打火機嚓地一亮,有人從沙發上坐起來,「告訴你名字,你又能記多久?」他深深吸口煙,「這歌真老,多少年沒聽過了。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是十年前,感動得一塌糊塗……」

我看不清他的臉,傻坐著聽他說話,心底有種奇異的感覺,如被催眠。

他走過來向我俯下身,彼此的氣息咫尺可聞,那是一種鞣製的皮革與菸草的混合味道,令人魅惑。他的手指滑過琴鍵,一片雜亂的叮咚聲。

「寶貝兒,再來一遍吧。」他說。

我坐著不動。

「你是誰?」他亦低聲問我,手心輕輕覆蓋在我的手背上,溫熱的呼吸撲在我耳後最敏感的地方,混雜著淡淡的酒精味道,一陣顫慄漣漪一樣擴散,我全身都軟了下來。

耳邊突然輕不可辨的啪嗒一響,頂燈大亮,瞬間的目眩之後,我愣住了。兩張臉距離只有三十公分,對面那張臉上分明是一種白日見鬼的神情,我相信自己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兒去。

這樣近距離的對視,十幾天前曾在海濱林蔭道上演過一次。眼前這人,就是那個跑車上載著豔女的中國男人。

我轉過眼光,彭維維正站在門口,手指仍舊按在開關上,嘴巴張成一個o型。

那人直起身,吊兒郎當地對我笑笑,「原來是你。」

我看著維維,她攔在門口,大眼睛眯起來,冷笑連連,「孫嘉遇,你胃口是不是忒好了?葷素不忌,也不怕吃多了撐死。」

嘿,孫,嘉,遇!所有的記憶碎片拼在一處,我低下頭,心裡象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在一處。

世界真是小,無巧不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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